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岳从骊山飞掠下来，便照直向东方飞掠而去了。得到了阳春霞的谅解和指引及许诺，他向东而去时，心中充满了喜悦。他如今要去北方扶余国，寻找风松石。只有破解了三宝之秘，他才能在内力上真正超过赵归真，才能一举格杀赵归真。
他没有回长安向赵八虎告别。江湖中人，没那么多讲究。
两日后，他到了洛阳。
他到白马寺去看宏道。
他到白马寺时是下午。这天风和日丽，从洛阳到白马寺的香客，到了下午仍然络绎不绝。白马寺几经沉浮，在薛怀义被武则天钦命为白马寺主时，薛怀义将白马寺弄成了一个淫窝，皮条客和妓女进出得比正经香客多。如今不同了，一路上全是中老年正经市民，大户人家的马车也不少。
郭子岳正行走间，猛听得后面一阵马蹄声响，三骑快马如飞而来。马上骑着三个中年儒士，为首一人，腰悬长剑，虎背熊腰，连连打马飞奔，吓得路人纷纷躲避。
郭子岳让在一边，等三骑掠过后，他向正往白马寺快步而行的一个老者问道：“请问老丈，人们如此匆忙前往白马寺，所为何事？”
那老者道：“宏法大禅师开坛讲《阿含经》，讲了三天，今日是最后一天了。讲完之后，宏道大师要以神功修持论证佛法。人们如此匆忙前往，便是去看宏道大法师演练神功。”
“那么，刚才那三位骑士是谁？”
“那是无双剑门的掌门人无双剑带着他的弟子赶去了。年轻人，快走吧。”
郭子岳赶到白马寺附近，只见白马寺外面人山人海，无数菜地早已踩成了硬土，白马寺前塔起了一座高台，宏法大师正在结束他这几天来的讲经说法。
“各位施主，三天之中，贫僧讲了佛祖的四谛说，八正道说，十二因缘说、缘起、无常、无我说、五蕴、四禅、报应、轮回说。贫僧口舌生茧，盼的只是众生心有所感，皈依我佛。”
这时，远处一个声音大叫：“大和尚口舌生茧，我们是双耳生茧。快让宏道出来论证佛法，休作空口空谈了！”
宏法一看，是一个道士在喊，他哦了一声道：“原来这位道友—是专程为宏道师弟来的。宏道师弟，你一直坐在我身边，那位道友为何故作不见？”
宏法这一说，台下的数千人中顿时起了一阵轰动，因为台上明明只有宏法一人登台讲经，执事弟子也没一个，都在台下，他为何说宏道坐在他身边？
这时，一个沉洪的声音从宏法身边响起：“心诚见佛法，那位道友心不诚。”
随着声音响起，宏法所坐之侧，出现了一个宝相庄严的精瘦和尚，正是宏道本人。他大声问：“众位施主，贫僧坐在这里，你们看见了么？”
几千人先是一愕，随即轰叫道：“看见大师了！”
而那位道士，却莫名其妙地仍然一无所见。他睁大双眼道：“你们这些佛门弟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这时，宏道一边施出障眼法使那道士什么也看不见，一边在几千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冉冉升空而起，悬空坐于离高台台面大约两丈的空中。这一手摄摩腾的神变功夫腾空坐云法一施展出来，顿时惊骇得下面的几千凡俗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宏道笑着问道士：“道友看见贫僧了吗？”
那位道土既被障眼法弄得什么也看不见，又被宏道施出的摄魂术迷了心性，想要搞个破坏，无理取闹一番，也忘记了，实话实说道：“别耍花招了！秃驴你究竟在哪里藏着？”
几千人中，倒有一半失笑起来，刹时间，四处响起了一片颂佛之声，眨眼之间，倒有一两千人跪了下去。
这时，只见灰影一闪，虎背熊腰的洛阳无双剑客飞身纵上台去，朝着悬空坐在台上的宏道大师拱手道：“大师这是什么功夫？”
“没有搞什么江湖骗局吧？”
“阁下站在老衲面前不过三尺距离，你看贫僧搞了什么骗局？”
“在下乃是习武之人。在下以为，大师纵然轻功天下第一，可站于竹梢，可坐于树叶，但若是连一丝一毫借力之处也没有，人是不可能悬空而坐的。”
宏道笑道：“无双剑客，你且摸一摸贫僧座下的空间看。”
无双剑一声冷笑，走上前去，伸手一摸，不禁咦了一声。他的手触摸到了一根柔软却又富有弹性的气柱。
无双剑失声道：“大师是坐在自己发射出来的真力之上”？
“然也。”
“哎！”无双剑叹道，“在下一生习武，也自以为懂得真力运行之术。谁知大师的神变功夫，已神至斯。弟子愿皈依佛门，拜在大师门下。求大师收留。”无双剑客说着跪了下去。宏道的身形慢慢下落，下落到无双剑客头顶时，仍然悬空坐着，却伸出了一只手，抚着无双剑客的头顶说：“你乃洛阳武林大豪，家中妻妾成群，门下弟子数十。你若皈依了佛门，他们怎么办？”
“弟子的正配夫人如愿出家为尼，则让她出家为尼。她若不愿，可为弟子守着庄园，教养子女。门人弟子不愿随弟子出家的，可允其自行离去。小妾也如此办理。”
“如此甚好。”宏道说，潜运内力，在无双剑头顶抚了一周，无双剑头顶的头发便纷纷落了下去，成了一个光头和尚。无双剑大喜，连连磕头不已。
刹时间，下面响起了一片颂佛和要求剃度皈依佛门的声音。
宏道大声说：“众施主见谅，本寺度牒有限且要银买。何况佛门只度有缘之人。众施主心中有佛，便是我佛门弟子，又何必一定要求剃度？时辰不早了，众施主请去寺侧大坝上用斋饭吧。”
话音一落，宠道陡然从讲经台上消失了。就在宏道消失时，郭子岳耳中钻进一个声音：“子岳可来寺后园下僧院与我相见。”
郭子岳听出，这是宏道的声音。
郭子岳来到下僧院，宏道正坐在一张石桌旁等他。
郭子岳见礼道：“大师一心弘扬佛法，广度世人，弟子崇敬之心，无以言表。”
宏道摇头道：“你是责备贫僧对春霞母女，特别是对春霞之母太过寡情？”
“晚辈不敢。”
“你却不知，贫僧如是与春霞之母双双隐循江湖，岂不正中道教赵归真刘玄靖之流的下怀？那样一来，白马寺八百僧众，颜面何存？贫僧被流放到岭南不久，就遭到皇家和佛帝尉迟长孙的双重追杀，白马寺僧众前后共死了十数人，才将贫僧保了下来。贫僧如今练成了神变功夫，却要为一己私情，舍他们而去，他们势必又要落人佛帝的控制之下，叫贫僧又于心何忍？说不得只好将儿女私情藏于心中了。”
郭子岳无言以对。
二人沉默半晌，宏道问：“你来白马寺，是想求我传你神变功夫？”
“晚辈不敢。晚辈明白白马寺寺规，不敢作非份之想。晚辈到北方去找风松石，路过这里，特来看看前辈，请教要如何才能杀得了赵归真？”
“贫僧目前也无计可施。贫僧心中，何尝不想一举杀了赵归真，以消佛难？以两月前的终南山大战为例，贫僧当时在侧，如若出手，与你和尉迟长孙一起，三人合围于他，只怕赵归真已经死了。可是当时轩辕集在侧，贫僧一动，轩辕集就会插手。所以贫僧只好隐忍不发，眼看着赵归真逃走。”
“前辈可知赵归真此时在何处？”
“不知道。”
“晚辈尚有一事不明。”郭子岳沉默半晌问。
“轩辕集若与赵归真联手，能否杀了我们三人？”
“这是个谜。或者说，道佛相争的顶尖高手，形成这种格局本身就是个谜。贫僧的内力武功，可能略逊于轩辕集，而赵归真此时又略逊于贫僧。如若排位，接下来是你。尉迟长孙排第五位。一三名对二四五名，你说该谁获胜？”
郭子岳哑然失笑道：“这是上苍的安排么？”
“这还不算最大的谜。最大的谜是轩辕集这个人本身，当年尉迟长孙追捕贫僧，贫僧曾获轩辕集几次帮助，不然也练不成这神变功夫就被尉迟长孙追杀了去。如今他又荫护着赵归真，不让咱们杀了他去。这轩辕集，你说他是友还是敌？”
郭子岳不解道：“大师你也想不明白么？”
“想不明白。”
“那么，晚辈这就去扶余国，先找到风松石再说。”
“如此甚好。你去吧。”
郭子岳告别了宏道，向北方迸发。
傍晚时分，郭子岳到了黄河边上。孟津渡口上，一个和尚站在一只皮船上，一见郭子岳飘来，便大声说：“来人可是郭大侠？”
郭子岳诧道：“大师识得在下？”
“贫僧是白马寺长驻黄河孟津渡口的摆渡僧。刚才接到宏法寺主的飞鸽传书，令小僧在此守候，渡郭大侠过河。”
郭子岳心中感动：“多谢宏法大师想得周到。有劳大师辛苦了。”
郭子岳上了船，坐在船头，任那和尚将皮船摇了出去，他却想起了心事，关于轩辕集，他已经听到了很多传说，但他直到此时，既没有和轩辕集打斗过，甚至连见也没有见过。他想，轩辕集当初救助宏道，或许是讨厌尉迟长孙，所以故意和尉迟长孙为难。而此时又荫护赵归真，大约是从道佛相争这个意义上着眼，因为他毕竟也是一个道土。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对。轩辕集若从道佛相争这个意义上着眼，又岂能容忍宏道大师练成神变功夫？
想着想着，皮船已经到了河心。
这时，他听到摇皮船的和尚喊他：“郭大侠，回过头来。”那声音，一下子变成了赵归真的声音。
郭子岳心中吃惊，但却表现得镇静如恒。他慢慢回过身来，看见和尚已经变成了道士，赵归真已经取下了人皮面具，正在取下人皮头罩。那紧贴在下面的道士长发，十分熨贴，此时他正在。
将长发挽成道士发髻。
“郭大侠，咱们且慢打斗。不妨让皮船顺水飘上一阵，先聊上一阵天，你以为如何？”
“在下想心事之时，你何不干脆偷袭在下，一举杀之？”
“老夫是偷袭人之宵小辈么？”
“那你要说什么？赶快说了，咱们好凭本事各判生死。”
“咱们为什么非要见个生死？”
“杀父仇人，在下是非要杀了你才能以慰先父亡灵。”
“老夫杀郭老庄主，是有些孟浪。老夫答应为你办三件事，咱们和好了吧。”
郭子岳想不到他会如此提议，一时无言以对。
“老夫答应为你办三件事，”赵归真在皮船尾部坐下来说，“一，老夫割发代首，并为郭老庄主披麻带孝，以慰老庄主之亡灵。二，老夫知道大侠心中至今还在恋着少年时的青梅竹马女友，老夫去颍王府中为你将若兰美人偷出来，让你带去金屋藏娇。三，老夫与大侠结为异性兄弟，保兄弟终身享尽荣华富贵。”
郭子岳一听，顿时仰天大笑起来。赵归真一动不动，任他傲笑。
皮船在江心向黄河下游飘去，天黑了。
郭子岳止住笑，双目中陡然精光暴射：“赵归真，你想收买在下？”
“老夫是瞧得起兄弟。”
“呸！”郭子岳骂道，“你这下流东西！在下若是同意和好，接受了你的三个条件，你就该将在下当作你的死士，要驱使在下去为你厮杀了？”
“老夫只想恭迎大侠与老夫一起共组圣道教，请兄弟为圣道教副教主。”郭子岳只气得铁青了脸，慢慢站起，慢慢抬起了双掌。
赵归真也同时慢慢站起，慢慢抬起双掌。
陡然间，二人同时打出霸绝天下的劈空掌力，两人的修为，如以常法计算各自均为数百年以上的内力积聚，如今集毕生功力与对方硬拚掌力，皆是全力以赴。只见掌力打击出去，黄河上顿时闪出了四股闪光。掌力接实时，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犹如夏天雷雨天的暴雷炸响一般，黄河上空，以至黄河两岸，十数里内先是一声巨响，然后是轰轰轰地一片回响声。两条人影各自向后飞了出去，赵归真被震出去十七八丈远，落水之后，竟然站在了黄河水面之上，原来他有备而来，在皮船尾上先备了一块木板，震出去时，他的脚运出吸力，木板随同他一起倒飞出去，所以落下水时，便站在了木板之上。而郭子岳被反震出去时，倒飞了二十丈左右远，方才落入了水中。他可没有东西可以借力，他的身子落入水中时，方才借水流之力，双脚一绞，从水中拔了起来，冲天而起，然后从仙家穴道中发放出真气，形成气垫，浮垫在黄河水面之上，再施出踩波飘萍的轻功之术，站在了黄河水面之上。
但那样一来，他却是大耗内力，而赵归真却处处节省内力，用于实战。
赵归真哈哈一笑道：“痛快！打得痛快！”说话之际，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火绒，运出阳刚内力一搓，那一把火绒顿时就冒出了青烟，闪出了火花。赵归真再撮口一吹，那一把火绒就熊熊：燃烧起来。
郭子岳大叫：“要糟！”
果然，赵归真仰天长笑，运出内力，将火绒扔了出去，轰地一声，火头落下之处，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黄河之上，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原来赵归真在两岸埋伏了数百名道士，将各种油料，从上游倾倒人黄河之中，倒油之多，竟有数十皮船。赵归真掐算好时刻，从郭子岳离开白马寺北上时算起，到他的皮船划人河心，恰好油层飘浮到附近。打斗之际，他将皮船头对着上游，郭子岳倒飞出去，就恰好落在油层水面之中，他下身入水即绞腿借力飞似而起，又防着赵归真的后着，一时竟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油层。
如今油层一起火，郭子岳顿时感觉得下身的衣袍还是粘湿的，他运出内力布下气垫时，照理讲衣袍上所沾的水应该被烘干了的，但因为沾了油，所以未被烘干完。
如今四周的油层一起火，郭子岳顿时担心衣袍下襟起火，连忙飞身向上纵起，纵起之后，打算变式为“大金则下凡”，飞射出火区，游走上岩再说。
可是他刚刚飞身纵起，还未来得及变式，赵归真已经从那边飞身纵起，抢了先机，早一步攻到了他的头顶。赵归真使出了华阳真人的“太乙飞天幻影杀”，使得郭子岳纵起之际，突然发现头顶上空，四面八方尽是赵归真的幻影，急切之间，竟叫他无法识别哪些是幻影，哪一个才是真身。情急之下，郭子岳只好伸出拔起身形时掣于手中的长剑，向那些幻影一古脑儿绞去，也给他来个以幻对幻，用“大金刚采幻云”的剑杀绝招，施放出无上真力，那剑芒长达六尺左右，竟比三尺长剑长了将近两倍。谁知赵归真手中也有一柄长剑。他易容伪装和尚，身上没带兵刃，但他将长剑藏于脚下所站的木板底下，震飞之际，运出吸力将木板带走，长剑也一起跟着他飞了出去。他打出火绒团以后，便已弯腰从木板下面取出了长剑。此时也是剑芒长达六尺，从上往下绞杀下来。
刹时间，只听得剑芒互绞，爆发出一阵劈响，两条人影又各自倒飞了出去，只是这一次飞法不同了，赵归真是向上倒飞，而郭子岳却是向下倒飞。向上是天空，向下却是黄河之水。于是，郭子岳咚地一声落入了黄河水中，他的身形一下子极快地穿过油火层，沉没了下去，失去了踪影。
赵归真在空中一个变式，身形便象大鹏一般向上游飞腾过去。他一提真气飞掠了近十丈远，换气之际，也不强变身形，任其落了下去，一双脚便向那大片油火踩了下去。他仗着他的神奇气功可以在眨眼之间从至阳真力转换为至阴真力，竟以至阴真力发放出气垫，硬往火头上踩了下去，将火头压熄了一片，落于水面之上。然后，赵归真引吭长啸，在北岸为他照料仙鹤的道士便放出了仙鹤，那仙鹤便向着发声处飞来。
其间赵归真手持长剑，接连变式向上游飞掠了三次，火油便顺着黄河水流向了下游。而赵归真脱出了火海后，恰遇仙鹤飞到了河心，赵归真便盘旋上升起身形，落于仙鹤背上，然后便驾驭着仙鹤在这一带盘旋巡视，只要郭子岳从黄河之中纵身而出，他就会立施杀手。他此时是收买不成，必欲置郭子岳子岳死地才能将佛门三大仙流大高手各个击破。
赵归真在黄河这一带上下数十里地来回飞旋了一夜，却不见郭子岳从水下上纵而出。他百思不得其解：这等仙流高手，难不成还会被黄河水淹死不成？
但郭子岳却硬是没有从水中现身出来。
赵归真找了一夜，第二天又找了一早上，最后怕惊动了白马寺宏道，他才飞到了北岸，令圣道教道土严密监视长安城中的阳春霞，阳春霞一旦出城，必须马上通知他。这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骑鹤飞走了。
郭子岳一落入水中，顿时责骂自己好笨。浮油在上，火舌向上，水下一点也感觉到到火的威胁。而且，他只要施出千斤坠和内息术，在河底下站上一阵，或往上游而行，那油火便会向下游飘流而去，他那么轻易就可以脱离火区，然后纵上去和赵归真决一死战。
于是，他施出千斤坠和内息术，向河底沉下去。
这一带的黄河宽而不深。落了半晌，他也就落到底了。黄河水浑，含泥沙量很重。于是，郭子岳从双目四周诸穴中发出真力，在双目前成一气罩。他不打算全身布出气罩以分隔河水，那样耗费功力太多，因为逆水而行，他得付出巨大的体力，如若还要布出隔水气罩，那样等油火层顺水飘走后，他再出水与赵归真决战，势必真力不继。
他却不知，他将真力布在双目前成两个气罩泡，而双目因真力集中而神光暴射，如此一来，地球上的水世界中，就等于是无端出现了一个怪物。黄河水中的各种鱼类及非鱼类生物，先是因为水面油层起火而大受惊吓，潜藏到了水下，如今水下又出现了一个双目发光的直立行走的人，顿时又吓得它们乱游乱蹿。
郭子岳正往上游逆水行走，陡然发现前面水势涌动，有一条又粗又长的东西向他急射而来，那东西有楠竹杆那么粗，由于后尾不住地弯曲摆动，看不出它是不是也有楠竹杆那么长。它不住地张口吐气。郭子岳一看它张口吐气，顿时大吃一惊。因为这巨物并不是在吐水，而是在喷气，一张口喷气，它口中顿时发出亮光，而黄河之水也就在它的前面一两丈之处向两边分了开去。
“避水珠！”郭子岳心中大叫。
黄河之中，有一种水陆两栖动物，名曰蛟。屈原唱道：“乘六蛟兮蜿蝉。”王逸注道：“龙无角而为蛟。”无角的龙，就是母龙。
被郭子岳的双目那光芒所吸引，因而急射而来的，就是这种被称为蛟的母龙。龙入水而水向两边分开避让，就因为龙的口中，生成有龙珠。王逸还说：“龙珠壮阳且能避水。”这就是传为异物的避水珠。
自古唱道：“那有利剑能劈水？”固态物体被分开后不会自合，而水在同一容器中是不会被分离的。放进隔离物，一拿开，它又合在一起。而且，水能将隔离物也溶合在水中间，淹没了想要隔离它的东西。
但每个人都有这种体验，你向一盆水用力一吹，那水纵然不被分开，也会向后退让，形成各种涡状或条状缺陷。这就是劈水。
避水珠所到之处，水就能向两边分开。至于这种珠子为什么会有如此功效，古今之人，不但说不明白，只怕还不相信世间有此奇珠存在。
那巨蛟一见郭子岳，张口就咬。异己的东西都是敌人敌物，在有生命的性灵界，这是一条基本规律。蛟要咬死这个从未见过的侵入水下的怪物。
蛟咬错了对象。它不知道它在攻击一个人间地仙，而且修练的神功是大金刚天王神功，抗击打功夫天下第一。
郭子岳是和赵归真出剑对绞被震落水的。他此时在水下逆水行走，长剑还仗在右手之中。他见蛟龙攻了过来，张口就咬，心中震惊地想道：赵归真究竟得了什么神功？天上能驭鹤，水底能控蛟。他要以火攻杀人，竟能将油汁倾入黄河，燃起的火阵方圆几十乃至上百丈，烧成一片，那要倾倒多少油汁人黄河？想则想矣，郭子岳手上可没有迟疑，他一剑刺出，顿时就刺中了蛟龙张开的大口的下颌。
蛟龙被刺中下颌，顿时本能地后翻出去，负痛而逃，那，尾巴往回一摔，打在郭子岳身上，顿时又将郭子岳击打得失去了平衡。
郭子岳顺手一抓，抓住了蛟龙的尾梢。蛟龙负痛向上游游逃，郭子岳顿时就被带着向上游如飞而去，那速度纵然不比离弦之箭快，却也比吃饱了风力的轻帆小舟快捷。
郭子岳心中大惊：一者惊这蛟龙为何一被刺中就逃？蛟乃水中猛虎，为何一击就走，并不缠斗？二者是郭子岳这时听得水中响起了一种尖哨声，就好象有人在吹口哨或竹哨一般。什么人在向水下吹哨？谁能将哨声传人水底下？是否是在控蛟？
但郭子岳并没放开巨蛟尾梢。他任其将自己带走，看这畜生要将他带到何处去，看它是不是为哨声所驭，是不是真的是在受赵归真所控？
那哨音时停时起，每当蚊龙想要回头去攻击郭子岳时，那哨音便急骤响起。如此蛟龙便直向上游游去。
如此游走了两个时辰，郭子岳越来越是心惊，不明白蛟龙要带自己到哪里去？那哨音究竟是何人所发，发音时又在何处？
又是什么目的？因为照郭子岳算起来，从孟津一带的黄河水下逆水向上游游走了两个时辰，以饱帆轻舟的速度，向上游也走了差不多近百里，算起来已进入了坦曲一带了，前面当是中条山区的黄河河道了。
陡然间，前面河水汹涌，漩流增多。巨蛟游到了一个大回水沱中，游到右边河岸的一处巨大水下岩壁面前，直往岩壁上的一个水下洞穴中钻了进去。
郭子岳还是不松手，心想，不管你赵归真在洞中摆下什么杀着，小爷倒要闯上一闯！
巨蛟带着他在水下洞穴中再行了片刻，郭子岳感到在往上升起，终于，过了片刻，一声轻响，郭子岳的头升出了水面。
到了这时，郭子岳也不再抓住蛟尾，他松开了手，听得哨音从洞内急速传来，蛟龙也飞快游走了进去，翻过一道洞梁，消失不见了。他便站在水边上，先打量这地下洞穴。
洞穴的洞口一带，并不太高大，不过几丈高几丈宽而已，洞壁也不规则，呈自然岩洞形状。升高上去，有一道洞梁，在前面二十多丈远处，形成一道屏障。
郭子岳功布全身，仗剑向那洞梁处慢慢走去。
“赵归真！出来与小爷决一死战！”郭子岳大声喝战。
但洞梁那方没有任何响动，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传了过来。
郭子岳身形一晃，便上了洞梁脊顶，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洞梁那边，是一个宽大的地下洞台，约有两三亩地大，十分平坦。这且不说，使郭子岳大吃一惊的是，在那洞台中间，有一张五丈长三丈宽的大棋坪，上面摆着磨盘般大的棋子。轩辕集和醉楚候两个人，正坐在棋盘两头，专注地正在打量棋局。而那条巨蛟，正盘着长长的蛟身，睡在轩辕集身后。
郭子岳从震惊中苏醒过来，走过去，单膝向醉楚候跪下作礼道：“晚辈郭子岳，拜见楚候前辈，并谢十年前传艺之恩。”
醉楚候将目光从棋盘上调开，望着郭子岳笑道：“那一位便是罗浮山人轩辕集。他是阳春霞姑娘的母亲的师父，不管为友为敌，你也当对他执晚辈礼。快去见过了，大家才好说话。”
楚候此时一点醉态也没有，和十年前在古戎州半边寺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完全不同。
郭子岳上前，叉手弯腰为礼道：“晚辈郭子岳，见过仙人。”
轩辕集摇头道：“仙人？谁是仙人？老不死的除了会喝酒和下棋会走几步仙人兵，算哪门子仙人？别开玩笑了。坐下吧。”
郭子岳在棋坪旁坐下，离醉楚候那一侧近一些。
楚候伸手虚空一抓，隔空抓起一只马，走了一步，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跳马！”那磨盘大的石棋落下去，砰地一声，震得轩辕集身后的巨蛟也动了一下。
轩辕集如法炮制，横了一车道：“世事如棋日日新。平车挡！”
楚候诧道：“此局新在何处？”
“新在一个和字上。”
“和？本候这二盘赢定了，岂容你和？”
“那好。老不死的此局也不走了。老不死的和在第三十五步上。你若今天看不出来，可多看几日。哎呀呀，如是多几日还看不出来，便看上几月几年也无妨。老不死的喝着酒等你。你认帐了，咱们依约而行，同去黄河水底下走一遭，到入海口分道扬镳。”
郭子岳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了：“晚辈听说原来两位老前辈下棋的输家，便从华山或峨嵋山的高崖绝顶上往下跳一次。
如今赌注怎地变了？”
轩辕集道：“何必做得那么惊世骇俗？每次一为人知，围观者如云。如今老不死的每多活一年，就更没脸见人。特别是老不死的徒儿被尉迟长孙吊在万佛顶上示众之后，老不死的是更无颜见人。如今只好躲到这地底下来玩棋，输了也不再跳崖，就沿着河底走过千儿八百里的，聊作消闲罢了。”
郭子岳肃然起敬：“前辈高雅，真仙人也。”
轩辕集一笑道：“你这小子，恭维得老不死的这张脸都快抹不卞来了。这样吧，老不死的也帮你办件小事。你不是要去北方吗？老不死的让蛟兄送你去五台山，那儿有个出口，你到五台山再回人间，直去北地，便可省了赵归真一路上对你的追杀。”
郭子岳想了想道：“晚辈有几点不明，盼仙人明示。”
“讲。”
“你说到五台山再回人间，这是什么意思？”“天有九层，地有九重。山川大地尘世为中，俗称人间。那里有许多事在等着你。你不回那里去了么？”
“此洞可直通五台山么？”
“岂止直通五台？你若有缘，地下世界的东南西北中皆由你去，比人间热闹好玩。但你与地下王国的缘份甚浅，只能由此走至五台山。”
郭子岳想了想道：“既然晚辈与地下世界缘份甚浅，还是出洞从陆上走吧。晚辈与赵归真父仇不共戴天，他不追杀我，我还要找他哩！”
楚候大声道：“你要从地上行走？”
“这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楚候不悦道，“赵归真此时的圣道教人多势大，财大气粗。地面上一路不知有多少阴谋诡计等着要取你小命。宏道忙着为白马寺树立尘威，老夫这盘棋也不知要想到猴年马月，北去的路上，可没人暗中荫护你。”
郭子岳大惊：“前辈的意思，是说晚辈至今末死，皆因有人在侧暗中荫护？”
“然也。”
“前辈为什么要荫护晚辈？”
“因为下棋输了赌注。”
， “哦，明白了。你与仙人下棋输了，赌注是荫护晚辈？”
“然也。”
郭子岳调头道：“请向仙人，为什么要荫护晚辈？”
轩辕集干笑道：“还债。”
“还债？还什么债？”郭子岳如坠五里雾中。
轩辕集道：“老不死的不将话说明，只怕你犟劲一来，死也不从这地下洞道去五台山。刘玄靖当年使‘狂蜂浪蝶采’邪术害了老文安公主，使得小文安公主一世凄惨。老不死的身为道教中人，还的就是这个债。你上地面去战死了事小，小文安不久将去北地寻你，你要让她痛不欲生么？”
郭子岳一听，顿时冷汗涔涔，垂头道：“晚辈知罪，这就北上。”
轩辕集道：“很好。这条蛟龙，已为老道儿驯化。”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咒，手一扬，那符咒便贴在了蛟龙的“七寸”之上。“老道也不必传你驯蛟之术。总之你一路跟着它走，它会带你到五台山去的。去吧。”
郭子岳到了此刻，为这两个绝世高人的善意所感，情不自禁地就起身单膝跪倒，行完礼，方才起身。此时蛟龙已向洞内游去，郭子岳便尾随而去。
大石厅那面壁上，有一个洞口，蛟龙带着郭子岳，进了那个洞口，开始了漫长的地下旅行。
这蛟龙好象已经忘记了它被刺伤这回事。它在前头带路，游得快了时，还回过头来望一望后面的郭子岳，似乎是怕把他给丢下了一样。这条地下通道并不是笔直的，也不是宽大的，所以，郭子岳跟着蛟龙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转了几十次弯以后，连郭子岳也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郭子岳越来越是惊奇。他不明白，这地下怎么会有这么深长玄妙的地下通道？他一直在回想轩辕集所说的缘份问题。轩辕集说他只有缘份从黄河太行山脚行至五台山洞口，还说若是有缘，地下王国的东南西北中皆可去得，而且比人间热闹好玩。
莫非在人类居住的地下，当真还有另一个人类世界的地下王国？
巨蛟一直以一个极流高手的速度在飞快爬行，遇有洞穴深沟或暗河之类，巨蛟便飞腾而射过去。郭子岳此时目能夜视，将洞穴内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行了好长时间，郭子岳估计大约有快将近一天了。行过一个大弯道时，郭子岳陡然发现，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大洞厅，和轩辕集醉楚候下棋那一个几乎一样大，只是形状不同，这个洞厅较为方正，似乎是为人工所开辟。
郭子岳又一次觉得惊奇。这个洞内平台的正中间，又有一个大棋坪，而且也有磨盘大小的石制棋子摆在上面。只是没有人下而已。而在棋盘旁边，摆有一桶酒，一大堆干果干肉。如以常人的食量计算，足够二十个人吃饱。
巨蛟到了这里，也不客气，走上去就掀开桶盖，头一昂，一内吸，那酒桶中的酒便形成了根酒柱，射入了它的口中。
这饮法和轩辕集的饮法一模一样，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郭子岳哈哈一笑，也走上前如法泡制，撮嘴一吸，也有一根酒柱射向了他的口中，他抓起几块干果干肉，尝了一尝，那味道竟和才出炉的鲜烤肉一般香嫩可口。他忍不住又抓了几大块，放在自己面前，怕抢不赢巨蛟，被那畜牲吃光了去。
果然，他才吃了一半，那巨蛟便将一大堆干果干肉全吃完了。吃完之后，竟然望着郭子岳涎水直流。
郭子岳注意看它的下颌，那被他刺伤的剑口尚在，这使他甚为不忍，便将自己面前的干果干肉尽数扔给了巨蛟。巨蛟连忙咬住一块，一口就吞了下去，三下两下就吃了个精光。
巨蛟将一桶酒的大部分喝了，将一大堆干果干肉的大部分吃了，摇了两下头，竟然盘成一堆，进入了梦乡。
郭子岳无可奈何，也只好盘膝而坐，自我调息。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陡然间，郭子岳听得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低吼。他一睁开眼睛，又陡然发现那条巨蛟正在猛地抬起头来。他正准备运出神功侦查，却突然发现那条巨蛟蛟头一射，已向一处洞口射去。它射出去时，那尾巴击打了郭子岳一下，似乎是在暗示什么。郭子岳内力已人仙流，那通灵的感觉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在叫他快走。
郭子岳明白，这种巨蛟，几百上千年生长在地下洞穴中，生长在河道岩穴中，如非强敌出现，它会怕得那么厉害么？
郭子岳尽管不怕死，但对这从来没有半点经验的地下世界，有一种本能的恐怖，一见在地下王国称为霸王的蛟龙，都如此恐怖，落荒而逃，郭子岳不禁便跟在蛟龙后面，飞掠随去，飞快地钻进了一个洞口。
此时蛟龙速度极快，绷紧了身形，一弹射出，就象一支离弦羽箭，其速度已相当于一个王霸流大高手了。
可是，他们逃得快，那吼声也追得快。郭子岳随着那蛟龙逃进的洞道，十分高大，而且十分光滑，样子很象长安城中的藏兵洞，十分明显是人工修建的。
郭子岳一边和蛟龙一起向前飞掠，一边回头张望，一望之下，他大吃一惊。只见一个巨人从后面大步追来。这是一个身高达一丈多高的巨人，横身几乎有三个人合围那般粗大。他有五官，和人一样。只是额头窄而上斜，下巴却向前翘突出去，鼻梁下陷，双眼很小，样子初看上去象大猩猩，细看却又不象，因为他不但是绝对地直立跑步，而且姿势十分优美曼妙，与传说中的罗浮仙人的“仙人飘”十分相似。而他所穿的衣服很怪——那是一匹未经任何缝制的布，就裹在身体外边。
那巨人追得近了，大吼一声。刹时间，那只飞射逃窜的巨蛟就停住落下地去，一动也不动。
郭子岳也跟着刹住身形，停在巨蛟旁边，他功布全身，准备应敌。
那追来的巨人停在五丈开外，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些郭子岳听不懂的话。而那条巨蛟却似乎听懂了，他慢慢回过身子，以龙头向着那个追来的巨人，却以尾巴近一丈多长的蛟身，缠住郭子岳的双脚——郭子岳懂了：巨蛟不准他动手，不准他攻击那巨人。
巨蛟慢慢将龙头伸近那巨人，先摇着头，那巨人一下子看见了巨蛟七寸之处所贴的符咒，顿时脸色柔和些了，随即发怒地叽哩咕噜了几句什么。
这时，巨蛟将口张开，连伸了几下脖子，“哇”地一声轻响，将它的生命——几百上千年的生命——所凝聚而成的蛟宝——那龙珠、避水之珠——吐了出来，落在那巨人的脚下。
那巨人瞪着小眼望着龙珠那小鸡蛋一般大小的蛟宝瞠目望了半晌，然后调回身去，向来路走了。巨人并没有拾走龙珠。
郭子岳明白了：巨人责怒巨蛟喝了他的酒吃了他的干果干肉，追来兴师问罪。巨蛟以龙珠相赔，表现了足够的诚意。巨人息怒，不再要求赔偿，走了。巨蛟又将龙珠含人口中。
等到巨蛟放开缠着他的腿的尾部时，他大受感动，他虽然不明白这地下世界中何以会有通灵至斯的巨蛟（人间传说巨蛟是一种凶残的害人的动物，正如鹞也被认为是凶残的一样），竟然回护着他，就象仇士良的五坊神鹞一样，但他却真切地受了这动物的感动。一刹那间，他的心中充满了温情。
接下来，巨蛟一刻不停地向前飞快游走，郭子岳也一刻不停地跟着它走。洞中虽然分不出白天黑夜，但这一走，郭子岳估计一直就走了两天左右，直到前面出现了一条地下河，那巨蛟才潜入水中饱吃了一顿鱼类。郭子岳此时功力通神，两天不吃东西，也丝毫无损。
阴河不宽，郭子岳一纵步加两个变式也就过去了。可是巨蛟却点着头，要他下到阴河中去。郭子岳一看阴河对面的岸上没有洞口，顿时明白，洞口在阴河下面的某处，就象黄河回水沱处那个水下洞口一样。郭子岳下水时，巨蛟将头朝着他，张开了嘴。那颗避水珠就在它的舌头上摆着。郭子岳说：“神蛟，你可是让我取用避水神珠？”
巨蛟点了点头。
郭子岳取了避水珠，随着神蛟潜下水去。
这阴河既深且急，但郭子岳所到之处，那阴河的水却纷纷向两边分开，现出一处近丈方圆的无水空间。唐代人喜欢传奇，方外人武林人更喜欢传奇。郭子岳对神奇异事，平日听了许多，但如今神奇就握在他的手中，他要想不相信世间真有此物，也不容他不相信。
郭子岳灵机一动，心想，据说这龙珠为人所服食，可增长无限内力，何不将龙珠就吞下肚中去？但转念一想，这巨蛟一路照顾他，以龙珠向那个地下巨人换取和平，很显然也是为了保护他，他如将龙珠吃了，岂非不义？
正在天人交战之时，郭子岳突然感到前面水下的地势越来越低，而且水势突变，正在向一个地洞竖洞中直流落下去。郭子岳连忙握紧避水珠，再伸出左手抱住蛟身，这两个动作才做完，已经到了地下阴河瀑布的边缘。于是，他和巨蛟就往下直落下去。
这个阴河瀑布大约有二十多丈高。落完之后，又是平流阴流。再向前游了几十丈后，巨蛟就游上岸去，引着郭子岳再向一处洞口走了进去。
这处洞道成上坡道。如此直往北行，其间经历了无数艰辛险阻，记不清过了多少暗河阴沟，宽洞窄缝……也不知在地下洞道中究竟走了多少天。终于，在郭子岳估计走了十二天后，巨蛟领着他到了一个罕见之处。
这天郭子岳和巨蛟走完一处既长又十分光滑的地道之后，郭子岳发现越走越亮。他想，大约快要出洞到达五台山了。
一到洞口，郭子岳顿时发现洞口处于一座危岩的半腰，危岩下面是一片森林，可是这片森林上面却没有天空。在一片木桶形的岩石的包围上面，生长着这一片森林，而在岩石上面，似乎是两座山倒塌后架在了一起，甚至是几座山倒塌后架在了一起，总之是将这一片儿十亩面积大小的森林遮掩在了地下，形成了地下森林的奇观。而太阳的光芒，就从这些或许是因为地震而倒塌后挤架在一起的巨大山岩石的裂缝中间，透射了进来，照亮了这片地下森林的顶部，而中间和下面，则显得阴暗而潮湿。
巨蛟不再前行了。它开始盘回头去，打算回到黄河边上去了。
郭子岳大声说：“神蛟，你等一等，或许下面森林中有什么小动物，我去给你捉些上来，你要吃饱了才好回到黄河去。”
巨蛟听懂了，果然又回旋过龙头，躺在洞口的地下，不急于走了。
郭子岳飞身落下这几十丈高的悬岩，在离地几丈高处，双掌劈空打出两股掌力，借力横飞出去，稳稳站在地上。
这地下森林中的小动物，竟比地面森林还多。许多小动物，郭子岳也叫不出名字。他捉了许多，以衣袍裹好，吊在身后，再以金刚钉指功夫，升腾上岩。
神蛟还等在洞口，郭子岳将小动物从衣袍中一只只捉出来，喂给巨蛟吃，直到巨蛟的腰身粗了一寸，捉来的小动物也喂完了，郭子岳才说：“神蛟神蛟，多谢你相送之恩，咱们这就别过，你回黄河去吧。”
巨蛟旋身游走了。黄河蛟，当然要回黄河。
巨蛟游走之后，郭子岳再掠下悬岩，回到地下森林之中，他好久没吃东西了，他要在这地下森林中打几只野兽，燃起火堆，将其烤熟，好好地吃上一顿，然后睡上一觉，再寻找出这地下森林的裂缝出口。
他打到了一只獐子。他在一条从石缝中流进来的水溪中洗剥干净，然后捡了些干树枝，准备打燃火石，烧火烤獐子肉吃。
就在他刚堆起干树枝时，他突然听得从前边二十丈远的一条山岩缝顶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惨叫声。
郭子岳一听得这个惨叫声，脑中顿时觉得这声音好象是阳春霞的声音，他大叫：“春霞！”一边大叫，一边身形急纵，两下起落就到了那处裂缝下面，一看，从裂缝中正有一个人跌落下来。
这处裂缝正在地下森林的顶部，离着下面的泥地，少说也有近百丈高。那条人影从裂缝中跌落下来，先还惨叫，还没落到一半，就没有声音了，显然是昏死过去了。
郭子岳飞身纵上一棵树顶，站在离那个落下来的人影侧面大约七丈之处。等那条人影落下来，离他所站的树梢有近十丈高时，郭子岳飞身一纵，横掠过去，在空中打横接住了那条跌落下来的人影，他自己横掠出去的余势不断，再掠出一丈左右，便抱着那条人影直往森林中坠落下去。
他采用的是宏道大师当年在昆仑山上营救他和月亮的同一种方法，区别仅仅在于，当年的宏道救人时，功力还不如如今的郭子岳高，而且宏道要接住落下来的两个人，如今郭子岳只接了一个人。所以，郭子岳打横接住落下来的人时，落在地下森林的树梢上，只运出了真力气垫，换了一次位后，就稳稳地落下了地面。
他放下打横接住的人时，已经看清，从裂缝中落下来的人，正是身穿尼姑黄袍的阳春霞。只见阳春霞双目紧闭，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已经昏死过去了。
热泪从郭子岳的双目中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把她放在地上，伸手一摸，尚有呼吸，只是已十分微弱，成游丝状态。而她的体温，正在慢慢消失。
郭子岳一见，连忙将阳春霞轻轻扶起，一只手贴在她的命门大穴上，度入真力，为她治疗。
郭子岳的真力一度进去，顿时感到有一股阴寒内力与他的掌力对抗。郭子岳明白，定是有人使用至冰至寒的掌力击中了阳春霞，不但将她的肋骨击断了两三根，而且那阴寒内力还残留在她的体内经脉中，要夺去她的性命。
郭子岳加紧度力，可又不敢度得太猛，只怕那样会取了阳春霞的性命。他只能度出比那股阴寒内力稍强的至阳内力，逐渐化掉它后，慢慢使阳春霞先回阳，再疗创伤。
如此度了两个多时辰的内力，阳春霞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红润，体温也逐渐恢复了，呼吸也明显起来。郭子岳又度了半个时辰的真力，阳春霞终于睁开了迷蒙而无神的双眼。
一看见郭子岳，阳春霞不禁“哦”了一声，笑着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她显得很吃力。
郭子岳度了两个多时辰的内力，此时感到有点疲乏，他笑着回答：“是。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她说，慢吞吞的。
“是。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他又附和她。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什么昆仑公主，什么赵归真，什么佛门皇帝，都不可能再分离开我们。”
“是的，春霞。”他觉得有点奇怪。
“可是，地狱也不如法师宣讲报应轮回时所说的那么阴风惨惨，未免有点古怪。”
“你说什么？地狱？”
“是呀！我被赵归真打下悬岩跌死了。我是听说你被赵归真杀死在黄河中，所以才出来找你的。赵归真一路跟踪我。我不知道，他武功高。可是我一占课，就卜出有人跟踪我。我怕你万一没被杀死在黄河中，万一逃出来捡了奈命又往扶余国去了，我若直去扶余国，岂不连累了你？于是我就到五台山来了。赵归真跟了我千里路，不耐烦了，终于现身出来想抓我，我就跳崖了。哎，想不到你竟真的在黄河被赵归真杀死了。”
郭子岳一听，顿时失笑起来。他终于明白，阳春霞是一直以为她死了，来到了阴间，来到了地狱，见到了在黄河落水而死的郭子岳。
郭子岳想了想，伸出手去，在阳春霞的耳垂上掐了一下，问：“痛吗？”
阳春霞皱了皱眉，“痛。可是，做了鬼魂还知道痛吗？”
“对呀！”郭子岳大声说，“做了鬼魂还知道痛吗？既然还知道痛，就是没有死呀！”
“我没死吗？”她抬了抬靠在他肩上的身子，顿时觉得肋下一阵巨痛。“天呀，我真的没有死吗？”她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没有，春霞。我在这地下森林中，看见你从裂缝中直落下来，于是，我纵起在空中接住了你。你没有死，春霞，我也没有死，我们都活着。”
“天呀！”阳春霞羞涩地闭上了双眼，“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没有死？你好坏！你一直让我把那些傻话说完了。你高兴了吧？”
“是的，我高兴。”郭子岳搂着虚弱无力的阳春霞，在她的秀发上亲吻了一下。她是带发修行。当年在星宿海剃度了的头发又长长了。她平日戴了一顶毗卢帽，被打下绝壁落人裂缝中时，毗卢帽落了，秀发披散，女性味道十足。“其实，你不说，我早就从你的心中感知到了这一丝柔情。为什么要遮掩呢？我们不能坦诚相爱吗？”
阳春霞闭着眼，依偎在他怀中，有些刁钻地说：“你说得很动听，只可惜迟了。”伤亦好，痛亦好，都不能使得她的矜持的性情有些改变，只要活着，她就是她，要的就是一个完整的爱情。很多年后，郭子岳回忆起她以为她与他在阴间相见的那些话，仔细体味，仍然感到她的性情在内涵上始终是一致的。
“什么只可惜迟了？”
“要是春霞仍象当年寄居响石山庄一样丑，你会这样说吗？”
“不会。”他想了想说。
“啊！我原说你是只用眼睛爱，不用心来爱的人！”她怨恨地说，睁开了双眼。
“不是。那时，不管你是丑还是美，我都说不出一句动听的话。因为我的心没有被感动，因为我们没有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出生人死。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之后，经历了这么多的长夜相思之后，你就比当年还装得丑些，我还是要说，让我们坦诚相爱。”
阳春霞感动地闭上了双眼，沉浸在甜蜜的享受中，两行热泪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
郭子岳为她揩掉泪水，说：“以后好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离了。你落下来以前，我正准备点火烧獐子肉。现在让我去烤獐子肉给你吃。我这里有几粒接骨丸，你先服一粒，好吗？”
阳春霞服了一粒接骨丸，那是为她治疗断肋骨的。然后，郭子岳脱掉外袍，铺在地上，让她躺下歇息，他便去升火烤獐子肉。
谁知獐子肉还没烤好，那边阳春霞却冷得发起抖来。
“你怎么了？春霞？”
“我好冷。”她抖着说，嘴唇直哆嗦。
郭子岳过去，一握住她的手，顿时觉得她的手冰冷。他一为她把脉，顿时惊骇失声道：“我度了两三个时辰的真力，才把你所中的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化掉了，怎么那太乙寒冰掌力又开始反噬人了？”
阳春霞一听，顿时脸色苍白：“赵归真练的是太乙寒冰掌力？”
“据宏道前辈讲，赵归真不知是练的哪一位道教高士的功法，能将正宗道家内力向两个极端转换，可转换成太乙真阳内力和太乙寒冰内力。”
阳春霞听后，顿时失声道，“我若真的中了太乙寒冰掌力，那么普天下除了罗浮仙人的真力可以化解，再也别无他人了。”
“我的大金刚力和令尊大人的神变神功也不能克制吗？”
“不能。我师父讲过，修练大金刚内力的人，自身可抗御太乙寒冰掌力，却不能在别人体内拔除或化解太乙寒冰内力。家父的神变神功，以佛门正宗内力催功，过分注重内力的御使法门，功质连大金刚神功也不如。”
郭子岳想了想道：“管他的，我先度力为你将寒冰掌力压下去再说。”
这一次，郭子岳大约度了一个时辰的内力，就将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压下去了。
收功以后，阳春霞问：“子岳，你第一次将我从昏迷中救醒，度了多长时间的内力？”
“两个半时辰。”
“天呀！”阳春霞失声道：“如此一发作就由你度内力去压制太乙寒冰掌力，你要花费多少内力？”
“别这样说，春霞，我就为你死了也心甘。来，伏在我背上，我背你去找罗浮仙人轩辕集，求他给你拔除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到哪里去找他呀？”
“我十多天以前在黄河被赵归真打落水中时，曾在一河底洞穴中看见罗浮仙人与醉楚侯在下棋。还是他令神蛟引我来这里的。来，你伏在我背上，我用衣袍裹紧你，好以金刚钉指插石上岩。”
到了此时，阳春霞也只好听他安排了。她伏在郭子岳背上，任他用衣袍将她裹紧，任他背着她在洞道中向南方飞掠时，她才问道：“子岳，刚才你说你是十多天前在黄河被赵归真打落水中的？”
“是呀！”
“不对呀！你是十个月前离开骊山的。不到两个月就听说你被赵归真打落黄河底下去了。我不相信，去白马寺求父亲去扶余国一带寻找你。隔了三个月，父亲回长安说没找到你。然后父亲又在黄河和昆仑山一带找了近四个月。半个月前，我忍不住了，才从长安偷偷出来，北上找你。你若是十多天前才被打落黄河的，那十个月的时间你到哪里去了？你被打落黄河的消息，八个月前就传遍江湖了，又是怎么回事？”
“春霞，你开什么玩笑？我真是十多天前被打下黄河的，从骊山出来两天就被打下黄河水底了。”
“怎么才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追出来了吗？我是那么猴急要追你吗？”
郭子岳哑口无言，她以她的公主的矜持来作证，他还能说什么呢？
“奇怪奇怪。我确实是十多天前才落水的呀！不过春霞，我们不要争了。你在我背上靠着睡一阵子吧。此去黄河边上的地下洞穴，如以王霸流速度飞掠，只怕也要赶上七八天。中间有几条阴河，还要潜水而行。你此时伤势沉重，我得想个两全办法。
哎，要是能追上神蛟就好了。”
“你几次提到神蛟，是怎么回事？”
于是郭子岳就一边飞掠，一边又将巨蛟的事讲与她听。郭子岳全速飞掠，心中想，或许追上神蛟，向它借龙珠给阳春霞含珠练力，能驱除太乙寒冰掌力也有可能。就算还不能驱除太乙寒冰掌力，借以潜过阴河时用作避水，也可省却许多功力耗费。
他估计巨蛟就算全力游行，比他们追赶时大约先走了七八个时辰，他若以王霸流的速度追赶，大约在两日内能够追上。他不敢尽展功力，怕不小心震伤了阳春霞。
如此飞掠了三个时辰，他感到阳春霞在他的背上又开始体湿变冷了。他刹住身形，将她从背上放下来。
“又要度力了吗？”她疲弱地问。
“是。”他本来可以一边飞掠，一边以仙家法门为她度力的，但他太珍惜她了，怕出岔子，所以宁肯耽误些时间，也要放她下来度力。
如此又度力了一个时辰，阳春霞的体温又恢复了正常。三次度力，使郭子岳功力耗费过多，他自己不得不打坐片刻，才又恢复正常。他再将她背在背上，向前飞掠。
阳春霞不安地说：“子岳，如此不停度力，等找到罗浮仙人，只怕你也从仙流级的内力修为下降成王霸流了。”
“无妨。我不会再打熬内力吗？”
“但那又要费去许多时日。你又要到何时才能又有功力去杀赵归真？而且，赵归真为了兴道灭佛，整日打熬内力，整日思索种种杀人法门，内力和武功的进境都很快，而你却耗费内力来救我，内力不住下降——”
“别说了，春霞。你再说我要点你哑穴了。你说的固然很对，但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反噬而死？我若眼睁睁看着你死了而未尽力，你以为我又能安安心心活在人世吗？”
阳春霞不说了，两行热泪却从她的眼中流下来，滴在郭子岳的肩头上。
“别这样，春霞。你闭上双眼睡一会儿吧。我随神蛟北上时，可没想到要找回去，所以没有仔细记住来时的洞道。这一路上，岔洞多得无法记数，万一不小心走岔了洞道，那才真正要一起同赴黄泉了。”
阳春霞功力不算很高，星宿海落发为尼后，苦修近十年，也不过刚人绝流，如今又受了重伤，看这地下洞道，全是一片黑暗，十分阴森恐怖，果然就闭上双目，不再打岔。
可是已经迟了。郭子岳追赶神蛟心切，已经走岔了洞道。
他再飞掠了一个多时辰，陡然觉得洞道中热浪扑面而来，同时，听得一阵扑突扑突的微弱响声，就好象什么锅中的开水已经沸腾。
郭子岳大吃一惊，他北上的时候，可没遇到过这种热浪扑人的洞道。果然，前行了近百丈后，转了一个急弯，他陡然看见前面的洞道中红光大盛，那“扑突扑突”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再走了几十丈后，郭子岳在一个大火坑面前惊愕地站住了。
这是一个几十丈方圆的大火坑，火坑中满是赤红色的熔岩浆。这是地下火山的炽热溶岩浆，它若爆发，冲破山的桎梏，就形成火山爆发。但由于形成火山爆发的物理饱和力不够，它就在地表下面沸腾不息。
“这是地狱吗？”阳春霞说，声音颤抖。
“是。”郭子岳说。“差幸咱们还可以往回走，再回人间。”
他回转身来，飞掠离开了。他沿途经过几个岔洞时都经过仔细鉴别，怎么会走错呢？他是百思不得其解。
阳春霞伏在他的背上，双手圈在他的胸前。他假作握她的手，悄悄试了一下她的脉搏和温度，估计还有一个时辰，她的体温才会变冷。于是，他悄悄从仙家穴道中发射出真力，制了她的睡穴。
等阳春霞睡过去后，他开始向着地下洞道的前面，运出集束定向发音的神功，以真力将喊话喊将出去：“神蛟！神蛟！快来救我！”这声音震得前面洞道嗡嗡作响，直传出去好几里路远。
书路文学网图档，tearheavenOCR，书路文学网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