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孤带着四十骑高手,从卧虎山斜插出去,一天之后,赶到了鸟德邻池西方的龙河屯一带,他令四十骑埋伏在将近一里宽的地带上,以便互相呼应,然后他对众人说:“各位在此埋伏休息,在下去前头打探一下。”
这人离开众人,打马向北行了半日,站在一处高地上,远远看见一个和尚挟着一个人如飞而来。那和尚正是心鉴。
心鉴老远便看见一骑站在路中间跷首以望,并不隐藏,看清楚是许一孤后,他便照直飞掠过来。飞掠到离骑者十丈左右时,心鉴放下崔公度,先点了崔公度的动穴,然后解了崔公度的晕穴。他对走近的许一孤道:“许施主,如有干粮,不妨给老衲一些。”
这位许一孤,正是在盛京送夜明珠给心鉴的那位易容者。他从马上将干粮袋水袋解下来,送给心鉴道:“这附近五十里地,没有搜杀大师的人。大师不妨先好好歇息一下。”
心鉴道:“老衲倒不甚饿,只是我这位施主一日一夜未曾吃东西,只怕他有些饿了。”心鉴口中说崔公度一日一夜未吃东西,心中却暗笑道:“只怕崔公度是五百七十年未吃东西了。不知他饿不饿?”想到这里,感到这人世界有此事实在是奇幻莫测、骇人听闻,不禁脱口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崔伯易一醒过来,立即怒道:“大和尚你枉为高僧,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为何处处与本官为敌?”他骂着,想站起来,突然感到上身能动,双脚却不能动,顿时大惊道:“你……你将本官弄残废了么?”
“阿弥陀佛!”心鉴道。“这里是大清的地界,老衲听说大清的骑兵来了,怕崔施主受害,苦于一时无法劝说,才点了崔施主穴道。崔施主并未残废。”
“那你将我挟持带走,究竟要图谋什么?”
“老衲方外之人,甚么也不图谋。崔施主先吃点东西如何?”
“吃东西?哎!说起吃东西,我倒真的有些饿了。你有什么吃的?”
“许施主,请将干肉干饼送些给这位崔先生。”心鉴说。
许一孤将一捧干肉干饼及一小牛皮袋水送过去。恭敬地说:“先生请随便用一些。”
崔公度道:“我被那位大和尚点了穴道,叫我如何吃东西?”
“那位大师只制了你的脚动,你的手可以动,嘴可以吃。快吃吧。”
“那黑色的干块是什么东西?”
“是干牛肉。”
崔公度取一块,咬了一口,大叫道:“天呀!像铁巴一般尸喊后,他喟然叹道:“东京开封城中,迎祥池老字号的豆腐鱼,那才算得上是一味美食。这铁巴牛肉,不吃也罢!”
许一孤不悦道:“先生请勿嫌弃干牛肉。如今关内关外到处烽烟不绝,粮草吃完,连人肉也没得吃哩!”
“甚么?是契丹人又入侵我大宋边关了么?”
许一孤愕道:“先生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心鉴忙说:“许大侠请勿多问。今日所见,也别对别人讲。崔先生,请你将就用一点肉饼凉水,老衲好带你回中原去。”
崔公度呆了半晌道:“好吧。到了中原,看你还如何欺瞒本官。”
心鉴见崔公度慢慢在吃东西了,便和许一孤招手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离崔公度二十丈远,估计崔公度听不见了,便小声说话。
心鉴道:“宋大侠,你化名许一孤,又戴了人皮面具,到这关外有什么事要办?”
许一孤双膝跪地道:“昔年大师救命之恩,宋阳夫永铭心中。”
“宋大侠请盘膝坐下,大家才好说话。”
“是。恩公请用些干粮。”
“好。你快告诉老衲,你为何会在大清王府中做起侍卫头来了?”
“在下要在大清王室中追查一个仇人,定要亲手杀了他才甘心!”
“你这仇人是谁?”
“努尔哈赤的第十一子已布海。”
“追杀到了没有?”
“没有。”
“这已布海不在盛京城中么?”
“这事奇诡极了。我在代善王府中卧底,也曾多方暗中打听,可人们都说这十一王已布海十多年前就死了。但在下的仇人,却又确实是十一王已布海,其中原委,请恩公容在下慢慢讲来。”许一孤说:“七年前,小女杨丽萍与一个名叫李基的年青人在江湖中相遇,一见钟情,便将他带回了日月山日月宫,入赘为婿。不想一年后,这人就将我日月宫的日月棍偷走了,还将小女绑了手脚,用衣团塞住了口。还点了穴道,塞在床下。一去之后,便弃小女如敝屣,再也不见人影。”
“将这李基招入日月宫时,你知道他是大清十一王已布海么?”
“不知道。他当时的身份是本朝曹国公李文忠的后裔。他不辞而别后的第七天,塔尔寺的黄教教众一下子涌来了四十多人,到日月山来搜寻已布海。在下告诉他从不认识已布海。黄教副教主——也就是今日与百毒头陀一起来追杀孟大侠的那个活佛——才说我日月山入赘女婿李基便是大清十一王已布海。在下大惊之余,告诉他此人已经失踪,还害了我女儿,黄教副教主不信,才与在下打斗起来。当日如不是大师突然现身,显神功使双方罢斗,在下的日月宫只怕还要吃点大亏。”
“你刚才说已布海偷走了你日月宫的日月棍,那日月棍究竟是什么宝物?”
“哎!这事本不当对人讲,不过大师实在是日月宫的大恩人,在下也不敢不讲。那日月棍,乃是一根一尺二寸长的金属棍棒,但又不知是什么金属铸成。那是在下年青时在青海湖海心山修习水功潜水时,在深水处所得。这日月棍煞是奇怪,一时灵一时不灵。灵时通体发光,着人立晕。不发光时却又只能当一根普通的短铁棍使用。在下曾在密室中研习三年,却始终解不开它的秘密。”
“这日月棍此时在已布海手中?”
“当年是那孽畜盗走的。此时大约还在他的手中。不过这已布海从那以后就失踪了,从此没有露过面。而在盛京,王公大臣尽皆说已布海十余年前就去世了。在下在中原搜查多年,不但不见那孽畜,连日月棍也石沉大海,不见有人使用。所以在下才又来关外清王室卧底。我猜想,这已布海未死,总是要回王宫的。”
心鉴一听,顿时沉思起来,良久他才说:“老衲记得本朝朱元璋开国之际,大搞清君侧,杀伐很重,许多明教旧人,王公显贵被杀。其后人被开国公常遇春之子常怀远不断地救往祈连山济忠村。龙仙凤仙出海后,济忠村传至明宪宗朱见深时方才星散。你那日月山日月门,便是从那济忠村出来的。是不是?”
“是。大师好记性。”
“如此说来,日月门与普陀山玉风门渊源甚深,你何不上普陀山去求当世言掌门作主?”
“当世言掌门闭门修禅,从不管武林中的事情。在下求过,却连见也见不到这一代言掌门。”
“那便无法可想了。令媛呢?从那以后又怎么样?”
化名许一孤的日月宫掌门人宋阴夫一听,顿时老泪纵横,饮泣道:“小女杨丽萍从那以后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便离家出走了。她走时留了一束在房中,发誓不杀孽畜,不夺回日月棍,誓不回山。如今……还不知是生是死……”
心鉴叹道:“孽缘!阿弥陀佛!”
说完,心鉴又闭上双目沉思。过了半晌,他突然手一翻,将正在吃的一块干肉捏在手中,沉声问:“易容为李基的那个已布海,入赘日月宫时武功如何?是什么家数?”
“那孽畜的武功很高,是三丰派的家数。”许一孤连忙说。“他有一次曾露过一手武当山三丰派的天梯杀。”
“天梯杀?他竟会天梯杀?”
“是的。他可走四步天梯,凌空虚步,步步登高,登天犹如平常人上石级一般,腰不弯、身不斜,如是斜跨,可在三丈方圆内绕空三匝,绕空的同时施以各种武技。”
“你没认错吧?会不会是全真教灵宝派的凌云纵?”
“不是。确是上天梯的轻功家数套天梯杀武功,每跨一步套二招,四步共八招。”
“使什么兵刃?”
“长剑。另有暗器功夫,是千手杀家数。”
心鉴一听,顿时面色凝重道:“你回代善王府去敷衍一下,找个借口立即回中原,为老衲带个口信回少林寺去,直接带给方丈明性大禅师本人。”
“大师是少林寺的?”
“少林罗汉堂心鉴。”
“哎呀!恩公瞒得在下好苦!”
“不要高兴过早。老衲无暇管你的个人恩怨,倒要用你为大明朝效点力。你且将个人恩怨抛开,试想一下:盛京的大清皇朝说十一王已布海死了,但和清朝关系密切的密宗黄教却在到处找他。那么很显然,这个会三丰派天梯杀武功,功力几达二百年的大清王爷,很可能是诈死后混入中原卧底去了。这人已是王霸流高手了,加上手中还有一根日月棍,又有大清的国库任他挥霍,中原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打探不到的?所以你赶快去少林寺,请方丈明性大师出面立即知会八大门派,速查已布海下落,找到后便立即杀了他,不得讲什么武林道义,单打独斗,那一来只会血流成河还杀他不了。找到他就合围攻杀了他!”
“是!”许一孤一听,顿时翻身跪倒,连叩三个响头,叩得泥土咚咚响。他起身道:“在下这就回去将带来的四十骑大清侍卫用毒药杀人,然后就回中原。请问大师,在下以何凭证取信明性方丈?”
心鉴传音入密道:“你说两个字:黑马!”
突然,崔公度大声说:“许一孤,你这胡作非为的人——四十条人命,你怎么可以说杀就杀?天理不容呀天理不容!”
心鉴和许一孤对望一眼,尽皆吃惊不已。许一孤吃惊的是这“崔先生”耳目灵敏至斯,竟是一个“大高手”。心鉴吃惊的是他不会武功,这体能莫非是天授神授?隔二十丈远小声说话他竟也能听到?
许一孤道:“大师,这人究竟是谁?内功很高呀!”
心鉴道:“说不清楚。你不许问。也不许对别人讲这事。”
“对明性方丈呢?也不提吗?”
“不必提起,你快走吧。”
许一孤翻身上马,便要扬鞭而去,干粮袋牛皮水袋一概留下没有带走。
崔公度大声说:“许一孤,你这恶徒!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你却为何不遵孔孟之训?四十条人命,岂是儿戏?”
许一孤抓住缰绳,任马乱蹦乱跳,看在心鉴的面子上,耐着性子听崔公度讲了一通性善论。听到后来,忍不住冷笑道:
“你这迂儒!这一通道理,何不去对清番的皇帝讲?”
心鉴喝道:“快走!将那四十骑卫士引开便是,不必毒杀了。就算杀了这四十骑人,于大明国脉也是无济于事的!”
许一孤答应了一声:“是”,打马绝尘而去。
崔公度道:“你真是少林罗汉堂的心鉴大师?”
“是。”
“你不是在和公度开玩笑?”
“阿弥陀佛!心鉴怎敢对宋朝的老祖宗开玩笑?心鉴所说之言,如有半句虚假,十八世也不得轮回超生。”
“那好。你带我去见大清皇帝。”
心鉴大惊:“甚么?你要去见大清皇帝?”
“正是。老夫不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置万千生灵不顾而挑起边疆战恤!”
心鉴沉默了。这崔公度开始有些相信他了,可他又怎敢带他去见大清皇帝?他要有点意外,岂不断了追寻上界天神的巡天神车的线索而坏了大事?
“大师还沉默什么?快带我去。”
心鉴读沈括的《梦溪笔谈》时,见文中提到崔公度,便去查宋史中关于崔公度的传记。他从《宋史》《列传》中崔公度条查出,这崔公度是个热衷官场的文人,在东京开封城中龙图阁当官时,回家省亲便死在家乡。从列传条中可以看出这崔公度不过是个一般的官宦,并无什么惊人的济世感或高人风度。
心鉴不禁问:“先生历来是这样嫉恶如仇的么?”
崔公度一怔道:“是呀,诸子之学无不表明,从亘古开天地起,便是善恶共存,教不化、挥不去、抹不掉。时而善长恶消,时而又恶猖善灭。我又何苦去大清皇帝那里当什么纵横家枉送了性命?可是我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住地说:别让他们作恶,劝善他们,你们是一种文化遗传,应该能够制止战争的恶念。”
“什么?你脑海里有声音?”心鉴一听大惊,不知是什么人在对崔公度传音入密。心鉴身形一晃,闪电般地以独门手法封闭了崔公度的动穴,然后飞掠出击,犹如一团灰影,眨眼般地在四周查看了一遍,没见有人,又急忙飞掠回来,怕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偷走了崔公度。
心鉴回到崔公度身边,说:“崔先生,四周并没有人潜藏谁会传音入密对你说话?”
“什么叫传音入密说话?”
“这是内家高手的一种传音法门,先以内力将要说的话的音量逼小,逼到小如蚊鸣的程度,然后以内力远送出去,集束传入听话人的耳中。于是,那人脑海中便有了声音,而站在他旁边的人却听不到。”
“那么,你又点我穴道是怕我逃走?”
“是,请先生见谅。”
“可是,周围没有人,谁会对我传音入密说话,叫我扬善抑恶?”
“老衲也正在百思不得其解。”
心鉴呆了一阵,还未想出答案,崔公度说:“大师将公度的穴道解了吧。公度跟着你走便是。”
心鉴道:“先生练了多少年内功?”
“没有呀?”
“怎会没有呢?你身上好强的反震之力,如若不是内家高手,便是外门横练功夫已达极顶。老衲从七岁起开始练气,今年七十二岁,练气达六十五年,常以名药辅之,加以易筋经功法天下第一,才得到这一身几近二百年的内力。可是,贫僧每次出八成力道点先生穴道,还震得手指生疼。请先生直言,练过气功没有?”
“没有。”
“那就怪了?”
“有什么怪的?”崔公度不悦道。
心鉴没有回答,继续在想,突然大叫:“莫非是上神在向你传谕?”
心鉴先以为是邪魔作恶人类,如今见上神以扬善抑恶之道义催促崔公度行事,不禁对着苍天跪了下去,默默祈祷。祈祷了好一阵,才起身道:“崔老前辈,老衲将一切实情告诉你,只盼你答应老衲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盼你听了老衲告知的实情后,发誓与老衲合作。第一,不要离开老衲到处乱走。因为兵荒马乱,你就算体能很好,只怕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被人杀。第二,以后在任何场合,遇到任何人,都不要说你是宋朝人,都不要说你是崔公度。”
“莫非让本官将祖宗的恩赐也忘本了?”
“先生可以说叫崔公度,便千万别说自己是宋朝人。”
“那又为何?”
“谁会相信五百八十年前的宋朝人会在今天复活回人世?”
“你不是相信了么?”
“老衲不同。老衲最先看见你时,是在—个近百丈深的火山井下的地穴之中,那里你每隔半个时辰,脉博才跳动一次,而且肺脉不张。老衲在你的睡尸旁边坐了三天,最后才判定你穿的是宋朝的直裰文士袍、戴的是东坡巾。老衲更从沈括公的文章中,猜到了是你。”
“什么?校书郎大人在他的文章中提到了我?”
“是的。”
“你快背来我听。”
于是,心鉴将沈括的《梦溪笔谈》第三百六十九条背了一遍。
崔公度听后,将沈括文章中的“崔伯易尝为《明珠赋》,伯易,高邮人,尝常见之,近岁不复出,不知所往。”这一段连念两遍道:“是呀,‘不知所往’。沈公怎知伯易到了这关外的蛮荒之地,一觉睡了五百七十年?哎呀!这一觉恐怕是普天之下睡得最长的了!真是莫名其妙、岂有此理?”
心鉴笑道:“阿弥陀佛!”
崔公度突然道:“公度答应你的两个条件,你将实情告诉公度吧。”
心鉴道:“先生请发誓。”
崔公度发誓道:“公度如若离开心鉴大师到处乱跑,或到处讲自己是宋朝人,叫公度八辈子为人连生员都考不中一次!”
对读书人来说,八辈子考不中一次秀才,那确实是够惨的了,比武林人发誓说死于乱刀之下什么的分量还重。
于是,心鉴解了崔公度的穴道,与他对面席地而坐,将那怪珠乃是上界神祗的巡天神车,神车中有一颗神珠,在宋朝落于人间,于明朝嘉靖年间被一个叫孟明达的大侠得到,受了神光照射后,成了一代地神,来去如飞,一纵步数十丈远,劈空掌力在三十丈内开山裂石、中人立死。后来又被上界天神用巡天神车将他接上天去了。隔了六十年后,又将他放回人间,与老妻及儿孙见面了,老妻八十岁了,地神孟明达却还是二十岁。老妻羞愤自杀,孟明达自己震断心脉而死。孟大宇便是孟明达的五世曾孙,立志要找到巡天神车查明真相,在天下找了五年,最后才在鸟德邻池火山井下找到了崔公度……等等前因后果,详细地讲了一遍。
最后,心鉴说:“老衲猜想,当年崔先生你一定是像孟明达孟地神一般被那怪珠吸到了珠内,带到天上去了。然后,上神又将你冰冻后放到火山井下,以地热为你解冻,如今你活过来了,上神又不断地向你宣谕神示,要你在人间宣善抑恶。上神以他的神仙法门使你身体强健,大异文士之躯,以便你在宣善时能抵御恶人的袭击。宣善抑恶仍是佛信仰,求先生将在神车中所见的一切赐告贫僧。”
但崔伯易听得目瞪口呆,根本就不相信人间会有这等异事。他见心鉴讲得头头是道,而他自己本是宋朝之人,却无端于五百七十年后出现于明朝的人间,实在又由不得他不信。他想了许久,说:“这事煞是奇怪,由不得本官也被说信了。但我怎么回想,也想不起被大珠吸上天去这回事,更说不出珠内的神是什么样子,所以实在是无可奉告。”
心鉴见崔公度不像是在撒谎,只好叹口气道:“也罢,先生请再吃点东西,咱们这就回中原去吧。”
“我要去见那大清皇帝。”
“去不得!如若大清皇帝仅凭你去宣一通善便息兵罢战,又何心打这几十年边关战争?咱们还是先回中原,好好想个力法,将好怪珠之事查明再说。”
崔公度惊道:“大师要去查那怪珠?”
“正是。”
“查不得!那怪珠发射一种红光,人一被射中,立即昏晕过去。吓人至极吓人至极!”
心鉴忙问:“那怪珠还有些什么邪术?”
崔公度呆想一阵才道:“记不得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怪珠会发射红光,中人立晕呢?”
“骤然间就想到了。”崔公度说:“或许这是公度昏睡过去以前的事情。”
心鉴想:大约也只有今后慢慢地诱他回忆了。他却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已经看见了那个大怪珠,看见它落下火山井,先是发光击昏郡主蒙鄂格格,然后又发光吸出睡尸崔公度,然后倏然飞走,还在药泉山对他讲过话,只是后来他不愿发誓归顺,被大怪珠发光击昏,更在他昏迷时以高技术消除了他的那一段记忆。他因怪脾气与大飞盘神车失之交臂,如今却要像一个三流捕快破疑案一般,从崔公度身上入手去挖掘公度的忆记,妄图破解人类史上的千古之谜。
他更想不到,他以佛门高僧的身份对神车抱无神论态度,而在杂学中长大的孟大宇,却在不信佛的心态下,立即对“上神”表示了归顺。
信仰也是件说不明白的事。
于是,二人起身向南行去,先回中原。这一路上,心鉴发现崔公度走得很快,而且轻松,只是走法上毫无轻功架式,和一般人走法一样,甚至一走慢点,便会情不自禁地背起手,迈起八字步来,像要吟诗唱赋一般。
心鉴也不多说,只是带着他往南行去。行了半日,看看天要黑了,崔公度说:“大师,咱们到何处去投宿?”
心鉴道:“这关外甚为荒僻,到哪里去投宿?还是连夜赶路吧。”
正说间,远处陡然传来了狼啸。心鉴大惊道:“不好!只怕这是狼群,咱们快先找大树藏好了!”
心鉴挟起崔公度,如飞一样向一处山岗奔去,遇见了第一片树林时,就挟起崔公度飞身上树,藏了起来。
刚藏好不久,便奔来了第一群狼。几只狼拖着一具已经残缺了的尸体,互相争夺着奔了过来。后面十几只狼怪嗥着,追逐抢夺,刹时间那具尸体便被撕成了几大块,而别的狼又扑过来,抢食更烈。
崔伯易看见第一群饿狼夺食时,便已吓得几乎从树上跌了下去。全靠心鉴将他拖住。他要发呕时,又是心鉴点了他的穴道,他才没有呕出来。
这一晚,树林外不断有狼群抢食尸体,一直闹了大半夜。上千只狼抢食数十具人尸和一些马尸,遍地是血水和残骨。天亮时分,这一群狼才向北方嗥叫着席卷而去。少数狼将骨头都舔得发白了,才向北方追去。
天亮了,一夜不曾合眼的崔伯易惊魂甫定,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许一孤……毒杀了四十个人……如……如今……那四十个人都喂了……喂了狼了……”
心鉴道:“阿弥陀佛!崔施主如是看见过两国交兵,就不会如此惊恐了。”
“这不像是佛门高……高僧说的话。”
“阿弥陀佛!老衲一生向善,却也知道这恶是除不尽的。只因人的七情六欲乃是与生俱来。许多施主对自己的欲望不但不加抑制,反而不惜伤害别人也要求得自身满足。所以世上才有层出不穷的恶人。老衲作为佛门弟子,只有勉力宣善而已。”
“那么,佛有除恶务尽之说。大师如遇恶人,除与不除?”
“老衲明白崔先生所说的恶人,指的是用毒药杀了四十个大清侍卫的许一孤。可那许一孤乃是大明朝的忠良之后,他那么做也算是为国效力。两国交兵之际,人各忠于自己的民族国家。又岂能用简单的善恶二字去评判这中间的是非?”
崔伯易听后,一时无话可说。
二人从树上下来,向南行了两个时辰,看见几骑空马正在路边吃草。心鉴明白这是许一孤杀了四十个侍卫后,逃脱了狼吻的空马。心鉴去捕获了两匹,与崔伯易各骑一匹。崔伯易大约做官时也骑过马,如今倒也不用现学。于是,两人便乘马向南行去。
心鉴所选的路线,是远远避开大清京城盛京,经乌兰浩特,绕赤峰、由张家口进关。他根本就不告诉崔公度大清的京城在哪里。心鉴选这一条路线的意思,一是因为明清两国的主战场在山海关宁远一带,他选的路线离战场远,麻烦少些;二是在张家口外面的冀北山脉中,有一处隐密的山谷里住着一个异人,善奇门遁甲,精玄学和医术,更有一种绝技,善催眠之术及摄魂术之类的、“邪术”。因此被全真教龙门派革出师门,隐居在关外。心鉴要将崔公度带去那里,请那位异人帮忙用邪术“挖出”崔伯易头脑中的关于“上神”及“神车”的秘密记忆。
二十天后,两人终于到了长城脚下。
这里是外长城。万里长城在这冀北山地一个大转角转而向南,再向西到张家口。周围是一望无垠的崇山峻岭。两人弃马而行,直向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森林行去。
行了大半日,快要天黑时,二人来到了一个大山谷前。心鉴站在谷外,正准备发声喊话,突然发现谷口有一具尸体——那是一个青年男子尸体,死了之后,满脸恐惧丝毫没有消失,分明是死去之前,看见了令他十分恐惧的事情,立即便骤然死了。
心鉴知道这异人谷中一进去便是奇门阵,所以存了先入之见要以礼进谷。看见这具死尸后才发现这谷中的奇门阵已经被人破了,到处是有人打斗的痕迹。花木树干七歪八倒,布阵用的草人纸马木刀竹剑遍地皆是,到处是掌刀拍垮的岩石。那些布阵的石堆,更被击塌,早已不成遁形。
心鉴正在惊异之时,崔公度道:“大师,这是什么去处?怎地又有凶杀?”
心鉴道:“此时的中原,大明朝外有清番犯境,内有百姓造反,到处是战乱,所以倒处皆有血杀。先生要习惯些才好。只是这异人谷一带从来荒无人迹,又远离兵家必争之地,怎地被人杀到这里来了?”
“谁住在里面?”
“卧龙真人。此人是全真教龙门派长老。咱们进去看看,先生别离开老衲身边。”
二人向内走去,走得极为小心谨慎。突然,心鉴站定脚,仔细倾听,听了片刻,对崔公度耳语道:“先生,里面有人说话,老衲带你从侧面迂回过去,你将呼吸声音调小一些”。
“我……不会调。”
“你懂经穴之学么?”
“不懂。”
“那么请先生让老衲点你晕穴,以免你弄出响声惹来麻烦。”
崔公度怒道:“本官此生莫非让你点过去点过来地点着玩儿么?”
心鉴笑道:“点过去是为先生好,点过来也是为先生好!”说着,倏地出指,点了崔公度晕穴。然后抄起崔公度,从旁边向山上掠去,慢慢向说话之处欺身过去。
离得说话之人还有数十丈远,心鉴便停了下来,怕那说话之人听见。他已听出说话之人是全真教龙门派律宗的宗师王高阳望。高阳望内功通神,加上精医道,武林人称高神仙。换了别人,谁也欺不近他五十丈之内。
只听高阳望说:“师叔,弟子再度内力,一定要救活你。”
“不必了。”只听一个微弱的声音说。“我将身上所有救伤辟毒的药都服光了,还是一点用也没有。我的整个内脏还是犹如火烧一般疼痛,此时整个胸部和喉头犹如赤铁炙刺,全靠那半瓶八宝清凉丹镇得片刻。日月棍击伤之人,天下无药可救。我觉得经脉好像正在枯干萎缩,你注意听师叔揭示玄机吧。”
“是。”
“先说无机。本朝皇帝朱由检,登基接受百官朝贺之时,天鼓骤然大响,所谓天鼓,乃是天空在无云无雨骄阳光空之际,突然无端轰鸣,比旱雷更为奇诡,在星相玄通上称之为天鼓骤响。朱由检登基之际,天鼓骤响,主的是这个皇帝在位之期,国家多有兵戈战事发生。这主兆今日是应验了的。所谓鸣锣收兵鸣鼓而攻战便是这个意思。此乃上苍可怜由检,先示警戒,让他好先来个蓄马强兵,以应付战端,有个预防。不想司天监一般混蛋,竟作吉兆解,蒙混皇上,弄得朱由检一无所知。”
“师叔此言极是。”高阳望说:“崇祯帝登极之后,果然是内忧外患。外患者,原有一个袁崇焕抵挡,不想范文程使了一个离间计,崇祯派去调查的太监受了糊弄,太监又回京糊弄崇视皇帝,冤死了袁崇焕。内忧者更甚,帝不以民为天,民不以国为家,弄得内乱不已,李自成张献忠势力日大,如今均已立国为大顺,相率称王,虎患已成。”
那个微弱的声音道:“正是如此。今年已是崇祯十六年未了。从崇祯十五年起,日食作,地震繁,太白星白日临空,太原乐静县有男变女,松江莫翁女适人之际忽变为男,密县民妇生旱魃,河南草木化作兵戈怪……”等等异像,不一而足。崇祯十五年时,有人在五凤楼拾得一个黄袱,内有一封小函,内云:‘天启七,崇祯十七,还有福王一。’‘天启七’说的是前皇,不足为奇。‘崇祯十七’说的是当今,就有些玄了。只怕李闯王攻打京城之日,便是近期之事,便是崇祯亡国之时了。阳望,你来之时,李闯王打到何处了?”
“李自成的大军已陷太原,正在攻打宁武关。”
“危也危也!宁武关一失,便只有大同、阳和、宣府、居庸了。莫非这‘崇祯十七’当真要应验?”
“师叔,你可知道那帖预卜大明国运的小函是谁传世的?”
“不知道。贫道听说此事时,先以为是李闯王或大清军师范文程捣鬼所弄的惑世乱世之作,后来一想不对。‘天启七’的前事,‘崇祯十七’虽是预卜但只要熟知政事国库兵员战局者,卜中也不难。难的是那句‘还有福王一’。这一句纯属预卜,不通玄机者,谁能预卜?”
“弟子明白了。这崇祯是完定的了。请师叔再告知弟子,是什么人屠的异人谷?用的是什么武功?日月棍又是怎么回事?”
“是一个蒙面人。这人一开打便用了天梯杀的武功,贫道就呆了。就在贫道一呆之际,他又用千手杀的暗器功夫,以围棋子儿打中了贫道的动穴。”
“且慢!师叔说那人使用天梯杀的武功?”
“是呀,三丰派的天梯杀呀!我正在想,你为何听了没有反应?”
“我怕师叔说错了。”
“我怎会连天梯杀也认不出来?一步跨登之后,二步又再跨登,步步登天,凌空虚登,可直登,可横跨,每一步套二殷,手脚连环而动,脚登手攻。可是,这一手还制不了贫道。围棋子儿打中了贫道动穴,也被贫道以闭穴功夫化解过去了。那蒙面人无奈之际,才祭出了日月棍。”
“可是武林中只闻传说而无人得见的日月山日月宫日月王的那根日月棍?”
“正是那根日月棍。他祭出日月棍,迎风一挥,顿时通体透明,发出莹莹白光。我被他那棍端射出的白光击中,便已昏昏欲晕,立时又被他以棍体直接击打到身上,肩背头连中三棍,终于昏死过去,直到你来之前一刻方醒过来,一古脑儿吃了无数药丸,却是毫不管用。以后你遇到日月棍,立时逃走,千万不要与之硬打。贫道听说黄教四世达赖云丹坚错活佛,靠吸收太阳之光修练大圆满心髓神功,数十年已修至六层,就因为无法和日月王的日月棍对抗,才不得不容忍日月王在塔尔寺比邻开宗。那个蒙面人有一身武当三丰派功夫,又会千手杀暗器法门,再加一根日月棍,只怕是天下无敌的人了。”
“他为何要找来杀你?”
“他要贫道归顺。好了,这事不必再说了。你回去和你师父商量,要借大明朝皇家之力以兴盛咱龙门派,只怕是靠不住了。因为大明朝气数已尽。阳望,你这次去关外追王气,可有什么着落?”
“追到一个六龄小孩的头上。”
“怪了——是谁?”
“福临。爱新觉罗·福临。清太宗皇太极之第九子。已立为皇太子。他将全赖他母后孝庄文皇后之手腕而登上龙庭。弟子在王公中周旋,医术惊动了内宫,被请进宫为福临治病兼看相。弟子摸他鼻梁,竟是双龙准。”
相学称人的鼻梁为隆准。这双龙准之说,纯属谬传。哪有人长两条鼻梁的?但古代佛道两教偏生爱好此说——即圣人异相说。有说尧的眉毛成八色、舜的双眼各有两个瞳子,文王长四个乳头,老子就长的是两条鼻梁。如今高阳望说福临长了二根鼻梁,那个微弱的声音立即叹道:“天意天意。自古只听说老君长了双鼻梁,所以先创道教,后创佛教。这位清皇太子,只怕会先主诸廷,后主中原。哎,这岂不是生成浩劫了么?”
高阳望立即说:“弟子当日也是如此推掐玄机,本想一掌拍死六龄福临,但怕坏了天意,浩劫更深,数次起心,终于不敢下手。”
“你回去与你师父商量,你们自己拿主意吧。”那个微弱的声音说:“总之,龙门派此时不兴,今后当无兴日了。”
“是。弟子拚着被后人非议,也要盛我龙门。”
“好了。你快给我一掌吧。啊,我好痛!”
“师叔!弟子不敢!”高阳望大惊说。“弟子这就背你去师父那里,请师父为你治疗。”
“没有用的。你师父那点医道,连门都未入。贫道以天下数一数二的医术,连那日月棍的白光何以可以杀人都不知道,又怎知冶疗这浊门?我此时痛得六内俱焚,只差像普通人一般惨叫了。你快给我一掌,让我死个痛快吧!”
高阳望跪在地上,以额碰地道:“师叔,弟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不敢犯这弑师之罪!”
高阳望涕泣道:“我这就点师叔昏穴,带你回太室山去。”
“阳望呀……啊——你为何这般拘泥民俗之见——啊!”那人惨叫出声道:“快……些……给我——掌!”
心鉴伸手一抄,抄起崔公度,便向高阳望两个掠去。
“谁?”高阳望大喝。
“心鉴!”
“啊,大师来得正好。”
“别慌,老衲帮你。”心鉴说,掠到二人身边,将崔公度放在一旁,任他晕昏不醒,然后对卧龙真人说:“老衲这里还有一颗大还丸,道兄先服食了,或许还可设法治疗。”
“没用的。老和尚,快给我一掌。”
“老衲想求真人赐教催眠之术。请真人先将大还丸服了吧。”
“甚么?老夫如此痛苦难忍,你还要开口求学催眠之术?你……竟然毫无出家人的慈悲之心?”
“老衲如无济世大用,也不敢开口求恳。”
卧龙真人想了想道:“好,阳望,你将催眠之术传他。”
高阳望道:“是。大师,请解脱我师叔的临终之苦。”
心鉴听后,先双膝跪下,正襟之后,方才一掌拍下,击碎了卧龙真人天灵盖,超度了痛楚异常的卧龙真人,然后又将异人谷中被杀的其它尸体葬了,折腾了一夜,到一切弄好后,天已经亮了。二人各自颂经,超度亡灵。
高阳望说:“阳望这就传大师催眠之术。”
心鉴说:“老衲听说卧龙真人的催眠之术得自波斯胡人,与中原武林的摄魂术是两码事。”
“大师为何要学西人的催眠之术?”
“听说那法门可令人于睡眠之中吐出实情?”
“原来是要人吐实。不过,西人的催眠术,乃是从唐代上清观异人李仲卿的《十异九迷论》那部经典中演变出来的。”
“那就请一并传了老衲。”
“也罢。”高阳望说。
于是,二人对坐在山谷的雾中,高阳望以传音入密向心鉴传了两种催眠术。一个时辰后,高阳望传完功法,说:“好。贫道要回山了。大师有什么话要传回家的?”
“没有。”
“那么告辞。”高阳望说完,身子一弹,已在六丈开外,再一晃,已经消失在浓雾中了。
心鉴解了崔公度的穴道。崔公度一醒过来,便道:“不知本官被大师点穴,何时才是一个完?”
心鉴合十道:“阿弥陀佛!”
“大师请送伯易回高邮家乡去吧。”
“迟早是要回的。只是此时咱们还在关外的深山之中。一进关内,遍地战火,先生不怕么?”
“怕还真有些怕。不过,总不成因为怕便不回家了吧?”
“好吧。咱们这就回转中原。”
心鉴带着崔公度出了异人谷,在大山中觅路而行。这崔公度一介文人,虽被上界巡天神车中的“神人”以特殊法门重新炮制过了,但那文人的本性未改,怕单独在蛮夷之地行走,怕单独在深山中行走,又受誓言制约,竟不能离心鉴而独走。
崔公度由文入仕,自尊心极强,因有口吃之疾,被人推为“茂才异”(监察秀才的小吏)辞而不受。后为欧阳修举为国子直讲,也不受。王安石看中了他,授光棣丞,与同僚分管祭祀朝会、宴食等事,后知县、知州。这等官吏是极为势利而怪滑的。谁知他隔了五百多年重回人间,除了以“本官”偶尔自称,竟无吏人习气,连心鉴也在心中暗自称奇,不知他在“天上”究竟发生和经历了一些什么。
第二天中午,二人走到一处高山峰顶,心鉴将干粮干肉干果及水摆在石顶上,二人边歇息边享用。心鉴吃了点干粮干果,说:“先生,过去再走两个时辰,便可进关了。入龙关,过居庸,便是京城。老衲要打坐一会儿,以恢复体力,先生何不小睡片刻?”
心鉴说这些话时,音调起伏有致、微微带上了一点儿戏腔,实际上他已经在开始施展催眠之术了。开始从一些仙家穴位发射出真力,不同力度地在刺激崔公度的相关穴位了。
可是崔公度说:“大师尽管打坐,伯易贪看长城内外这莽莽凄沧的景色,一时还没有睡意。”
少林罗汉堂的黑马运出了百年功力催眠他,他竟没有睡意!
心鉴只好加强力度,吟哦一般地道:“这长城内外的景色,实在是别具一格。你看那连绵群山多么肃然、莽莽长城多么伟岸!天上云彩悠悠飘游,比儒家士大夫的心境更加闲逸。哦!云呀!看着你悠悠飘去,连老衲这等出世之人,也羡慕得想在梦中随你飘然而去……。”
崔公度笑道:“看不出大师还有些雅趣。大师尽管打坐或歇息。伯易怕野兽也不识路,不会不辞而去的。”
心鉴无计可施,只好将功力加至八成,继续发功催眠崔公度。
“先生请尽管欣赏美景好了,老衲还真想睡一会儿。哎!这千里重关不语,万重峻岭不言,悠悠飘云无声,炽炽骄阳无息。”吟哦到这里,心鉴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崔公度终于也跟着打了一个呵欠。
心鉴轻轻唱道:“王侯变粪土,化作水气一缕。今何在?只见雾气迷蒙、尘埃飘散。先生啊,不能入眠,究竟何事放不下?阳光下,四肢已绵软。惺忪唾眼半睁闭,只想觅睡眠。”
心鉴此时功力尽展,弄得满头水汗。他一生几时修过诗词?东拚西凑,以诗词的吟韵,夹以软绵睡腔,掩盖真力射穴,极尽全力要将崔公度催眠。
崔公度揉了揉双眼,抬起双手,伸了一个懒腰,长长打一个呵欠,终于倒在山岩上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
心鉴吟哦道:“呜呼!春衣有限,暖风不多,斜阳急走,长夜又来。睡吧,睡吧,世上多血杀,梦中多古怪。先生呀,你看见什么希奇古怪了吗?”
崔公度在睡眠中大叫起来:“看见了!看见了!那怪珠又出现了!崔大郎,令船家将船摇快一些!”
“是!老爷!”心鉴模仿船家回答。“那怪珠是什么东西呀?老爷要追它吗?”
“啊崔大郎,那怪珠就在前面。它停在湖面上不飞了。崔大郎,快令般家备网。船一划近,就与本官把网撒出去,务必要将那怪珠网住,拖回家中,细细参详……”
这催眠术煞也神奇,竟将存在于这怪人大脑潜意识中的往事,挖掘了出来。
心鉴模仿船家道:“是!老爷,网已经准备好了。”
“快划!用力划!”崔公度在被催眠的状态下回到了往昔,双眼不睁,手脚却动了起来,显得无比激动。“用力划呀,船家!秘书少监孙莘老以八划飞舟而不得近珠,伯易却仅以三划之舟,便将怪珠追到,此天意乎?半山公宁不惊乎?朝野能不震乎?船家,撒网!啊——!”
崔公度被催眠吐实,回忆到令般家撒网时,突然一声惊叫,便在睡眠之中,仍然满脸骤现恐惧之色,连脸颊的肌肉也抽搐起来。
可是,一声惊骇的叫喊过后,崔公度一下子没有了声音。慢慢地,他脸上的恐惧之色消失了,浮上了一种甜恬的睡容。
心鉴大叫:“老爷!你怎么了?”
崔公度不理,他睡了。他没有半点反应,尽管心鉴仍在施功催眠。
“老爷!”心鉴仍在模仿船家发问。“你被那怪珠吸进去了么?”
崔公度没有半点反应。
“老爷,你在怪珠里面看见什么了?”心鉴满头大汗,仍在施功发问。
崔公度仍然没有半点反应。
心鉴想:何不换个角度再问?于是,他将真力饱含在话音之中,作用于崔公度的大脑诸穴,装作玉皇大帝问:“凡夫谷子,汝是何人?”
崔公度没有反应。
心鉴拖长声音,无比威严地说:“朕乃玉皇大帝,总管上中下三界、总管四维四方上下共十方、总管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凡四生、总管天人魔地狱畜生饿鬼共六道、主管一切苍生祸福。汝是何人?报上名来!”
崔公度还是没有回答,睡得很甜。
心鉴万分无奈,只好收功,收功之后,才发现自己连僧袍都湿透了。他这等王霸流内家高手,冷热不惊其肤肌,却弄得汗湿僧袍,可见这复活了的崔公度本能之好!
心鉴收功之后,调息了片刻,恢复了常态见崔公度仍在睡觉,便一边唤他一边伸手去推他身子,想把他唤醒。哪知心鉴的手触到崔伯易的身子,突然全身一麻一震,几欲昏倒,而且明显地感觉到一种极强的吸力在吸拉他的手,他大力缩手,方才扯脱。
心鉴莫名其妙,既惊又骇,站在山岩上望着崔公度发呆。
不时崔公度自己一震,醒了过来,大声问:“喂,大师你说什么?”
“老衲没有说话。”
伯易明明听到你说: “快醒来,你的侍卫在北京等你。”
心鉴一呆,暗想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又是上神在向他传谕?侍卫?谁是他的侍卫?莫非上神使他复活之后重回人间,还专门给他配备了侍卫?真是不可思议!”
“好吧,咱们这就往北京去找你的侍卫。”心鉴轻声说。他心中想:这侍卫会是谁呢?
二人进了长城,只见龙关上刀戈闪闪,警戒森严。心鉴从北方来,为避免麻烦,便绕道而行。数日后终于到了北京城外的玉渊潭。
此时的明朝京师,除城门守卫甚严外,四处皆有马队步队巡查。好在心鉴年逾七十,一看就知道是个地道的老僧,而崔公度相貌清秀,一派地道的文士派头。二人都不像大清的或义军的探子。纵有盘问,心鉴将少林寺的度牒一亮,倒也平安无事。
心鉴来到玉渊潭便四处寻找,不久便在一处玩亭外的石阶上发现了一个真阳掌印。当下他伸掌在旁边轻轻一按,留下一个般若掌印,然后起身,与崔公度一起在亭中坐下。
崔公度与心鉴同行近月,见无处不是兵荒马乱,而这和尚供他食宿,卫他安全,却也不愿就离开心鉴自去冒险。
二人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只见一个身穿便袍。头戴风帽的人从附近走过,接着,心鉴便听到那人传音入密道:“大宇早到三日,请兄长随在小弟身后,别打招呼。”
心鉴一听,心中大喜,忙挽着崔公度的手走下游亭,跟在孟大宇身后,从广安门进了京城,东绕西穿,来到一个小胡同。
走到一外紧闭的门前,孟大宇抬手一敲,门立即开了,孟
大宇闪了进去,心鉴挽着崔公度,也是一闪便进了那个院子。
三人进去后,一个老者立即便将门关上了。
孟大宇轻声说:“崔老前辈,大哥,请进。”
三人走过庭院,走进厅堂,只见一个明装少女站在厅堂中间,脉脉含笑。心鉴一看,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大清国郑亲王济尔哈郎的郡主——蒙鄂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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