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宇动穴被制,被那人挟在腋下,越房而去。孟大宇沉声道:“阁下真是全真教龙门派律宗的高阳望?”
高阳望挟着孟大宇如闪电一般向前飞掠,孟大宇只感到夜风刮脸生疼。高阳望一边飞掠一边回答:“在下正是那个高阳望。”
“阁下挟持在下,又是想谋取神珠?”
“孟兄误会了。贫道是想和孟兄交个朋友。心鉴大师要隐瞒身份,甚至要隐瞒武功。他若不用易筋经内力去御使少林神功,要从百毒头陀手下带走孟兄,只怕也有些麻烦。所以贫道就多了点事。”
“高兄年纪轻轻,哪来如些神奇的一身内力?”
高阳望这一年是二十二岁。《中国道教史》①记他于康熙十九年去世,年五十八。但他却少年老成,留起了颌有髯。这自然是为了行走江湖时行事方便之故。
高阳望笑道:“《神仙经》上载:太行有神山,五百年一,开,流出石髓来,服了可成仙。”
①任济愈先生主编。
孟大宇惊道:“你服了传说中的石髓?”
高阳望笑而不答,只管飞掠。心鉴离着高阳望十数丈,似乎追赶不上,又似乎没有全力追赶。直到高阳望落在关东道教三清观中的一进鼎坝上,心鉴才身形急掠,飞落下去。
高阳望已经解了孟大宇的穴道,二人站在鼎坝上。心鉴落下身形后,先开口说:“老衲天台大觉,幸会高道友。”
“原来大觉大师也在关外办事,真是幸会。”高阳望笑着说,也不喝破。实际上,高阳望和他的师父龙门派律宗第六代掌门人赵真嵩,就挂单在太室山外黄盖峰下的中岳道观中,与少室山上的少林寺比邻而居,连钟声也能听到,少林寺中纵有黑马悄卧,瞒得了别人,又怎么瞒得了高阳望他师徒二人?
心鉴道:“高神仙将我义弟劫走,想要图谋什么?”
高阳望笑道:“大师说笑了。百毒教主来了,是大师去打发他,还是由贫道代劳?”
心鉴道:“何用你我二人多事?老衲这兄弟武技术天下第一,只是欠缺内力,许多武技使不出来。孟兄弟,为兄这里有一颗大还丹,疗毒理气长内力,你服了之后,调息一个时辰,当能打败百毒头陀。”
孟大宇默默接过大还丸,想说一声多谢,又将那两个字吞下去了。一粒大还丹可增长二十年内力,岂是“多谢”二个字所能道谢的?
孟大宇默默服下了少林大还丹,然后就在鼎坝上盘膝而坐,调化药力,导引内力。
百毒教主这时追上来了,落在鼎坝的另一面,他见一僧一道护定了孟大宇,便站在远处急思对策。
一僧一道望也不望百毒头陀,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孟大宇旁边。百毒头陀不动,他们也不动。
百毒头陀站了片刻后,便走了过来。他明白自己的武功不是高阳望的对手。高阳望十八岁出道,立即以高气功和惊人的高超医术获得了高神仙的称号。仅凭他刚才那一手“凌空抓”的功夫,不用兵刃便可在五十招内胜了百毒头陀。但他百毒教主是何等身份?岂能不战而退、默默示弱?他说:“高半仙无端搅局,老夫百思不得其解。”
高阳望道:“不得其解又何必求解?”
“高半仙如此一打珠机,反倒成了老夫多事了。岂不怪哉?”
“怪什么哉?你有耐心,可等一个时辰,孟三雄调息完毕便可与你公平一战。你如不耐,贫道可先奉陪。”
“这孟大宇是老夫的手下败将。老夫就不信,你这一僧一道调教他一个时辰,难道就胜券在握了不成?”
“那你等一个时辰。”
“高半仙好自信!竟想在一个时辰中调教出一个绝世高手?传进武林中去,不怕别人笑掉门牙?”
高阳望冷笑道:“孟兄在霸主宫中排名第三,并非武技落人之后,仅仅是读书太多,耽误了打熬内力的时间。他的内力只比你差那么十来年,担心的是你的毒力。等他调息完毕,贫道再赠他一颗玉液辟毒丸,他便可以不惧你的毒吹毒指了。”
百毒头陀听完,再也无法打哈哈了。他这时走亦不是、不走亦不是,想到一战难免,便暗自调息,潜运毒力。
一个时辰后,孟大宇一声清啸,一弹而起。百毒头陀一看孟大宇双目中精光陡盛,似乎有光华射出,不禁大惊。正惊诧间,只见高阳望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递与盂大宇道:“盂兄服了这粒玉液辟毒丸,便可放手与百毒头陀一战了。”
孟大宇道:“这药丸太过贵重,在下可不敢受。”
“为什么?怕贫道以后示惠要挟?其实,你服用之后,以后丝毫不欠贫道人情。”
心鉴道:“高道长既然如此说了,兄弟就服用了吧。兄弟注意,百毒头陀的罩门在天突穴和下身的石门穴。”
百毒头陀大怒:“老和尚,你是哪座庙里的和尚?”
“老衲的庙子么?遇山便有。”心鉴说,那是指山神庙。
百毒头陀恨声道:“好,你跑不脱的。孟大宇,你站出来吧!”
孟大宇仗剑在手,身子一晃,一剑就向百毒头陀的天突穴刺去。百毒头陀大惊,料不到孟大宇热炒热卖,当真就要来刺自己的罩门,百忙中一口“真力吹”吹出,孟大宇见势道猛烈,移步闪开,长剑一引,又刺向百毒头陀的肩井穴。百毒头陀来不及展开铲法,便被孟大宇欺身强攻,只好右臂一抬,以“反鞭拳”向孟大宇脖子打去。孟大宇剑柄一回,便以剑柄向百毒头陀的手肘小海穴敲去。百毒头陀又是一惊,连忙将手臂硬生生地收回。如此边挫先机,便被孟大宇一个垫步,一肘锤打在百毒头陀的腰背处,顿时打得百毒头陀一个踉跄,连踉跄几步,方才拿桩站稳,幸好他内力深嘬,还不至被重伤。
高阳望在圈外笑道:“百毒教主,孟兄武技比你高明,贫道没有说错吧?”
百毒头陀怒道:“高半仙,霸主宫乃是武林黑道帮派,你为何要帮他?”
“霸主宫人亦正亦邪,孟三雄却是正人君子,所以贫道要帮他。”
百毒头陀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中挨了一肘锤,一是因为失了先机,二是因为孟大宇的身法太快,这时不禁动了杀机,身法一展开,便以八十二斤重的镔铁铲展开百毒千幻铲法向孟大宇抢攻过去,一招“乌龙搅海”幻起万千铲影将孟大宇罩在场中。
孟大宇移形换位,已往偏门闪去,同时左手二指打出两道隔空指力,直向百毒头陀的致命大穴打去。
百毒头陀形身一转,突然铲交左手,以铲刀隔挡孟大宇的指力,同时,他的右手二指一点,两道黑光便隔空点向孟大宇的胸部大穴。孟大宇知道这是毒指,不敢硬碰,再闪避开。二人顿时以快打快,在兵刃的互相攻击之中,夹以劈空掌力和隔空指力互相攻杀。一时间,只听得兵刃相撞声、掌力轰响声、指力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百毒头陀越打越惊,只见孟大宇的身形越闪越快,一柄长剑也越攻越快,特别是那剑尖上有一股吞吐不定的剑芒。那剑身真力贯注,竟能与百毒头陀的重兵刃相格相碰。在百毒头陀看来,这孟大宇不但体能复原,而且内力比原来陡增十年以上,他不禁失声问道:“老和尚,你给他服了少林大还丸?”
心鉴道:“阿弥陀佛,那是山神庙的香火丸!”
百毒头陀心中萌发了走意。他如今内力不如孟大宇,毒力又不起杀伤作用,武技也不如孟大宇。高阳望在一旁笑道:“百毒教主,你那百毒掌力与真力吹毒力散开后的毒雾,丝豪也伤不了孟三雄,还打什么?”
百毒头陀一声大吼,突然铲法一变,以铲向孟大宇的下盘击去,孟大宇纵起闪躲,那铁铲却在石板上划过,激起数十粒碎石,犹如暗器一般向孟大宇飞射而去,孟大宇一抖手腕,舞出一片剑花,将碎石格飞,但他自己的身形却开始坠落下来。
百毒头陀又是一声大喝,镔铁铲一抖,便向孟大宇的下身挑去,同时大喝:“拿命来!”
孟大宇人在空中,突然腰身一折,下肢身体便扬上了空中,同时他长剑一伸,对准百毒头陀的铁铲一点,顿时兵刃相撞,百毒头陀的铁铲便被点歪出了去,而孟大宇正好借了百毒头陀铁铲上的巨大力道,整个身形倒飞上天,直飞起三丈多高,方才停住,又往下落。
突然,孟大宇的身形就如一只大鹰一般滑翔着成圈状在百毒头陀的头顶盘旋起来,他一声大喝,脱手将长剑向百毒头陀扔射而去。百毒头陀冷笑着,伸手一抄,抓住长剑道:“黔驴持穷!”
一个“穷”字还未喝完,百毒头陀的身子突然像磨盘一般打起转来。原来,孟大宇扔出长剑有两个意图:一是诱百毒头陀接招或避招,二是空出手来施展真阳旋风落叶掌。他的长剑一仍出手,双掌便成抱球形猛地一搓,发出了第一波旋风形劈空掌力,罩住了百毒头陀的身形。接着他的双掌随着身形的匝绕而接连搓出一波又一波的旋涡形力道,所以百毒头陀刚抓住长剑,便被旋得打起转来,就像一片落叶在旋头风之中打转一样。只是孟大宇的内力实在比百毒头陀强不了几年,旋他不起来。如是孟大宇的内力强上百毒头陀一倍将他如落叶一般旋上半空,那才叫奇观哩!
犹是如此,百毒头陀身子打转之时,由于整个身形被旋涡力道包裹,呼吸窒息,六七个转转之后,已经微感头晕,正想御使千斤坠功夫稳住身形时,突然听得咔嚓咔嚓二声爆响,百毒头陀骤然感到手臂发麻发痛,他那左手的铁铲和右手的长剑便落在了地上。接着,黑影一闪,长剑已被黑影抄走。然后,旋涡力道消失、百毒头陀站定身形时,只见孟大宇站定身形立在三丈之外,竟然气定神闲,剑已还鞘。
高阳望道:“百毒教主请便,咱们后会有期。”
百毒头陀此时羞愧难当,默默拾起铁铲,一声不响地纵上房顶,越房而去。他连郑亲王府也没回,就直接投奔到多尔衮的睿亲王府去了。他这一改换门庭,倒叫清官秘史中又多了一段疑案,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心鉴道:“兄弟,咱们该走了。”
高阳望忙道:“二位请借一步到观内说话。”
心鉴道:“免谈。”
高阳望直对孟大宇道:“孟兄,观内有人等你一晤,何必忙着就走?”
孟大宇道:“在下在关外并无亲友,谁会在里面等我一晤?”
高阳望小声道:“白头山天池客。”
孟大宇一听,顿时明白,是那个孝庄文皇后的亲信在里面等他。他想了想道:“大哥,小弟在盛京只怕有点俗事要办,大哥请先回家,看看老祖宗病好没有?小弟多则十天,少则三五天,一定回家。”
心鉴道:“白头山天池客是谁?”
“一时也说不明白,大哥放心好了。”
“好吧。高半仙,老衲这兄弟就交给你了。”
“大师放心。”高阳望道:“孟兄文武双修,哪会叫人那么不放心?”
心鉴不语,突然身子一晃,已在大殿的房顶上,再一晃就失去了踪影。
孟大宇随着高阳望走进观内,只见孝庄文皇后的心腹霍都正等在门后,霍都见礼道:“孟大侠神功盖世,霍都好生佩服。”
孟大宇一边还礼,一边疑惑地问:“二位好像很熟?”
他隐约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高阳望道:“孟兄不必见疑。贫道被请入宫中为皇太子福临看病,听孝庄文皇后讲起在天池见到过你。今上午在街上偶然看见大和尚、便跟踪大和尚到了郑亲王府。霍都侍卫守在王府外面,也是想有事为孟兄效力。”
孟大宇道:“两国交兵之际,在下却在清宫走动,只怕会落人话柄。”
霍都忙道:“小人的主上有重要消息想告知孟大侠,还望孟大侠务必见小人的主上一面。”
孟大宇心中一动,明白又有关于霸主宫的消息了,便跟着霍都进宫而去。
孝庄文皇后,此时正在西宫和清太宗皇帝大战御床。
清太宗皇太极这一年是五十一岁。他自幼身材魁伟,这时早已发胖了。他身体很重,连他的坐骑“大白”“小白”都承受不了。
孝庄文皇后这年三十出头,看上去却如初晕少女一般美丽动人。大约是天生尤物天赋美色使之有资本玩世吧?清太宗刚封她为皇后那阵,宫中如云美女,竟无一人能抢去皇帝的临幸。清太宗有时出征归来,俘获了大量的南国佳人,但回宫后第一夜总是住在庄皇后的宫中。
庄皇后除了如初晕少女般青春貌美常驻不退外,还得力于她独有的聪慧和深沉的心机。清太宗任何一种心事,她都能猜中十之六七,并有本领将之化为欢乐与闲适。清太宗能在军国大事之外,在这里享受到与美色共存的其它东西。
庄皇后的美色是独特的。外貌的秀质丽质加上内在的慧质智质,使她对清太宗的逢迎恰到好处:欢愉得留有余味——习惯上深知对方的好恶,一松一紧间,含羞或卖娇间,均能挑逗起皇帝的无限情趣,使他高兴地去了,又会回来再一次寻找高兴。
这天晚上,太宗直玩到深夜才疲倦地睡去。第二天早上,太宗醒来时,文皇后已经先醒了。她静静地躺着,没有惊动他。
“玉儿,你醒多久了?”他问。
玉儿是庄皇后在料尔沁时的闺名。她的妹妹小玉儿嫁给了十四皇叔多尔衮。
“陛下睡得可香?”庄皇后甜甜地笑着,侧过身去抚摩清太宗的肩头。这时的清皇族还保持着一些野朴而又正常的习俗,临幸之后必须分床而眠的宫制是雍正皇帝身首异处以后订的。
清太宗这时还有些疲倦,含糊地答应了一个香字,便又闭上双目。其实他是一醒来就又想起了死不归降的洪承畴,不禁有些扫兴。
庄皇后见太宗突然面含不悦,不禁柔声问道:“陛不何事不悦?可是俘来的汉女之中没有国色天香?”
清太宗叹道:“甚么国色天香?世上没有比洪承畴不降更叫朕心中不悦的了。”
“这洪承畴可是蓟辽总督?”
“正是比人。”
“就是范军师带到内院客馆中去劝降的那个糟老头?”
洪承畴这年是四十九岁,年龄不算老,可长髯及胸,又绝食了数日,黑瘦不堪,倒真有几分像糟老头了。清太宗点了点头。
文皇后说:“这人不降,砍下他的脑袋就是了。”
清太宗不悦道:“仅靠砍脑袋能得天下么?洪承畴文武双修,是中原名流。朕想得到明朝天下,非要有他辅佐不可。他肯投降,朕便得明朝之一半了。”
原来,这大清才立国不久,直到努尔哈赤还只是大明朝建州卫的藩镇,后来叛明自立。可是,清国于这国家机器的建设,完全是模仿明制。很多地方却模仿得似通不通,不伦不类。范文程是个奇材,但毕竟位仅秀才,并未入仕官场,于这盘根错节、互相掣时、各司其职、各行其能的金字塔型封建王朝的统治方式、建制结构所知有限。直到此时,许多地方还是奴隶制、部落型、游牧生产、抢掠度日。所以在文化继承的最高表现形式——统治方式这一点上,就离不开洪承畴这样的人材了。洪承畴是万历进士,京官做至兵部尚书,作为封疆大臣,内统过河南、山东、陕西、四川、湖南五省军务,外用作蓟辽总督,精儒学理学治国之术。所以清太宗十分想要他归降。
文皇后听清太宗说明了这一层道理后,顿时大悟。等到清太宗上朝去后,她已经有了道理,开始暗作安排。
清太宗这天很忙,处理了一些军国大事后,他问洪承畴口软没有?范文程奏称洪承畴仍然连呼不降,派了十数个美女轮番侍候他,他望也不望一眼,以山珍海味供养他,他仍然绝食。谁去劝降,他便骂谁。
清太宗想了想道:“不要逼急了。令劝降之人暂不扰他,慢慢再说。”
接下来,清太宗便令将俘获回来的明朝汉女选美送进,饮酒纵欲。
就在清太宗快活之时,他的孝庄文皇后,正在走她蓄谋太子登基中的一步妙棋。
入夜后,她先令心腹去客馆将看守和服侍洪承畴的男女尽数令退。然后等到四处静了,他便亲自提着一只玉壶,里面盛着参汤,一个人悄悄溜出了西宫,溜进了客馆。她的心腹已经得到吩咐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洪承畴此时正躺在客馆中的炕床上,正在昏昏入睡,突然听得门响,轻轻吱了一声,接着,有一个脚步声慢慢向他走来。
洪承畴想,不知是劝降的人还是侍女?,突然,他的鼻中钻进了一阵异香,顿时使他头脑为之一爽,双眼也情不自禁地就睁开了——他看见了一个绝色美女:美貌中跳跃着青春,青春中透露出沉稳、沉稳中显现出无限柔和、柔和中蕴含了无比的风情。她身材高窕,走路袅袅婷婷。她穿一身满贵旗袍,叫人一时看不出身份。她没戴头饰,额头也没有刘海儿,她的又浓又密又柔又亮的秀发,全部梳向脑后,在后脑上部连盘三匝,用玉簪轻轻一别,垂下发尾,随着她的袅袅婷婷的身腰摆动而轻轻抖动,似乎随时都会落下一头飞瀑来将男人淹埋在温柔之乡。
这种发型在清初称之为高三套,发型后梳而亮出整个面部。那些额头秀美、发际好看的女子就很喜欢这种发型。这使得美貌女子的脸庞,就像浮云遮掩的满月一般耐看。
是真才子自风流。洪承畴一看见这个女子就呆了。洪承畴的色癖在中原是颇有名的。他是美女的鉴赏家和收藏家。这女子那柔如秋水脉脉含春的双眼就先夺去了他的意志。然后那捧着玉壶的纤纤双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格外地洁白柔荑,也使他想摸一摸。
洪承畴想:这女子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这两天没有见过?那些美侍女和她一比,尽皆变成丑妇了!
但他叹了口气,又闭上了双眼。他想起自己是个将死的战俘。而且,他二三天水米不进,身子也有些发软。此时纵有窈窕淑女,只怕君子也无能好求了。
他闭着双眼,却感到眼皮外面骤然一亮。他明白这女子点燃了烛台上的其它蜡烛。接着那女子将玉壶放在了炕床上,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悉悉响声,他的被窝被掀开了,有人钻进了炕床里面一方的被窝。
洪承畴睁开双眼,看见那个女子,已经上了炕床,已经睡在了他的身边。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来睡在我身边?”他觉得此事实在匪夷所思,问了后又有些发呆。
那女子看他发呆,突然樱唇一启,扑哧一笑,笑的时候将一角被子扯来遮住含羞的鹅蛋脸儿。洪承畴发现,这女子已经脱下了满族旗袍,现出了银红相间的内小袄儿。
那女子含羞微笑,并不回话,显得无比的娇艳动人。洪承畴情不自禁抬了抬手,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抚摸动作。
“将军!”那女子柔声低唤,伸出手去抚摸洪承畴的嘴皮。“将军唇干皮裂。将军如是还在家中,怎会这样吃苦?”
一声“将军”喊得洪承畴怦然心跳,而听到“家中”两上字,洪承畴又心中一酸。
那女子问:“将军在家中时,是夫人伺候还是姨太太伺候?”
洪承畴望着那女子,一时没有回答。
那女子扑哧一笑道:“我猜还是夫人伺候得妥切一些。”
“不是。是姨太太!”洪承畴脱口说,脸色已经不那么僵硬了。
“是几姨太伺候将军?”
“她们都要伺候本官。”
“总有一二个比其他的妥贴些吧?”
“这个嘛……七姨太和十一姨太……比其他的多少是要妥贴些。”
“将军,那是怎么个妥贴法呢?”
“你这么问……是指什么呢?”洪承畴料不到这女子如此有趣。
那女子经此一问,有些窘。她窘起来显得更娇美迷人。她问:“几姨太最美?”
“十一姨太。”
“那么也数她最有趣了,是不是?”
“不是。她善体人意,最孝敬老夫人。”
“哦,原来令堂还在。”
“是。”洪承畴轻轻说了一个是字,想起老母,不禁热泪盈眶。
那女子趁机道:“将军在此受这无端之苦,不知令堂老大人在家中是怎样地牵心挂肠?”
洪承畴低泣起来。
那女子柔声说:“将军莫要太悲伤了。既然老夫人有十一姨太伺候,想来也不会太苦。倒是将军你,你看你嘴唇干燥,喝点水润润嘴唇吧。”说着,那女子将玉壶嘴送到他的口边。
洪承畴此时心中想家,正自悲伤,有这女子柔声慰劝,稍感舒宽,不禁便含住壶嘴,喝了几口。那水一入口,洪承畴便已呻出了味道: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上品参汤!
洪承畴明白来人不凡,再问道:“你究竟是谁?怎么到我这被窝里劝降来了?”
那女子又是扑哧一笑:“你一定要知道我是谁么?我说出来时,只怕吓破了你的胆。我不是别人。我是当今皇上的孝庄文皇后。”
洪承畴一听,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如若被清太宗知道他的皇后和自己躺在一个被窝里,不将自己剥皮抽筋、凌迟处死才怪!洪承畴不怕死,却怕惨死。他更是一脑子迂儒,怕身首两异,有辱先人所赐之肌肤体发。他活着以洁癖著称,死也要符合上古法度,不愿暴死。
洪承畴从被窝中跳了起来,直挺挺地跪在炕上,磕头道:“你……为何要害本官惨死?”
文皇后坐在炕上,止住洪承畴磕头,道:“将军莫急,今夜这客馆中除了我的两个心腹外别无他人。不会有人报与皇上知道的。”
洪承畴听后,惊魂稍定。
文皇后道:“不过,我劝将军还是归顺了大清国吧。我家皇帝并不是要明室江山,所以累次投书,与明议和。怎奈明朝皇帝轻信邪言,累与清国作对,因此常要打仗。今请将军暂时归降,为我家皇帝主持和议,两国息争。将军不妨作一密书,报知明帝,说是身在满州,心在本国。现在明朝内乱不止,闻知将军为国调停外恤,断不至与将军家属为难。那时将军家也保了,国亦报了。待得两国议和,将军在此亦可回国亦可,岂不是两全其美之计?”
这一席话,说得委婉至极,想的也是面面俱到,再加以美色引诱、凌迟威胁,叫那洪承畴不得不降。由此可见文皇后心机之深!
这一晚二人的结果如何?史书上其说不一。有的说洪承畴降后,文皇后嫣然一笑,分花拂柳而去。有的说二人笑了一阵,然后就不听得声音了,良宵易过,第二天早上皇后才云鬓蓬松地上车回宫。有的说洪承畴得了文皇后的春风,降清以报。
清朝前期的史料颇为混乱,至今令人不辨虚实,其中有个实录馆,专门负责为每个皇帝死后修传,事毕撤消。清前期的史实,雍正明令改写。改纂后的《东华录》。又被乾隆令人删修,凡失体统之处,均被去除。直到晚清和民国,才又陆续从大库档案中流实出来。
从此,洪承畴降了清朝,剃了阴阳头,结一条妇人辫,戴上了清太宗赐的红顶花翎,穿上了一晶黄缎褂,拜官为内院大学士,上朝时站在汉班之中,仅次于范文程之后。
但孝庄文皇后要在清太宗的众多皇子之中,将她的儿子福临太子拥上龙椅,要办的事情却太多。
想在清太宗之后登上龙廷的首推多尔衮和豪格。
睿亲王多尔衮其时手握正白、镶白两旗兵马,并有同母亲兄和硕英亲王阿济格与同母亲弟豫亲王多泽支持。多尔衮这年三十一岁。他十几岁便善骑射,马术精湛,已能领兵闯阵。他于战阵之中,除善长戈大枪外,能将羽箭随手抛射百发百中。这一手武功相当于中原武林的抛手箭功夫,但他却用于陷阵杀敌,比小巧打斗又高明了许多。他以满族第一高手自命,极负不凡。
多尔衮与皇嫂文皇后很早便暗自生情,他许多年前有一次偷看文皇后在御花园洗浴,文皇后发现不但不责备他,反而以手指捺他的腮,与之调情,并任之吻唇。文皇后实在是早就有了拉拢多尔衮以对付肃亲王豪格的心思。
肃亲王豪格是清太宗的长子,手握正黄、镶黄二旗兵马,战功显赫,身经百战,为四大亲王之一,对皇位抱极大希望。
洪承畴归降后的第三天,孝庄文皇后令霍都将孟大宇偷偷带进了宫中。
文皇后一人坐在宫中,破格站起相迎:“孟大侠来了。请坐。”
孟大宇坐下道:“文皇后约见在下,不知有何指教?”
“我知道孟大侠是只讲江湖道义的义士,不会为利禄所动,不会为色情所惑。但我却有一件为难之事,想请孟大侠帮忙。作为报答,我有两件礼物送给孟大侠。”
“我不收礼物。皇后要办的事,只要不损害明朝利益,又不违侠义道,在下还欠你一点人情,可以效力。”
“孟大侠,我的两件礼物,你是无法推却的。第一件是有关你的亲人下落的重要消息。”
孟大宇想了想道:“你住在深宫,是怎么知道外面这些事的?”
“上次在白头山天池,我就讲了,大清在中原的探马送回来的探报中,事无巨细,均有探报。白头山认识大侠之后,我回朝便请朝中一位大臣下令重点打探霸主宫人的近况,当然,这个请求是私下托咐的。就在十天前,又得到了一点儿消息。”
“请讲。这份人情在下收下。”
“孟正阳是你堂弟?叫孟四雄?”
“是。”
“他现时在明都北京皇宫中任御前侍卫,他化名叫郭一阳。”
孟大宇想,他大约是想查屠庄的凶手,混进了明皇宫。但他问:“这个消息,连你都知道了,孟正阳在明宫中还私藏得下去?”
“孟大侠想错了。我的消息来源,不会和明朝的人串同一气的。本国也只有二人能接触这么高级的探报。孟正流是你的堂兄?”
“他是霸主。水孟十雄之首。”
“他现在闯王李白成的手下做大将。他易了容,他先投奔明军,那支明军被李闯王打败后,全军归降李自成,于是,水正流便不露痕迹地混进了李闯王的帐下。我猜想他大约是怀疑李闯王的部下屠了庄,想混进去暗查。”
孟大宇心中越听越惊,不明白这文皇后到底是一个只管伺候清太宗的女人,还是一个甚么都要染一手的野心家?
“还有一个人,应当是盂大侠最关心的人了。”
“谁?”
“孟气和。”
孟大宇从椅子上霍地一声站了起来,失声问道:“他在哪里?”
“他在龙虎山正一道教张应京大教主的手心里。”
孟大宇颓然坐下,顿时明白了:张应京要以他的独生儿子作人质,要挟水孟二氏的人,迫他们交还“人脉飞龙七十二式”的武功秘籍。说到底,是霸主宫的始祖水麒麟的夫人许小薇在嘉靖年间盗回这秘籍种下的祸根。霸主宫输了近百年的理,也怪不着龙虎山。
孟大宇问:“犬子是怎么落在龙虎山手中的?探报上可曾提到?”
“探报说:霸主宫被屠后,龙虎山正一道张教主亲自去霸主宫废墟中寻找什么东西,结果找到了一条被砖瓦柘掩压了的暗门,通向一条地窖。张教主在地窖中找到孟气和时,小孩已经气息奄奄了。小孩的旁边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全身干枯,血液流尽,已经死了。这女子的两根手臂上有无数刀痕。传说是孩子的母亲,与儿子一起苍促躲入地窖,来不及先备饮水吃食。敌人走后,出口翻板上压的东西又太重,二人又出不来。做母亲的只好割破血管,让孩子每天饮她身上的一些血,以延续小儿的性命……”
“咔嚓”一声,孟大宇坐椅上的木扶手断了。他拚命咬紧牙关,不哭不喊,双手抓断了木扶手,热泪流进了脖子。他感到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文皇后柔声道:“孟大侠请节哀节悲。明帝国国内四方暴乱,国外与满蒙开恤,这都是朝奸所致。当此大劫之际,遇大难受大苦的苍生,何止尊夫人一个?尊夫人全节全义,为夫救子,乃是巾帼英雄,孟大侠若从敬字着想,又何悲之有?”
孟大宇沉默片刻道:“文皇后所言有理。请接着讲。”
“我知道的消息说完了。探马送回的消息中如有新消息,我再设法告诉大侠。”
“多谢。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皇后回答。甚么探马能打探到如此隐密的武林隐私?”
文皇后沉默片刻后,说:“孟大侠怀疑我捏造消息么?如此一来,我只好漏一点大清机密给你听了。我大清有一个满族武林高手,在中原行走了近二十年,认识中原武林许多高人,能轻易得到探马老手花千金万金也弄不到的消息。至于他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多谢。请问皇后有何事要在下代劳?”
“且慢。”文皇后说,拍了一下手掌。
霍都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一个一尺多高的婴儿——孟大宇第一眼将那物件认作婴儿,只因他有头有手有脚,但长着根须,他再一看,看清了这原来是一只成了人形的千年参王。
文皇接过古参王,示意霍都退下,然后对孟大宇说:“我听说孟大侠精通天下一切杀人手段。只是苦于内力不足。请孟大侠将这参王服用了,才能对付我想请孟大侠去对付的人。”
“你要在下为你杀人?”
“正是如此。”
“杀谁?”
“睿亲王多尔衮手下第一高手,西藏密宗黄教副教主康巴日隆喇嘛。多尔衮欺世凌世,仗持的就是这个康巴日隆大和尚。将他杀了,或将他打败了,和谈就有望了。”
孟大宇想了想道:“好吧。”
“请孟大侠收下这支参王。我已令霍都为你准备了一间密室,备齐了熬参的物件。只是不知道孟大侠用不用其它臣辅之药?”
“不用。加了臣辅之药,虽可防止意外,但损药力。”
“不会出意外吧?”
“不会。”
“那好。我令霍都带你去密室。你什么时候能打熬好内力?”
“三天。”
“好。三日后我令霍都来接你,咱们去亲王府约战康巴日隆喇嘛。”
“去王府约战?”孟大宇沉声问。
“是的。以宴席间比武的方式解决这事。这样就能起到威镇睿亲王多尔衮本人的作用。”文皇后说完,拍了一下手掌,霍都进来,将孟大宇领去了密室。
三日后,霍都将孟大宇从密室中接出来时,他发现孟大宇比原来瘦削了一些。他惊奇地发现宽大的密室中,地上不规则地散布着十八个直径逾尺的大土坑,土坑深亦逾尺,泥石溅得满室皆是。
“这……这是怎么了?”霍都问。
“这是劈空掌力打出来的。”孟大宇淡淡说。他没有进一步说这是人在空中飞绕回旋的同时所发的劈空掌力、隔空抓力造成的。他此时的功力,已能将八脉飞龙七十二式的式子一口真力演变出三十六个飞行变式了。
孝庄文皇后的凤辇向睿亲王府行去时,孟大宇骑着马,杂在随从之中。他想起将事情早些办完,回到鸟德邻池去。心鉴还在那里守着被上界神车中的巡天使者以特殊法门“冬眠”在火山井下的宋朝人崔公度。那,才是他不要身家性命、不要个人安乐,也要毕生探求的!
睿亲王府外面,多尔衮与他的福晋小玉儿将文皇后迎入王府大厅,设宴款待。孟大宇及其他人则在外歇息。
文皇后在席间道:“皇上这些时日忙着和谈的事,整日整夜不回宫中。你们见皇上回朝了,也不进宫来玩。我一个人闷得慌。王爷府上有什么解闷的招儿,何不唤些出来瞧瞧?”
文皇后纵然与睿王府福晋是姊妹,但驾临王府也不是常事。多尔衮听文皇后这么讲后,才放下了一点心事,唤来歌姬舞妓乐女,以歌舞助饮取乐。
听了半晌,文皇后打下呵欠道:“王爷,在关内,明朝上下文武皆以这等柔欢软乐度日,以至文臣无操持、武将不能战。撤下去吧。”
多尔衮忙道:“是。让臣弟唤两位奴才上来比武助兴,皇嫂以为如何?”
文皇后做出一付寂寞的样子:“也好,传上来吧?”
少时,两个王府武士带刀进厅,二人行了礼后,便开始比武。二人的打法,都是战场上大开大阖的打法。但二人本着比武助兴,互不伤害的原则,虽然打得热闹、喝声震天,却是毫无惊险。
文皇后厌倦道:“这等游戏,犹如哄孩童一般。还不如猎野猪令人兴奋。”
多尔衮望了望文皇后,抬起手摸了摸胡须,不明白文皇后今日是怎么了。但既然皇后已经流露出了这个意思,他便喝令两个武士退下,叫人去大牢提一位武功高明的囚犯来。
不时,侍卫带进一个囚犯,手链还未解开。侍卫道:“禀报王爷,死囚带来了。”
“这是什么人?武功可好?”
“这是从关内到关外来偷贩军马的一个大盗,武功很高。”
“当时是谁抓到他的?”
“是正蓝旗的赫库都统带人抓到这个大盗的,咱们死了十几个弟兄。”
“明白了。传一等侍卫都兀进来。他的武功比赫库都统好,应当能够杀了这个人!”
不时,一等带刀侍卫都兀进来,见过礼后,多尔衮道:“都兀,你能杀了这个盗马贼么?”
都兀道:“能!”
多尔衮道:“将这大盗的手链解了,给他一柄刀。”
多尔衮又令人拿来五十两金子,说:“都兀,杀了这大盗,金子归你。”然后,都兀又通过满汉语通译告诉大盗,如若他赢了,可以令人放他回关内,免他一死。
那位关内来的贩马大豪大喜,活动着手腕着:“在下若有一柄长刀,定能胜了这位都兀侍卫。”
多尔衮令人取来一柄大刀,拿给贩马大豪。贩马大豪接过大刀一掂,顿时目露微笑。笑意一敛,双目中顿时神光大放,一含虚步,左手握刀一伸,右掌一竖为礼,竟是一招正宗的二郎门春秋大刀起手式。
那个都兀侍卫,才不管这一套礼节,他单刀一引,刷的一刀就劈了过去。他要以短兵刃去抢长重兵刃,那本是吃亏的打法。但他毫不在意。刀势一展开,他就便抢贩马大豪的内门。那贩马大豪见他来势凶猛,身子一退,大刀一回,已经回刀劈斩了下来,一招“倒步混手拦月”快如闪电,一下子便将都兀逼退了回去。
那贩马大豪一招抢回先手。却并不抢攻。一是身份不同,不容他放肆,二是想看清都兀侍卫的招式,胜他时才可不必伤残了他。
接下来,都兀侍卫不管招式如何凌厉,均被那贩马大豪一招逼退。五六个回合下来,都兀急了——皇后、王爷、福晋在场,他如胜不了一个马盗,五十两金子不能到手是小事,那脸却是万万丢不起的。
都兀侍卫一声大吼,刀势一变,突然上步欺身猛劈。这一刀似乎劈得很笨拙,但正因为笨拙,便叫人不知道他的后招是什么。那贩马大豪有些吃惊,一招“黄龙出水”,大刀向上撩格上去,就在短刀和长刀相碰的瞬间,那侍卫突然起腿向贩马大豪手中的大刀长柄踢去。那一腿快如人电,而且事先毫无半点预兆,竟然正好踢中长柄,贩马大豪的长刀顿时便被踢得荡开去,下半身空门大露,差幸贩马大豪死力抓住,大刀才未被踢飞。
贩马大豪吃惊后退,都兀侍卫已经侧身进步,一招“回手撩阴”,刀锋便向贩马大豪的下阴攻去,那贩马大豪却也利害,见得刀锋撩来,退步起脚一扫,竟以北腿腿法中的“提膝摆扫”,用脚内侧扫中都兀的刀内弯,顿时又将都兀的半单刀扫开了去。
那都兀并不慌乱。“回手撩阴”失手之后,立变招“左缠头扫力”反攻贩马大豪的肩胛。那贩马大豪却也了得,使出的“提膝摆扫”尚未还原,手上已经变招,一招“左扭提步撩阳刀”向都兀的头部反劈下去,同时右脚后退。这一招退守之中有攻杀,因为他是长兵刃,一退之下既躲开了都兀的变招攻击,“撩阳刀”招的杀伤力又丝毫未减。
哪知都兀仗持贩马大豪不敢杀他,竟不顾一切地抢攻进来,短刀被撩开后,竟然左拳抢进,一拳便向贩马大豪的鼻子打去。贩马大豪头一侧,突然身步法一变,身子一晃便已在都兀侍卫的身后,一手放弃握刀,就成风锤向都兀待卫的肩井穴打去。都兀的肩井穴被点,身形一窒,同时便感到肩上和腰部数处穴道同时一背,都兀顿时就被制了动穴,动弹不得了。
贩马大豪一扔大刀,向多尔衮抱拳道:“在下已经胜了这位待卫,请王爷如约放了在下。”
多尔衮起身离座,走进场中道:“好武功,阁下当初怎么会被赫库都统抓住?”
“近百人围攻在下,在下安能不被擒住?”
“你可愿归顺本王?”
“这个——在下的家小均在中原,只怕归顺王爷后,家小-受牵连。”
“你不愿归顺本王?”
“请王爷不要勉强在下。”
“不勉强你也行。但你得和本王再打一场。”
贩马大豪退后道:“王爷为何失约?”
多尔衮一声冷笑,走上前去,将马蹄袖卷起,随脚又将地上的大刀踢开,再上前在那个都兀侍卫的背心一拍,顿时便解了那侍卫的穴道。这时,他才转身向那贩马大豪喝道:“快攻上来!”
贩马大豪到了此时,已知今日胜败均无好结果,虽不主动进攻,但心中已经狠下了拚死的决心。
多尔衮喝道:“你这死囚!不攻便能活命么?”
多尔衮说着,一上步侧身,已经一腿踹出。这一腿快如闪电,力道极猛,竟然带起了嗤的一声破空之声。那贩马大豪一见,便以右掌向多尔衮的脚掌拍击下去。多尔衮身形不变,脚掌微退,便已躲过了贩马大豪的拍击。而那只脚掌,就像手掌一般灵活,竟然退了数寸后,以眨眼更快十倍地又踹了出去。那贩马大豪大惊,身形再退。哪知多尔衮站地支撑身表的脚一弹,那只踹出去的腿便如幻影一般跟随而进。踹到第四腿时,已经端端正正踹在贩马大豪的肩胸之处,顿时就将贩马大豪踹飞了出去。
贩马大豪被踹飞出去二丈多远,落下地后,他用肘支起上身,一张口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多尔衮站在二丈远处一声不响,望着倒地的贩马大豪,等他站起。
多尔衮的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小玉儿端起酒杯,起身道:“皇姐请饮一杯。”
孝庄文皇太后道:“确实当饮一杯。”
二姊妹照杯,对饮。小玉儿很为他的王夫之神勇而自得其乐。文皇后含笑点头,也表示欣赏。
贩马大豪站起身子,拱手道:“在下不是王爷的对手,甘愿认输。”
多尔衮一声次笑道:“你身手很高,二十招不到便胜了大清的一等侍卫。你这时想假作认输捡回性命,已经迟了!”说完,步履沉稳地朝贩马大豪走了过去。
贩马大豪过招之后,已经明白自己的武功不是多尔衮的对手。这时存了逃走之心,只想尽展生平所学,支持十数招后,虚恍而逃,越房而去,先逃进市井之中再说。
多尔衮赶到离贩马大豪五步处站定,冷笑道:“你不敢先攻?”
贩马大豪怒道:“大不了一死而已,有何不敢?”说着,身步一滑,双臂交叉,一摆身便以右手插掌向多尔衮的喉头插去。这一招本是通臂拳术中的“臂抡打挂”一招七式中的一个纯攻式子,他骤然单独用出,便成了一招杀手,极具威力。
多尔衮一声冷笑,身形微侧,抬肘翻手成刁,便去拎他的手腕。贩马大豪手一缩,变招为“钉爪”向多尔衮的腰间大穴打去。多尔衮回肘便反向贩马大豪的臂弯撞去。这时,贩马大豪的左手已经变式为“二龙抢珠”,右手二指直向多尔衮的双眼插去。他插得极快,几乎与“钉爪”同时施为,满以为能够得手。谁知他骤然感到手臂一紧,双手被人擒住分开,同时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一阵巨痛从左肋传来,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右肋又传来巨痛。
多尔衮使这一招,名曰“擒臂膝踢”,乃是极为王霸的北腿功夫,要诀全在一个快字一个狠字。等到贩马大豪明白双肋已被多尔衮用膝头踢断,巨痛使他几乎站立不稳时,他只感到手臂松了,头却被多尔衮双手抱住,接着,他听到了咔嚓一声脆响,然后便人事不知地离开了人间。他已被多尔衮扭断了颈子,死了。他从开始以通臂插手进攻多尔衮起,不过使了四招,便在眨眼间丢了性命。
这一次,连一向以王夫的武功得意的小玉儿都忘了喝彩或嚷着要干一杯,整个大厅中的人都被这闪电一般的野蛮杀人吓呆了。只有文皇后心中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她说:“王爷武功精进,比起十多年前搏杀野猪救了小玉妹子那阵,又不可同日而语。王爷这些武功,大约便是那个从西藏来的康巴日隆大喇嘛传授的了?”
多尔衮道:“也不尽然。平日与人打斗多了,也就甚么武功都会一点。”
“那么,是王爷武功高些还是那位西藏密宗的黄教副教主武功高些?”
多尔衮笑道:“当然是大喇嘛武功高些了!我连他的身子都碰不上一下,他一鼓气就能将人弹开了!”
文皇后感兴趣道:“我也听说他气功高明,能够吞云吐雾,手掌中还能放射出什么三瓣梅、五瓣梅。那玩意儿能不能杀人?”
“能!中人立死!霸道极了。”
“王爷何不请他来霸几手?让我们也开一开眼界。”
“这有何难?”多尔衮不知有诈,便令人去请康巴日隆大喇嘛。他却怎么也没料到,这位美貌动人的皇后,已经暗中伏下了一只黑马,要等多尔衮极尽威势后,再以黑马的绝世武功,一举打下王府的威势,在心理上造成一种威慑的效果。
皇后的目的很明显,既然多尔衮的势力集团和豪格的势力集团都觊觎皇位,而她的皇太子所仗持的仅仅只是清太宗的一点偏爱,她要在清太宗之后力克这两个势力集团的代表人物,就只有制造二人的对立,使之斗争不息,使其双方的力量在互相绞杀中去互相抵消。具体地说,她要抓住多尔衮去对付豪格,而对多尔衮本人,又需恩威并施——既要防他又要利用他、既要利用他又要防他——施恩以利用他对付豪格(这个恩实际上就是她自己的色相);施威(显示高人武功、高人阴护)以在心理上威慑多尔衮防他僭越最后的皇权极限。
她的儿子太小,才六岁。所以这一切都得由她本人代替她儿子干。她十分明白,无威不慑人。无威天子,连屈就别人都没有资格。所以她要借中原武林高手为已扬威。这也就是她对孟大宇大耍手段、利用他去打败康巴日隆以威慑多尔衮的原因。威慑走在前头了,以后施恩才会有好效果。恩威并施是治人的上策。可是,无威之王,施恩便成了示弱的表现。只有威走前头,恩才能收买人心,使之为你效力。
身材高大的黄教副教主康巴日降走了进来。他朝文皇后施礼后,退到多尔衮身侧的一个客座上坐下,满族人信奉萨满教和西藏的喇嘛教。康巴日隆还有——座之资。
多尔衮道:“大喇嘛,皇后娘娘想看一看贵教的不传武功,请大喇嘛露几手如何?”
康巴日隆沉默半晌道:“既是皇后娘娘有旨,老衲献丑好了。”
康巴日隆喇嘛往厅中一站,突然间,身上的黄色僧袍鼓涨而起,就好像从他体内刮出了一股大风,那僧衣就像吃饱了风的帆篷一般叭叭作响,越鼓越饱,最后那僧衣成了一个大圆球,似乎想飞离着衣人的身体向空中飞去一样。
多尔衮的福晋一见,顿时叫道:“皇姐,这是极其高深的气功。普天之下,很少一见的。皇姐请干一杯!”
文皇后笑道:“这功夫确实好看。只是不知有什么用处?”
多尔衮道:“可以御敌,使之近身不得。”
文皇后假作无知道:“真的么?何不叫一个侍卫来试试?”
多尔衮道:“这好办。”他从厅下唤进一个侍卫,吩咐道:“你上前去以双掌出全力击打康巴日隆大喇嘛。”
那侍卫走上前去,离得三步时,已感气势窒人。他以双掌向大喇嘛那鼓涨的僧衣击去,只听“嘭”的一声响后,那侍卫咚咚咚地连退三步,方才拿桩站稳。
文皇后笑道:“果然叫人近身不得。不过,王爷,只怕是这侍卫武功太差了吧?如果王爷你亲自出手,只怕这手气功不但反弹不了王爷,而且还会被王爷击飞出去吧?”
多尔衮一听,顿时仰天大笑道:“好叫皇嫂得知,康巴日隆大师因敌施为。敌弱,他的气罩便不施全力。敌强,他的气罩也强。臣弟试过,攻不破的!不然,也不会被人称为满藏蒙第一高手了!”
文皇后惊讶地道:“他是满藏蒙第一高手么?真了不起。皇上最近为太子延聘了一位客师,今日凑巧来了,我想让他来试试。”她不等别人有所表示,便对身后的贴身宫女说:“有请孟大侠,看他会不会被大喇嘛的气罩震退。”
多尔衮奇道:“请问皇嫂,谁是孟大侠?”
“他是中原全真教高人王神仙的朋友,同在宫中作客,为太子祈福。皇上很赏识的。”
多尔衮笑道:“原来是王医仙一伙。”
康巴日隆一听,顿时抬了抬眼皮,又垂了下去,将神功收了,那鼓涨的僧衣顿时软了下去,一如平常。他站在厅中犹如入定了一般。
文皇后的贴身宫女带着孟大宇进来了。孟大宇短暂闭关完毕出关后,经文皇后请求,求他暂时扮演保镖角色。孟大宇因为欠了文皇后人情,只好答应。这时他抱拳着:“请问娘娘有何吩咐?”
文皇后道:“这位黄教的大喇嘛气功高明,他以气鼓衣,成一个大气球,连一等侍卫出全力击打也会被反弹出去。高半仙说你懂点武功,你可上去试他一试。”她将孟大宇的来路推给高阳望,那是为了掩饰自己私托武林高手办事的行径。高阳望不同,他是皇宫请进来为福临太子祈福的。将孟大宇归入高阳望一伙,那便不犯宫禁了。
孟大宇道:“在下勉力一试好了。”
孟大宇转身向康巴日隆道:“大喇嘛,娘娘有所吩咐,在下有僭了。”
康巴日隆双目一睁道:“且慢——你姓孟?”他的汉话说得极好,一口地道的甘肃口音中杂着大明国都北京的京腔。
“这个——在下是姓孟。”
“你与山西红雪山庄是什么渊源?”
孟大宇一听,顿时失悔没有易容易名。但事已至此,只好说:“在下孟三雄。在下并不是真要和大师过不去,大师请勿多问。”
文皇后在席间起身道:“康巴大喇嘛。”
康巴日隆忙合十道:“娘娘有何意旨?”
“我在宫中,早就听说你的气功很高,接近仙流。只是我从未见过一类高功夫,很早就想见识一下。大喇嘛又何必藏私?”
“既是娘娘有旨,敢不遵从?”康巴日隆谦恭地说着,身上的僧袍陡然间又鼓涨起来。同时,只见他双手微捏功诀,僧袍竟猎猎作响。
孟大宇一见,立时潜运功力,将内力从诸仙家穴道逼出去,在身周形成一道密实的极富弹性的护身罡气罩。他的衣袍没有鼓涨。但康巴日隆作为内家大高手,却一眼就看出,在孟大宇身周若隐若现的那一层真气,才是真正的罡气罩,而不像他自己必须利用僧袍的质料作为屏障。
孟大宇慢慢地向康巴日隆走了过去。
于是两个斗法者的罡气罩便隔着回尺的距离接触在了一起。开始推击对方。谁若后退,便是输了。
二人以护体罡气斗法,大厅中的人们一时间根本没有看懂。只因康巴日隆的护体罡气有迹可寻,鼓袍而具形;孟大宇的护体罡气却无痕无迹。除了多尔衮及少数几个武功极高的侍卫看出有一层淡淡的气状包裹,其他人根本甚么也没有看出。直到二人的罡气罩相撞,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接着有一阵咝咝声向四方溢出,众人才知斗法已经开始了。
只见厅中二人似乎一动未动,四目相视,其实均在推击对方。渐渐地,孟大宇身周的白色气状物开始变浓了,而康巴日隆的脸色却开始变红了……。
孟大宇在家中之时,得其父悉心调教,以武技而非内力跻身水孟十雄之三。他是霸主宫精选出来查找神车的人选,所以平日严令不准介入武林是非。水孟十雄中,孟正流得其父所度的七十年内力,一下子成了身具百五十所内力的王霸流高手,夺去了霸主之位。孟大宇却宁死不要其父度力,所以尽管常用药物练气,内力却始终在八十年以下。这次一下子卷入了江湖是非,却又一下子连服少林大还丹、玉液辟毒丸和人参王,各增内力二十年、十年和六十年。由于打熬时间短,人参王应增的百年内力还尚未增够。他此时身具百七十年内力,已直抵真阳通天经的第六层,于仙家吞吐的某些法门也能御使了。武技法门是早就会了的,内力一增长,便水到渠成。文皇后利用他去威慑多尔衮,却连想也没想到她帮了孟大宇多大一个忙。可是话说回来,孟大宇也不明白他又帮了文皇后多大一个忙。一个得人参王所增的近百年内力,一个却间接得了天下。这种隐藏在事物表面之下的深层斗智,得失是说不清的。
这时候,康巴日隆只感到有千钧压力越推越猛,他运出毕生功力与之对抗,却仍然感到力有不支。渐渐地,他的气罩被压缩小了,而孟大宇身周的气团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大。
陡然间,孟大宇的双目大睁,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而康巴日隆顿时便噔噔噔地连退了三步。康巴日隆输了。
孟大宇收功,那层包裹他身体的雾状气体被他收回了体内,逐渐消失了。那气罩不是消在空中,而是被收回了体内,只看得众人惊叹不已。
孟大宇抱拳道:“承让。”
康巴日隆道:“果然是真阳罩。孟三雄内力通神,让老衲再领教几招用气法门。”
康巴日降说完,双掌一翻,内力一吐,只听得砰砰砰三声脆响,从康巴日隆的左右双掌中,同时各吐出三朵梅花,由于是双掌同时吐出,所以只响了三下。这当然不是什么梅花。这是以特殊的内力御使法门,将打出去的劈空掌力凝聚成梅花形状吐射出去杀伤或杀死敌人,所以叫梅花印,因为敌人的伤痕或杀口上状若梅花。
康巴日隆打出的梅花印六朵共分三层直攻孟大宇全身六大要穴。第一层二朵分取头部眉心大穴和唇下承浆大穴,第二层二朵分取孟大宇的肩胛缺盆大穴。第三层二朵攻孟大宇的大横穴和神厥穴,这六朵梅花印从康巴日隆掌心吐出时,轻飘飘的,犹如连风亦吹得散,就像在风中飘飞的雪花一般无根无力。可是,离得孟大宇近了时,却陡然如闪电般地射了过去,带起短急的破空之声,直攻孟大宇六处致命要穴。可是,撞上孟大宇时却消失得无声无息。
康巴日隆的双掌射出梅花印时,孟大宇已经默念化力之诀,施出了化击打于无形的功法,先运出一层近体罡气,承受敌人的劈空力道的击打,敌人的击打力道一接触到近体罡气,罡气便收缩或化于无形,于是敌人的击打力道便如泥牛入海,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孟大宇一施此术,顿时便将康巴日隆的六朵梅花印化于无形,变得毫无击打之力。
康巴日隆见自己的六朵穿墙裂石的梅花印毫无功效,不禁大惊。他这手梅花印功夫,在黄教中仅次于第四世达赖云丹坚错活佛。云丹坚错双掌可同时打出十朵梅花印,每一朵皆能在四丈之外击碎一方巨石。如今康巴日隆见自己这裂石开碑的力道如泥牛入海,方才明白对方的内力修为比自己实在高得多。他沉默半晌,合十道:“孟三雄这一身内力修为,明明在水霸主之上,偏要屈居水孟十雄之三。这中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密么?”
孟大宇道:“水孟十雄的排名是在五年之前,如今时过境迁,自然今非昔比。”
“原来如此。老衲已输了两场,本当知难而退,但内力输了,还得在武技上再领教几招。”
孟大宇见他纠缠不休,不耐烦道:“请。”
康巴日隆前跨一步,突然间,整个身形飘然而起,一飘出去便成了一团黄影一道黄光,绕着孟大宇飞转,将孟大宇围匝在了中间,同时,只听得砰砰之声不绝于耳,犹如放爆竹一般,随着响声,只见上百朵梅花印,从四面八方和上中下等不同层次,将孟大宇包裹起来,眼看孟大宇无论如何也会被击中了。
突然,人们听得一声清啸,同时眼睛一花,只见孟大宇已经盘旋着冲天而起。
原来,孟大宇看得明白,康巴日隆所用的身法,是绝传了二百年的昆仑四煞中的飘风煞的独门飘风身法,身法一展开,便是十二个变式,犹如一股风一般将敌人裹在中间,同时施以各种杀着。犹如八个高手以八方围定敌人同时出招一般。孟大宇看见数十上百朵梅花以各种手法在瞬间打出,明白不可能再以化字诀化于无形,便拔起身形,一举突出重围。
多尔衮的王府大殿极为高大,只比皇宫的崇政殿矮一些。殿的正中,从地面到大顶盖中心,竟有五六丈高。孟大宇陡然拔起四丈多高,快冲近顶盖时才腰身一折俯冲下来,冲到离康巴日隆二丈高时,双臂一展,就如大鹏一般,在康巴日隆头顶盘旋起来。那飞空的身形,既像展翅的大鸟,又像腾空的飞龙。
康巴日隆展开飘风身法如黄光黄影。孟大宇在空中盘旋飞舞如灰鸟乌龙。地上一团黄影,空中一团灰影,两团影子不住移形变位,互觅战机,只看得殿上之人眼花缭乱。
陡然间,十分热闹更加十分,康巴日隆向上接连打出数十朵梅花印,犹如连放爆竹一般,而孟大宇却从上向下打出一记记劈空掌力,在大殿中造成一片轰响。
骤然间,响声中止,殿中一下子变得一片宁静。康巴日隆站到了大殿门口,孟大宇站到了文皇后的席前。孟大宇衣袍如常、好整以暇,康巴日隆却黄袍碎裂,袍袖不全、下摆更是成了破布条,一脸死灰,沉默不语。
众人再看厅中,地上尽是一个一个一二尺见方一二尺见深的土坑。而谁都明白,这是孟大宇的劈空掌力击打出来的。
胜负已分。
文皇后起身道:“来人。”
贴身宫女道:“奴婢在。”
“代我恭送孟大侠回到王道长住处去。禀奏皇上,求赐孟大侠上等宴席一桌、美女十名,玉一对,金五百两。”
“是。”宫女说,走到孟大侠面前,行礼道:“孟大侠请。”
这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了的。文皇后,当然不会对清太宗讲这一切。而谁又能找清太宗求证?于是,预谋完成。
文皇后收到了预谋的效果——多尔衮坐在席间,目瞪口呆。战乱年代的大人物都蓄养死士。多尔衮怎么也想不到文皇后为六龄皇太子福临蓄养了武功如此之高的死士!他更是做梦也想不到,这其实只是一笔一次性的交易。普天之下,根本就没有人能收买到孟大宇这样的人作死士。他心中升起了一丝恐惧。
孟大宇随着宫女走出王府大殿,走过康巴日隆时,他默默地抱拳一礼,表示多有得罪,见谅见谅。只是这几个字没有说出口。说出口反而成了讽刺。他抱拳为礼时神情庄重,并不因为胜了而趾高气扬。
康巴日隆领会到了这种真正的致欠。他还礼,口念密宗的六字真言诀,他输得心服口服,对孟大宇反而有了敬意。
孟大宇走后,文皇后便起身道:“王爷,我也该回宫了。”
多尔衮稍微有些失措:“皇嫂……要起驾回宫了么?”
“是的。我要赶回宫去奏明皇上,请皇上降旨,特聘王神仙和这位孟大侠为皇太子的近身护卫。”
“有这等……高手,当然不可错过……”
文皇后道:“起驾。”
霍都等人在外喝道:“起驾了——!”
多尔衮和福晋拜送:“恭送娘娘……”
文皇后达到了目的,这目的无人知道,连为她效了力的孟大宇也不知道。
孟大宇出了王府,将宫女令人牵来的马挥退,轻声说:“请转告皇后,在下已还了人情,这就告辞。”
宫女大急:“孟大侠请别走。你这一走,奴婢就惨了。”
孟大宇笑道:“你放心。这是先讲好了的。皇后不会责罚你。”说完,走进大街,三晃二晃便消失在人丛中不见了。
文皇后出了王府时,那宫女还在那里不知所措。文皇后大声问:“孟大侠可是不耐和女流之辈一道行走,一晃便不见了?”
富于心计的文皇后早就料到了这种局面,早就连如何掩饰都想好了的。
贴身宫女心领神会,忙着:“启奏娘娘,孟大侠正是不耐和奴婢一道慢行,说了一声‘酒瘾发也’便一晃不见了!”这宫女也真会机变。
文皇后笑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天地任之遨游,当今之世,只有大清皇上和皇太子能请动他偶一现身办些事情。他要去何处,谁也留他不住。起驾吧。”
多尔衮听了这些话,对皇嫂竟能驱使这等高人充满了戒意。武夫除了臣服别人,便是驱使别人。他怎么也想不到除了臣服和驱使外,还有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才知这等深层次的斗智手段。
文皇后回宫,退回内寝后,私下问那个贴身宫女:“孟大侠可说过要去何处?”
宫女将原话转述一遍后,文皇后失望道:“没有别的了?”
“没有别的话。奴婢怎敢隐瞒娘娘?”
“好,你退下去吧。这些话不准对任何人讲。令霍都无事时多去宫外的西墙走动,发现了孟大侠留下的记号,立即报上来。”
“是。”宫女退出去了。
文皇后独处内寝时,又开始了筹划下一步的预谋——以情为网,去征服多尔衮。
而这是很容易的。因为多尔衮是个色狼,而且对她这个皇嫂垂涎欲滴。
那是十多年前发生的一件往事。
那时多尔衮刚领兵征服内蒙古各部落不久,因战功显赫,很得太宗皇帝欢心,加之多尔衮从小在后宫进出惯了,因此更加没有限制。
有一天,正是炎夏时节,宫中的人都在午睡。整个宫中除了蝉雀之声,几乎不见人影。孝庄文皇后——当时还只是庄妃——带着几个宫女在御花园中乘凉。她在荷花池旁边的树阴下坐着,一时兴起,便脱了薄纱衣,令宫女为她洗浴。六七个宫女有的舀水,有的打扇,忙成一团。众宫女对庄妃的美身躯赞不绝口。
正洗得凉爽时,庄妃突然看见有一个人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站着偷窥。庄妃穿好薄衣,令宫女去搜。
色胆包天的多尔衮望得痴了,连宫女搜到他身边。他还在痴望着穿好了薄纱衣的美庄妃。
宫妇报回去:“启奏娘娘,林子里站的是睿亲王!”
“令他来见我,”庄妃说,她早已知道是多尔衮,因为只有他和多泽能自由进宫。
众宫女拥着多尔衮过来了,多尔衮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犯了禁制,连忙跪地请安。
庄妃笑道:“你好大胆!我在这里洗浴,你这偷眼贼在那里看甚么?”她骂他,但心中却毫无反感。她是从蒙古的山野间猎鹿长大的,从无拘束,对野合之类的事见得很多。
多尔衮磕头道:“娘娘在此洗浴,臣实在并不知道。”
“你这坏蛋倒会装傻。算了,我也不追究你了。大热天的,你不在王府陪小玉午睡,跑进宫来作甚?”
“特来给娘娘请安!”
庄妃似嗔非嗔,多尔衮胆便大了。庄妃听得十分受用,在多尔衮腮上一捺道:“你这小嘴尽说好听的话!”
庄妃对宫女说:“没事了。你们各人玩去吧。”
众宫女见天大之事化作虚无,而且寓乐陶陶,各人笑着退下了。
多尔衮还跪在文皇后脚下,没被令起。他望着她又发起痴想来。那妙处实在令他不能不想。文皇后却也实在喜欢看他这痴迷的样子,不禁低声道:“你真大胆!若是你皇兄知道了,你不怕么?”
多尔衮心领神会,也低声道:“娘娘不会对皇上讲的。是吧?”
庄妃一捺他的脸,笑了一笑。
多尔衮受到鼓舞,不禁便伸直了腰,在庄妃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庄妃本能地四下一望,见无人,便拉起多尔衮坐下,轻叱道:“王爷不得妄为!宫中人多嘴杂,传进皇上耳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小玉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王爷还有何求呢?”
“是。臣知罪了。不过……臣心中只有娘娘一人……臣与小玉亲热,也当是在——”
“是在什么?”
“臣不敢说。”
“说吧。我不怪罪你。”
“总当是在……和娘娘……亲热……”
庄妃脸红了:“真荒唐!”
这就是十多年前那件事。情根是十多年前早就种下的了。所以,要撤下情网将他拖到身边来也实在不是难事。现在,“威”已经立下了,撒网之事,不妨等时机到来再撒也不为迟。
孝庄文皇后笑了。
※※潇湘子扫描,yxgocr,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