穆宗去世这年，颍王李缠年仅九岁，排行第五。他上面有四位兄长，皇位自然轮不到他来继承。而他自己贪玩，也根本想不到要继承什么帝统。
他只想好玩的。
王府的太监总管将王若兰带进来了。十六王宅设了一位十六王宅使，专门管理诸王的起居行动。十六宅使由皇帝的亲信宦官充当，各王府的太监总管便直接归他管。
“启禀小王爷，邯郸美女带来了。”
太监总管一边说，一边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小王爷异常好动，正在贴墙倒立着玩儿。王若兰一见，不禁窃笑起来。
小王爷放下腿，站立还原说：“快上床去，把被窝给我睡暖和。”
王若兰一听，顿时觉得事情不那么好笑了。
太监总管笑道：“恭喜恭喜，小王爷选中你当贴身采女了。”
王若兰骇得失声叫道：“不！”
太监总管一愕，随即冷笑道：“不？由得你么？选进宫中，皇上把你赐与王爷，就得终身侍候王爷。暖被窝这等福份，别人求还求不到哩！”“不！不！”王若兰小声说，往后退，泪水夺眶而出。她的脑际浮起了郭子岳的影子。她在邯郸是出了名的美女，求者如云，被人崇为仙女，何时干过为人暖被窝一事？
太监总管上前两步，抓住王若兰的手臂，低声说：“王采女，宫中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吧？那几十种酷刑，哪一种是你这种娇滴滴的小美人受得了的？冒犯轻的，剁手挖目；冒犯重的，凌迟处死，还要祸及九族哩！”
太监总管牵着她向颍王的卧床走去，把她推上床去，塞进被窝之中。
小王爷脱掉衣服，跳上床来，一下子钻进被窝，一下子骑在王若兰身上，用双手抓着被子的角，做了一个鬼脸，猛地扑了下去。王若兰接连发出惊叫，这叫声随即变为闷哑的嘶声，因为那宽大而厚实的锦被把两人同时捂在了下面，更因小王爷那一张顽劣的惯于偷吃宫娥采女的胭脂口红的嘴，已经在开始舔食王若兰嘴唇上的口红……
太监总管站在床前笑了。这一类事情，他在宫中和各处王府中见惯不惊了。他明白这小王爷虽然年方九龄，但实在是什么都懂的。尤其是因为好动，他的身胚已与十一二岁的大孩子相似，已经具有那种伤害女孩的能力了。太监总管悄悄退开，退到门边悄悄守候……
第二天早起，王若兰变了——矜持变成了柔顺，幽思变成了安然。对于在糖水和赞美声中长大的女孩，这种变化太正常了。
她从小接受儒家教育，充满了仁义礼智信和忠孝节义贞的训示。
如今她已经成了小王爷的人了，在家中时的一切的一切，都从此一刀两断了。
这天小王爷带着王府的人进宫为去世的穆宗守灵去了。小王爷似乎还懂得怜香惜玉，看见王若兰鬓发零乱，泪痕尚在的憔悴花容，他竟咧嘴一笑，令她留在王府之中。
她留在王府中，慢慢收拾，慢慢梳妆，直到天黑，她也没记起她这一天干了些什么。偌大一座王府，这一天留下不到十个人。
草草吃了一点东西，她就回房去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弯月幽思。少女的心象天上的云——一阵风一个样。她这时想起郭子岳，那痛苦的思念似乎也淡漠多了。从她进宫时起，她就明白，在天下最强霸的皇权面前，她对表兄的倾慕和表兄对她的痴情，太微不足道了，连半点抗争之力都没有。她此生已经注定要在十六王宅服侍王爷一辈子，以她的美丽姿质和聪慧灵动，或许还能成为王妃。
泪水从她的双目中默默流了下来。弯月变得模糊了。
如果她不被选进宫，她要在倾慕者的痴情中象公主一般过一辈子。既然被选进宫了，为什么又不能侍候皇上，成为皇妃？
偏生被赐给了一个散发着汗臭的顽童！
“兰妹！”一个声音在低唤她。
她抖了一下，抬起手去擦泪。别想了！那个痴恋她的人此时在哪里？在邯郸？也在看弯月、在低唤她？
“兰妹！”那个声音在继续低唤她。她吃了一惊，猛然看见窗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她定睛一看，立时认出正是痴恋她的表兄郭子岳！
“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骇失声地问，但却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我来看你！”他说，将身一纵，射进了窗来，落在房中站定，一把握住王若兰的双手，说：“我来接你出去，回邯郸去！”她的全身颤抖起来：“不不！我不能随你回邯郸！”她想缩回手，却抽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能随我回邯郸呀？兰妹！”
“我被选进宫中，就是皇家的人了。我若随你私回邯郸，就是潜逃，皇家和官府都会缉拿我们。表哥，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我们可以浪迹天涯呀，官府缉拿不到我们的！”
王若兰不颤抖了。她的脸却因为拚命自制而变得异常苍白：“你说错了，表哥，咱们逃不掉的。皇家官府那么多高手，我们往哪里逃？就算我们藏起来了，我父亲在邯郸那么大一家人又往哪里逃？王家九族那么多人又往哪里逃？表哥，你郭家以及郭氏九族又往哪里逃？”
郭子岳沉默半晌，泪水从眼中默默流了下来，一提到郭家九族，他就想起了惨死的父亲。他说：“父亲死了，门人弟子及家丁都散了，如今响石山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听说郭父死了，王若兰失声问道：“郭伯伯死了？他那么高的武功，又正值壮年，怎么会死？”
“是我害死了他老人家！”郭子岳说着，骤然哭出声来。
“你？表哥，你怎么会害死了他老人家？”
“因为紫瑰盆。”
“紫瑰盆？”
“是的！我告诉你我家中有紫瑰盆，你说你想看一看，我就悄悄偷出来给你看。谁知消息传了出去，引起武林人来争夺，更引起皇家的勒索——啊，兰妹，你怎么了？”
王若兰一听到“皇家的勒索”几个字，立时明白此祸完全因她而起，强烈的内疚和惊骇，使得她又颤抖起来。
“别这样，表妹，别这样。我没怪你。我……一点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郭子岳说。
郭子岳越是这样说，王若兰越是内疚，她猛地抽回手掌，捂住脸哭泣起来。当选美太监宣布皇家选中了她，家中为她打点时，她那么强烈地想见郭子岳一面，却又无法启齿；情急之中，她冲动地说她想要表哥的紫瑰盆，让父亲带个信去要。她的目的是让郭子岳知道她被皇家选了去，让他赶来讨个商量，至少讨个谅解。不想结果却害死了郭老庄主。这可不是她的本意。
她低声呢喃：“我是罪人……我是害死了郭老伯的罪人……”
“别这样，兰妹，你别责怪你自己。”
“表哥，你若恨我，就一剑杀了我吧！”她猛地放开手，满面流泪地说，双手扯着衣襟。
“啊——不！表妹，我怎会干那种事？我是罪人，罪人是我一个。就算罪当去死以谢先父亡灵，也是我一个人去死。我是那么爱你，就算我死一万次，也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你真的不恨我吗？表哥，你真的不恨我吗？”她哭泣着问，身子摇晃，似要摔倒。
郭子岳连忙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连声说：“不恨，不恨。
兰妹，父亲遇害，完全不关你的事。你别这样，别哭了，兰妹！”他抬手抚着她的肩头，一边安慰她。当他的手从她的肩头上抬起，想去揩她的脸上的泪水时，她猛地向后一退，惊骇异常地说：“别这样！表哥，求你不要这样！你快走吧，这里是王府。要是让人发现了，你会被人杀死的！”
“我不怕！”郭子岳轻声却果断地说。“兰妹，你随我一起走吧！”
“我不是对你说了吗？表哥，那是灭九族的叛逆之罪呀！”“可是，兰妹，你叫我怎么办呀？没有你，我今生活着比死还难受。”
王若兰一听，立时沉默了。少时，她上前一步，咬了咬牙，说：“表哥，你走吧。自从我被选进皇宫起，我们的缘份就完了。”
说这话时，她记起昨夜小王爷对她的亵玩亲渎：小王爷先舔她的口红，然后就学狗熊叫，一边啃她的鼻子和脸颊，然后就啃着要吃奶子……接下去发生的事，她想都不敢想。她又捂住脸低泣起来。
“你怎么啦？兰妹，发生什么事？”
“你走吧，不关你的事！”她哭着说，肩头剧烈地抽搐着。
“你要告诉我，兰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郭子岳焦急地说。
王若兰放下捂着脸的手，抽泣着，但却声调清晰地说：“我已经是小王爷的人了。表哥，你快走吧！”
“你是小王爷的人了？什么意思？”他感到大为不妙，却又一时不能明确。
“还用问吗？我成了小王爷的贴身采女，晚上伴着他睡，照料他夜间的睡眠起居。表哥，你忘了我吧！”王若兰说得很果断。
她明白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快些走。她的声调甚至显得很冷酷，其实，她这时只感到心中苦痛，痛得她难以忍受难以支撑快要死去！
郭子岳一声大吼，口中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双目一黑，顿时向后倒去。
“表哥——”王若兰失声喊叫，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扶住他。
正在这时，一条红影一闪，便从窗外到了郭子岳身后，就在郭子岳快要倒下去时，从后面扶住了他，将郭子岳抱着，身形倒纵，又向后纵掠出了窗户，再闪得几闪，便已消失在夜晚的阴影之中。
这时候，王若兰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子，她也是骤然双眼一黑，倒在了窗前的地上……
那条救走郭子岳的红影是一个身穿红衫青裙的姑娘，是阳春霞。
阳春霞将郭子岳抱着飞掠出十六王宅，一路躲闪着宵禁以后的巡查。长安城中，此时因穆宗去世，宵禁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巡丁也比平时多了几倍。阳春霞走走停停，十分费力。
长安城的管制是十分严格的。一百零八个坊区；四周都筑有夯土坊墙，居民白天进出，皆要经过坊门，不许翻墙。居民的住房，开门开窗都有一定之规。每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的夜晚不实行宵禁，即唐诗中所描述的“金吾不禁夜行人”。“金吾”是指执行宵禁的金吾卫官兵。除了这三天，其余三百六十二天，那是街鼓或衙鼓一响，即开始宵禁的。
阳春霞抱着郭子岳走到大宁坊与安兴坊之间的坊墙下时，她感到郭子岳正在醒过来。她犹豫了一下，便将郭子岳放在坊墙下的阴影黑暗处，然后，身形一晃，便躲了开去。她怕他醒过来后看见她时感到难堪。
阳春霞闪开不久，郭子岳就醒过来了。他一醒过来，顿时记起刚才与王若兰相见时的全部细节。至于他昏倒后怎么到了坊街的坊墙之下，他却连想也没去想。
他呻吟出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使他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一他失去了她！他永远地失去了她！只因为皇宫例行选美，两个倾心相爱的人倾刻间便天各一方，甚至家破人亡。这人世间还有公道吗？ “当百姓的就该任皇家生死予夺吗？”他低声呢喃着问。
没有人回答。天道无声，以永恒的沉默寓人间大悲惨。
郭子岳猛然仰天哈哈长笑起来。
“什么人？！”
远处传来巡查官兵的大喝声，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地奔跑过来。
郭子岳迎着脚步站立起来，面对宽约十数丈的坊街继续长笑。长安城的坊街很宽。史书记载，唐时长安城中最窄的南顺城街也有二十五米，在空旷的夜街上显得刺耳而突出。
七个禁军军士跑近郭子岳，一跑近就将郭子岳包围了起来。
六根长枪一柄长剑指着长笑不止的郭子岳。
持剑的军士大喝：“什么人敢犯宵禁？”
郭子岳止住长笑道：“在下是才杀了——”他这时只想找人撕杀而战死，他要说他是才杀了穆宗皇帝的人，好引得军士来杀他。但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已经传来了赵八虎的声音。
“兄弟！你杀了五坊使仇大人一只鹰，那又何足道哉？仇大人令你赶快随我回去！”
随着话音，赵八虎已经出现在郭子岳身边，捂住了郭子岳的嘴，止住了他乱说。然后，赵八虎向那位小头目说：“王兄，在下赵八虎。”
那小头目连忙见礼道：“小人见过赵将军。”
“我这兄弟在五坊衙供职，驯鹰时不小心弄死了一只，逃出来时犯了宵禁。盼王兄看在赵某人面上，不予追究。”
“小人不敢。赵将军请便。”
郭子岳又笑起来，赵八虎一见，连忙把他拖走了。赵八虎拖着郭子岳，离开巡夜的禁军，轻声说：“兄弟去十六王宅，又是何苦？”
郭子岳一听，那似哭的笑声顿时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低泣，他饮泣道：“兄长都知道了？”
“为兄怕你出事，一直暗中跟着你。兄弟，咱们武林中人，整日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为一个女人动真情，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
郭子岳心如刀绞，默默无语。赵八虎引着他向南行去，郭子岳才问：“兄长，咱们这是去哪里？”
赵八虎道：“只有女人才能医好兄弟这等痴病，咱们去百美楼。”
郭子岳大惊：“不不不！”
“为什么不？”
郭子岳沉默半响道：“小弟想要离开京城，去南方散散心。”
“怎么？你要走？仇大人很看重你的。你不辞而别，不是太不够义气了么？”
郭子岳叹了口气，道：“那咱们回五坊衙去吧。”
赵八虎道：“这时要进皇城，很费口舌，不如去百美楼过一夜再说。兄弟不狎妓，可清坐片刻，再有二个时辰，天也该亮了。”
郭子岳无奈，也只好随赵八虎去百美楼了。
百美楼早巳关门，二人只好越墙而人，直去了鸨母的房间。
鸨母一见赵八虎深夜前来，因为日前死了一个姑娘，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赵八虎连忙告诉他，他赵八虎要姑娘，这位郭兄弟却不要姑娘，只须给他找一间静室打坐便行了。
鸨母听说如此，方才放下心事，给赵八虎找了一个姑娘，给郭子岳找了一间静室，自回房中，却提心吊胆，再也不能入睡。
赵八虎的住房，离郭子岳打坐的静室只有一墙之隔。他一进房，便叫妓女吹灯睡觉。他侧坐在床上，仔细倾听。果然，不久便听到房上有人轻轻移动。赵八虎暗自冷笑，知道那是星宿海神尼的弟子阳春霞。
赵八虎没有猜错，房上那人果真就是阳春霞。她怕赵八虎拖郭子岳下水，所以从坊街暗处又尾随到了平康坊的百美楼。
如今她在房上查得整个百美楼都睡了，只有郭子岳一个人在打坐，想来这一晚大约不会有妓女去缠郭子岳了。她暗自冷笑，以为杀人起了威慑作用，谁也不敢拖郭子岳下水了。她再守了片刻，便从房上掠走了，离开了百美楼。
这时候离天亮大约只差一二个时辰了。
阳春霞刚走不久，赵八虎便将躺在床上一直未睡着的妓女拖起来，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了片刻，然后便悄悄下床，向郭子岳打坐的房间掩去。
赵八虎来到郭子岳的房处，隔窗一看，看见郭子岳正在打坐运气，赵八虎便先摸出一颗药丸服了下去，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根小管，从隔门的空缝中伸进去，再从身上摸出一个玉瓶抖出一些药粉在掌心之中，运阳刚内力将药粉化散为气，凑近小管，用口将这化散的气体通过小管吹进了静室。
静室之中，郭子岳还在打坐。
郭子岳练气，本来带有打坐过夜的目的，引导并不十分着意。所以，当一股热气，突然从郭子岳的腹中往下窜，那东西突然无端勃起之时，郭子岳才没有走火入魔。赵八虎要拖他下水，也是看出了郭子岳并未着意导引练气，否则，岂不是害义弟变为残废？
郭子岳一感到那物事有异，立即便睁开双眼，站了起来，他不明白那股热气是怎么生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导引，心里既惊诧又莫名其妙，在屋中打起转来。
转了片刻功夫，那物事越发不可控制，反倒弄得心烦意乱起来。
正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郭子岳喝道：“谁？”
没有人回答，继续响起了敲门声。
郭子岳本来正在屋子中间打转转，这时听到敲门声，连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拉开了门，他一拉开门，一个身披薄绸睡袍的少女便挤了进来。她手中端着一盘果品糖食，她用肩头挤开郭子岳，毫不客气地就撞了进来。她的头发已经打散了，一头秀发就那么披在肩上。薄绸睡袍下面，是一双高耸的乳房。
郭子岳一被少女的香肩挤撞，顿感十分舒服。认至忘了将之拒于门外。这已经大违了他平日做人的原则，所以说，人之灵和性，那是无法分得清的。灵可乱性，性可乱灵。因为灵依性生，性以灵存。
那姑娘一挤郭子岳，手中的瓜果糖食没有撞翻，倒反而把薄绸睡袍挤开了，所以当她转回身来向郭子岳奉上瓜果盘时，已经巫山雾散，拨云见峰了。
“公子请用茶食。”少女轻声说。
郭子岳吓得倒退三步，大喝道：“你快出去！”
那姑娘叹息一声，将瓜果盘放在床边的一张桌子上，自顾自地在床边上坐着吃起瓜子来。她一边吃瓜子，一边搓揉胸部，同时发出一阵荡吟。
郭子岳“当”地一声拔出随身带着的长剑，喝道：“出去！再不走我要杀你了！”
那少女犹如被人搔了痒一般恪恪地笑起来，仰身倒在床上，一扯睡袍，不但酥胸，连全身都裸露出来了。她轻笑道：“公子手中的长剑是用来杀奴家的吗？公子胯下的剑已获神助，何不拔它出来？”
郭子岳垂头丧气，长剑当地一声落在地上，全身因为灵对性的控制和性对灵的反制控制的激烈冲突而发起抖来。
“公子！你真叫人害怕呀！”那位美妓女笑起来，翻身走过来拉郭子岳，郭于岳退了一步，可手还是被那少女拉住了。接着，一个火热的肉体倒在了他的怀中。．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据说这是物质运动的本质。郭子岳一接触到那温热的躯体，他的灵便被烘化了，化作云烟飘散在空中了，性的本能，性的渴望，性的加上药力而具有的那种不获满足绝不罢休的需要，占了绝对的上风。
他在昏迷中被那少女拥上了床，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开始动手动脚，等到他进入那少女的身体开始狂刺滥搅时，他突然听到室中响了一个唱小曲的歌声——
是那个少女，在他的猛烈攻击之下，竟然唱起了优美的俚曲：
“哎呀！心肝，你要撕裂妹？
哎呀！心肝，你要吃了妹？”
她唱完这二句，喘了口气，吃吃地笑了几声。她的一只手中，本来还抓着一把瓜子，笑过以后，又扔了一颗瓜子在口中，牙一嗑，便吐出了瓜皮，吃下了瓜仁。
郭子岳目瞪口呆，忘了动作。这算什么？男女交媾，是天下最神圣的事，怎地竟然如此轻浮？连猪的嘶叫也没有？狗的狂吠也没有？这等唱着俚曲，嗑着瓜子任男人在她身上动作，算哪门子事？算是性？算是灵？或者算是性的异化？灵的变种？天呀！这究竟算什么？
郭子岳陡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热泪长流，随后，他大违平日之中正严谨作风，当那少女再哼小曲时，他一耳光打在她的脸颊上，那少女一声惊叫，睁大了双眼，再也不敢哼小曲了，本来握在一只手中的瓜子，也落在床边，洒了一地。
郭子岳发泄完毕，那失常的心态仍然没有从灵性的扭曲中恢复过来，他穿好裤袍，拾起长剑归回剑鞘，拉开门便冲了出去，冲出了百美楼，冲出了永康坊。
天亮了。
长安城宵禁得早，早上解禁亦早。有许多行当在天亮前一二个时辰前就要干完。所以开禁严解禁松。郭子岳冲上大街，扫街的还在收装落叶，送菜人早市的正在匆忙奔走。晨曦刚刚出现在远处屋顶的屋沿上。
“兄弟！兄弟！”赵八虎追了上来。
郭子岳站住，望着走近的赵八虎道：“好兄长！你真是在下的好兄长！”他十分明显是说反话，因为他满目憎恨，那是天下最笨的人也看得出来的，何况京师十虎之赵八虎？
“兄弟，别恨为兄，为兄是为你好！”
“强人所难，是为人好？”
赵八虎不悦道：“兄弟陷于对王姑娘的单恋之中不可自拔，为兄就算强人所难，也是盼兄弟从女人处得到对女人的解脱。
女又乃天下最贱之人，兄弟为何要那么想不开？”
“住口！”郭子岳大喝。
赵八虎默然半晌，一声冷笑。
郭子岳道：“请阁下转告五坊使仇大人，在下要不辞而别了。”赵八虎明白这称呼上的变化，冷声问：“郭兄要去哪里？”
“奉哪里说不清，反正这长安城中，我是无法呆了。”
“你叫在下如何向仇大人讲？”
“这个——就说知遇之恩，异日图报吧。”
“哼！好一个知遇之恩！老子与你兄弟一场，连天下人最不耻的皮条客行当，老了也为你做了。就没有一点知遇之恩？心中一怒，便将兄长二字改为了阁下称呼。反倒是五坊使成了你的知遇恩人？”
“五坊使大人可没强迫在下堕落。”
“哼！那么是老子强迫你堕落了？”
郭子岳冷笑一声。
赵八虎怒道：“我赵八虎在你心目中，反不如一个太监么？”
郭子岳沉默了。到底结义一场，话可不敢说的那么绝。
赵八虎见他自知理屈了，也退一步想到自己的作为未免太鲁莽了一点，便道：“兄弟要走也罢。仇士良招的是死士，你可不比我赵八虎，挥金如土亦好，杀人放火亦好，行事肮脏亦好，全为一个义字支配。仇士良要你干的事还没开口，你走了亦好，免得到时你不肯做，为兄还得再为你背过。你走吧。要不要为兄送你出城？”
郭子岳道：“城门已开，小弟告辞。”
赵八虎道：“去吧。恕不远送。”
郭子岳转身走了。他向南面启夏门大步走去，他能感受到赵八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虎着脸在目送他。
出了长安的南门，照直南下，不出百里，便是终南山，郭子岳于下午到了终南山下，正待人山时，只听一声冷笑，一个道人已经阻在了终南山的山口处。
郭子岳一看这个三四十岁的清臞道人挡在道中， 目光冷峻，顿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其实这种感觉，正是诸班通灵感中的一种，遇到了仇人，灵质起了反应。只是赵归真杀他父亲时，他已昏倒在白马寺和尚宏法的怀中，没有看见赵归真是什么样子。
“请问道长拦在路中有何见教？”郭子岳问，全身情不自禁地一阵轻微颤抖。
“杀你。”道人干脆地说。
郭子岳大惊：“道长为何要杀在下？”
“斩草除根！”
“道长是谁？”郭子岳已经有些猜到了道人是谁。
“赵归真。”
郭子岳一听，顿时当地、声拔出长剑，喝道：“原来是杀父仇人！”他将长剑挡在前面，采用了守势，他知道自己不管是内力，剑术，毒功，都远远不是赵归真的对手，他可不敢鲁莽。冲上去拼命，只怕连一招也走不了。他寻找着逃走的机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红影一闪，场中已经多了一个人，站在郭子岳旁边一丈之外。郭子岳一见，顿时叫道：“阳女侠快走！这人是赵归真，武功高绝，你何必来搅这趟浑水？”
远来那人正是阳春霞。她本来一直尾随郭子岳去了十六王宅，后来又尾随郭、赵二人去了百美楼。她在房上守候了半个时辰，见赵八虎不象是要拉郭子岳下水，完全是一副躲宵禁的样子，便离开房顶去找地方打坐。谁知她一走开，赵八虎就吹春药让郭子岳下了水。等她找到百美楼不见人时，才找妓女打听，得知郭子岳走了，她便去皇城找赵八虎打听，听说郭子岳南下后，便追上来，远远跟着。
阳春霞道：“我知道他是赵归真。赵归真又怎样？我星宿海神尼门下的人，难不成怕了他？”
赵归真盯着阳春霞看了半晌道：“你纵然是星宿海门下，可你的武功并不太高，贫道要胜你，大约十招内有十成把握取你性命。你仗恃什么？”
阳春霞傲然道：“我师父在附近。我大师姐就在我身后不远。”
赵归真冷笑道：“你抬出她们二位来，以为就能吓走我么？”
阳春霞冷声道：“吓不走你又要怎样？难不成你真的杀了我？据我所知，这附近起码有三个人在暗中窥视，你若真的杀了我，只怕也无法毁尸灭迹，传到我师父和大师姐耳中，他们还是会来找你算帐的。”
赵归真沉默了。星宿海神尼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就在赵归真和阳春霞僵持时，郭子岳却突然走到阳春霞面前，叉手揖拜道：“阳女侠，我郭子岳武功不济，在赵归真面前，只怕连一招也走不出去。可是我郭子岳堂堂五尺汉子，难不成真要接受阳女侠的保护不成？郭子岳生也好，死亦罢，又与阳女侠何关？所以，请女侠迅速离去。在下纵然今日在你星宿海神尼门的荫护下不死于赵归真掌下，捡了一条命，也会自裁于你的面前。因为郭子岳不愿靠别人荫护活着。”
阳春霞大急：“公子，我……实在是一番好意。”
郭子岳的长剑本来指着越归真，这时手臂一横，已将长剑横在了脖子之前，冷声道：“阳女侠离不离去？”
阳春霞大急，泪水一下子就滚了出来，连忙摇手道：“我走！
我走！”
她走了，走得好凄惨，一步三回头，长剑垂在身边，泪流满面。她悲叫道：“公子，你若死，我会独生么？”
郭子岳一听，顿时如遭雷击，明白这种爱，实在比他对王若兰的爱还要深厚不知多少倍。他失去了王若兰，却从没想到要为王若兰去寻短见。他会在激愤之际找人拼命，可是死于沙场死于武林急斗和干脆殉情是有极大区别的。这仅仅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么？
阳春霞消失在不远处的山坳拐弯处后，郭子岳说：“赵归真，不必发愕了，要杀就杀，不杀我也要走了。”
赵归真冷笑一声，突然快如闪电地单掌一翻，打出一股刚猛的劈空掌力，竟然远隔三丈多远的距离，直向郭子岳击打过去。
郭子岳见得赵归真翻掌时，便想移形换位，以长剑抢攻赵归真的偏门。可是，赵归真的掌力奇诡绝伦。郭子岳移形换位，也算快捷异常的了，但不管他怎么快，赵归真的掌力竟然吞吐自如，一掌劈空掌力打空，手掌一移，又打出一股掌力，正打在郭子岳肩胸之际，打得郭子岳倒飞出去，落在两丈开外，口中鲜血狂喷。
赵归真慢慢向郭子岳走过去，沉声道：“小子，有星宿海神尼门下的人与你同生共死，我也不至于真的就杀了你。其实让你活着，也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你就算遇到名师，学二十年武功，仍然报不了仇，杀不了贫道。可你得开口求饶，立下毒誓，永不与贫道为敌！”
郭子岳一听，顿时冷笑道：“呸！休想小爷向你讨饶！赵归真，你要杀就杀吧！你若不杀小爷，小爷发誓有一天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赵归真勃然大怒，怒极反笑，冷笑声中，慢慢抬起了双掌：“好！你狠！贫道今日就超度了你！”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附近响起，这是一个低沉的声音：“赵道长，你便一掌将这位郭施主拍成肉泥，你还是输了。”
赵归真站住，头也不回地道：“知律藏老儿你坐在大石后面当我不知道？你与我出来！”
那低沉的声音一响起，郭子岳便向那方抬头望去。他感到双目一花，大石上已经盘膝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和尚。
和尚说：“赵道长，贫僧出来了。”
“你要救他吗？”赵归真问。
“不。不必贫僧费力。”
“是远处打马奔来的人要救他？”
“是。”
“那你说，我怎地一掌拍死了他，还是输了？”
“武功上是你胜了。精神较量上你却输了。”
赵归真沉默半响，冷笑道：“知律藏，你一生就只懂故弄玄虚，什么精神较量？这等俗物，还有什么灵质不成？”
知律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归真又道：“知律藏，你以为你这么一岔，贫道就饶他不杀了么？”
知律藏道：“你杀不了他的。你看天上！”
赵归真抬头一望，顿时大惊，只见北边的天空中，一个黑点如流星一般射来。
赵归真大叫：“五坊神鹞！”
赵归真话音未落，那流星似的飞物已经到了场中，是一只展翅后宽达二尺的巨鹞，如闪电一般向赵归真飞扑下去，脖子一伸，铁嘴便向赵归真啄去。
赵归真惊归惊，怒则怒，双掌一抬，便是一记劈空掌力向那神鹞拍去。刹时间，一股狂飙般的呼啸气体，便直向那只神鹞击打过去。
那只神鹞识得厉害，突然尾巴一摇，头一昂，便由俯冲改为了上冲，一个马鞍形弧线，已经冲出了赵归真的掌力范围，从赵归真的头顶掠过，腰身一摆，赵归真还没有转过身来，那只神鹞已经翻了过来，从赵归真身后又扑了下来。
赵归真何等高手，一听身后的响声，已经知道那只神鹞从后面又攻了起来，他双脚一纵，一个身子已经旋转着向空中拔起三丈多高，人旋身拔起时，左手已经从腰间当地一声拔出了长剑，随着他的“七旋身飞纵拔”轻功绝技的施展，而舞出了一记绝杀之招——“四十九剑花”，每旋身七剑花，七旋身四十九剑花，将周身护了个水泼不进。
那只神鹞攻势过猛，停不住身，顿时翅膀的羽毛便被斩下了几根，飘在空中。那只神鹞顿时狂性大发，绕着赵归真便强攻起来，只见它在空中进退飞旋，竟然如一个武林大高手一般，在寻觅赵归真的破绽。
郭子岳一声大喝，忍着重伤，支起身子，踉跄地向赵归真走了过来，一支长剑，虽然无力，却是看准了赵归真身形下落，正要变换身法之时，以一招近身突刺刺向赵归真的致命大穴。
但赵归真此时的武功，比郭子岳高出何止以万里计？他不等下落完毕，一剑逼开神鹞，一腿便向蹒跚攻来的郭子岳扫去，正好扫在郭子岳的剑脊上，顿时便将郭子岳的长剑扫飞出去；那一股大力带出的腿风，竟将郭子岳扫倒在地，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那只神鹞颇通人性，它的一生，均是单独作战，即使是围攻猛兽时，与之协同作战的也不是其它鹰类，便是犬类，如今第一次有一个人与他协同作战，竟使它大为感动，它一声嘶鸣，便斜掠着飞上了天，及一二十丈高时，身形一转，头上尾下地向赵归真不要命地猛扑下来，扑击之际，双脚收缩，尾巴笔直，铁嘴长伸，犹如一支羽箭。
赵归真这时刚刚落下地来，听得神鹞嘶鸣，以为是那一剑伤了它，这时从容落地变势，便没有附以凌厉后招。等他恢复常态，正想说话，陡然觉得风声有异，急忙中一个侧身倒，一倒之后又是一记“乌龙搅柱”扫踢，他的脚扫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却同时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刺痛。他在旋身而起时，抬手一摸，才发现他那的道髻被啄散了。幸如他倒得快，如是慢一点，就会被啄中某个要害部位了。
一声尖锐的唿哨从官道上的响起，那只神鹞在空中听得哨声，便转了一个弯，向哨声飞去。可是它飞到马队上空盘旋一匝后，却又飞回了场中，落在郭子岳的旁边。
郭子岳此时重伤倒地，几乎连起身都难。他支起上身，对神鹞说：“多谢神鸟救命之恩。在下只怕不得活了，不能买点你喜欢的东西感谢你。就让在下割一片肉喂你吧。”
郭子岳话音未落，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伴着一阵马蹄声传来：“兄弟莫说丧气话，五坊使仇大人来也！”
郭子岳一听，是赵八虎的声音，立时大惊，五坊使仇士良奔驰百里，是为救他而来，还是要追他回去？
赵归真站在场中，以指梳头，挽好了道髻。他不明白，这个只会几手三脚猫剑法，内功差劲之极的年轻人，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护着他？
马蹄声近，六匹马急驰而来，两个神策军军人，四个太监，为首一人正是五坊使仇士良。
仇士良一勒奔马翻身下马，后面五人也都停步下马，仇士良向赵归真走过去，另五人护卫其后。
仇士良道：“坊鹰对道长多有得罪，还盼道长不必见责。”
赵归真揖拜道：“仇公公客气了。”他要在皇家中讨个进身，可不敢轻易得罪太监集团和神策军人。
“这位郭子岳，是我五坊衙的人，赵道长可以不必为难他了吧？”
“恭敬不如从命。贫道告辞。”
“请恕不送。”
赵归真走了。走前，向那个老和尚所坐的巨石望了一眼，巨石上已经不见了老和尚。老和尚施展轻功离开掩藏处时，赵归真是听见了的。可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向那巨石望了一眼。
他掠出终南山口，向翠华山方向，也就是长安方向急掠而去。
仇士良走向郭子岳。
郭子岳勉强支起上身说：“多谢公公相救之恩。请恕子岳伤重不能作礼。”
仇士良笑道：“往日在京城，虽然勉强，公子还称本公公一声大人，今日决意离去，连在下的称谓也免了。郭子岳，我知道你此时心中十分难受，京城中你是住不下去的了。本公公也不勉强你。只是本公公的神鹞救了你，你愿意割身上的肉喂它，那是何等情义！可你明不明白，这神鹞是我喂养的，是我令它来救你的，你对本公公就只有一句口水话相谢么？”
郭子岳苦笑道：“在下血仇在身，纵然要为公公效死，也得等在下报了血仇之后，才能以死相报公公救命之恩。”
“谁要你以死相报了？”“那公公要在下做什么？”
“我要赵王城的地图。”
郭子岳沉默了。沉默了好久，他才说：“在下似乎有点明白了。那日在黄河边上，不是在下偶遇公公，而是公公带了人在那里等在下？”
仇士良道：“有这点意思。只是没等本官开口向你讨地图，你却要走了。”
郭子岳说：“那么，在下便以实话相告公公。先父得到的只是一张赵王城的地图的残图。”
“残图？”
“是的。是一张残图。只有巴掌这么大一点。”
“地图是怎么残的？”
“是火烧残的。”
“令尊是怎么得到这残图的？”
“这个——说来真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意思？”
“先父寻找一柄宝剑，误打误闯，掘到了赵国大夫尹的坟基，在他那尚未腐烂的尸体的手中找到了这一片残图。至于这片地图是怎样烧残的，又怎样有巴掌那么大一片留在大夫尹尸体的手掌中，公公还是别问的好，因为在下确实不知道。”
“那么，这片残图如今在哪里？”
“先父被赵归真杀死前，一直在仔细参祥。他藏在何处，在下确实不知道。因为在下对挖掘被泥沙埋了不知多久的赵王城并无兴趣。”
“令尊当日是如何破解了残图的秘密的？”
“应该说，不是破解了残图的秘密。先父出于好奇，前去查看了十数次，便想好了方案，带了几个亲信门人每日深夜去挖掘。本来挖了几夜没有收效，正打算收手，谁知就是那一夜挖到了一堵砖墙，然后是一条夹道。紫瑰盆就是在这泥沙中挖出来的。谁知刚掘走紫瑰盆，不知是引发了什么机关，还是怎的，一股河水从地下涌了出来，将通道又淹沉了。”
仇士良沉默半响，道：“没有说的了么？”
郭子岳道：“在下为了报答仇公公相救之恩，主动把一切都说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生死有命，在下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何不跟我仍回长安？”
“绝不！”
“那我可要走了。皇上归天，我可没空陪你。你若来到长安，可仍来五坊衙投奔本官。”
郭子岳道：“多谢。”然后他又对赵八虎道：“可否烦赵大侠将长剑借我一用？”他的长剑被赵归真一脚踢飞，一时间也找不到。
“你干什么？”赵八虎问，陡然明白，哦了一声道：“你真要割肉喂谢神鹞？”
一个五坊衙的太监听说他真要割肉喂鹞，觉得稀奇古怪，想看是真是假，不等赵八虎解剑，他已将长剑拔了出来，倒转剑柄，扔了过去，落在郭子岳身边。
郭子岳拾起长剑，撩起长袍，要割大腿上的肉。
一个声音从附近不知什么地方响起：“别割大腿之肉，你若伤了阴阳足脉，以后如何练功？”
郭子岳一听，顿时听出是那个赵归真称为“知律藏老儿”的老和尚在提醒自己，想了一想侧过身子去，毅然割下一块股肉。大约二指宽，任．血流而不顾，扔下长剑，便屈着手肘向立于他三步远处的地上的神鹞爬过去。
“神鹞神鹞，吃了这片肉就随你主人回长安去吧。子岳如是侥幸不死，咱们后会有期。”
那神鹞脖子一伸，一声嘶鸣，啄食了那块肉，一双眼睛望着郭子岳，竟流出了泪来。
仇土良与众人一直默默地立于附近，静看着郭子岳是否真要割肉。如今见他真地从自己屁股上割下一小块肉喂那神鹞，尽皆惊奇得说不出话来。仇士良心中叹息这个年轻人之信义与勇敢，从怀中摸出一瓶金创药，令那个扔剑过去的太监道：“去，将你的袍角割下来，给他包扎！”
那个太监过去给郭子岳敷药。
赵八虎摸出一个玉瓶道：“兄弟，你是服自己的内伤药，还是服为兄的？”
郭子岳道：“在下服自己的。你们回长安去吧。”
仇士良一声唿哨，招呼神鹞上肩，那神鹞围着郭子岳走了一圈，方才扑翅飞起，飞落在仇士良的肩头。
仇士良等那太监为郭子岳包扎好，便翻身上马，喝道：“走！”
众人连忙上马，随后而去。赵八虎离去前，将一个布袋放在郭子岳身边道：“兄弟，你可以不认为兄。但咱们到底是结拜一场。
这包金叶子留着路上用吧。”说完上马绝尘而去。
众人尽皆走了，终南山的这处山口，静得几乎落叶可闻其声。这时，灰影一闪，一个老和尚已经盘膝坐在了郭子岳的身边，正是终南和尚知律藏。
“老衲这里有一粒专疗内伤的药丸，你不妨服了，自己引气疗伤。老衲不能度气助你。因为赵归真从岭南来了长安，从此多事，老衲只怕还得留着点儿气力。”
郭子岳接过药丸道：“多谢大师。”他将药丸服了，挣扎着坐起身子，运气疗伤。
半个时辰后，郭子岳疗伤完毕，单膝跪拜道：“多谢大师荫护之恩。”
知律藏大师道：“你且坐下。你乃知信重义之人，连相助于你的一只鹞都能舍肉相报，却为何对一个救了你的性命的女施主那等冷酷，任她一人躲在山坡那边独自垂泪？”
“晚辈已……已……看破……”
“你已勘破情关？”
“这……或许是吧。”
知律藏摇了摇头道：“差得远哩！一个情字，概指人之七情六欲，非小儿女男女之情这等狭义所能泛括。你若以为你已勘破情关，那么，可愿意随我去南五台出家修禅吗？”
郭子岳沉默半响道：“晚辈血仇在身，恐怕暂时还不能追随大师于佛门。听说终南佛门律宗戒律极严，晚辈一经剃度，只怕那杀父大仇就不得而报了。”
“正是如此。”知律藏大师赞同道：“我就知道你不但没有勘破情关，只怕连这‘情’之一字，所指何物都没弄明白。”
知律藏大师说到这里，长身而起，飘然而去，只留下无限惆怅的郭子岳呆在场中。
良久，郭子岳长叹一声，从地上拾起赵八虎留下的金叶子口袋藏在身上，又在附近找回了被赵归真踢飞的长剑，归回剑鞘，这才向着一片山坡走了过去。
他在山坡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了阳春霞。阳春霞正倚着树在那里低泣。阳春霞听得脚步声响，知道是郭子岳来了，连忙揩干眼泪。
郭子岳走到阳春霞身后，轻声道：“刚才多有得罪，请阳女侠恕罪。”说着，叉手作礼。
阳春霞侧身让在一边道：“公子宁死而不受辱，本是天下一等一的气质。小女子不敢受礼。”
郭子岳道：“阳女侠是星宿海神尼门的弟子，来到中原，想来是另有大事要办。咱们这就别过，后会有期。”
“公子！”阳春霞脱口喊道：“公子要去何处？”
郭子岳沉默半晌道：“四海为家吧。”他不愿说是去海阳山寻找五叶禅师，他不愿意她再跟着他。他却不知，阳春霞当日躲在玉皇顶上，听得宏法大师要他去海阳山寻找五叶禅师，已将他的去向知道得一清二楚。
阳春霞沉默半晌，说：“小女子有一句话，不知公子愿不愿听。”
“请讲。”
“公子血仇在身，原当闯荡江湖，广采百家武学，只是遇到事情，宁死不屈，血气太盛，万一机缘不巧，没人相救，真的被什么人杀了，那血仇由谁去报？”
“这倒也是。我以后多忍些就是了。”
“那么——你去吧。”她强忍着满怀依恋说。
郭子岳走了。他越过终南山不见了，阳春霞正欲随后跟去，突然灰影一闪，一条人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阳春霞大吃一惊，倒退三步：“掌门师姐！你真的在这附近？”
“是的。”来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尼，手提一条文帚，拦住了阳春霞，正是星宿海神尼的大弟子天昊女尼。“你这样子，是打算正事不办，要随他去海阳山么？”
“师妹不敢。”阳春霞行跪拜礼，“参见掌门师姐。”
“免礼。你马上到洛阳白马寺去吧。宏法大师已经回到了白马寺，你若迟了，他恐怕要闭关了。那时，咱们的计划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实施。”
“启禀掌门师姐，我已和宏法大师照过面了，他已知道我是谁的后人，恐怕再由我去，施行那个计谋，会不利于师门的。”
“贫尼没有打招呼让你和他照面时用假名，就是要让他知道你是谁。那不但不会妨碍计划，反而会有利于施行。”
“为什么是这样呢？”
“因为他和你父亲当年有八拜之交。”
“他是先父的义兄？”
“正是。”
阳春霞一下子明白了，当日在苍岩山玉皇顶，宏法本来打算带走郭子岳的，一见阳春霞那么爱他，便放弃了带郭子岳去白马寺的打算。她记得宏法当时还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这倒叫老衲好生为难”之类的话。原来他竟是阳少华的义兄。可他为什么不说破呢？
天昊师太又在催促了：“你马上去洛阳白马寺，依照定好的计划办事，不得有误。”
阳春霞想了想，复又跪下道：“启禀掌门师姐，弟子……想求掌门师姐委派别的师姐去办这事。弟子实在不便。”
天昊师太冷笑道：“嘿嘿！听说宏法大师是你父亲的义兄，你便不忍心偷他的东西了？你说，师门对你如何？”
“恩深似海。”
“那么，那样东西事关师门生死存亡，你忍心看着师门被轩辕集满门屠尽么？”
“弟子斗胆以为，轩辕集并不是那么好杀之人。”
“大胆！”天昊大怒，文帚一挥，顿时一股大力发出，将跪在地上的阳春霞打翻在地，嘴角流出了鲜血。
天昊沉默半晌，看着阳春霞起身复又跪下才说：“世间传说轩辕集是世外高人，已经习得尸解术，修成了神仙，早已不食人间烟火，无人类恶习恶行。可是，天下的传说，十有八九都是假的。贫尼和师尊心中有数。他两次来到星宿海，无理取闹，迟早有闹僵的一天，那时，一场决战在所难免。所以，从白马寺取得那件东西，事关师门生死存亡。贫尼受师父指令，带了你们出来办这件事，那是师父反复权衡过了的，只有你去最合适。换人去办这事，休得再提。”
阳春霞想了想，叩头道：“弟子遵命。”
“去吧。”天昊说。
阳春霞起身，向东方而去——洛阳在东方。
阳春霞向东方走了半个时辰，突然飞身纵上路旁的一棵大树，隐伏在树叶之中，如此隐伏了半刻时辰，见没有人跟随在后，便下树来，转而向南，要再去追赶郭子岳。
谁知她向南刚走了不到一里路，在一条山路的坡口上，呆如木鸡地站住了。
天昊师太，盘膝坐在坡口的路当中，阻住了去路。
“掌门师姐，你在这里等弟子么？咱们一起去洛阳吧。”阳春霞笑道。
“你这小妮子，在贫尼面前耍花招，你还嫩了点。”天昊师太骂道：“这是去洛阳的路么？”
“哦，那是弟子走错了。”阳春霞眼见使用瞒天过海的手法蒙不过去，便开始打退堂鼓。“弟子这就去洛阳。”
“站住。”天吴喊住阳春霞。
“掌门师姐有何吩咐？”
“你且坐下。看来贫尼得对你说点什么，你才能安心去白马寺办事，才会不去追那个姓郭的小子。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佛门乃清修之地，沙弥尼十戒第三戒是什么？”
阳春霞跪下道：“沙弥尼第三戒是‘不淫’。可是启禀掌门师姐，第一，弟子可怜郭公子父亲被杀，如今孤身一人，沿途都有人暗算他，弟子只想暗护于他，并无任何淫乱。第二，弟子在神尼门中，蒙师尊特允，带发修行，并未出家受戒。所以，弟子只要不违背先人道德，还是可以……可以……不受戒律限制的。”
天昊师太双眼冷冷地盯住阳春霞看了片刻，咬着牙从牙缝中说：“好一个无耻之徒！”
阳春霞大怒：“弟子怎么算是无耻之徒？”大怒之中，她站起了身子。
“还记得你父亲的血仇么？”
“先父的血仇和这事何干？倒要请教掌门师姐。”
“十年前，你父亲阳少华阳大侠令奶娘陪你去兴善寺进香，为你的亡母祈祷，等你回家之时，你父亲和他的四个徒儿，二个家人共七人，于大白天被杀死在家中。你父亲的一个江湖朋友，担心你被人追杀，送你到星宿海神尼门下来避难，恩师传你武功，特准你带发修行，为的就是让你武功有成之日，出来查找仇人报仇。你如今既不专心练武，却为情所误去追随什么郭公子，怎地不算是无耻之徒？”
阳春霞哑口无言，突然捂住脸哭泣起来。
天昊师太双目盯着阳春霞，说：“不要哭了。赶快到白马寺去吧。宏法大师闭关练功之前，整日在参详七百六十年前由摄摩腾用白马从天竺驮来中国的三卷梵文原本《阿含经》，师尊说那书中有摄摩腾亲手书写在字行间的梵文神变功法。只有你去宏法身边偷盗，被发现后不至被处死。换了别的同门去盗取，一被发现，无不立死无疑。所以，这件事不能换人。你赶快去吧。
师尊如若依照这三卷经书练成了佛门神变功夫，当日不是讲好了必定传你么？”
阳春霞止住哭泣，跪下拜了四拜，说：“弟子知错，这就去白马寺。”
“好，你去吧。接应事宜，我都安排好了。”
阳春霞转身下坡，往洛阳而去。
书路文学网图档，tearheavenOCR，书路文学网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