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穆斯神山上下来，郭子岳带着昆仑公主追上了先行下山的精绝国人。郭子岳放下昆仑公主，说：“公主，在下血仇在身，这就要回中原寻找师父，齐去向赵归真讨还血债。咱们这就别过，后会有期。”

　　昆仑公主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弃我而去！我和你一道去！”

　　郭子岳大叫：“使不得！”他一边说，一边急掠而去，打算借功力上的优势，精绝国中无人能追上他，且行离去。

　　谁知他一展开身形，顿时觉得腰间一紧，同时感到身后拖了一个重物，更同时听得精绝国人齐声发出喊叫。

　　郭子岳一惊，下意识地停住身形，回头一看，只见一根天蚕丝一头套在他腰间，另一头套在昆仑公主的身上。他一晃身形急掠而去，便将昆仑公主拖在了地上，他身形太快，一晃身便掠出去十数丈远，竟将昆仑公主在草坡上拖了好几丈远。

　　昆仑公主弹身而起，恨声道：“公子心狠，何不干脆将月亮拖死也罢？！”

　　郭子岳叹息道：“公主这是何苦？”

　　昆仑公主怒道：“什么何苦？公子怎么可以说这种不相干的话？我与你在巴颜喀拉山一起拜日定亲，我与你被龙卷风卷上天去，相搂着不住旋转，飞了一两千里远，连宏道大师也承认我们肌肤相亲，你不能再弃我而去。公子为何却如此冷酷，非要弃月亮而去？”

　　郭子岳垂下头，无言以对。

　　老精绝国王的四大护法见郭子岳自觉理亏了，便一齐拥过来，将郭子岳拥上一匹马，昆仑公主也上了另一匹马，众人拥着两人的马，齐向月亮河迸发。

　　月亮河是一条高原内陆河。

　　月亮河是昆仑山大片冰雪溶化后的雪水汇聚而成，从昆仑山区流下去，向北流向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月亮河的上游陡峭湍急。中游进入地势平坦的高原大草滩，河床深而且宽。下游进入大沙漠后，却为沙床吞得无影无踪，消失不见了。

　　精绝国为流沙吞没后，整个酋国残存的千余人便迁到了月亮河中段，居住在月亮河西岸的一片山谷和大草滩上。

　　优美的高原风光，加上昆仑公主的热情和精绝国人的尊敬（郭子岳与月亮被龙卷风卷上天去的这一段经历，被精绝国的臣民们认作是上苍和佛神的安排），使得郭子岳自从山庄出来以后第一次感到闲适和宁静。此地确实是他练纯血色甘露药力和修习大金刚天王神功的大好地方。而且，他走无可走，也只好暂住下来。

　　他被安置在精绝国王的大帐之中。

　　昆仑公主始终在旁边陪伴他，那根天蚕丝还没解开。

　　“公主何不将天蚕丝收回去？”

　　“你还跑吗？”她本来想问“你还赖婚吗？”到了见他并无走意时，却问不出口了。郭子岳苦笑着摇了摇头。

　　昆仑公主收回了天蚕丝，走到他面前，圆圆的大眼直视着郭子岳问：“我听父王讲过，说你是为了爱你表妹才弄得家破人亡的。这是真的吗？”

　　郭子岳不愿意有人问起往事。但这往事被人问起了，他也无法回避。沉默半晌，他干脆地回答：“是真的。”

　　“你还忘不了她吗？”

　　“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

　　“为什么呀？她不是已经被选进了皇宫，已经成了主妃，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吗？”

　　“是这样。可我还是忘不了她。”

　　“为什么呀？”

　　“不知道。我就好象一张纸，被人画上了一幅画。除非这张纸焚毁了，也就是说，除非我这个小死了，否则是怎么也忘不掉了。”

　　昆仑公主呆呆地望着他，突然尖声喊叫起来：“那我怎么办？”她猛地抱住他的脖子，热泪夺眶而出，“那我怎么办？”

　　昆仑公主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见郭子岳不回答，却自顾闭上了双眼，有两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滚了出来。她顿时明白，他这时心中十分痛苦，而且因为喊不出来，比她自己还不知痛苦多少倍。她猛地放开手，冲出了大帐，向月亮河边跑去。

　　守在帐外的精绝国四大护法，立即有两人随后跟去。他们远远跟着，却不近前。另外两个护法，却默默地走进大帐，默默地向着郭子岳跪了下去。

　　郭子岳明白两个护法的意思，默默地走出大帐，向昆仑公主追寻而去。

　　昆仑公主坐在月亮河边，望着河水独自沉思。

　　郭子岳走过去，在她身边默默坐下。昆仑公主感觉到他走过来时，就已垂下头伏在膝头上，这时再感觉到他坐到了身边，就更深地埋下了头。但在她的内心，却已涌起了一种温情和喜悦。

　　四大护法对望一眼，各自悄悄走开了去。

　　月亮河边，静悄悄的。月亮要等郭子岳先说话，她埋头不语。郭子岳却不知该说什么。阳春霞与他一起数度出生人死，他们却从没有这样静静地在一起坐上过一会儿。他身边坐着西域第一美女“五月美人”，心中却想着那个长相并不美却为了他而数度出生入死的阳春霞。他一想起她，顿时好生思念。

　　他有话说了。

　　“公主。”

　　“嗯？”

　　“若兰表妹被皇家选美选入了宫中，成了王府的贴身采女。

　　不管我心中多么恨这欺凌百姓的皇家，也不管我心中对若兰表妹还是不是恋恋不舍，总之，她已成了往事。我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前去死缠蛮搅？坏了家风人品事小，坏了若兰表妹一生平安事大。公主，咱们以后不要再提起她，好吗？”

　　昆仑公主抬起头，满脸笑容，说：“好。”

　　“国王在世时，还对你提起过宏道大师的女儿阳春霞吧？”

　　“我知道。你是说，你想娶她？”

　　“是的。她为我数度出生入死，我能不娶她吗？”

　　“你娶吧。我不反对。你继承了精绝国的王位，成了酋国的一国之王，精绝国的千余人中，年轻妇女有两百多个，还不是你想娶谁就娶谁？就算嫁人的姑娘，第一夜也是该国王享受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

　　“这叫初夜权。两三千年来都是如此。这是祖宗的规矩。

　　我不能因为父王和母后不在了，就改变了这规矩。而且，只怕你也还不愿意放弃这等享尽国中美色的特权吧？”

　　郭子岳苦笑了。

　　昆仑公主调头直视着郭子岳道：“我原说了，你舍不得放弃这便宜吧？”

　　郭子岳摇了摇头，说：“你想错了。我要娶春霞，并不是为了占有女人的欲念。她为我数度出生人死，那真情世间难找。我更不愿继承什么王位。王位还是你的，是你精纵家的。我是汉人，我还有杀父之仇未报。我留在这儿当什么国王？就算我当了国王，我因若兰表妹被皇权所夺而受尽切肤之痛，莫不成反过去又欺压别的男人掠夺他们的妻女？让他们也痛不欲生？”

　　昆仑公主听到这里，大受感动，调过身来，一下子扑在郭子岳的身上，抱着他的头，激动地说：“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郭子岳为月亮的纯情所感动，他说：“我不好。你别激动。

　　你听我把话说完了吧。我就算娶了你，我也不会在这月亮河终老一生的。父仇不可不报。我一练成大金刚天王神功，就要回中原去和赵归真决一死战的。赵归真武功高强，我一入中原，实在是生死未卜。我若此时先娶了你，一回中原万一战死了，岂不是害你一辈子守寡？这一层道理，请公主先要想明白了才好。”

　　“我想明白了的！我早就是想明白了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回中原和赵归真决战时，我也去。我内力差，武功差，但是我会使几十种毒。如非百毒不侵的仙流，纵是绝流高手，我还没放在眼中哩！”

　　昆仑公主说到这里，惹动了女人天生具有的母性，好象郭子岳回中原报仇，离了她还当真就不行一般，说到后来，竟扳起郭子岳的脸，在他的脸上边说边亲起来。

　　西域华夏少数民族的女子，比汉族的女子，性格要热情大方得多，习俗上少了许多礼教的约束。昆仑公主如此捧着他的脸孔狂亲滥吻，那种热情他从未体验过的异性感觉，使得他一阵阵头晕，情不自禁地就搂住昆仑公主的腰。

　　两个人倒在草滩上……

　　夜色慢慢走了过来。河水轻轻舔着草滩，正象一个永恒的亲吻。当昆仑公主在夜色中疲乏地从郭子岳身上倒下来，躺在他的身边时，才发现天上布满了一颗颗晶莹的星星，闪烁着，就象在向她祝福。

　　昆仑公主调过脸，用手肘支起上身，她看见郭子岳虽然闭着眼，那脸色却是满足的。她心中涌起一阵幸福感。她心中对自己说：但愿她的爱，能使他忘掉过去。

　　突然，河滩附近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刹那间，火把齐亮，照得河滩一片通明——精绝国人为他们的女王开始举行婚礼了！

　　十个少女一边摇着手铃敲着手鼓，从营地那边且歌且舞，漫步走了过去。

　　她们唱道：

　　爱情是一只小鸟

　　飞到东来飞到西

　　爱情是一朵白云

　　飘到北来飘到南

　　你要是捉住小鸟

　　就找到幸福钥匙

　　你要是摘下白云

　　就是幸福的主人

　　西域民歌，因为受丝绸之路从波斯传来的文化影响，口语化程度高，很接近今天的民歌，舞蹈更是宦亍形体动作。

　　昆仑公主牵起郭子岳的手，说：“公子，起来吧。咱们得和族人共同歌舞。”

　　他们一起身，就被歌舞的姑娘围了起来。郭子岳这才发现，河滩上燃起了几十堆篝火，到处都是一片歌舞声和欢笑声。性格奔放的民族，容易接受和淡化死亡。老国王总会死的，而新国王登基，却不可不隆重庆祝——特别是当她比老国王更仁慈的时候，特别是当她的婚恋因为龙卷风而充分地体现了天意的时候。

　　大婚庆典之后，郭子岳开始修炼大金刚天王神功的种种真力御使法门。即使是在真力充盈的情形下，要练习它的种种御使法门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它的真力御使法门很多，而且每一种都很繁杂。它被称为金刚或天神的神功，岂能是外发一点劈空掌力所能比拟？

　　第一个月，郭子岳尽在练化药力和练纯内力。右天王种在他身上的腐骨药物，因血色甘露的药力而被一举治愈。直到郭子岳觉得玄关尽通，内力在经脉中的搬运已随心所欲，他才开始修炼金刚天王的御使法门。

　　在精绝国人的营地附近，有一匹尖顶山，山顶修了一座石屋，是供了望用的。郭子岳一人在内练功，昆仑公主便在外面为其护法，并兼了望敌情。

　　如此过了两个月。

　　这天早上，国人刚将早餐送上山来，昆仑公主正在吩咐他们留下东西，郭子岳却突然从石层中走了出来。

　　月亮诧道：“今日怎么了？饿了么？不待唤你便出来了！”

　　郭子岳道：“十数里外有大队马队驰过来了，赶快命令骑兵集合吧。”

　　月亮道：“怎不见游骑回来报告？”

　　“游骑正在五里之外，正拚命赶回来。”

　　月亮知道郭子岳服食血色甘露后，内力增长很快，能听得很远，连忙翻身上马，冲下山去，令酋国护法集合骑兵，准备应战。

　　骑兵正在集队，只见探骑从远处飞驰而来，一边大叫：“于阗王杀来了！于阗王杀来了！”

　　昆仑公主有些紧张。她知道于阗王兵多将广，而且于阗王自己就是西域的绝顶高手，老精绝国王在世时，凭武功加上毒功，勉强可与于阗王一战。郭子岳虽然服食了血色甘露，但并未展示过武功，也不知他能否打败于阗王？而且，纵然单打独斗他能胜了于阗王，于阗王的骑兵一冲杀，只怕精绝国人最终仍是一败涂地。

　　昆仑公主向郭子岳：“敌强我弱，你看怎么应付才好？”

　　郭子岳想了想道：“敌骑来处，尘埃遮天，只怕在千骑之上。

　　而咱们倾国骑兵，不过百余人。这样吧，可令骑兵在谷口结队以待，不可冲出陷阱和鹿刺之外。咱们二人迎上前去，与于阗王单打独斗，咱二人如若败了，再退回来以弓箭和毒物与于阗王的骑兵周旋。”

　　月亮道：“如此甚好。”

　　于是，两人双骑驰出宫门，迎上前去。

　　于阗王的骑队冲过来，在一里外的草滩上列队站好。

　　于阗王等二人走近，大声问：“昆仑公主，你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郭子岳抢先答道：“在下乃是中原少林寺行者郭子岳。”

　　月亮问道：“于阗王领人马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于阗王恨声道：“本王在穆斯神山失事，过后查问，知道精绝国王和你去过穆斯神山，本王想来，乃是在穆斯神山着了你父的迷毒，以至与血色甘露失之交臂。如今既然精绝毒王死了，本王的债就要着落在月亮你的头上讨还。五月美人，你随本王去于阗王府做本王的王妃，还可免了灭国之祸。”

　　月亮冷笑道：“于阗王，你有五百个妃子，竟敢来打本公主的下流主意？”

　　郭子岳一听于阗王要月亮去做王妃，顿时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王若兰便是皇家选美选走了把他们给硬拆散了的。一对倾心相爱的人儿被皇家硬给毁灭了，做百姓的纵是会几乎剑法，也只有干瞪着眼，强忍着揪心之痛。如今又有人要来强抢月亮了！

　　郭子岳打马上前几步道：“于阗王，你仗着国力雄厚，兵多将广，便想欺凌弱小，强抢人妻？”

　　“什么？昆仑公主是你的妻子吗？”

　　“正是。”

　　“你不是说你是少林寺的和尚吗？”

　　“在下是少林寺的行者，与受戒者是有区别的。”

　　“管你和尚行者有何区别，快与本王躲得远远的了！不然小命不保！”

　　郭子岳本来就要激于阗王单打独斗，这时正好抓住话柄行使激将之法：“于阗王出言狂妄，倚倚的是兵多将广么？”

　　于阗王怒道：“本王不带一兵一卒，赤手空拳照样取你小命，带五月美人回于阗国去做王妃！”说着，跳下马来，走进场中。

　　郭子岳平平常常地翻身下马，走进场中，说：“于阗王，你若杀得了在下，可凭本事再去带走昆仑公主。但你若败在在下手下，又当怎处？”

　　于阗王的武功，是以重金从西藏密宗请来的喇嘛教的，中年时在西域便是第一高手。但他太好色，内力受损严重，加之在穆斯神山被宏道以断魂法禁其元神，七日后方才解了禁制，醒了过来，元神的灵性受了损还不知道。他向来狂傲，此时更不将郭子岳看在眼中，他冷笑道：“本王如若连你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拾掇不下，立即带兵打道而回。”

　　郭子岳抬起双掌道：“好吧，在下舍命相陪，领教一下于阗王的大手印神功。”

　　于阗王傲然道：“小子，出招吧！”他口中让郭子岳出招，却反而背起了双手，神色之间，实在没将郭子岳看在跟中。好在听说郭子岳是从少林寺来的，他还不至于闭上双目连瞧也不瞧上一眼。

　　郭子岳自从得到五叶禅师传授大金刚天王神功的诸班内功心法，御气法门和大金刚天王神掌及一套剑法后，近两月来，在石屋中勤加演练，此时便想先试试天王掌法，实在不敌，再改而用剑。他脚踩一套天王巡天步法，发掌便向于阗王肩头拍去。

　　于阗王一见他那步法，顿时噫了一声，待得郭子岳一掌拍出，明明没用劈空掌力，那掌上的真力贯注，却充盈溢出，掌未拍至，空气先就被激得丝丝直响。于阗王是内家大高手，哪有不识利害的？当下双手抢出，一掌便向郭子岳的掌心对击过去。他要与郭子岳对拚掌力，先试试郭子岳的深浅。

　　“轰”地一声爆响，掌力接实之处，两条人影倒飞出去。于阗王落在三丈开外，快落地时腰身一提站立起来，只感气息翻涌，喉头一甜，他明白是受震后的逆血，连忙忍住，没吐出来。他丢不起这个脸。而那方，郭子岳却只倒飞了两丈左右，便落下地站立如常了。他若无其事地略一内查，顿时感到毫无任何不适。

　　修习大金刚神功者，其肌体内脏的抗击打能力，比任何门派的金钟罡铁布衫或内家罡气罩，都高明得不以万里计。即便敌人内力比他强，却也不能伤他。而今他震退比于阗王少近一丈，可见内力也不弱于他。

　　郭子岳一明白这一点，顿时仰天长啸。他毕竟是才二十出头的青年，少年心性尚未脱尽。他那啸声，竟震得二十丈外的于阗王马队站立不安，将士头晕眼花。

　　于阗王大惊失色：“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何以内力如此深厚？”

　　郭子岳冷笑道：“在下不是说了吗？在下从中原来，是少林寺罗汉堂的带发修行者。”

　　“你怎会在西域和五月美人结为了夫妻？”

　　“这事说不清，不说亦罢。于阗王，咱们再来打过！”

　　“哼！你以为内力强点儿本王便怕了你不成？”

　　于阗王一边说着，一边双掌猛推，顿时从他的掌心吐出两道红色气体，犹如烟火一般，掌力吐出，周遭空气变得热浪炙人。

　　谁若被他这大手印的神功打实了，皮肤焦黑，经脉萎缩，骨骼粉碎。他被宏道以断魂法制过以后，头脑有些糊涂了。他忘了刚才双掌相互对击，那是实实在在舶硬碰硬，别人的手掌可没被他的大手印至阳内力烧坏。

　　郭子岳此时有能力杀了于阗王，可他不敢杀。如若于阗王被杀了，于阗王带来的骑兵，势必会狂冲滥杀。精绝国老弱病残总共不过千余人，骑兵只有三百余人，可抵挡不住那千多名于阗国骑兵的远射及长予冲刺。

　　郭子岳脚踩去年醉楚侯在戎州传他的醉侯步法，闪躲开于阗王的大手印劈空掌力，绕着于阗王飞速转动，一边双掌连拍，拍出了一股又一股掌力——可是奇怪极了，那从郭子岳掌心中吐出来的掌力，飞势却极缓慢，虽然有形有质，却并不冲击于阗王，而成一朵又一朵白云一般的气团，密布在于阗王的身周。

　　于阗王掌力甫发，却不见了前面的郭子岳，正待变幻身形，缠杀郭子岳，猛然看见前面缓缓飘着一朵白云状的气团，有洗脸的铜盆那般大小，他再一看四周，一二十朵云状气团已密布在他身周，犹如一二十名高手将他包围起来了一样。

　　“这是什么玩意儿？”于阗王大惊失色，失声惊问。慧能六祖从《金刚经》中悟创出大金刚神功，只用于修炼金刚不坏不腐金身，并没用于武功。那大金刚天王神功在禅宗内向来单传，用以护教，也极少用于武林之中的打斗，所以皆不识。

　　郭子岳站在圈外道：“于阗王，你的内力西域第一，你且击打试试，看能否将在下吐布的气团击散？”

　　于阗王不信邪，他一声大吼，便向一朵云状气团硬撞过去，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当真能够杀人么？谁知他撞过去，以双掌将那朵云状气团拍散时，那周围的云状气团，却受了布气时的连锁布气牵扯，一齐从四面八方向于阗王猛撞去，好几朵云状气团顿时撞中了于阗王的肩头背部和腰部头部，撞击次序先后不一，直撞得于阗王连连闷哼，不住摇晃，挨一次撞吐一口鲜血，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上。

　　这便是禅宗大金刚武功中的“大天王搜云杀”。从发功人掌心发出来的气团，状似脱离了发动人，已经中断，其实没有。十数团云状气团还始终以真力牵连着。当这些神秘的气团包围了敌人时，敌人势必惊慌而谋求突围。那时，不管他是硬撞拍击突围，还是借助灵动身法突围，只要撞中一团云状气团，其它云状气团就会产生连动，或为发动人催动，击打敌人。

　　这等气功太神奇了，于阗王的千名侍卫惊吓得目瞪口呆，而远处谷口的精绝国的三百骑兵却猛地欢呼起来。

　　郭子岳上前，提起于阗王，又点了他三处动穴，向着蠢蠢欲动的敌方骑兵大喝：“于阗王被擒在此，谁敢冲击！在下先一掌毙了他！”

　　如此一来，于阗王的骑兵便不敢动了。

　　于阗王醒来，问：“阁下究竟是谁？”

　　“在下是少林寺罗汉堂行者。”他为了吓于阗王，把自己砍成了少林寺罗汉堂的人。

　　“是精纵王重金聘你来对付本王的吗？”

　　“不是。在下留在这山谷之中，是为了练一手神功。练成就回中原去报仇。于阗王，精绝国只剩不到千人，对你构不成威胁，盼你宽大为怀，让他们在这山谷中自生自灭。”

　　“你不会来攻打于阗国？”

　　“不会。”

　　“那请你解了本王穴道，咱们喝酒盟誓，互不相犯！”

　　“应该是永不相犯。”

　　“永不相犯？”

　　“是的。在下娶了昆仑公主，暂为精绝国王。如若昆仑公主有一天生下个儿子，我回中原后，他便是精绝国王。他若受到侵犯，在下是要杀回来的。”

　　于阗王沉默半晌道：“好吧，咱们永不相犯。”

　　喝酒盟誓后，于阗王退兵了。精绝国人又是大宴五日，比新国王登基与公主成亲更隆重更狂喜。而昆仑公主，也从此将郭子岳敬若天人。

　　郭子岳眼见五叶禅师传他的功法那么神奇，心中暗喜，练功更勤。从于阗王退兵之日起，他连精绝国人的狂欢都没参加，便又退回了山谷旁边的山顶，躲入了尖石山巅的石屋中，准备苦练神功，早日回返中原去杀赵归真。

　　昆仑公主提着一坛醇酒，四个姑娘捧着四个食盘，走进石屋之中。

　　郭子岳盘膝坐在石屋中间的地毯上，心中明白，这精绝国人举国狂欢的第一夜，只怕由不得他偷闲练功的了。

　　果然，昆仑公主在他身边坐下来，抱着他柔声说：“你从明日起练功，我再也不来打搅你。今晚就歇息一夜吧。”

　　郭子岳叹口气道：“好吧。你留下来陪我饮酒，让她们下山去唱歌跳舞吧。”

　　月亮诡异地笑道：“你不喜欢她们么？”

　　四个美丽的姑娘含笑跪坐在两边，默默不语。

　　郭子岳不解地望着月亮。

　　昆仑公主笑道：“从今日起，她们就是你的妃子了。你们汉人怎么叫？叫小妾？”

　　郭子岳失笑道：“荒唐！我此生有阳春霞与你，已经知足了，还要什么小妾？这四个少女，想来在族中有四个青年相爱，我若将她们占为小妾，那四个青年不知如何悲伤，就象我当初失去若兰表妹一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我们汉人的孔夫子教训的格言。你让她们退下去吧。”

　　昆仑公主一听，顿时又忧又喜。忧的是他于此时又想起了王若兰，喜的是她竟找到了人品如此之佳的郎君。她对四个少女说：“你们下山去吧。如有相爱之人，可于今夜成亲。父母若有不许者，就说是我和公子的意思，令他们不得相阻，”

　　四个少女一听，顿时有三个欢天喜地的下山而去。另一个还没有可意之人的少女，也只好跟着下山而去。

　　四个少女一走，昆仑公主顿时抱住郭子岳道：“我原以为你是一个不解人情的木头，却原来是一个情中圣人。”

　　郭子岳苦笑道：“什么情中圣人？如非遭逢了大凄苦，只怕子岳也是个风流浪子。公主，你知道我此时心中在想什么吗？”

　　月亮道：“我知道，你在想春霞妹妹——哦，是她大些还是我大些？”

　　“不知道。我这时候好想念她，只不知她此时又在哪里。是不是还在受苦？”

　　“宏道大师回到了中原，你可放心了吧？她父亲还能不照顾她吗？”

　　昆仑公主这话虽然是安慰他，却也是实话。郭子岳想到阳春霞的父亲此时成了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仙流高手，心中略感宽怀。

　　月亮依偎上去，酸楚地说：“想着远方的佳人，却看不见眼前的我。春霞，这名字真美。她的人也长得很美吗？一定比月亮还美吧？”

　　“春霞长得不美，还不如刚才下山的四个少女受看。可是她心好。”郭子岳说到她心好时，却又暗想道：她对付山匪和道士时，却并不仁慈为先。那么，他那样想念她，为她担心，仅仅是因为她对自己一心相许？他叹了口气，再暗想，自己实在是个心胸狭窄的痴情汉，绝非什么“圣人”。再一深思，如不能连敌人也饶恕，能称“圣人”吗？他能不找赵归真报杀父之仇吗？

　　郭子岳叹了口气，暗想，既然是凡胎俗子，又何必假装“圣人”之正经，反倒冷落了昆仑公主？想到这里，他伸手圈住月亮的腰，笑了一笑。月亮单纯得多，可猜不到他还转了那么深层次的一个大念头，只以为她的责怪起了作用，她顿时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将自己的脸挨过去偎他的脸，与他亲热起来……

　　第二天，她果然不再缠他，让他专心练功。不久，她便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她拖着有孕的身子为他练功时护法。有了他，精绝国人连游骑哨也免了。他是她心目中的神人。

　　如此又过了五个月。

　　从穆斯神山下来，已经过去了七个月了。郭子岳由于服食了血色甘露而内力大增，大金刚天王神功也在七个月之中基本练成。他开始考虑怎样和月亮说明回中原的事了。

　　这天他从后屋中出来了。昆仑公主一见他那么目清神定，顿时明白他神功练成，也顿时明白他将回中原了。

　　“练成了？”她轻声问。

　　“差不多了。”他说，和昆仑公主一起向山下走去。昆仑公主腆着一个大肚子，他小心地搀扶着她。

　　“不必如此紧张。”她笑着说。

　　郭子岳回以一笑，道：“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却只能照顾你到山下。”

　　“怎么？不留一两天？马上要走？”

　　“该走了。父仇一日不报，心中一日不安。”

　　月亮皱起了眉头，突然脚下一滑，一下子坐在草坡上，脸露痛苦之色。她假作伤了胎气，耍了一个心眼，想多留他数日。

　　郭子岳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抱起，抱着她走下山去，轻声说：“公主何苦如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若不死，以后少得了厮守时光？”

　　月亮明白耍的心眼被他识破了，更明白他说走就走，挽留不住，心中一酸，那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闭上眼，享受这短暂的甜蜜时光。

　　突然，昆仑公主只感到郭子岳全身一震，停立不走了。她睁开双眼，看见郭子岳双目呆望着前面，脸上正在露出惊喜的神情。月亮调过头去，只见前面的路口中间，站立着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和尚和一个身着汉装的姑娘。

　　昆仑公主顿时明白，这是中原的汉人，而且正是五叶禅师和阳春霞找上来了！

　　天可怜见，正是五叶禅师和阳春霞找到精绝国的月亮河畔来了！

　　阳春霞被精绝国人扔在荒山谷中后，她醒来便又去了海阳山。果然在海阳山找到了五叶和尚。五叶在丹霞山附近安葬了少林罗汉堂首座后，便回了海阳山养伤。阳春霞来海阳山与他会合后，谈起一切，五叶大叫“天意天意！”而对郭子岳与阳春霞分开后的一切，两人却又无比忧虑。五叶养好伤后，便与阳春霞出来寻找郭子岳了。

　　这时候，郭子岳正在精绝国与昆仑公主成亲。

　　接下来半年，两人找遍了西南中南数省，直到有一天一个白马寺和尚找到他们，才告知他们以后发生的一切。他们才知道，宏道与郭子岳皆获奇遇，服食了血色甘露。宏道一回中原就查找衡山道土刘玄靖，却没找到。刘玄靖心灵感应，有一天突然心惊肉跳，卜了一课，为大凶，便隐藏起来了。如今宏道在中原一边寻找刘玄靖，一边重整白马寺。他一回白马寺就将佛帝安排的新寺主赶走了，由上座作了夺主，宏法作了上座，宏道作了维那，下决心要重树白马寺作为天下第一寺的佛威。

　　阳春霞急不可待地问：“郭公子呢？”

　　那和尚道：“贫僧就要说到他了。精绝国王临死时遗言他作精绝国王，宏道维那离开穆斯神山时令郭公子随昆仑公主去精绝国成亲，并令他在那里住下练功。”

　　“你撒谎！我父亲怎么会令他和昆仑公主成亲？”

　　“贫僧不敢欺骗文安公主。公主不信，可去精绝国查看。宏道维那还嘱托郭公子，等你去后，立即与你成亲。”

　　“你撒谎！你撒谎！我父亲甘心我做小吗？”

　　五叶和那白马寺和尚尽皆大惊，是呀，谁愿自己的女儿作小？

　　阳春霞要去白马寺找她父亲查问。

　　白马寺和尚说：“贫僧受寺主之令，还在遍天下找他哩！”

　　于是，阳春霞就和五叶直接到精绝国来了。

　　阳春霞还是初到郭家响石山庄时那身打扮：绿衫红裙，面蒙人皮面具。样子不美，也不丑。总之是姿色中等。

　　他们找到精绝国，精绝国人用皮船将他们接过河西岸。阳春霞二人跟着精绝国人上山，正巧在山口碰见郭子岳抱着昆仑公主下山。

　　阳春霞呆如木鸡。

　　郭子岳轻轻放下昆仑公主，快步走了过来，口中低唤：“春霞，你来了！”人却对着五叶禅师跪了下去，忙着行见师之礼，一时闹了个手忙脚乱。

　　阳春霞没有理会他，只顾盯着昆仑公主看。昆仑公主用双手按着大肚子，似乎害怕胎儿会掉下来一般。她在山上时，令女侍不准上山。如今她下山来了，女侍们才闻讯赶来，有的扶住她，有的跟在身后。

　　阳春霞似乎还不相信这是事实，还在盯着昆仑公主看。直到郭子岳行完了见师大礼，走过来拉她的手，她才从惊呆中惊醒过来。

　　“春霞……”郭子岳一边低唤，一边去拉她的手。

　　阳春霞一声尖叫，猛地抽回手，顺手打了郭子岳一个耳光，随即又是一声尖叫，转身就向月亮河边飞掠而去。

　　郭子岳呆如木鸡，一时竟忘了去追赶阳春霞。

　　昆仑公主走上前去，柔声问：“伤着你了吗？”她见郭子岳不语，又问：“你不是说她心好吗？你还老挂着她？”

　　郭子岳苦笑着摇摇头，道：“他的心情，你不懂的。”他走到五叶禅师面前，跪下去道：“师父，徒儿作为有违佛法，求师父责罚。”

　　五叶笑道：“傻孩儿，佛法是你我师徒讲得清阐得明的吗？

　　还不赶快追上去？”他叫郭子岳追上去，他自己却先飘掠而去。

　　“师父，你去哪里？”

　　“为师这就回中原杀赵归真去也！”

　　“徒儿也跟师父回中原报仇去！”

　　“仇是要报的。但你得先去追上阳姑娘。她对你可是……那个……一往情深极了！”和尚谈起情之一字，总是别扭得紧。

　　“那……徒儿先行一步。”

　　“废话！阳姑娘已经上了皮船，你还不赶快追赶上去？”

　　郭子岳一听，这才向月亮河边飞掠追去。他的速度比阳春霞快了许多，但毕竟迟疑了多时，他追到河边时，阳春霞已经解开一只皮船，飘至了河心，正向月亮河东岸划去。

　　“春霞！”他大声喊，“等着我！”

　　阳春霞一声不响，更不回头，用力向东岸直划。

　　郭子岳连忙解下一只皮船，跳上去，向东岸划着追上去。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昆仑公主的喊声：“子岳！子岳！”

　　郭子岳已经将皮船划了出去，在湍急的河流中欲退不能，他只能一边向东岸划去，一边回头答话：“河边风大，你回营帐去吧！”

　　月亮急急向河边追来，一边跑一边喊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跪到了河边，想去解皮船，却被四大护法和女侍劝阻。

　　“我杀了赵归真就回来！”郭子岳安慰她，百忙之中，他想到昆仑公主腹中的胎儿。他当然是要回来看孩子的——如果他不战死的话。

　　昆仑公主站在河边，放声大哭。她因怀孕而长了一些孕斑，看去丑了一些，但仍比阳春霞显得美丽。她一哭，精绝国人就有人跪在河边求郭子岳别走。有人一跪，河边立时就跪了一地的精绝国人，有哭的有喊的，乱成一团。

　　五叶禅师解下一只皮船，向东岸划去。

　　东岸，阳春霞已经靠岸登陆。她登上河岸，她本来狠着心不让自己停下来，不让自己回头看。可那脚不听使唤，要停下来，那脖子更不争气，要扭回去——她看见郭子岳正在用力划过来。

　　他一边划一边还在喊：“春霞，等着我！”神色焦急而热切。

　　阳春霞转身走了，向着东方急掠而去。那是中原的方向。

　　郭子岳心中，若是看得她重一些，他是会直追过来的。若是看得昆仑公主重些，他尽可回去。她才不稀罕谁的怜悯哩！她要的不是一个男人的一半爱情，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爱。如若是她一手把他从对王若兰的依恋中拖回了现实世界，那爱情纵然一点不属于她，那颗心纵然还对王若兰充满苦恋，她也在所不惜。可如今，一个西域夷人女子插在了中间，那个挺大的肚子，意味着一颗曾经是那么高尚的纯真的激情经久不息的爱心，一下子变得如此丑俗不堪，充满了肉欲，再也不值一顾一盼了！

　　郭子岳在河心用力急划。河西岸不住传来月亮的哭声喊声。河东岸伊人急掠而去。两伊人各在月亮河的西岸东岸。他该追谁？不容置疑，他该去追阳春霞。那为了他而出生人死的深情，不是顾盼之间的春情呼喊之时的蜜意所能代替的。

　　他上了岸，直向阳春霞追掠过去。

　　追出去一两里路，他追上了阳春霞。

　　“春霞！”他追着喊。

　　她不理他，一路急掠。

　　“春霞！”他在她身边低唤。

　　“喊什么？我没聋！要说什么只管直说！”

　　“我和昆仑公主——”

　　“恭喜你！”她打断他的话，讥讽说。

　　“不！你别这样讥讽我。这是令尊所令。他说龙卷风把我和月亮卷上天空，称为天作之合。他叫我在这里一边练功一边等你。他说等你来了，我们可就在这里成亲！”

　　“你别说了！”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相信！我父亲练功练岔了气，脑子练出了毛病。他连他自己在安排些什么，只怕自己也不明白！成亲——太粗俗了！”

　　阳春霞说到这里，猛然站住，盯着郭子岳问：“郭公子，你为什么服食了血色甘露后，不立即回中原来找我？”

　　郭子岳想对她讲他逃过，但被昆仑公主的天蚕丝套在一起，她耍无赖，要他拖死她。但这话到了口边又吞了回去。

　　“你无话可说了吧？昆仑公主很美，是吗？”

　　“不是！不是为这个——”

　　“就是！”她尖叫着说，“你就是贪图她的美色！”

　　“春霞，我们不要吵架。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不管你长得——”

　　她尖声打断了他：“我长得很丑！很丑！丑小鸭丑丫环！哪及王若兰那般水灵？哪及昆仑公主那般鲜艳？哪及公子这般玉树临风？我生来就是只丑小鸭！你不要再提什么成亲的话了！”

　　郭子岳见她发那么大的火，便顺从地说：“是。我不再提了。”他心中想的是，回中原再经过宏道向她提出，那时是父母之言，她能违抗么？

　　阳春霞又再向前掠去。

　　郭子岳尾随掠去。

　　阳春霞猛然又停住，喝道：“你追我干什么？”

　　“春霞，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和月亮成亲，并不是贪图美色。我被精绝国王下了软身毒，被捉去逼问火玉和风松石的下落。他知道我不会说，就让昆仑公主装成役女来放我走。我在巴颜喀拉山逃走时，被她用天蚕丝套住。随后龙卷风就将她和我一起刮上天去了。在龙卷风的漩涡中，先是撞去撞来，后来……后来抱在了一起。我……我想，既已和别人肌肤相接，又怎可……怎可弃别人不顾？所以，我……想，你能体谅我……”

　　“我能体谅你。”她冷冷地说。

　　“那你原谅我了？”

　　“我能体谅你，却不能原谅你。王若兰如不是那么美，你会爱得死去活来不能自禁？昆仑公主如不是那么美丽，你会那么快就和她成了亲？你们男人呀，都是用眼睛爱，从来就不用心去爱！而且一有点本事了，就想着三妻四妾呀称王掷霸呀，多纯真多正直的年轻人，都会变得庸俗不堪！”

　　阳春霞说着，站定身形，不向前飞掠了。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六七骑快马如飞而来，那是精绝国武土奉昆仑公主之令，为郭子岳送干粮和金银来了。五叶禅师也骑了马随在马队中，有一个武士还牵了两匹空马，很显然是为郭子岳和阳春霞准备的。

　　阳春霞也不客气，夺过一根马缰绳，身形一晃，已在马上，双腿一夹，那马匹便向东方猛冲而去。

　　五叶禅师一脸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在马臀上一拍，那马便随后追去。

　　郭子岳匆匆与精绝国人交待几句，上了马，牵着驮干粮袋水袋和银两袋的马，也随后追去。

　　一路上自然少不了风餐露宿，阳春霞和郭子岳也不再争吵什么，只是给他一个不理。以干粮和水为例，郭子岳递给她，她不接。而转由五叶老和尚给她，她则饮用如常。五叶虽然当了几十年的武僧，不通男女之情，但对这小儿女赌气的事儿，也并不是不懂，所以一路上只找些江湖典故之类的闲话谈。如此一路下去，倒也平静。

　　十来天后，三人到了星宿海。

　　回中原倒不一定要从星宿海路过。只是在路上，阳春霞说她回师门有一点事，于是三人便到了星宿海。

　　星宿海其实并不是什么“海”。许多少数民族将大一点的湖泊称为海。它却连内陆“海”都称不上。因为它尽管宽约十几公里，长约二三十公里，但从马曲河东流而人的水，一到这里，即变成散流，而且很浅。在这既散又浅的水流中，布满了嵯峨怪石，有大有小。大的石顶上可建房屋，小的石子可装入衣袋或捏于手掌之中。这些怪石将散流之水割裂为许多大大小小的浅湖泊群，不可胜数。它的蒙语名字叫鄂敦，即星的意思，是指乱石多如星，大小湖泊多如星。散流的水穿行于石缝中，忽隐忽现，忽粗忽细。登高俯视，则看不见水，而只看得见一片黄砂堆中如星一般散乱的石头，所以名曰石中海或星宿海。

　　神尼门就在星宿海附近的一座山上。

　　神尼门人的轻功，以纵跃式为主要，就是在这些乱石中跨跃纵掠出来的。

　　神尼门人一见三人到来，立即如临大敌。天昊在神尼庵前，与十个弟子结成剑阵，阻在庵外。

　　阳春霞轻声说：“启禀掌门师姐，弟子此次前来，毫无半点寻仇之意。弟子纵有天大的胆子和叛逆之心，也不敢开恤于师门。

　　弟子只想求见师父一面。”

　　天昊喝道：“师父被你母亲害得如此之惨，你还有何面目来见师父？快滚！”

　　阳春霞被喝骂，也不发火。她在神尼庵石阶下的石板平台上默默地跪了下去，运足中气，向庵内喊道：“徒儿阳春霞求见师父一面！”

　　五叶和郭子岳站在阳春霞身后不远处，五叶几乎是看不见地摇了摇头，郭子岳也感到一阵不安。

　　天昊冷笑道：“大胆逆徒，还敢来搅师父清修？”说话时长剑斜劈，场中响起一片风雷之声，另外十个弟子同仇敌忾，也是长剑斜劈，同时一齐大喝。那长剑劈出的风雷之声加上喝声，竟将从星宿海传来的流水之声也盖了下去，可见神尼门人怒火之盛。

　　正在这时，从山门内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尼从山门中走出来，走下石级，走到阳春霞面前。她的脚步声很重，一听就知道其内力修为极差。十分奇怪，她的双手中，竟然亲自端着一个木盘，木盘中放了一把剪子，一柄剃刀，一钵水，一张面巾。

　　“师父！”阳春霞一出声喊叫，热泪便从双目中滚滚流了下来。

　　这老尼正是星宿海神尼。二十二年前，她是长安城皇宫中静善庵的住持。文安公主私通宏道和尚之后，德宗皇帝一怒便下令流放文安公主到星宿海。神尼便被钦命随同，既是照顾生活又是监护其不再与宏道来往。她一直在规劝文安公主皈依佛门，谁知文安公主却悄悄拜了轩辕集为师。神尼一发现这一点，便打算从“佛道相争”这个大处着眼，杀了文安公主。谁知她功力才人王霸流不久，却着了功力已入仙流数十年之久的道土轩辕集的道儿，为其无孔不入的飞符废去了功力，成了一个常人。

　　但其这所以被江湖称为神尼，除了原先功力很高以外，还因其以易理卜课之准，已臻预知未来的高度。如今她这一手绝活还在，还是神尼。

　　她笑道：“哭什么？因为是公主，所以一点委屈也受不得？”

　　阳春霞一听，哭得却更伤心了。

　　神尼调头令天昊道：“撤了剑阵。”

　　天昊师太撤了剑阵，走过来从神尼手中接过木盘。神尼站在阳春霞面前，伸手抚着她的头发，等她平静下来。神尼对五叶禅师及郭子岳连望也不望一眼。

　　阳春霞慢慢不哭了。

　　神尼说：“十日前，贫尼占了一课，卜出我神尼门要添人进口。贫尼细思三日，将一切与神尼门有关系的在俗者排了一遍，算定你将在一月内回归师门。妮儿，你能告诉我，刚才你为了什么事哭得那么伤心？”

　　“徒儿不能告诉师父，恳求师父允许徒儿免于回答。”

　　“不说亦罢。其实为师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可是前来皈依佛门的？”

　　“是。徒儿求师父正式为徒儿剃度。”

　　郭子岳一听，顿时大叫：“春霞不可如此！”

　　神尼抬头望了郭子岳一眼，道：“果然缘起于你。五叶禅师，他是你徒儿么？”

　　五叶合十为礼道：“是。”

　　“盼你约束令徒，不要生事。你师徒这次回到中原，大约能打赢赵归真了。”

　　五叶又答道：“是。”他的态度甚为恭谨，绝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神尼道：“妮儿，你为敬宗皇帝钦令承袭文安公主封号之后，你是在俗还是出家，便不是贫尼能够决定的了。你若要出家为尼，须得由佛门功德使具文上奏，由皇上或皇族藩王亲允，才有人敢为你剃度。但今日你既然心诚，为师就从权处置，剃度了你。你将人皮面具揭下来吧。”

　　阳春霞慢慢抬起手，从脸上慢慢地揭下人皮面具，沉默半晌，她慢慢站起身来，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郭子岳。

　　郭子岳惊骇地睁大了双眼，一时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今面对着他的，不再是阳春霞那一张从不见笑容的姿色平常的脸，而是一张幽谷百合花一般水灵而又充满幽思的丽容，比王若兰那且舞且歌时笑波流动的丽容更加令人喜爱而心碎，比昆仑公主美丽得接近造作且热烈得接近粗俗的丽质，又更多了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古典美人的气度。

　　“公子。”她轻声喊。

　　“嗯？”他木然回答。

　　“从我的掌门师姐天吴带我去贵庄潜藏时起，我奉师门之令戴了人皮面具。所以，你一直没看见过春霞的真面具。但不管是真面目还是人皮面目，春霞都是一只丑小鸭，不值得公子多望一眼或是记挂在心怀。如今，我已决定皈依佛门，出家为尼。咱们缘尽于此，请公子这就回长安去吧。”

　　郭子岳呆如木鸡，不知该说什么。

　　阳春霞转身从天昊师太的木盘中拿起剪刀，以手从身后拖过发束，一剪刀便将长发齐根剪断了。

　　郭子岳一声大吼，如飞而逃，往东直冲而去，连马也忘了骑。

　　五叶禅师一声不响，随后追去。

　　地以其流质生成人类的躯壳。天以其灵质生成人类的灵性及爱情。却不知为什么，天地在流质和灵质的什么地方接错了榫头，这爱情总会造成生命的大悲剧。无始无终：人类存在一天，就要忍受一天，永远不得解脱。一代爱情悲剧消失了，另一代爱情悲剧又随着长大的后人生出来。内容不同，却是同样的哭泣，同样的心痛。苍天大约认为郭子岳对王若兰的悲恋还不够份量，还要加上一个阳春霞。阳春霞在白马寺盗《阿含经》时曾现出过真容，可是郭子岳没看见。郭子岳爱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良知。但人在冲动时却常误会别人，女人尤其如此。这样，不能喊叫无处倾诉的大悲哀，就得由男人来承受。

　　这时候，或许寺院还真是躲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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