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行去的孟大宇,在前头一户大户人家买了两匹马,与蒙鄂格格打马快行。沿途关卡盘问,皆是蒙鄂格格以满语回答,她只消将郑亲王府的路引一亮出来,盘查者便恭送不迭。蒙鄂格格告诉孟大宇,路引是她从郑亲王的书房中偷填的。孟大宇一笑置之。
一路上,孟大宇始终觉得有一个人在身后暗中尾随,他一连变了三种手法去查,均是动作快速而突然,尾随之人理当暴露,但他却始没有查出那尾随之人。如此几次查不出来,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加上蒙鄂格格在一旁问七问八,他只好作罢。
过了辽河,他们沿着双台子河向西行去。这天午后,他们在一家路边小食店进食。孟大宇很小心,将食物都用象牙签试过了才进食,将小二摆上的筷子也自己去厨房换过了。所以,后来中了暗算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失着在什么地方。
二人进过午餐,又向前行。可是,前行不到三里,二人的药性便发作了。
蒙鄂格格首先双颊发红,两眼含春,她接连不断地一眼又一眼地望向孟大宇。接着,她觉得胸区发涨,心中闷得慌,开始情不自禁地不停地抬手去揉胸区。
孟大宇也开始药性发作了。他感到一股热力从小腹直往下沉。那物事一下子便勃了起来。他陡然明白中了暗算,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用的是什么方法暗算了他?为什么不用别的毒物而偏生要用霸烈春药来暗算他?
有一瞬间,他怀疑是蒙鄂格格下了春药,因为她似乎有机会下手,又当过百毒头陀的弟子,而且一直爱自己。但她拚命克制自己的苦恼情态,却又不像是那等无耻之人。
孟大宇明白自己身上的一切解毒药,都不可能解散这霸烈春药。从药理上讲,它实际上并不是毒药,它促使人的血液亢奋,急剧凝合精液,直接作用于人的生殖生理器官,所以它无法解散,宣泄才是它的唯一解决途径。
孟大宇身形一弹,飘下马来,就向路边的一片密林跑去。他不知该怎么办。他本能地感觉到他绝不能和蒙鄂格格干那种事。那样陷进去后,他将一生一世无法解脱。如若大清探王真是已布海,他和蒙鄂格格苟合后便会失去对探王痛下杀手的道义上的机会。
孟大宇跑进树林,只感下身涨痛难忍,他以掌力击打树木,打得腕口粗的树木四处乱飞。他喘着粗气,满脸腓红,犹如喝醉了酒一般踉跄,渐渐地他的双眼有些迷糊了。
蒙鄂格格飞掠追进树林时,孟大宇已经被那霸烈无比的药力催发得失去定力了。他在迷糊中看见一个人飞掠进树林,以为是一直暗中尾随自己的那个跟踪者,抬掌便是一记劈空掌力击打过去。只听得掌力轰鸣声中,咔嚓咔嚓声接连不断,前面的树木被击倒了一片。幸好他是在迷糊时发出的劈空掌力,距离感和方向感都大成问题,掌力打断了无数树木,而没有打中蒙鄂格格。
蒙鄂格格大叫:“师父,是我!你别打,我是蒙鄂格格!”
孟大宇一呆,蒙鄂格格已经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孟大宇。
孟大宇弄明白来人是蒙鄂格格后,昏乱之中有了一丝清醒。他大叫;“蒙鄂格格,你快走开!快跑开!我忍不住了!”
蒙鄂格格抱紧孟大宇,用脸去不住擦他,说:“我也忍不住了!我要!”
“不行!你快躲开!”他口中焦急地大叫,双手想将蒙鄂格格推开,却一下子变成了紧抱。
蒙鄂格格在慌乱中宽衣解裙,昏热地呢喃:“我要……我要……做你的妻子……不要做……什么……徒儿……”
她扯开他的长袍,……她用自己的处女之身去侵略他……他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他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一种无比温暖的感觉极其舒适地传遍了他的全身。两个身体的合而为一使两个燥动不安的肉体都得到了满足。尽管是在这种时候,孟大宇那种武林人的生存本能使他还保有某种警惕,在迷糊、昏热、忙乱之际,他直觉到那个始终尾随着他的敌人就隐身在树林之中,似乎还正在冷笑。但他的昏热使他不能正确判断,药力更使他不能自己。他对自己说:“哪里有什么敌人?查了那么多次,哪里有什么敌人?这里只有蒙鄂格格……她在呻吟、她在哭泣,还在呢喃着昏热的胡话……哦!蒙鄂格格,你哭什么?你不是要成为孟大宇的妻子吗?你的愿望实现了,还哭什么呢?别哭……别……哭……我会好好待你的……蒙鄂格格,你笑一笑……笑一笑……笑呀……蒙鄂格格……
一阵猛烈的抽动,他宣泄了。他刚宣泄完毕,顿时便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就在他突然清醒之际,他骤然感到肩部、背部、腰部共六处穴道几处是同时一麻,顿时,他被人制了动穴,一动也不能动了。
一个蒙面人出现在他身边。那蒙面人一伸手便将孟大宇平着身子提了起来,掠到了树林的另一边,再将孟大宇扔在一棵树下,从身上摸出一束牛筋绳抖开后,便将孟大宇提起来绑在一棵大树上。然后去一旁拔了一棵儿臂粗的小树,将枝丫拆去,走到孟大宇身前,突然一声不响地从孟大宇的肩头、胸部、腹部。一直打到腿部,一口气便打了三十多棍。
孟大宇无端挨打,内裤还拖在脚下没有套上去,只是长袍遮下来,掩住了羞部。他此时穴道被制,真力不能运转,三十多棍打下来,顿时使他受伤不轻。那人每打一棍,便打得他情不自禁地闷哼一声。
这时,蒙鄂格格挥舞长剑掠了过来,刷刷刷对着那蒙面人便是几招快攻。可是,那蒙面人根本连头也不回,只是脚踩一套奇诡步法,轻描淡写地一晃,便将蒙鄂格格的攻势化得干干净净。他闪到偏门时,树枝一扫,便扫中了蒙鄂格格双脚,将蒙鄂格格打翻在地,然后隔空连点数指,几道隔空指力便将蒙鄂格格的动穴封住,蒙鄂格格顿时扑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那人对蒙鄂格格连望也不望一眼,走到孟大宇身边,搜了一遍,见他身上除了一些装药丸的玉瓶,几十两黄金,一张梨花弩和一些围棋子儿外,其它便几乎一无所有。
那人发了一下呆,问孟大宇:“孟三雄,听说五年之中你走遍天涯海角,寻找神珠。你找到后藏到何处去了?”
孟大宇这才知道,那人暗算自己,原来是要逼搜神珠。
孟大宇苦笑道;“阁下原来是为神珠而出手。可是,在下根本就没有找到神珠,又哪有神珠给你?”
“我不相信。”那蒙面人摇头道。“你于五年半前从霸主宫到九华山进香,然后便从九华山出发,找遍了中原西域。你找了两年半,然后就包船去海上找。海上找了两年,你又从大孤山登陆,开始在关外找。这些年你尽在大山大川大海大泽无人之处搜寻,最后你在鸟德都附近的德邻池火山井下找到了神珠,与一个老和尚在那里整日参悟。这些事都瞒不过在下的。孟大宇,你将神珠交出来吧。交出来后可免一死。你若不吐实,嘿嘿!在下可要慢慢消遣你了。你还是识趣些吧!”
孟大宇此时真的感到有些绝望了。这人对他的行踪知道得如此清楚,如若不是始终跟在他的后面,便是有一个强大的监视网,由若于身手非常之高的人轮换监视。他们发现心鉴大师与他在火山井下,而他和心鉴却没有发现监视的人,可见那人武功之高。这些人或这个蒙面人既然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追踪监视自己,肯定不达目的是誓不罢休的。
孟大宇一边运气冲穴,一边问:“在下有一事不明。”
“何事不明?”
“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嘿嘿!我哪有那么多工夫?不过,对你说了也不打紧,你的行动始终没有失去过我们的监视。纵有空白,过后我们也能推测出来,将你的所作所为连成一条线。”
“你们?是什么教派?”
“这就恕不奉告了。”
“那么。”孟大宇皱了皱眉头。“阁下为何不用武功来擒拿在下,却要用那等下作手段?”
那人冷笑道:“孟三雄,你别想运气冲穴了。在下这独门制穴手法,霸主宫买不去偷不去,你是冲不开的。你皱什么眉头?还不是一冲穴便感到万针刺痛?”蒙面人说道,又开始用木棍抽打孟大宇,一边抽打一边说:“把神珠交出来吧,趁老子还未动真火!”
孟大宇开始绝望了,这关外不比中原武林,随处都有熟人,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他不禁大呼着:“上神啊,救我!”
那蒙面人一听,先是一怔,继而仰天哈哈大笑。他笑了一阵,边笑边说:“孟三雄呀孟三雄,在下听说你是霸主宫第一人。虽然孟正流凭内力夺了霸主地位,但你的文事武技却在他之上,霸主宫的人事要由你最后定夺。你深沉、冷酷、见闻广博、定力极高。此时你才挨了几十棍子,在下还没有割你的逍遥鞭,你却为何就吓得大呼‘上神救命’了?这天下,真有什么上神来救你么?”
孟大宇假作愁眉苦脸,心中却在反复默念,上神呀、快来救我。念到第十遍时,他又大呼了一声:“上神呀,救我!”
那人突然省悟:噫,莫非我会错意了?他叫上神救他,并不是叫天上那子虚神,而是他的朋友,外号人称上神者?
那人冷笑道:“孟三雄?你有同伙在附近么?来吧,老子等他来!他能从在下的长剑下救走你?在下还真想看看。”
孟大宇又问:“阁下对自己的武功那么自信,为何要下春药?你敢与在下公平一战么?”
“嘿嘿!”那人冷笑道:“咱们都不是少年十八初出江湖了,谁还搞那一套蛮打死斗的玩意儿?孟大宇,在下这武功上还没有把握胜你。”
“那你为何不用其它毒药,偏要用这下流春药?”
“其它毒药你那象牙刺能够试出来,何况你内力如此之高,诸毒不侵,身上又有各种解药。所以,在下只有霸烈春药一种手段可用。你只有在宣泄那一瞬间,才会听不到在下欺近你身边的轻微破空之声。”
孟大宇明白了。他又一次大呼:“上神啊,救我!”
蒙面人冷笑道:“你究竟呼唤同伙?还是真的呼唤天上的上神?怎么又都不见来?”他又开始用木棍抽打孟大宇了,打得孟大宇不住闷哼。“快把神珠交出来!说,藏在哪里了?”
这时候,树林外面的天上,突然闪过一道亮光。这道亮光比太阳光还亮,只一闪便从远方天际的地平线上闪到了孟大宇正遭毒打的树林上空。亮光消失处,树林上空无端地悬空停着一个大圆盘。它在无空飞行时,快如闪电,直追后人测定的光在真空中的传递速度。它以光速在地球的大气中飞行,却不因与空气摩擦而发生燃烧现像,原因就在于包裹着它飞行的那一团火焰状光晕,把大圆盘飞行器同大气层隔绝开来,使大圆盘实际上是在真空中飞行。所以它在大气层中以光速飞行时,就产生一道比太阳光还亮的亮光。而它的飞行也实在神奇:高速飞行中说停便停,没有半点惯性滑动。
它悬停在树林上空之后,它的顶部的草帽形部分上打开了一道门,从小门中飞出来一个背上背着一只箱子的小矮神,那箱子底部似有什么雾状物漫射而出,使得这小矮神看上去犹如在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地就落在了树林外面。然后,这小矮神便拿着一根发亮的透明的棍子。走进了树林。
那个蒙面人正在挥棍猛抽孟大宇,一边抽一边大喝:“你将神珠藏在哪里去了?再不说,老子要以分筋错骨手消遣你了!”
这时候,孟大宇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了。但他却咧开嘴笑了。因为他看见,从蒙面人的身后的树林中,悄没无声地走进来了一个小矮神。这和他在鸟德邻池药泉山所看见的那个小矮神一般无二——至少他觉得是这样——这说明神车中的上神没有食言,听到了他向上神呼救的声音,果然如约前来搭救他了。
那蒙面人看见孟大宇挨了打反而高兴得笑了,顿时明白身后有异,连忙回身,回身之际,凭练武人的本能反应已经以手中的木棍当钢鞭使用反打了出去——可是他什么也没打到,他收棍护身,才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小怪物正站在二十丈外,以一根短铁棍对着他,在他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神圣时,他看见一道淡红色的亮光一闪,他立即便倒了下去,失去知觉了。
那个小矮神走过来,望了望被点动穴哑穴扑在地上正以双目望着它的蒙鄂格格,又以手中的透明棍子一指,淡红色光一闪,蒙鄂格格也跟着那蒙面人昏了过去。
孟大宇明白,这是在消除他们的记忆。等他们醒后,将不再记得他们在这瞬间看见了什么。
那个小矮神走到孟大宇身边,以手中的透明发光的短棍去接触捆绑孟大宇的牛筋绳。他手中的光棍一接触到牛筋绳,于筋绳便断了。然后,他退后几步,再以发光的短棍指着孟大宇。
孟大宇连忙大声说:“神啊,我已归顺你们为奴,为何要消除我的记忆?”
这时,孟大宇的脑海中响起子一个声音:“不是,不是在消除你的记忆。你的经脉中有几处外力压结,造成了气机正常流动障碍,使你的体动受到控制。他是在为你治疗。”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小矮神已经以手中的短神棍指定孟大宇,从棍端发射出了一片柔和的蓝光。孟大宇受这蓝光照射后,顿时便通解了被制的穴道。
孟大宇翻身跪倒在地上道:“多谢上神救命之恩。”
这时,那个小矮神已经向林外走去了。他显然已经干完了该他干的事,要回神车上去了。他很快走出树林,倏忽不见了。
那个声音又在孟大宇的脑海中响起:“我们的飞行器从一千五百公里的贝加尔湖飞来救你,使我们消耗掉了许多能源。以后,我们不愿意为你浪费太多的能源。以后必须是崔公度遇到生命危险,使我们的‘智能生物原体变异’试验受到威胁时,你才能呼救。你们武林人是一种经常遇到危险的人。我们没有义务为你们的无聊纷争负责。你们将生存看作儿戏,常常为了一些毫无价值的观念而无视生命本身的价值。所以,以后如若不是崔公度遇到危险,请勿呼救。否则,我们将消除你的记忆,再也不当你是朋友。”
孟大宇跪在地上,吓得冷汗涔涔。他本来并不是毫无办法脱困的,他却轻率地使用了这条救命之线,差点坏了大事。他急忙道:“是,孟大宇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以后,就没有“传音冬密”的声音再传入他的脑海了。孟大宇连忙站起来,飞身上树,将轻功展至极限,直上树林顶上的一棵高树之巅,放眼向天空看去——天空一片睛朗,根本就看不到什么大飞盘、大怪珠了。
大怪珠已经飞走了,倏忽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这就是“神”。这就是古人对“神”的概念的起源。
孟大宇掠下树来,将自己的东西收回身上,装束停当后,走到那个昏迷不醒的蒙面人身边,取下他的蒙面黑巾——只见黑巾下面是一张呆滞的脸,显然另外还戴有人皮面具。但在这人的下腮上有一颗黑痣,向外突出,活灵活现,又似乎不像戴有人皮面具。孟大宇伸出小手指、用指甲一刁,那痣就脱落了。
孟大宇一声冷笑,将易容假痣放在一旁,慢慢从那人脸揭下人皮面具,这才认清了这人的真容——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孟大宇一边辨认一边回忆,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刚才审问他时,尽管将声音逼变了,但有时他的声音又极像在范文程的书房中连夜传送探报的那个人。
孟大宇将这人的人皮面具仍然为他戴好,将假痣也为他安还原处,又将蒙面黑巾也为他戴好。他已认清了这个人的两张脸孔——真容和易容。以后,他再遇到这个人,就可以反跟踪他,找到大清探王了。
然后,孟大宇开始搜查这人的身上。这人身穿的便袍里面,还有一袭道袍。道袍里面是关内关外蓟辽一带的百姓,不分满汉都习惯穿的寻常内衣内裤,所以从衣着上不能确定他的民族和他的身份。他身上没有路引,所以连一个假身份也没有。因为他这等武功高人,走遍天下也不用路引。谁若盘查他,一语不合,一剑杀了,飞掠而去,谁又捉他得到?这就叫一招鲜吃遍天,甚么高绝技艺也比不上它。
孟大宇不死心,又将这人的衣服撩起,查找这人的皮肤上有没有什么暗记。有些秘密江湖帮会,在特殊情形下靠暗记互相识别,比切口更机密。果然,孟大宇从这人的脚心往上找,结果在这人的腋下找到了一个暗记:一只纹身出来的眼睛。
孟大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正好是探王的探马网的暗记。眼睛,这是用来窥视别人秘密的器官。它不言而喻带有“探”——“探看”或“探听”的含义。
孟大宇为这人将衣服穿好,恢复原状,然后将这人身边的药丸药粉之类尽数搜出来倒在一个土坑里,用石头砸成粉末,用树枝搅乱,再用土掩埋掉。
然后,孟大宇将这人扶起坐好,以手掌贯注了三成力道,在这人的后脑上不轻不重地拍击了几次,将其脑髓震坏,然后又用特殊邪门手法,在那人的某几处穴位点震一通,使这人醒来后,将较长时间地处于神智不清之中,处于半痴半迷半狂半傻之中。
这一切弄好后,孟大宇才将蒙鄂格格抱起来。他一看见她那纯情而娇嫩的脸,便感到一阵揪心疼痛——她,又一次救了他的性命!他在药力发作之时,如若无处宣泄,睾丸将涨裂受损,就像高坝水满,涨破堤坝一般。他欠了蒙鄂格格那么多情,他还得为了大明朝汉民族的利益杀她父亲(假若已布海真是探王的话),至少也得把这消息传进中原去!
他抱着蒙鄂格格走出树林,那马已经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就这么抱着蒙鄂格格走。走了数里路,估计那个蒙面人一时间就算醒了,也不会再追上来找麻烦了,便另处找了一处树林,将蒙鄂格格放在一处草坪上。他就坐在旁边,等她醒来。
半个时辰后,蒙鄂格格醒了。
她一睁开双眼,一看见孟大宇正坐在旁边俯身望着她,她就笑了。她笑得很甜,很美。她和上次一样,只被消除了看见怪珠的记忆,所以昏迷以前的事,她都记得。她自己那一条人生的“意识流”并没有中断。
她笑了——她因为一个无妄之灾而得到了孟大宇。她明白,他只要和她干过那种事,就不会于丢她一个人偷偷溜回中原。她知道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
孟大宇问:“你醒了。你记不记得今天中午的事情?”
“记得。我们被那个蒙面人下了春药?”
“是的。你不恨我吧?”
“不。再被暗算才好哩!”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一下子就说出来了。说出之后,又害羞极了。她一翻身扑在孟大宇的腿上,藏起了绯红的脸。
孟大宇默然无语,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妻子是个武林大豪的女儿,婚前便受令终身服从孟大宇,不得有半点个人要求,不得以个人好恶去干扰孟大宇毕生将要担负的寻找神车神珠的使命。她在他面前一直恪守这个训示,从不和他作儿女态。所以孟大宇有妻子有儿子,却从未真正享受过男女间那种两心相融的快乐。他的生命充满了一种缺乏自我的追求终结目标的使命感。
如今蒙鄂格格以她那火一般的热情,处女一般的单纯、少女一般的调皮、妇人一般的大胆,将她的爱无私地奉献给了他——就只因为她崇拜他!
他把她的身子扳起来,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问:“听说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正在宁远?”
“好像是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里离宁远还有多远?”
“还有二百多里吧。”
“咱们这就去见吴三桂,顺便向他讨一身明朝的女装,为你换上。”
这时蓟辽战场的战局,宁远一带是两军对峙的地区。当时的宁远,就是今日的兴城市。清军的重兵驻在绵州,绵西是清兵的前沿。从寺儿堡、绵西、马丈房这一带,全是济尔哈郎的镶蓝旗马步兵在设防。
蒙鄂格格要过这防线真是易如反掌。守将一见蒙鄂格格,喳地一声便单膝跪地请了一个安。然后,听说郡主要去宁远,立即便下令调两千铁甲骑兵,陪郡主前往宁远城下喊话。
蒙鄂格格连忙将守将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她和王府的这位汉班一等侍卫,是要去中原秘密办点事。他要守将去找一套明朝少女的服装来给她换装,找一个会梳头的汉族女子来为她梳汉女发型,然后再为她准备两匹马,最后令守军打开关防栅门,以后的事就别管了。
等她换好了明装,将满皇族郡主的服饰头饰发型全部改换成了明朝武林女儿的装束时,她那一口辽东汉话,使她和一个汉族女子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了。她和孟大宇各骑一匹马,打马奔过护营沟的吊桥时,她开始觉得,她真的已经是孟大宇的妻子了。她叫朱秀兰,她是明朝人。
孟大宇和蒙鄂格格的坐骑离宁远城还有几里路远,便被巡查的马队截住了。为首一位明军的偏将见孟大宇气宇不凡,一看便知是一位武学名家,不禁拱手道:“阁下从东而来,末将例行公事,请教尊姓大名。”
孟大宇道:“在下是山西红雪山人氏,请带在下去见平西伯吴将军。”
那偏将大约也知道武林中有红雪山霸主宫这个名号,便道:“正巧干西伯在宁远,末将这就带阁下前去。”
这吴三桂乃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著名的丑类。他的祖籍,乃是崔公度的同乡。吴三桂的父亲吴襄是江苏扬州高邮人,试举出身,后来被明朝封为辽东总兵。吴三桂生于任上,所以又算是辽东人。吴三桂与辽东一位武人渊源甚深,辽东多战点后,那位武人去了关内,而他的一批弟子门人,便涌去吴三桂帐下为将。所以,吴三桂实力很强。
由于吴三桂帐下良将甚多,所以朝廷对他较为倚重,封他为平西伯,成子洪承畴降清后的明朝在关外的倚持。吴三、桂又是辽东名将祖大寿的外甥,祖大寿第二次降清后,还托人带过信给吴三桂哩!
古代的军门武人,养家丁蓄死士的风气很浓。祖大寿第二次降清时,他的夫人家中还养着三百多个死士。
吴三桂养的死士,据说排得上号的就有一千整。除了他在辽东习武时的大批师兄弟朋友熟交之外,更是大肆收买死士。朝廷拨给他的军费,倒有许多用在了这些死士身上。这些人只认蓄养他的主子,从不思索饮食男女杀人越货以外的事情。这也是吴三桂后来能干些惊世之举的原因。
孟大宇被带进吴三桂的所辕时,吴三桂正坐在大堂的石阶前观看众死士练武。他见手下带进来一男一女,便注目观看。
孟大宇走到吴三桂面前,拱手道:“山西红雪山上孟大宇,路过宁远,特来拜见将军。”
吴三桂本来靠在虎皮椅上,此时腰板一直,坐了起来:“红雪山霸主宫水孟十雄?”
“见笑。”
“是孟三雄?”
“不敢当。”
吴三桂又往椅背上一靠道:“孟三雄怎么会跑到关外来吹海风?只怕是冒名顶替打秋风来的吧?来人,考较一下他。”
孟大宇提高声音道:“在下路过此地,有事想和将军一谈,将军为何如此傲慢?”
吴三桂冷笑道:“如若真是霸主宫孟三雄驾到,三桂理当恭迎。只是当此乱世,高人都洁身身好,隐而不出,世上多的是沽名钓誉者。所以三桂要查明真身,才能设座延请。”
孟大宇退到场中道:“既是如此,请。”
这时,练武的死士们都停下来听他们说话,一听吴三桂说要考较他,立即便有一个死士一声大喝,扑了上来。这人大约从不在中原走动,不知“水孟十雄”指的是哪路英雄。他一扑上来,便是一阵开山裂石的快拳。只听拳风呼呼直响,势道吓人。可是孟大宇根本不动,任他的拳头在他胸上击打,既不避他,也不震他。那人在孟大宇胸部一口气打了二十多拳,见他连动也不动一下,惊奇得收手后退,抬手搔了搔头,然后再扑上来,一拳向孟大宇鼻子打去。孟大宇头一侧说:“好汉,打人不打脸。记住了,退下吧。”
吴三桂喝道:“退下!”
另一个死士走出圈子道:“吴九九虽然一拳能碎汉砖五块,但遇到壮士金钟罩练到了家,就一点作用也不起了。在下吴六六,功力比他高不了多少,只会一点腿上功夫,踢在壮士身上,大约也是不起作用的。可是,主人这千军万马之中,也只有六十五人能躲过。阁下何不一试?”
孟大宇叹了一口气。
那人更不打话,走到孟大宇面前三步,一声大喝便是一腿飞踢而去,只见他身形一动,便成一团灰影,场中顿时便只见漫天腿影。只见他换招间几乎没有停顿,将一些北腿杀招自创在一起,快极威极。
但旁观者清。众人只见孟大宇身形一晃,便到了那人身后,以后就一直在他的身后身侧的空档中移动,动作悠闲至极。那人一口气踢到第十二招第五十六腿时,那一招高摆腿刚摆踢到肩高时,孟大宇伸手点了他的动穴,那人便凝然不动了。孟大宇故意让他以僵姿停在场中一瞬,以便人人都能看清他被点了动穴。一瞬之后,孟大宇又伸手解了他的穴道。那人的力道一窒息后又立即解开,以至力势未断,又踢了几腿才收势寻找敌人的身形。
吴六六只想踢中孟大宇,这一次踢腿是他生平最快的一次,连自己也收势不住。没想到却被孟大宇当作儿戏,在他踢到第五十六腿上点了他穴道,又立即解穴,让他踢完。
吴三桂看得明白,喝道:“退下。吴十三,你去试试。”
吴三桂开始相信孟大宇是孟大宇了。他将千名死士中出声考较孟大宇的人,一下子提前让他手下的第十三位高手上场了。
吴十三又高又壮,年约四十左右,手提一条达摩铲,长约八尺,铲尾刀成新月形,铲前刀成铲形。他的头上毛发成茬,不清不明,显然是个和尚当了死士后,换了便装,头发长出也未再剃度。
这人竖单掌作礼道:“孟三雄,贫僧有僭了。”
“大师认识在下?”
“贫僧认识孟四雄。你与孟四雄长得有些像。那套真阳幻影步却是一样的。”
孟四雄孟正阳,是孟大宇的堂弟。
“那么烦劳大师向吴总兵证实一下,在下实在不耐作无聊之斗。”
“主人好武成癖,这打斗是非看不可的。贫僧可不便扫兴。”
吴三桂在堂前石阶上哈哈一笑道:“本将军好美人也成癖!哈哈哈哈……!”他笑完说,说完又笑,得意已极。
这吴三桂是武举出身,早年受艺之肘,接触过许多武林人,所以恶习不少。从军入仕之后,混迹官场,又开始学着,附庸风雅。所以这人的性格很像变色龙:与粗人打堆时很粗,与文人和上官打交道时,翁呀公的也溜得极为顺口,到处巴结字画,总之是一个“混”,而且要“混”出了名堂来。
孟大宇一怔:他根本想不到吴三桂在死士家丁之中是这般粗俗样子。如此一来,只怕他想要谈的事也不会有仟么结果了。
这时,一个脸上抹着厚粉的女子从里面跑了出来,撒娇道: “将军,打呀斗的有什么好看嘛,姊妹们等你半天了……”
吴三桂笑道:“吴十三,胜了孟三雄,这女人就赏给你了。”
孟大宇一听,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深沉沉的绝望。戎边将军戎边时不带妻妾,可是,谁又禁止得了他们藏妓买美?
孟大宇道:“将军,清兵就在六十里外,你将歌妓女藏在军门之中,就不怕乱了军心么?”
吴三桂一怔:“你是谁?是孟三雄?还是东厂密探?”
孟大宇喝道:“在下孟大宇还不屑于在官府混饭吃!只是大明百姓之安危,全系于你这等戎边将军。将军为百姓想为军心想,请将这些女子赶出去吧!”
吴三桂冷笑道:“霸主宫在中原武林邪多正少,什么时候风水变了?出了一个忧国忧民的孟三雄?是不是霸主宫百年来金银捞得无处放了,用不着吃黑道,要博名声了?”
孟大宇沉默不语,因为吴三桂说的是事实。
吴三桂身后站着四人,其中一人道:“霸主宫一年多前已被人屠了庄了。这孟三雄大约是仅存的一个人。”
“是么?本将军怎不知道?那么,孟三雄何不留在此地?”
“孟某人死何足惜?何须求人荫护?”
“好汉!吴十三,考校孟大侠!”
吴十三在吴三桂手下的千名死士中位居十三,这已经是很看得起孟大宇的“礼遇”了。可是,这礼遇要人性命,只怕一般人还真消受不了。
吴十三不再多话,以一招“两头打”起手,便攻防相间地打了过来。
这达摩铲的招式,是从禅杖演变而来。古代僧人使用的禅杖,最早时前部为铲,那是为了行善,将冻饿而死、倒在路边的穷人予以安葬。所以那形状像锹,只是手把较长,又可防身而已。后来便发展为一门兵器,更后完善为远攻近守远近皆可杀人的利害招式。
吴十三一起手,孟大宇便已掣出了长剑,刷地一剑便攻了上去,吴十三一招“两头打”正使到一半,陡见眉心前面寒光一闪,一支长剑的剑尖似乎就从眉心正中一闪而过。吴十三连忙本能地变招为“退避拦打”时,孟大宇已经退在一丈开外了。
孟大宇笑道:“大师武功精湛,在下不敢不尽全力。”
“多谢。”吴十三说,明白自己实在不是对手。对方仅以一手并不成招的拔剑式,便能将自己的眉心重创,那一手之快之准,只怕吴十三以下之人连看也没有看清。
但吴十三又不能不打这一场,于是展开一套“风雷铲法”,杖铲打上,月牙铲便打下;月牙铲打左,杖铲便打右,这种打法几乎等于是两个人同时发招一般。一时间,只听得风声呼呼,铲影漫天,铲铲皆是中人立死。
孟大宇这时反倒不急于出手了。他身形游动,快如灰影,纵然如此,他也只用了五成功力。吴十三的功力只有百毒头陀的七成,武技也单调很多,所以孟大宇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本来可以在三招内制住吴十三的,但想到前面还有十二位高手,不能做得锋芒毕露,所以游刃之际,又装出有些吃力。
但二十招一过,孟大宇知道应当结束了。他开始加快身形。他一加快身形,吴十三就紧张起来。他见孟大宇急抢偏门,忙以月牙铲去拦打。谁知孟大宇以白打功夫,闪电般地,一回身,跨步便抢进了中门,伸手一抓,竟然一把就抓住了达摩铲的中把,再以剑柄一点,就制了吴十三的穴道。孟大宇随即松手,顺手一弹,又解了吴十三的穴道,然后退开。
吴十三道:“启禀主公,贫僧听说孟三雄的武功比孟四雄略高,这人的武功如此之高,只怕不是什么孟三雄。”
吴三桂道:“退下。”然后,他问孟大宇:“侠士武功高绝,请问究竟是谁?”问话很是客气。
孟大宇道:“在下确是孟大宇。霸主宫已遭灭门之祸,在下如是别人,又何必惹祸上身?在下实在是有要事想和将军商谈,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孟大侠有什么事,都好商量。这样吧。我有一个兄弟,功夫比前面那几个好些。你若胜了他,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好吧。”孟大宇无可奈何。
吴三桂吩咐:“请二爷。”
不时,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之人从里面出来,他瘦得几乎皮包骨头,长袍又旧又脏,恍惚一看,几疑他是穷得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饭吃的人。可是,他步态沉稳,太阳穴鼓凸出来,犹如两只小鸡蛋。孟大宇一看就知道他主要修练的是手少阳三焦经和手少阴小肠经,是鹰爪拳大高手。只是他此时的手还藏在袖袍中,利爪还未现出来。孟大宇见他空手出来,便将长剑还鞘。
这人先拱手道:“在下吴二死。幸会孟三雄。”
孟大宇见他先报名头,便知他要掩藏身份,当下一笑道:“兄台好精湛的内力,在下这一场只怕难以取胜了。”
“孟三雄何必客气?”吴二死说着,微跨半步,随手一抓,便是一招“俯爪右刁掳”攻向了孟大宇。
吴二死一抓抓出,便是一团灰影。孟大宇见他力道沉雄,一上手便使出了大力鹰爪功的杀着,便以吞吐拳的见招拆招术与之对拆,身形一闪就反掌去拍他的肩头。吴二死却并不退让,身形一靠,就是一招“鹰肘靠订”,同时另一只手骤然捞抓出来,竟是一记抓捞下身的死杀之着。
孟大宇闪开,侧身一腿踹出,心中冷笑骂道:“下流狠毒的东西,看你不出!”
吴二死两招“靠打”“抓捞”尽皆落空,骤见一腿踹来,连忙矮身扫出右腿,攻出一招“退步右趟腿滚扑抓”一招四式,守中含攻。
孟大宇一踹不中,身形未变,已经小腿一吊,就以一记勾踢反踢吴二死的下巴。这一脚实在已经到了形随心动的境界,变招之快,比眨眼快了不知多少倍。犹是吴二死的抓攻快如灰影,那招“退步矮身右趟腿滚扑抓”尚未使出,已见一只脚尖踢了上来,惊骇之中,连忙向后一倒才躲过了这一记勾踢。
吴二死到底是千名死士名列第二的绝顶高手,倒地避攻的同时,还不忘起脚反攻孟大宇。但孟大宇已经闪开,退在一旁。另一边,吴二死身子一弹,已经站起。
二人过这几招,实在只是眨眼间的事情。场中数百人围观,均是只见灰影几闪就又分开了。从较技的角度来看,吴二死是已经输了。因为他使的是浸淫了几十年的本门功夫,而孟大宇只使了一记吞吐随意掌,一记河北戳脚,皆是十龄小童也会使的粗浅功夫,孟大宇只加进了一个快字,便逼得吴二死滚地避闪。
吴二死道:“传说霸主宫专偷各门派的武技占为己用,不想果然厉害。”
这句话刺到了孟大宇的痛处,因为霸主宫的始祖从北池偷了八大门派的六本秘籍,均录了副本。后来霸主宫势倾天下武林时,干脆便召了各派掌门演技,让它的弟子学习。这事极为武林同道所不齿。孟大宇引以为耻。他见吴二死揭短,便直认道:“先祖以命去偷艺,还不失为一条汉子。武林中比这不齿的事多的是,吴二死你以为然否?”盂大宇瞧不起吴二死的人格,便以“吴二死”直称。
这一来犯了“吴二死”的大忌。他可以自称吴二死,旁人却只能称他吴二爷。连吴三桂与他拜了把子也还要称他一声二爷。如今孟大宇当着数百名死士的面称他为吴二死,这吴二死顿时便动了杀机。
吴二死身形一晃,又攻了上来。这一次他将八成功力运集于掌指之中,那双手十指的指甲,就如十柄尖刀。由于真力贯注,指爪抓出之时常有真力骤然射出,夹带着咝咝的破空之声。吴二死一招“双展抓”之后,“劈空左右抓”、“盘腿双抓”、“刁插抓”……接连不断,已将一套鹰爪十分抓绝技施展开来,一条人影就像一条灰龙周身都是利爪漫天抓击,只看得人眼花缭乱,功力低的,由于拚命想要看清,竟弄得头昏眼花起来。
孟大宇见吴二死有杀人之心,便展开家传的真阳旋风掌与他周旋。这真阳旋风掌用于防御时,可使敌人的攻招在出招时失去准绳,也就是将敌人的攻击用自己发出的旋风力道使其错位。只见孟大宇一招:“真阳旋风拍”之后,接着便是“真阳搓月”、“真阳拂水”、“真阳卷叶”……,招招皆是力道沉洪,把吴二死的招招杀着尽数荡偏,吴二死的大力鹰爪,便尽数抓在孟大宇的身周,只差旋回去抓在自己身上了。
吴二死的一套“鹰爪十八抓”使完之后,连孟大宇的袍角都没有碰到一点,不禁恼羞成怒。当下飞身一纵,人已腾空而起,将他那压箱底的绝活“飞鹰七抓”使了出来。只见吴二死纵起在四丈高的高空,一招“飞鹰扑”便向孟大宇飞扑下来,同时十指如钢爪抓出漫天爪影,“飞鹰扑”一招含七抓,然后“飞鹰抓鸡”四抓, “飞鹰刁鱼”六抓、 “飞鹰戏虎”三抓……源源使出,只抓得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孟大宇在下面展开“真阳幻影步法”,并不远遁,只在爪影的空档之中周旋。他不能用飞天武功与之对博,因为这里已近中原,只怕便有龙虎山的人在附近打探。
吴二死的“飞鹰七抓”,是借一跃之力,利用下沉时作势一扑一滑一盘一沉,由高到低,离得远时用隔空抓力杀人,近地时才是靠身抓。这套功夫根本算不上飞天杀人的上乘之作,只是形意飞天的一种功夫而已。它根本无法和“八脉飞龙七十二式”那等靠真力御使身形飞天,可在空中反复变式飞行的神功相比。不过,这“飞鹰七抓”在一扑一滑一盘一沉中攻杀七招共二十六记杀手,一般宗师也无法对付,只有死路一条。
孟大宇怜其学成不易,只躲闪不还杀,直到吴二死力道用尽、人已落地,需要那么一瞬间的时间去吸气续力,孟大宇已经掐算好时间,先步一跃起在空中?等吴二死刚一落地,他已双掌成抱月形对着吴二死遥遥一搓,发出两股旋形掌力,两股掌力分左右落在吴二死的两个肩头,朝一个方向旋转,形成一股旋风涡流,产生一股旋转力道,顿时将吴二死旋得在当地打起团团转来。
周围数百名死士一见,顿时哄地一声喝彩议论起来。这些人平日在战场上与人打斗,皆是以力以快为本,死砍蛮刺,均想一招致敌于死地。吴三桂每于重大战事冲锋陷阵之际,一千死士的前二十名成方形护在他周围,一般战将一冲近这些死士,均是三两招或十数招便丢了性命。谁见过这等高空发力形成旋风、旋得人打转、特别是旋得吴二死这等大高手原地打转转的神仙功夫?
吴二死在这旋风力道中一个身形犹如陀螺一般转动,连忙运出千斤坠功夫,方才稳住身形。
但孟大宇却又利用他拚命稳定身形之际,飞射而下,一指隔空力道便制了吴二死动穴,吴二死顿时又呆立而不能动了。幸亏孟大宇并不存心丢他丑,落地之时又顺势解了他的穴道,以至数百名死士都没看出,这吴二死被旋转之后还又被点过动穴。
吴二死直到被儿戏了一场,才明白再打无益,自己的武功内力都差得太远。他走到吴三桂面前一揖道:“吴二死技不如人,请平西伯赐罪。”
吴三桂哈哈一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二爷输了,就是长白输了。①二爷且先歇息,让我听听孟大侠要说什么。孟大侠,请。”
孟大宇和蒙鄂格格随着吴三桂进了后厅吴三桂的书房。吴三桂的书房中,挂着许多字画,均是从上司或京宫中奉承得来的。这也是吴三桂讨好巴结上司的一种手段。
各人坐定吴三桂道:“孟大侠有何见教?”他的语气很客气,因为他已存了收买孟大宇的心机。
孟大宇先对蒙鄂格格道:“秀兰,留你在外面为师不放心;留你在书房,谈话又不会让你听到。为师要点你昏穴,你莫见怪。”
蒙鄂格格道:“谨尊师令。”
于是,孟大宇点了蒙鄂格格晕穴,让她靠在椅子上。吴三桂摒退左右,书房中只有他二人面谈。
孟大宇道:“在下在盛京沈阳,听说将军夺走了国丈田畹的舞妾陈圆圆。可有此事?”
①吴三桂字长白。
三桂大惊:“原来你是为田畹来要回圆圆的么?”
孟大宇连忙摇手道:“非也非也!那么,此事是真的了?”
“是真的又怎样?莫非田畹告状给皇上知道了?”
“这个在下倒不知道。在下在盛京办事,偶然听说此事,而且听说大清军师范文程正在设计要利用这件事,在朝廷与将军之间制造离间和混乱,就像朝廷当年枉杀袁崇焕一般,想借这件事让朝廷不利于将军。”
吴三桂惊问:“清军这等机密的事,你又怎么知道?”
“这个将军不必知道。但以在下的身份,将军应当相信在下不会说谎。”
“那么孟大侠想要长白怎么样?”吴三桂想要附庸风雅时便以字自称,想要拿架子时也是如此。他此时甚至有些为刚才的失态后悔。吴十三与孟大宇较技时,他根本想不到孟大宇的武功会有那么高。
孟大宇道:“将军何不将陈圆圆退还田畹?”
吴三桂冷笑道:“哼!果然是作说客来的!”
孟大宇怒道:“在下纵然不济事,也还不至于巴结田畹那等老狗!将军不愿退还陈圆圆,不妨为天下苍生计,为将军前程计,将那陈圆圆杀了吧。”
吴三桂大怒:“笑话!陈圆圆乃是一介弱女,长白爱她怜她护她还来不及哩!不退不杀!”
孟大宇顿时默然。
吴三桂一怒之后,很快又换了一付笑容道:“孟大侠既然来了,何不留在山海关行辕之中,助长白共攘国事?”
孟大宇淡淡一笑,明白吴三桂想收自己为死士,那时,只怕自己还得和吴二死前头那人打一场,以定一死或二死的排序。甚么共攘?措辞堂皇而已。
孟大宇道:“在下猜测,清蕃可能像当年离间袁崇焕那样来离间平西伯与朝廷的关系,那时候,朝廷中如若有人以陈圆圆事向皇上挑拨,引起猜忌,将军的大好前途,岂不白白葬送在一个女子手中么?”
吴三桂不悦道:“圆圆歌妓出身,性情温柔,从不多管闲事,如说她会葬送了本将军,那倒是笑话了。孟大侠乃是当世少见的高人,长白想与孟兄结为生死之交,不知孟兄意下如何?”
孟大宇避而不答道:“在下已将清蕃要设计陷害将军一事忠告了将军,请将军多加注意,不要上了清蕃的当才好。”说完,顺手解了蒙鄂格格的穴道,等蒙鄂格格恢复了常态,便起身向吴三桂拱手道:“在下告辞。”
吴三桂沉声道:“孟大侠,三桂两次相邀,孟大侠竟然一声不吭,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
孟大宇偕蒙鄂格格边走边说:“在下身负霸主宫百五十人之血仇,要走遍天下查找,实在不便留在山海关,请平西伯见谅。”
吴三桂冷笑一声,没有作答,却停下了脚步。
吴三桂的书房接近后园,要出去得走过一处回廊、一座大厅,孟大宇走近回廊,看见回廊正中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而在回廊四周,另有九人各自守住通道,吴二死也在其中踞守。
孟大宇沉声道:“阁下可是辽东一奇?”
“正是在下。在下吴一夫。”
“哦,原来是千勇之首。”孟大宇想不到吴三桂的死士之首,竟是他的师叔辽东一奇。他将千名死士以千勇呼之,也是处世不无故伤人的圆滑之道,自然也是看在辽东一奇的面子上。他问:“令师兄辽东一异可好?”
“多谢问候。师兄喜欢清净,辽东战乱增多之后,他便去了中原。”
“那么,请一奇兄让条道走如何?”
“平西伯欲请孟兄为上宾,结为生死之交,孟兄为何谢绝?”
“在下血仇在身,这就要进关去查找他家,无暇留在此地。”
“孟兄差矣。霸主宫在日,在中原武林已经不算全盛,由于缺乏武林第一的大高手应世,一遇事情,水孟十雄水孟二十雄……一去就是一大群。这等作为早已不为武林上眼。如今霸主宫只剩孟兄一人,比之百年前明武宗年间那一次全庄被屠,剩下从北池从姗二兄妹,还要更孤立无助。孟兄结交了平西伯,平西伯手下这一千名死士,尽皆成了孟兄的朋友和兄弟。孟兄那时还有什么仇人找不出来,剪除不掉的?孟兄为何连这点利与害都分不明白?”
孟大宇冷笑道:“吴兄的意思是说留下为‘利’,不留为‘害’么?”
吴一夫点了点头,笑而不答。
蒙鄂格格大怒:“你们想威胁我师父么?”
这是蒙鄂格格进了军辕后的第一句话。孟大宇事先向他打了招呼,叫她不要说话,以免在她的辽东腔中露出了满人的痕迹。如今她忍不住了,一声大喝暴露出了生涩的口腔。这辽东一奇怎会听不出来?他惊讶地问:“请问孟兄,这位姑娘是谁?”
“她姓朱,是在下的徒弟。”
“姓朱?她是北京人氏么?不像吧?”
“她说话有点辽东腔,那原因嘛,就没有必要多说了。”
吴一夫冷笑道:“那满族口音呢?也是有原因的么?”
孟大宇道:“正是如此。”一句话未说完,已经伸手一抄,抄起蒙鄂格格,便向回廊外面的假山射去,射到假山上时,双脚一点,已在回廊的房顶上了。他这时要走,功力尽展,那是快如闪电,假山旁有人守道,却根本反应不过来。
吴一夫身形一纵,随后就追上房去了。吴二死等人立即一齐追去。吴一夫的功力逊了一筹,上房就慢了一拍,他一追上房,就以劈空掌力向孟大宇打去,可是,那掌力随着去势而消,打中孟大宇也几乎是毫无力道了。
孟大宇掠到衙房顶上,突然收势站住了:下面的演武场中,黑压压站了九个方阵,每阵一百人,九个方阵共约九百人。九个方阵的人,各持一种兵刃:刀、剑、枪、矛、斧、戟、殳、鞭、棍。这九个方阵按九宫位置站定,分明是九宫九九天煞大阵。
如此一来,孟大宇单打独斗能胜这宁远军辕中任何千个人,可是却不敢落入阵中。他一个人势单不说,还要照料蒙鄂格格,那是比在松江平原上被百六十骑大清骑射追杀,更要凶险百倍。
吴一夫停在孟大宇身后五丈之处,沉声说:“孟大侠,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辽东一奇居千勇之首,尚且不嫉妨你来军辕中共事,你还有什么架子好摆?”
孟大宇道:“霸主宫人再不济事,也只有招幕死士,绝不会做人的死士。孟某人如若落到做死士的地步,还不如这时就战死了的好。来吧,辽东一奇,让在下掂掂你的斤两!”说着,将蒙鄂格格放在房上,说:“站好了,不准乱跑,不要让我分心。”
蒙鄂格格道:“师父,你只管冲出去回中原办你的事,朱秀兰如若冲不出去,宁死也不会辱没了你的名声!”
孟大宇望她一眼,没有作声。他向吴一夫飘前一丈站定,说:“一夫兄是一人上呢,还是十位兄弟一齐上?”
吴一夫道:“为了活捉孟兄,说不得只好一齐上了。”
孟大宇道:“好!一齐来吧!”话音一落,他已向上纵起。他一纵起便是四丈高,身形一折,施展“神龙游空”神功,便向上风头直抢过去。
吴一夫大叫:“大家闭气!他要使毒!”
吴一夫叫声未尽,孟大宇已经袖袍一拂,打出了霸主宫的万毒一拂绝招,那毒粉一经高空之风吹散,顿时四下散开,吴一夫等十数个在房上追孟大宇的死士,顿时便有四五个人被毒倒在房顶上。蒙鄂格格站在下风,来不及闭气,鼻中抢到一点儿,也被药倒在房顶上。
吴一夫大叫:“快抢那女子,逼他拿解药!”
刹时间,吴一夫闭着气向孟大宇攻去,而吴三郎、吴四季,吴五子、吴六顺、吴七绝之流,便绕着风头去抢蒙鄂格格。
孟大宇急着制敌,来不及先拿解药喂蒙鄂格格,这时见那些先行闭气或绕到上风去了的人要去抢蒙鄂格格以要挟他,立即就变式飞转回来去救蒙鄂格格,可是,他却假装对蒙鄂格格漠不关心,而是摆出一付和吴一夫、吴二死决战的架式,施展出飞龙神抓,凌空抓出势道极强的飞龙神抓的隔空抓力,只听一片炸响,两团白光直向吴一夫吴二死抓去。二人见这势道实在霸道,急忙飞射躲开,等到二人闪开后,屋顶上顿时便被抓塌了两个大洞。那势道实在吓人至极,以至去擒蒙鄂格格的几个人一呆之际,动作便迟了一拍,见孟大宇如飞一般折射过来,立时四散躲开。
孟大宇落在蒙鄂格格身边,一把将她抄起,再向吴三桂的后院飞掠而去。
吴一夫等人,立即分开,又向孟大宇追去。
孟大宇掠到回廊尽头,只见吴三桂还站在书房门口,他的身边,多了八名贴身侍卫。
孟大宇站在屋顶上,从身上摸出一颗解药,先塞进蒙鄂格格嘴里,用内力催送入腹。然后他又摸出四五颗解药,摊在手心中说:“平西伯吴将军,你的手下,有五个人中了在下的万毒一拂,没有在下的独门解药,他们在一柱香的时辰之后就死定了。在下不想毒杀道上朋友,愿以五颗解药换一条道离开这里,进关回京,盼平西伯在这里别加留难,在山海关也不要另加留难。”
吴三桂见自己手下前十数序位的高手不能将孟大宇生擒,不禁大怒。他本不想管那几人死活,但一看见吴一夫等七八人站在附近,正望着自己,满脸希冀之色,当下立即换了一付脸孔,笑道:“如此甚好。孟大侠请将解药给一夫师叔。”
吴一夫走近孟大宇,伸手去要解药。
孟大宇道:“且慢,请一夫兄先令方阵散了,再将在下的两匹马牵来。”
吴三桂道:“请一夫师叔照办。孟大侠,咱二人大约是前生无缘,不能结为生死之交。但咱二人总不至于为仇为敌吧?”
孟大宇道:“平西伯放心。在下并非初出江湖的少年郎。在下不会为斤斤小事计较不休。平西伯为国为民用得着在下效力时,在下又敢不效力么?”
“如此甚好。”吴三桂回头吩咐道:“去取黄金百两,立即送来与孟大侠。”
孟大宇道:“百两黄金,在下绝不敢受。在下想向平西伯讨张路引,沿途讨个平安。”
“好。来人。立即为孟大侠写张路引。孟大侠,恕长白冒昧,想问这位满族姑娘是谁?”
孟大宇见无法再瞒,想了想便道:“这是叶赫族第一美女。在下怕旅途寂寞,便娶了回去。在下系武林散人,身不系军国安危。随便一点,想无大碍吧?”
吴三桂一听,仰天大笑。在场之人无不嘻笑。均觉此等作为方是英雄本色。
吴三桂笑毕大声道:“大侠与三桂原来还是玉房同道。是真英雄自风流。来人,备眷车一辆选三名美女随大侠入关,沿途侍奉。”
孟大宇忙道:“使不得!这女子刁蛮古怪,只怕多生是非!”
这时,蒙鄂格格慢慢睁开了双目,醒了过来。吴三桂见状,也就不再坚持。吴三桂拱手道:“请大侠恕长白不远送。”
孟大宇道:“不敢当。”
蒙鄂格格醒来道:“师父,你打赢了?”
孟大宇道:“傻丫头,为师正在向平西伯讨饶哩!”
吴三桂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回书房去了。
吴一夫送孟大宇出了宁远西门,直送出五六里路之外,对孟大宇极为尊敬。孟大宇坚请勿送,吴一夫依依惜别。孟大宇见他的样子似有所求,便向蒙鄂格格道:“你先去前头等我,我与一夫兄有话单独谈。”
吴一夫也对随从说:“你们先回去,走着等我。”
众人离去后,二人驻马官道中间,孟大宇道:“一夫兄似有话说?”
吴一夫叹道:“在下真想像孟兄一般做千闲云野鹤。只是受恩深处,欲退又难。说不定异日一夫避道中原时,尚需孟兄援手。”
“一夫兄怎有此想?”
“三桂为人狂放不羁。洪承畴降清之后,朝廷派大学士周延儒督师东线战事,整日与孤朋狗党喝酒玩妓,东线二十万将士,对周延儒均无好感。三桂于此际大养死士,千方百计罗致贤能,孟兄当能明白他的意图。”
孟大宇道:“军国大事,在下不便多言。一夫兄当多以正途之言进劝吴将军。日后一夫兄如有吩咐,敢不效力?”
吴一夫抱拳道:“多谢。另有一事:山海关平西伯府中住着从中原来的七位道人,为首者江西龙虎山正一教教主张应京、大长老张应和及其他五位长老。这七人到时,在下还不知他们等在山海关所为何事。刚才见了孟兄施展八脉飞龙七十二式,方才明白。孟兄处世老成,当然不会逞匹夫之勇,要去与七个牛鼻子硬碰,是不是?”
“是。在下血仇在身,还不想与人拚命。”
“那么一夫设想,孟兄有二法可以避免,一是绕道大青山,从长城的界岭口进关,二是由在下去假传探报,将龙虎山的中鼻子引到盛京沈阳去追杀你。”
孟大宇连忙摆手道:“在下绕道好了。一夫兄千万不要去沾惹那些牛鼻子。惹出祸来,连累了一夫兄,在下就寝食难安了。”
吴一夫道:“孟兄内力通神,武技精湛,却毫无武林匹夫的逞勇好斗之恶习。一夫好生敬佩,这就别过。”他从身上摸,出一包金叶,扔给孟大宇道:“这点金叶是一夫的私房,孟兄带在身上买杯酒喝。”
孟大宇放入怀中道:“多蒙厚赠。一夫兄请多保重。”
二人别后,孟大宇便带着蒙鄂格格沿海边的大官道向西行去。到了天黑,两人在官道旁边觅了一家客栈住下。孟大宇要了两间上房,吃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歇息。
孟大宇刚刚睡下,便听见敲门声。他问:“谁?”
蒙鄂格格在外回答:“我,朱秀兰。”
“睡吧,明日四更便要赶路。”孟大宇说,同时听得房上有人轻轻潜近。只有一人,大约是打探消息的。只不知是哪家之人。
“我睡不着。我要进来。”
“不行,快去睡觉。义兄在京城等急了,迟了他就走了。你别误事。”孟大宇这话是说给房上的人听的。
蒙鄂格格坚持道:“我要进来。”
孟大宇见她不走,只好去打开房门。蒙鄂格格一进房间,便回身插上了门闩。她再回过身来时,已经轻轻抱住了孟大宇。一阵战抖从蒙鄂格格身上传到了孟大宇身上。他沉默半晌,扶着蒙鄂格格的腰,走向睡床。
蒙鄂格格以为孟大宇要她,一走近睡床就宽衣解带,孟大宇握住她的手轻声耳语道:“别脱衣服,你睡床上,我在旁边打坐。咱们四更出发。还要赶路。”
“那么我也打坐。”
“你内功修为大浅,打坐恢复不了疲劳。你睡吧。”
蒙鄂格格依偎上前,轻声说:“蒙鄂格格很丑么?”
“不。你又年轻又美丽。”孟大宇说:“可我不能一错再错。”
“错什么?”
“那时,我人被那人下了……霸烈春药。我感激你。但我……不能……再那样。”
“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还有什么一错再错的?我是你的妻子了呀!”
孟大宇沉默了。他已经占有了她,那时药力攻身,身不由己。那时如若无处宣泄,睾丸涨裂,不死亦残。实在说,他既是占有了她,同时还欠了她一条救命之恩。她在王府颐指气使,可在他身边却如依人小鸟。他有什么理由为了心中的怀念而将蒙鄂格格冷落在一边?
他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道:“听我说,蒙鄂格格,我实在对你不起。”他说到这里停一下来,听得房上那个偷听的人已经走了。那人大约听得二人上了床,觉得再听下去将是轻吟浅喘,未免无聊,所以就走了。等了半晌,孟大宇又道:“蒙鄂格格,我家中有妻子儿子,我对你讲过。”
“我知道。”
“可是你不知道后来的事。一年多前,霸主宫在一夜之间被人烧杀成了废墟。直到如今,霸主宫还有没有人活着,连我也不知道。我听人说,围杀的人攻进山庄时,我妻子带着六岁的儿子逃进一处地窖。房子倒下来,压在地窖的山口翻板上。她母子二人出不来,临急时躲进去的,又没有食物和水。到了后来,我妻子就把自己的血管割破,当水喂给儿子使儿子的生命得到了延续。等到终于有人推开了砖石瓦木,打开翻板进入地窖时,内人已经死了,只有儿子还活着。”
蒙鄂格格沉默了,泪水默默地流着,很久才说:“我明白了。你想着她,就不能和别的女人睡觉。”
“是。你要原谅我。”
“我怎么办?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呀!”蒙鄂格格哭泣着说。“我又怎么能够离开你?我又怎么离得开你?我是真心崇拜你、喜欢你呀!”
“我不值得你崇拜。我并不是一个多情公子,也不是济世的善人。我为了自己要办的事,会不拜手段,甚至干坏事。你根本不了解我,我根本不值得你喜欢和崇拜。”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离开你!”
孟大宇低声道:“那么请给我时间,让我忘记心中的创伤让我有时间适应你。”
蒙鄂格格抱住他的手臂低泣: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那么你睡吧,我要打坐了。”
蒙鄂格格乖乖地睡下,将被子拖上去蒙住头。她没有睡。她睡不着。但她一动也不动,没有再去烦搅他打坐。她觉得这个汉人太奇怪:为了——种遥远的回忆竟能面对一个少女的火热追求,对着一个美丽的、渴望的躯体,而一点也不动心。
蒙鄂格格想了一夜,直到孟大宇推她,唤她上路,她仍然没有想通。
实际上,如若没有再一个十七年或再两个十七年,十六七岁的蒙鄂格格,一个马背民族的后裔,一个满族少女,又怎么能凭本能去理解四千多年汉文化的真善美的结晶?马背上的悍人,情感热烈、奔放、却不持久。一个部落青年去河边草滩上与情人相会,他打马飞驰,比追杀野狼还快。他跑到海滩时,却遇到迁涉,他的情人随着部族一起迁走了。他哭了,他会情不自禁地唱一曲草原咏叹,就像很多年前大清的始祖鸟拉特对佛库伦:
佛库伦
今天实在意外
为何你不在?
我怀着野火一般的心情来
帐篷不在
人不在!
佛库伦,为何你不在?
佛库伦。为何你不在?
他唱得很悲伤,很动人,唱得小溪也会呜咽。可是,很可能小溪都还没有悲伤过去,他已经遇上了别的姑娘,他又会对那个姑娘跪下求欢,求着求着就解开了别人的裙子,然后就扑上去大干特干,直到精疲力尽。
另一个民族的文化,经过四千多年的延续,脱离原始和部落状态已经数千年了,封建文化达到了极高极高的水平,意识形态总体中的每一个流派,都有许多独特的观念。一种观念会演化出许多观念。观念与观念之间,打上了许多互相影响的烙印,染上了许多互相映照的颜色。于是,善中有恶,恶中有善;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美中有丑、丑中有美;卑下中有崇高、崇高中有卑下;直中套曲、曲中含直;遇死却生,当生却死……。许多事例最后弄得这个民族自己都缠夹不清。于是,这种文明变得深沉而含迷失,成熟而开始多病。
有一天,马背上的满蒙联盟,凭着强悍的体能、野马的速度,征服了比它文明不知多少倍的汉民族。它自以为从此便是王者,却没过多久便不知不觉地被同化了。于是,蒙鄂格格不再追索爱情。连这种征服的像征——大清皇帝——也因为要借助汉族文化来解脱自己的苦脑,而上五台山去做了和尚。
这是后话。
三更时分,二人就出发了。孟大宇唤醒店主,打开栅门,二人上马就向西方奔去。在路上,孟大宇以传音入密功夫向蒙鄂格格讲了一阵,然后,便开始以剑去刺蒙鄂格格的马让血淌着官道涪下去。然后,蒙鄂格格又以剑去刺孟大宇的马,让血流得更多更远。
最后,二人同时从马上斜掠出去,落在南大山的第一个山峰脚下,让马沿着官道奔驰下去。最后,孟大宇伸手挽起蒙鄂格格的腰,带着她飞掠上山,一晃便没有了影子。
天亮时分,二人已经步行在一片大山之中。海边的平原看不见了,那层层叠叠的大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密。人烟也渐渐稀少了。
蒙鄂格格尽管从小练武,可是,这样在大山中不停地尽掠,第一天下来,她已感到有些吃力了。他们又不能去买马。怕暴露了去向,于是,孟大宇便携着蒙鄂格格的腰,带着她飞掠而行。
每逢这等时刻,蒙鄂格格就沉溺在巨大的快乐之中。她有时闭着眼,慢慢体味着被一只大手搂住腰在山野间飞行的快感,有时又目不转睛地望着孟大宇的侧面脸庞,那么近,近得吹气如兰。要是她知道这人为了大汉族的利益,正准备带她去中原以她引诱大清探王已布海出来决战,不知她还会不会有这种纯情快感?
这天,二人进了大青山。大青山是黑山山脉中的一群高山。古密的原始森林连绵百里开外。山林之中,常有巨兽出没,毒蛇亦多。入夜之后,孟大宇倒是目能夜视,可蒙鄂格格就不行了。她没有好好休息过,连眼圈似乎都有些发黑了。
孟大宇找了一个山洞,找了大堆干柴,在洞口升起了火堆,让蒙鄂格格烤火。他则出去猎了野味回来,剥皮之后,放在火堆中烤熟。
蒙鄂格格闲着无事,就将头发打开梳理。她那满族少女的发型打乱后,在绵西时,找的是一个明朝降将的家眷为她梳的明朝少女的平双髻,即将头发全向后梳,两边的头发结髻于耳边。后面则任其悬垂在背心。发髻用绸带扎束,可插花,可插金银饰品。此种发型为一般少女所喜,因为她使一张少女的脸显得更妩媚。
蒙鄂格格梳扎了很久,却怎么也梳理不好。她赌气说:“师父,你帮蒙鄂格格梳一梳嘛!”
孟大宇说:“让它披着吧。反正这山中也没人看见。进关之后遇到农家,买东西时清那些大姐给你梳。”
“不嘛!你不帮我梳,我又要梳满族发型了!”
孟大宇一笑道:“随你便。反正这山中也没人看见,何况你又换了明装。獐子烤熟了,快吃吧。”说着将一块獐子肉递过去。
蒙鄂格格心中气孟大宇不给她梳头,赌气伸手一拨,将獐子肉打落在地上。她背过身子去,狠狠地梳着头发,一声不吭。
孟大宇心中涌起了一种内疚的情感。他欠了她两次救命之恩。第一次她以郡主身份制止了乱箭长射,第二次以贞洁救他使他免于残废。她要什么?不就是一丝温情么?他能给她的,却为什么不给她?那怀念纵然深远,这纯情难道就一点不使人感动吗?
蒙鄂格格突然扔下梳子,将头伏在膝上,轻声哭泣起来。
孟大宇默默走过去,在她身后蹲着,单膝跪地,拾起梳子,轻轻地为她梳理她那长长的又浓又柔和的秀发。
他没有为女人梳过头发。他的妻子根本就不敢对他提出这种要求。因为她受过严令,不准以儿女柔情去腐蚀他的志气。在他有同房要求时,她也只能被动受抚受爱,霸主宫的老霸主孟海霞甚至规定,房事之后,她还必须另房另床睡觉,不得以温躯软体羁绊孟大宇于温柔之乡。所以,他有过孩子,有过与女人无数次房事的体验,却从来没有将这种快感从头至尾地慢慢地、完整地体验过。
他摸着她的头发时,那被火堆烤得暖和和的松散发香钻进了他的鼻孔。他的手更从那温柔的感觉上体验到一种异样的激动。他感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起来。
这时候的蒙鄂格格也同样感觉到这一阵颤抖。她不是从发梢上体验到了某种触觉。她是以心感受到了他的负疚和笨拙的温情。她抬起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他的怀中。她调过脸,看见了他的俯下来的脸。她笑了。
她轻声说:“蒙鄂格格也是你的妻子。你可以想念你的妻子。可你也该想着蒙鄂格格一点。”
孟大宇情不自禁,抬手去摸她的嘴角。那嘴角是丰满的,有一个笑靥,细嫩得就像一个极小的乳突。
蒙鄂格格旋回身子,双脚跪地抱住了孟大宇的脖子,将嘴唇凑了上去。
两张嘴唇终于凑在了一起……一种温馨的感觉触发了他全部的冲动。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他的头脑一片空虚,就像被“上神”消除了记忆一样。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用力地吸吮着,她也用力地吸吮着。这种拚搏似的吸吮唤起了一种需求,一种不能满足的需求。于是各人都用更大的劲去吸吮,就像才从大沙漠中走出来的人遇到了小河,怎么喝也喝不够那清泉。
蒙鄂格格开始喘息,开始躲避。因为她出不了气,因为她觉得有些眩晕。但她一换过气来,又立即将嘴唇伸出去寻找。因为她要!她若死了,只要还能活过来,她还是要……!
当她再次避开换气时,他的嘴唇开始滑下去吻她的脖子。而蒙鄂格格的手却伸进了他的衣袍下。但她的手一触摸到那使她希翼而又恐惧的物事时,她的手又急忙滑开了。羞耻感和欲望共存。一瞬间天人又交战一次。可是,火山已经喷薄而出,天空的飘云又哪能遮掩?她在迷糊中解开了他的衣袍和她自身的衣裙。
她的雪白的乳突现了出来,尖挺地望着孟大宇的呆定的双目,在无声地做着呼唤。孟大宇似乎惊呆了,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天下还有比巡天神车更美丽的事物。他读了一室之书,连进士状元也不读的书,他都读了不少:《宣室志》、《续夷坚志》、《夷坚异志》、《物异考》、《集异志》、《东斋纪事》、《耳新》……。他在这些书中寻找巡天神车的影子。可是他始终没能弄明白这神车究竟为何物。连他的大脑中被神埋入了一个小圆球,他仍然没弄明白那一切。如今他却知道了:神就在蒙鄂格格的胸脯上——那是两颗洁白的乳突。这是他的神、人类的神。
她的手在拉他的头。他的头低下去,他的嘴含住了她的乳突,就像含住了一颗余味妙曼的樱桃。
蒙鄂格格感到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低吟了一声。
他有些急燥、又有些迟疑。不明白应不应该和她再次合而为一。没有反常的药力催促,他的定力便比冲动力更强大。
“蒙鄂格格,你要吗?”他轻声问。
蒙鄂格格闭着眼使劲点头,将他拉下去压在她自己身上。她帮他进入占有她。
大火堆将冷冰冰的山洞烤得热烘烘的,那些火舌的吞吐,就像孟大宇和蒙鄂格格寻找快乐的节奏一样。干柴燃烧的爆裂声、火舌吞吐的嗖嗖声、孟大宇的低唤、蒙鄂格格的娇吟、昆虫的低鸣、夜风的浅闹……混和着就像一支宿命的交响曲—一他们两人来自两个民族,两个民族的统治集团正在争夺疆土,正在战场上厮杀,他们两人却感于对方的心灵的正直、善、美、爱情与纯真,终于结合在了一起,将组成一个特殊的家庭。每一声喘息或娇吟都是一次理解或希翼被理解的呼喊,每一次吸吮都是一次体液或血液的融和,每一次动作都是一种同化在一起的交流。
山洞口突然安静了下来。蒙鄂格格满足地低声说:“我知道你肩负重任,尽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也能单独活下去了。”
“你怎么想起这样说?”
“我怕失去你。”
孟大宇沉默半晌,说:“这一生中,你是帮不上我的。我也照顾不了你。因为我无法每时每刻带你在身边。蒙鄂格格,你别恨我。”
“我不恨你。过了这一夜,蒙鄂格格可能怀一个孟大宇的孩子。那么,纵然你不在我身边,也像在我身边一样了。”
孟大宇沉默了。他在心中发誓,不管怎么样,他也不会再用蒙鄂格格去引诱探王出面决斗了。她是他的:他的妻子,他的儿子的母亲。不管辽东的战事谁胜谁负,不管中原武林能否追杀到大清探王,蒙鄂格格,她与这些人类纷争都没有关系。她是一个真美善。
孟大宇用长袍裹起蒙鄂格格,让她坐在他怀中歇息。她睡着了。她睡得很甜、很沉。森林中的巨兽看见火堆,躲在远远低哮。她也听到了,但她仍然很放心地睡了一觉,因为抱着她的人武功很高,用不着她担心安危。
天刚发白,他们又出发了。
孟大宇带着蒙鄂格格走得更远,并不从吴一夫建议的界岭口入关,他一直绕到喜峰口一带,才越过长城进了关内。经过三屯营、遵化、蓟县,到了通州时,已经可以从官道上明军的频繁调防的马蹄声中,听出大明朝的慌乱而焦争的呢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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