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岳是第一个离开麟德殿的——他勉强而去，含恨离开。

　　因为进入皇宫，他心中压抑了很久的对王若兰的思恋，又猛然爆发了。这一次他虽然没在大殿上看见她，但却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她就在附近的一处寝宫中，正坐在一张软榻上垂头思索。

　　这种思恋令他不快。并非是想起王若兰、想起过去令他不快，他是恨自己。他恨自己那么无用那么软弱那么容易动情，十几年了还不能从初恋的幼稚的不成熟的情感中超脱出来。他飞掠出宫，飞掠出城，飞掠过了灞河。

　　一个女人，默默伫立在灞河东岸的路旁山岗上。

　　“月亮！”郭子岳失声呼唤。

　　“是，是月亮！”那女人沉声说，“夫君如此惊慌，出什么大事了吗？”

　　“我惊慌了吗？”郭子岳说，飘掠到昆仑公主身边，感到心中好过了一些。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哦，明白了，你从宫中出来，看见若兰妹妹，又想起往事了？”昆仑公主微笑着问。她的微笑，在郭子岳看来，是那样深不可测，叫他简直不敢相望。

　　“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四大护法呢？”郭子岳说，又顾左右而言它。大约人类伎俩，他只会这一种，而且也只有这一种于他最有用处，于别人最无害处。

　　“他们在庄园中看家。”

　　“你又在这附近置购了一座庄园？”

　　“是的。你随我去吗？”

　　“走吧。”

　　他们一起向庄园飘掠而去。

　　自从郭子岳从月亮河边的精绝国离去之后，他和五叶追杀赵归真并将之打下悬岩，然后他就去了少林寺，在罗汉堂中一住就是八九年，直到赵归真再现于世。这期间，昆仑公主开始两年，还带着孩子不远万里到少林寺来，想感动郭子岳随她一起回月亮河去。可是，郭子岳借口少林寺中有许多武功绝学，需要留在少林寺学习，不愿回月亮河去。月亮明白他心中因阳春霞出家为尼，创重痛深，也没逼他，只留下了几个精绝国武士，长驻在少林寺附近的农舍中，以便照应郭子岳。

　　以后，昆仑公主常到少林寺来，但每次相见，他都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样子。昆仑公主自重身份，也不愿显得似有所求。八九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月亮得报，说郭子岳离开少林寺再入江湖了，而且这一次是被勒令还俗、革出师门的。她再入中原，却始终追寻不到他。等她找到启夏门时，却正遇百美楼那个妓女带着女儿找到赵八虎。她遇见了，怕此事丢了夫君的脸，便带着那妓女与灵儿走了。等她安置好那母女回长安再找郭子岳，郭子岳又失踪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飘近了一座大庄园。

　　精绝国的两位护法迎了过来，见礼之后，昆仑公主令他们退下，与郭子岳进入山庄。

　　庄内的大厅中已经备下了酒席，昆仑公主让郭子岳入席，为他斟酒。“夫君如要留在长安等三宝问盆生出紫血灵芝后出手抢夺，可暂时隐居在这里。”月亮说。

　　郭子岳点了点头，轻声说：“多谢。”昆仑公主什么都为他安排好了，在贤妻的情份中，含有一种良母的意味。一时间，郭子岳觉得他欠月亮那么多。

　　谁知昆仑公主接着说：“父王被尉迟长孙毒杀后，精绝国是弱得不能再弱了。精绝国千余臣民，尚赖一个身手高绝的国王庇护。传说三宝同盆之后，会生出两朵紫血灵芝。所以，夺得这两朵紫血灵芝之后，尚盼夫君看在夫妻情份上，给我一朵。月亮如能成为大高手，誓以毕生之力助夫君诛杀赵归真，以报公公之仇。”

　　郭子岳叹道：“道佛两教高手，尽皆云集长安大明宫，咱们能不能抢得紫血灵芝，尚未可知。”

　　“抢到了呢？”

　　“抢到了再说吧！”

　　“假如两朵都抢到手了呢？”

　　“一定有你一朵。”

　　“假如只抢到一朵呢？”

　　“这些事是由我们想的么？”郭于岳笑道。

　　月亮冷笑道：“不要支吾其辞。假如只抢到一朵，只怕你就不会给我了。”

　　“我是那么自私的人吗？”

　　“你不自私。但只怕那一朵你不会给我，而给了阳姑娘。”

　　郭子岳顿时默然。扪心自问，只怕他真的会给了阳春霞。

　　如果说他自觉欠了月亮许多，那么，他欠阳春霞的，就简直多得无以言述无以数计。

　　郭子岳伸手过去，拉月亮入怀，说：“没有到来的事，说这作甚？”

　　月亮依偎过去，骤然哭出声来——那么多年了，她从未得过他温存，如今这温存又回来了，比月亮河边精绝国旁的尖顶山小石屋内的温存多了些意识少了些激动——但这温存毕竟又回到了她身边，又属于她了。

　　“别哭！别哭！”郭子岳抚摩着她，说，“等杀了赵归真以后，我会带你和春霞归隐江湖的，说不定就一起去了月亮河终老此生也未可知。”

　　“你还真该回月亮河去，儿子长大了，也该学些上乘武功了。”

　　“要教的。我的儿子，能不教他上乘武功吗？”

　　“我要一大群儿子！”月亮望着郭子岳的眼睛，突然说。

　　“要一大群儿子？”郭子岳大惑不解。

　　“是的，我要生许多儿子。父王一生弄毒，中年以后就没有生育了，精绝国的强盛受了影响。所以我要生许多儿子，让他们都成为武功高手，强盛精绝国。”

　　“有趣。”郭子岳说，笑了起来。他打横将昆仑公主抱了起来问：“卧室在哪里？”

　　月亮搂着他的脖子，全身轻微地颤抖起来，她默默地指了指一间屋子，任他将自己抱进了内室。她心中在说：我要让你忘记那个被封为了才人的贱女人。她却不知，笑着说“有趣”笑着问“卧室在哪儿”的郭子岳，此时心中却在说“忘掉她吧！忘掉那些儿时的欢声笑语，笑颦歌舞吧！有春霞和月亮，你还不能忘掉若兰表妹吗？”他却忘了，他告诫自己忘掉若兰，正是说明他忘不掉若兰！一个爱情，如是那么容易被忘掉，只怕他也就和赵八虎一样游戏人生了。与此同时，在麟德殿后面的寝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武宗看着三宝在麟德殿中被摆在一起后，便退进了寝宫。

　　王才人正坐在寝宫中出神，听得脚步声响，知道是武宗回宫了，连忙迎了出去。

　　“臣妾恭迎陛下回宫。”

　　“免礼。”

　　武宗面色不悦，他还没有从对佛教徒的指责所引起的愤怒中恢复平静。同时，他对郭子岳的无礼狂傲更是不悦，只是一者郭子岳是王才人的表亲，二者皇帝也不便对一个毫无身份的却偏又得到仇士良赵归真荫护的普通人发怒。这气没有发作出去，却使他心中十分不悦。

　　“陛下，臣妾什么地方失礼，使陛下不悦？”

　　“朕心中不悦，与卿无关。”

　　“陛下何事不悦？巨妾能与分忧么？”

　　武宗叹气道：“士良专权，日甚一日，宦党之壮，尤胜先朝；佛教壮大，更是有损国家兵源税源役源，大不利于我皇家之益；更有卿那表兄郭子岳，对朕狂傲不敬，身为天朝子民，却从不思报效国家。”

　　王才人沉吟半响道：“臣妾闻仇中尉之亲信马元贽，官拜大将军，一手操持神策军军务。陛下何不设计，拉拢马元贽，以反仇士良？佛门壮大有损皇家利益，何不令平章事李德裕大人拟划限制之策？至于表兄，乃山野之人，不知法度，本不配跻身正途，陛下大可不必理他。”

　　“此言有理。”武宗道，“拉拢马元贽之事，你可想一个十全之策。明日早朝，朕便令李丞相草拟奏章。爱卿，今晚有何安排，可欢朕心？”

　　“陛下欲观歌舞么？”

　　“暑气炎热，若风松石尚未同盆，还可置于大殿退热以除汗臭，如今消暑无术，除臭无方，这歌舞就不看了吧。”

　　“既然天气暑热，何不仍去太液池泛舟纳凉？”

　　“正合寡意。太液池中蓬莱山上，极乐亭改为朕的纳凉寝宫后，多日不去，怕不荒废了！”武宗说到这里，调头向太监吩咐：“可多召些美女前去，别忘了带上赵仙长献与朕的金丹。”

　　王才人站起，跪下奏道：“启奏陛下，臣妾身子不洁，今夜恐怕是不能事君了，还求陛下恕罪。”

　　“怎么？哎！真扫兴！”武宗不悦说。

　　大明宫修建在基本成方形的长安城的北角方形之外，宫殿群基本上位于接近城区的前边高地上。后面低洼地上，开凿了一个很大的太液池，利用溪水注入，再从护城河中导出，形成流水，所以水质很好。

　　武宗在太液池中蓬莱山上辟一亭馆，改为避暑便宫。宫女嫔妃到此，皆着薄如蝉翼的透明夏裙，极为裸露。皇上服食了金丹之后，要临幸哪一位，兴之所至，十分方便。

　　王才人俯伏在地，诚惶诚恐：“臣妾正值月红，只怕亵渎了陛下的至尊圣体。”

　　武宗离座，道：“爱卿起来，快陪朕同往仙山极乐阁。那里美女甚多，又何少爱卿二人？但朕若有片刻闻不着你身上这似兰似麝似桃似李的异香，便有诸美陪乐，也甚无趣。走吧！”

　　王才人无奈，只好起身，陪武宗同去太液池消暑。武宗的欲念为金丹驱动，众美涌动之际，谁也不知他要干出什么。这是皇帝的特权，千古如此。正是这种特权造成了一个人的无限的占有欲，他便死了，他心爱的人亦当陪葬，随侍终身、直至阴间……

　　依照武宗的旨意，三宝被摆进了麟德殿。四十名道佛以及禁卫军高手，每班一名，每天十二个时辰轮值，殿外更有无数禁卫军军士把守每一个路口，凭仇士良制发的出入牌进出，守卫之严密，连麻雀也别想飞进去。

　　在如此严密的防守之下，果然平安无事。一天、两天……五天、六天，一直到第七天，尽管不时有蒙面人或黑影之类的魍魉出现，但均被打跑或格杀。

　　第七天早上，奇迹开始出现了。

　　从风松石的松纹裂口处，冒出了两个灵芝的小芽苞。众人发现后，一齐围拢去观看，却被这一班的禁军头喝开，说是罗浮仙人打了招呼，叫值卫之人一律不得靠近，以免凡气、俗气、浊气冲犯了仙草的生长。值卫之人，离三宝的置放之处，必须在五丈之远。

　　值卫的四十名高手，神策军出的是神策军十虎，金吾卫是金吾卫前十名高手，佛门是右天王带了九名大罗汉，道门是邓元超带了九名在京的道教高手参值。四大地仙和刘玄靖从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郭子岳一晃而没之后，也没露过面。

　　所有的人都明白，前几天的平静是必然的。抢夺三宝，也是为了得到这两朵紫血灵芝。如今三宝好不容易合聚在一起了，紫血灵芝也发出了芽苞。随着紫血灵芝的生长，抢劫与杀机也日益逼近了。

　　下午，武宗得报，引着王才人来看奇迹了。

　　王才人笑道：“国泰民安，方有详瑞，恭驾陛下了。”

　　武宗走近三宝，看见风松石的松纹裂口处，长着一朵小芽苞，呈紫血之色，杆长，根部单一，从松纹裂口处直接与松纹连接。如今他站在三宝面前，既感受不到火玉的暖气，也感受不到风松石的凉气，不知是冷暖两气中和了，还是风松石与火玉失去了冷暖功效？武宗抬起手，想要去摸试一下。

　　这时大殿中响起了轩辕集的声音：“陛下请住手。三宝此时的功效都集中在生发紫血灵芝之上，你既触摸不到暖气，也触摸不到凉气，何必劳神费力？”

　　武宗缩回手问：“仙人在哪里？”

　　“老道正在房顶上。”

　　“何不下来共饮一杯？”

　　“多谢。但盗宝者四处都是，简直多如过江之鲫。”

　　武宗惊道：“盗宝者在哪里？朕怎么看不见？”

　　“藏在四面八方，陛下一时也看不见。”

　　“那么，三宝生发了紫血灵芝之后，功效会丧尽吗？”

　　“不会，陛下以后仍然可以用冬天火玉取暖，夏天纳凉用风松石。”

　　武宗笑道：“请问仙人，如若朕与王爱卿各服一朵紫血灵芝，当真可以飞到月亮上去吗？”

　　轩辕集哈哈大笑：“笑话笑话！月亮上那么寂寞，嫦娥还在后悔呢，陛下去干什么？”

　　“朕与才人飞上月亮去看看，做神仙若实在寂寞，又再飞回来做皇帝才人，也不为迟。”

　　“使不得使不得！天路遥远，一去一来，百年千年已过，人间人事全非，哪里还有虚位以待的皇帝才人可做？”

　　武宗沉默半晌，道：“可是，三宝所发之灵芝，总不致让卑贱者夺走吧？”

　　“与奇宝打交道，只分有缘无缘，不分贵贱！”

　　武宗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轩辕集笑道：“陛下万勿生气。以陛下九五之尊，当求长寿，不当求飞升。长生者才可永享荣华富贵。”

　　以上这些话，都是大声说的，在场之人皆可听见。轩辕集谈完之后，立即以传音入密之声向武宗的耳朵送去一席真话：“陛下，此灵芝含有剧毒，飞升之意，乃‘死’之谓也，陛下怎地分不明白？此乃天机，陛下万勿惊于形色，流于言辞。让那郭子岳来抢去吃了，岂不除去了陛下心腹大患？”

　　武宗一听，顿时心中窃喜，他望了王才人一眼，假作疑惑问：“爱卿，咱们是作飞升想呢还是作长生想？”

　　王才人道：“为人能得今日之至尊至荣至华至贵，已是十世积德方能有，陛下还是求长寿吧。”

　　“长寿，你是说求长寿？”

　　“是。臣妾以为，古来君王求长生者，无一得之，陛下如勤练道家之术，少近女色，求长寿如罗浮仙人一般，活上一二百年，当有可能。”

　　从屋顶传来轩辕集的一声长叹，又响又长，满殿皆闻。

　　武宗笑道：“卿劝朕少近女色，岂不连卿也疏远了？”

　　王才人道：“只要陛下能健康长寿，臣妾便被疏远了，也毫不为憾。”

　　武宗挽起王才人，出殿而丰，一路太息，对这两朵紫血灵芝已经变得毫无兴趣。他心中在想：卿若知表兄郭子岳将死于紫血灵芝之毒，不知是否仍然如此贤淑可人？

　　武宗一走，守卫在大殿之中的十人，又散退回各自的隐藏之处，大殿之中又恢复了宁静。

　　说来亦怪，这三宝同盆之后，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态机制，在起作用，竟然数日之间，就冒出了两朵紫血灵芝的芽苞。灵芝作为一种担子菌，只要阳光水分和生态环境不被破坏，许多山地的枯树根上，都有生长，只是药用品位一般不太高，一般就称为木灵芝。而仙灵芝的生长，却要孕育数十年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在高山上向阳却又较阴，多水却又不冷浸，生态环境从来不受人类和动物破坏的地方才能生成。可是，这火玉置于风松石上，风松石再置于紫瑰盆中，却能迅速地生成出品位极高的仙灵芝，实在不知该从什么物理机制，生物机制去寻找解释才说得通。

　　到了第九天下午，紫血灵芝已经长成了。它的菌盖形状就象一颗特大的人类肾脏，盖面有一寸左右厚，是赤褐色，有漆状光泽和云状环纹。盖体有巴掌一样大小。盖沿和盖下部，呈现出深紫色。菌柄约有半尺左右长，也是深紫色，泛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紫光，人间少见，人类便谓之曰“仙”，所以叫它“仙灵芝”。

　　又因其颜色深紫如血，所以又叫紫血灵芝。

　　右天王这天下午当值，他带了两个罗汉；神策军是卫左恒和吏七虎赵八虎，另外配两个金吾卫高手和两个茅山道高手。

　　右天王站在一道帷幕后面，双目死死盯着风松石的石裂缝中生发出来的两朵紫血灵芝，心中正在想着种种抢夺方法。他这几天思索了无数种方法，但又一一否定了。他知道轩辕集、宏道、赵归真、郭子岳、尉迟长孙、刘玄靖、邓元超、阳春霞、双色魔、昆仑公主……以及无数的和尚道士，都在暗中死死盯着这两朵紫血灵芝。他此时的武功，大约和邓元超平手。他要出手抢劫紫血灵芝，势必遭到那些地仙的杀手，必死无疑。可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千古奇迹为他人所摄取？

　　左神策军大将军卫左恒抱着同样的心机，隐于殿之一隅。

　　尽管他的武功连右天王都不如，但出手枪紫血灵芝的决心却比右天王还大，因为他有大将军的特权可以利用，有神策军十虎可以利用。

　　武宗又来了。

　　唐朝的皇帝几乎都有好神仙为风雅的习惯，以玄宗为最，以武宗为极。这样做除了是追求雅趣，追求长生，还为了以神权巩固政权。各个皇帝好神仙，某种原因多些，某种原因少些，但好神仙崇道教却是通例。

　　武宗前后，簇拥着一大群人：仇士良、鱼弘志、右。神策军大将军马元贽、李德裕及朝中几位大臣，赵归真、刘玄靖、宗密、尉迟长孙。阳春霞因为是宫中静思庵住持，也在其中。还有一些随侍太监。

　　众人站在平时皇帝坐在上面宴饮歌舞的殿台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摆在下面大殿中的三宝，以及生长在风松石的松纹裂口上的两朵紫色仙灵芝。

　　“真是奇妙！”武宗说，“哪一位爱卿能够解释这种奇迹发生之原因？”

　　仇士良道：“这是明君登基，天降祥瑞！”

　　宰相李德裕道：“陛下料事英明，处事决断，为真明君。但这三宝同盆之后，能生发紫血灵芝，却是天地间深不可测的玄机，与明君无关。”

　　武宗微有不快，但李德裕办事既能干又忠诚，他也不便一语不合，便讥斥大臣。

　　赵归真道：“陛下入道之后，勤修法事，感动了上界诸神诸仙，天降道恩，道法自然，自然而生祥瑞，所以三宝能生紫血灵芝。”

　　“道法自然”是老子《道德经》中的话，百家注解甚多，就连道家内部各派注解也多有不同，但只怕要数赵归真这个解释最妙了。

　　武宗笑道：“先生之说，正中朕之下怀。”

　　刘玄靖接口道：“如今中原之教派，除我国土生土长的道教，儒教之外，从外夷流入中原的，有天竺佛教、波斯袄教（即伊斯兰教之古译名），大食国之景教（即最早从阿拉伯流人中原的耶稣教）。儒教讲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强调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的仁义礼智信，忠孝节义的种种渊源和法规。历来为中原皇权正统的治国法门。袄教讲人在世间无所作为，有点成就皆为真主所赐，所以死后要回到真主身边去侍奉真主。景教讲人在世间充满苦难，只有天主能给他活下去的力量。生前的一切行为，皆要为死后升人天堂作准备。贫道以为那样活一生实在无聊透顶。最后来看佛教，佛教讲究出世修行，修行的目的，是求正果。其实，正果便是涅檠，涅梁便是死的意思。”

　　宗密大声说：“道士错了一”

　　武宗抬手道：“各抒己见，请大师让银青光禄大夫广成先生说完。”

　　这刘玄靖博闻强记，为人表面温和，而且内力修为已进王霸流久矣，入宫之后，很得武宗欢心，封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广成先生。银青光禄大夫一职，唐道士中，只有张果老当年为玄宗封过。它是文官中的散官，俦二千石，而不必管事，从三品，常随皇帝宴乐。

　　刘玄靖道：“多谢陛下厚爱。佛教讲究出世修行，首先便离弃了父母，已为大不孝；托钵乞食，为不劳而获；却广置地产，不衲赋税，为不忠于君国；而剃度独生，不聚妻生子，更是大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

　　尉迟长孙喝道：“道士又自耕自食了么？道士又衲赋服役了么？”

　　武宗双眼一翻，似乎想要发火。

　　宗密上前一步，竖掌道：“阿弥陀佛！今日乃是皇上召各界人士共同前来欣赏天地间的一大奇迹——紫血灵芝，而赵归真刘玄靖处处不忘泼佛教的污水，实在是居心叵测。请陛下回想当年高祖起兵太原，向东而争天下，我佛门禅宗少林弟子，出的力还少么？如非少林弟子为大唐之立国出过力，太宗会那般扶持佛门么？只是今日贫僧不想与道士多作争辩，以免败了陛下的雅兴，来日待陛下举行殿前讲论，贫僧一定将两位道士的谬论一一驳斥，定叫他哑口无言。”

　　武宗点头道：“如此还称识大体。大师能说出这三宝为何会生发出紫血灵芝么？”

　　宗密笑道：“此事确实玄妙无比，老纳毕生所学，只怕难解一二。既然陛下所令，老纳也只好试作解释了。我佛有四法印学说，即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受是苦，涅檠寂静。天地万物，无论有情众生和无情物质，或兼具两者的，都重重无尽地处于一个变化之网中，人无一个绝对的永恒静止。一座山，千年不动，地震或暴雨使它突然塌了，填平了深沟。山灭了，沟灭了，却生了平地。有情众生的心智活动，更是念念生灭，前念死，后念生，方生便死，方死又生。人之简单一笑是心理之显，越王勾践十年卧薪也是心理之显。一笑生得快灭得快，十年卧薪却既复杂又相对长久。但总是处于变化之中，这就是诸行无常。说回来，说到三宝同盆生发了紫血灵芝这件事，它纵然是天地间一件玄妙而又奇特之事，只怕也有迹可寻，有学可解。风松石泛寒气，为阴；火玉生暖气，为阳。盆为藏盛之物，三宝同盆后，阴气和阳气聚而不散，方生发出了紫血灵芝。”

　　宗密说到这里，抬高了声音向殿顶问道：“请问罗浮仙人，你可知道，这紫血灵芝生成之后，能存活多久？”

　　大殿中响起了轩辕集的声音：“紫血灵芝从生发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它此时茁盖最完整，色泽最灵光。再过一日，它就开始由生到灭，菌盖分裂，色泽全退，逐渐地走向枯萎。”

　　宗密笑道：“陛下，这就是天地万物生灭相依，迁流不居，不能永恒的至理。佛学概称这种道理为诸法无常。接下来贫僧想阐发诸法无我——”

　　赵归真冷笑道：“今日众人会同欣赏天地奇迹，又不是来听和尚讲经！”

　　宗密立即反驳道：“道士怕贫僧揭穿了你们的骗人的长生之道么？”

　　武宗问道：“道教的长生之道难道是虚假骗人的么？”

　　武宗一席话没有说完，只听得远处一声长啸骤然响起，这一声长啸响起之后，立即便有无数的啸声吼声嚎声哼声笑声哭声跟着响起，这些声音混合响起，如雷鸣风啸一般，从大明宫西边的远处席卷而来。

　　武宗惊道：“这是什么声音？”

　　赵归真忙道：“陛下不必惊慌。这是西域武林魔头双色魔与他的手下喽罗们夺宝来了。”

　　武宗忙道：“仇爱卿，赶快调神策军军土来抵挡。”

　　赵归真笑道：“何必调神策军去抵挡，贫道一人足矣！”

　　武宗镇定下来转忧为喜道：“朕心中一急，忘了朕的授度师乃当今地仙。请问先生，双色魔来夺宝，朕需回避么？”

　　“不必回避。就在这台上欣赏好了。”

　　“双色魔头是个什么人？”

　　“西北祁连山中的一个黑道大魔头。他平时专在四方边疆一带网罗手下，夺火玉那一次，他被郭大侠以‘金刚滚云’神功砸倒，压在地上，丢尽了脸，便去域外苦练。如今只怕其武功已在王霸流与地仙之间了——双色魔，贫道说得对吗？”赵归真说最后一句话时，是望着大殿的横梁说的，而这时候，那些如雷鸣风啸一般的啸声吼声嚎声哼声笑声哭声，已经在大殿外面散开，并且与大殿外面的军士打斗起来，四下里是一片金戈之声，很快地，已经有惨叫声响起，一上手便有伤亡出现了。

　　大殿的横梁上传来了双色魔的声音：“臭道士以为攀上了皇帝，便可指手划脚，评东说西了！”

　　武宗一听横梁上发出声音，抬头一望，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一个形如鬼怪的大汉叉脚站在横梁上，一头钢针一般的头发，约有一尺左右长，根根上竖，左边黑色，右边红色，一张鬼怪般的丑脸也是如此，从鼻子正中分开，左边是黑色，右边是红色。

　　这大汉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的黑毛和红毛，犹如一片从未耕耘过的荒草滩，那体毛有一寸多长，密得象穿了一件毛发罗织的上衣。他的下身穿一条虎皮缝制的直筒裤，脚踩一双虎皮缝制的虎眼鞋。仅这一身模样，就足以将人吓个半死。

　　两个太监连忙扶住武宗皇帝。

　　双色魔继续说道，“老夫为郭大侠的‘金刚滚云’身法压在地上算什么？你赵归真当年被郭大侠师徒追杀千里，打下华山，那才叫丢尽了天下道士的脸！”

　　赵归真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双色魔，赶快令你的手下罢斗，休要乱了宫殿！”

　　双色魔接口又反唇相讥道：“这宫殿早被道士的锣声钵声乱了个底朝天，还用老夫的手下来乱吗？”

　　话音一落，大殿中响起了好几个人的大笑声——郭子岳的、宏道的、尉迟长孙的。郭子岳和宏道的笑声不知从何响起，而尉迟长孙站在殿台上众人中间，他旁边的静思庵住持无为师太阳春霞却没笑，而是长叹着念了一声佛。

　　这时殿中响起了轩辕集的声音：“皇帝陛下与各位大人请暂时回避，双色魔君的阴阳吼此时十分霸道，各位人多，老道只怕照护不周。”

　　尽管赵归真直说无妨，武宗一看见双色魔，却是早已有了退意。他一听轩辕集这样说，连忙向众位臣僚说：“各位爱卿且各自回府，仇中尉及诸仙长随朕去含元殿小歇。”说着，匆匆往外走去。

　　刹时间，殿台上的皇帝大臣和尚道士走了大半，只剩下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超、尉迟长孙、阳春霞五个人。

　　双色魔站在横梁上，望着三宝和紫血灵芝说：“这是普天下最奇特的一次夺宝。普天下武功最高的几位道佛高人，都投靠了皇家，要利用皇家去干灭绝对手的勾当，实在和咱黑道上的杀人狂，劫道贼没有什么两样！”

　　郭子岳大叫：“说得好！”

　　轩辕集笑道：“双色魔君在天山修炼了几年下山，连说话都多了些王者风度。魔君，可否先让你的人罢斗，以免多死伤无辜？”

　　双色魔一声短啸，通知他外面的人暂且罢斗，然后他继续说：“老夫说这是天下最奇特的一次夺宝，是指天下成千上万想要夺宝的武林人，尚未进入大明宫，就被神策军金吾卫的禁军官兵格杀或打跑了，而能够进入这大明宫的高人，却又因这里太肮脏而不肯来。”

　　邓元超冷哼道：“道佛两教高人云集于此，谁又敢来送死？”

　　“老夫不是来了吗？”双色魔冷声道：“老夫纵然多次被人打败，却也没将死放在心间。”

　　赵归真道：“双色魔你今日是势在必得了？”

　　“正是如此。老夫心不贪，只要一朵。各位如不阻拦，老夫取一朵就走，绝不伤害无辜。”

　　几个声音同时冷哼出声——刘玄靖、邓元超、尉迟长孙、郭子岳，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的冷哼声，许多人不熟悉，阳春霞却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西域精绝国女王昆仑公主的冷哼声。

　　阳春霞心中暗暗吃惊，她一直在暗中注意周围的人，一直在暗暗发功侦查隐藏的人，功力低于她的被她查出了七八个，功力比她高但发了声的也被她查出了隐藏的方位地点。可这昆仑公主，显然不是才来的，阳春霞却根本不知道她来了。莫非她有了什么奇遇，功力变得比她阳春霞还高？

　　赵归真冷笑道：“双色魔，你不是志在必得吗？还等什么呢？”

　　双色魔道：“你牛鼻子都还没动手，老夫慌什么？”

　　赵归真道：“贫道对皇上许过诺，不出手抢紫血灵芝。”

　　轩辕集的声音传进大殿中：“老不死的也许过诺。”

　　宏道的声音响起：“贫僧也许过诺。”

　　刘玄靖道：“贫道也许过诺。”

　　尉迟长孙和邓元超一声不吭，显然改变了原意，要出手抢夺。

　　双色魔道：“好，局势明了。郭大侠，你出手吧。”

　　双色魔对面的横梁上，无端多了一个穿长袍的文士装束的中年人——郭子岳现身了。

　　“郭大侠，咱二人各取一朵紫血灵芝，不必作无谓争夺了。

　　不知大侠意下如何？”

　　郭子岳笑了一下说：“魔君，只怕在场的高手不会让咱二人从容取食的。他们纵然本人对皇帝许过诺说不出手抢夺，可他们有同党在侧，谁都不愿紫血灵芝落于外人之手。此时虽然僵持着，但一旦有人出手了，立时就是一场混战。谁也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会向自己出手，自己又能否抢到紫血灵芝。”

　　红影一闪，郭子岳身边多了一个身着西域女装的美丽女人，这就是昆仑公主。她柔声道：“夫君，难道我会不帮你吗？”

　　郭子岳道：“哎！让你别来，你还是来了。你若参与其间，我得分心护你，只怕咱们连紫血灵芝的边也近不得了。”

　　“我若不出手，你出手抢到了，只怕又没我的份了。神山上得到血色甘露时，我那一杯为宏道所夺。莫不成这紫血灵芝又眼睁睁看着让他女儿服食了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说抢得两朵给我一朵。只抢得一朵呢？你给谁？”

　　郭子岳沉默不语了。在灞河那边的山庄中住的七八天中，每每谈到此事，总使两人僵持不下。昆仑公主能容忍郭子岳有几个女人，但绝容忍不了紫血灵芝给别的女人。郭子岳女人再多，与她强国复国无关。而她为了强国复国，却对紫血灵芝是志在必得。

　　“只抢得一朵，你究竟给谁？”月亮逼问。

　　郭子岳被逼得无处可退，赌气道：“给你好了！”

　　月亮一听，顿时怒道：“问你十数次了，你不是含混，便是不语！如今逼急了，分明说的是反话！”言毕，身形一闪，又从横梁上消失了。

　　“哈哈哈哈！”大殿中响起了轩辕集的笑声。随着笑声，轩辕集突然出现在三宝旁边。他大声道：“好好好！你们抢吧。不过三宝乃天地至宝，可不能让你们给毁了。老道已发出真力将三宝裹护起来。灵芝——去吧！”

　　轩辕集喝声一罢，只见两朵灵芝从风松石上无端地飞了起来，直向大殿上空飞去，而紫瑰盆与所盛的风松石与火玉转眼间便已随着轩辕集一起移位到了殿空之上。

　　刹时间，大殿中人影乱飞，纷纷向两朵飞起在大殿空中的紫血灵芝激射过去。

　　郭子岳和双色魔本来就各人站在一根横梁上，离着向上飞来的紫血灵芝最近。这时二人对面向紫血灵芝飞射过去，自然就近水楼台。二人中必有一人抢先得手，郭子岳的功力高于双色魔，一伸左手便将两朵紫血灵芝吸在左掌之中，同时挥出右掌，便以刚猛无敌的劈空掌力向双色魔击打过去；而双色魔运出的吸力弱了一些，弹出之势慢了一筹，那飘飞在眼前的紫血灵芝竟然失之交臂，不禁大怒，身形一绕，躲开了郭子岳的掌力，双掌猛挥，便向郭子岳拚死地击打过去。

　　郭子岳此时几乎已将大金刚天王神功运发到极限，全身为一层厚密的金刚罡气罩护住了整个身体。双色魔挥出的双掌，右掌是直接的击打，而左掌却暗含了一套擒拿手法，去夺郭子岳左手中的紫血灵芝。谁知他打出去的掌力一接触到郭子岳的身体——只听轰地一声，他自己却反而被弹了回去，弹到了他纵出去的那根横梁上，身子一落下，听得“哗嚓”一声裂响，竟将那根横梁生生撞断。左手的擒拿手也来不及施展。

　　郭子岳夺到紫血灵芝，正想变势冲上房顶，破瓦盖而去，如今被双色魔以双掌击打在罡气罩上，虽然没有受伤，但那身形却因此而横飞了出去，就在这时，他感到下面的人全都向自己射了过来——殿台上的尉迟长孙、刘玄靖、邓元超、阳春霞，另外一个方向的卫左恒，右天王也飞身纵起，向自己飞射过来。

　　一阵掌力的轰响声中，一股四处爆散的真力冲向了郭子岳，以郭子岳此时的功力，在全体外力作用的情形下，全凭本身真力的变化，尚且可以极快地在空中变式，何况此时有一股爆散的真力冲向他，把他向上冲托上去——这股爆散的真力是刘玄靖邓元超偷袭尉迟长孙，尉迟长孙来不及出招抢劫，为了自救，回掌与二人偷袭自己的掌力硬碰时，三人的掌力碰撞所爆散开来的。

　　郭子岳的身子被这股真力托着向上飞去，他却回过头来，伸手去拉射向自己的无为师太阳春霞。他散去了金刚罡气罩，若非如此阳春霞无法射近他，一射近就会产生反震力。她射近了他，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身子在上面，先撞破了麟德殿的屋顶飞了出去，阳春霞的身子在后面，跟着他的身子从他所撞破的瓦顶洞中飞了出去；

　　郭子岳的身子飞出了洞去，立即看见昆仑公主立于破洞边上，她伸手一晃，便从郭子岳的手中夺去了紫血灵芝。紫血灵芝乃是易碎物，郭子岳一直捏得很松。所以，昆仑公主手一晃，便从郭子岳的手中抢去了紫血灵芝。

　　郭子岳根本来不及在这快如闪电的混战之中，对每一个意外作出十分准确的反应。他看见昆仑公主站在破洞边上时，头脑中起的反应是“抢到了，一起走！”等到他感到手中轻轻握着的两朵紫血灵芝的菌柄从他的指圈中被人夺去时，他的身子还在向上飞升。阳春霞的身子在后面，他又不敢变式，怕撞伤了她。

　　于是，他的身子一直撞破屋顶，冲出宫殿的大屋顶三丈多高，才势尽，止住了上冲之势。这时候，他在变式之中看见昆仑公主正待飞身离去，却被迎面一闪而至的一个高大精悍的和尚一伸手便夺去了两朵紫血灵芝。

　　月亮大喝：“大师又要强抢么？”手一抬便要使毒。谁知那和尚似左手抢去了紫血灵芝，右手一拂，便封了昆仑公主的穴道。

　　与此同时，左手一扬，便将两朵紫血灵芝扔进了郭子岳撞破的屋顶大洞之中。

　　而这时候，屋顶破洞下边，正有神策军大将军卫左恒和右天王飞射上来。两个人为了追郭子岳，并不互相缠斗，只是飞身急往上纵——这时候，天降好运，二人看见两朵紫色灵芝从破洞中冲落了下来，两人连忙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各人抢了一朵。

　　这时，两人的身形还在上升。右天王心机敏捷，立即以空手向屋顶拍去，屋顶破了，他的身形却借力往下落去。他那另一只抓住了紫血灵芝的手，更是直往口中送去，三口两口就将一大朵紫血灵芝吃进了口中。而卫左恒也是同样的心思，一边借拍破瓦顶之力止住上升的身形，一边便将抢到手的紫血灵芝直送进口中也是三口两口就吃下了肚去。

　　这时候，下面的尉迟长孙与刘玄靖邓远超正打得起劲。而屋顶上面，阳春霞正大声问：“父亲！你为什么要欺负月亮姐姐！”

　　原来那和尚正是宏道。他笑道：“西域书（西域书泛指拂经。）

　　中早有记载：三宝同盆，十日生奇毒之芝，十年生长生之芝。你们不信，且看下面。”说着，随手解了昆仑公主的被制之穴。

　　卫左恒和右天王双双落在麟德殿大殿之中，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仰天大笑。所有在场夺宝的人之中，数他二人武功最差，右天王进入王霸流后，一直为真力障所阻，进境极慢。卫左恒拼命巴结道士，学了一手茅山道士的内功心法，才进绝流不久。不想天公作美，武功最高的轩辕集宏道赵归真不出手，双色魔为郭子岳震回去撞断合抱粗的横梁，受了重伤，尉迟长孙与刘玄靖邓元超混战而失去了夺宝之机。郭子岳夺得了紫血灵芝，已经冲出了麟德殿的瓦顶，哪知紫血灵芝却莫名其妙地又落回了破洞之中，阴差阳错地为他二人所得——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屋顶上那一幕，他二人却都未看见。

　　卫左恒和右天王并不是朋友，但两人却手拉手地仰天大笑。

　　相互间都觉得两人同享天意，自然就是有缘之人，从此倒可以成为朋友，共同替天行道了。

　　右天王说：“大将军，咱们找个地方打熬内力去吧。”

　　卫左恒说：“右天王，好朋友，我有处好地方，咱们这就前去。”

　　卫左恒话音一落，两个人突然同时一僵；接着，两个人的双目同时暴起；然后，两个人的嘴角同时流出了黑血；接下来，两个人同时一声惨叫，与此同时，两个人四只手更紧地抓在一起，惨叫过后，右天王向左边倒了下去，卫左恒却向右边倒了下去。两人扭成一堆，同时七窍流血，同时死去。

　　郭子岳、阳春霞、昆仑公主从瓦洞之中跳下来，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一边，尉迟长孙和两个道士已经不打了。尉迟长孙仰天大笑：“好道士！如不是你二人偷袭老夫，只怕老夫抢得紫血灵芝之后，也是眨眼间就喂进口中去了。那时，七窍流血的岂不成了老衲？多谢多谢！”

　　轩辕集跺脚道：“都是那醉蛮子坏了老道儿的大事，害我这两粒化毒力为真力的仙丹成了废物！”

　　宏道沉声说：“楚侯不让他的弟子领情，老衲也不让妮儿领情。教主，咱们回大雁塔去吧！”

　　尉迟长孙道：“大师请。”

　　话音一落，尉迟长孙与宏道同时倏忽不见。

　　赵归真沉声道：“请问罗浮仙人，你早知道这两朵紫血灵芝生含巨毒？”

　　轩辕集道：“你没听宏道说么？十日生毒芝，十年才生仙芝。”

　　“那你真的又备了两粒仙丹，准备助郭子岳化毒力为仙力么？”

　　“是又怎样？”

　　“仙人身为道教先贤，怎么反助佛门？”

　　“说不清！”轩辕集一晃而没，又留下了一句更叫人捉摸不透的话：“天意天数，谁又能说得清？”

　　轩辕集这句话令赵归真大为吃惊，一者是这句话本身叫他震惊，二者是轩辕集对道佛相争的态度因此而显得更加暧昧。这时候，郭子岳大声呼喊：“赵归真！”

　　赵归真沉声道：“郭小友有何指教？”

　　“咱们不必以客气称呼来掩饰深仇大恨！你我乃是杀父仇人，天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化解这一点。此处乃天下正统所在，咱们另约一个地点时间，决一死战！”

　　赵归真道：“大侠真的要与老夫生死相判么？”

　　“不判生死，决不罢休！”

　　“那好。”赵归真慢吞吞地说，一边说，一边心念电转。靠轩辕集是靠不住的了，如今只有靠自己去将佛门大高手各个击破了。刹时间，一个大计划在他心中形成了。他说：“那好。老夫既有一些俗事未办好，又还有一种神功投有练成。这样吧，两月之后，咱们在南郊决一死战，你看如何？”

　　南郊渭河边上，有一座古代遗留下来的废城，绕一座小山台而筑，在这渭河平原上，成为一座险要的高台建筑。赵归真的圣道教总堂就设在那里。

　　郭子岳道：“好，两月以后决一死战。”他走到双色魔面前，问：“魔君调息完毕了吗？”

　　双色魔受伤很重，因为他击打郭子岳那一掌使出了八成内力，所以反震之力，也就极大，震飞出去，竟将合抱粗的横梁击断。他此时刚好调息完毕，向着郭子岳默默一揖，身形一晃，出殿而去。

　　郭子岳与昆仑公主和阳春霞，随后成品字形飘然出殿而去。

　　这时候，守护三宝的各色人等才又涌了进来，一边议论，一边清理尸体。

　　赵归真望着三宝道：“十日生毒芝，十年生仙芝。三宝啊，谁有耐心等你十年？”

　　三宝摆在殿台上，静静地保守着一个千古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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