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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皈依空门

  董鄂妃之死,意味着顺治在宫廷中与后党的斗争完全失败。而顺治在丧事上的举动,则又是顺治对太后的高压的一次报复和发泄。

  承乾宫布置成了一座大灵堂,巨幅白幔挂满了宫室,各种丧事物器充斥承乾宫中。

  董鄂妃一死,顺治的忍耐便失去了任何制约力,他几次寻死觅活,人们不得不昼夜轮值看守着他,以免他自杀身亡。他一直守在灵前,从董鄂妃死去的日子八月十九日,一直到九月初一。这其间,他开始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处理指挥丧事活动,作为对他成为皇帝后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皇权的报复。

  他首先下令王大臣拟奏董鄂妃的谥号。

  负责拟号的官员,先按皇贵妃的等级拟了四个字。但顺治一见就大怒,叫他们不要以陈制为限。于是,六字、八字、直到十字,顺治才勉强同意。

  董鄂妃的谥号全称是,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慧端敬皇后。端敬二字是皇后的号,而前面十个字则代有了董鄂妃的十种功或十种美德。

  这种评价是很高的了,顺治还不满足。不过已经无法加字了。加进“天圣”或“育圣”之类的字,于礼度过分不合。

  顺治只好作罢。

  封谥号解决了,顺治又令人写祭文。

  一群亲王大臣连写三稿均不得要领。最后,职位不高却知内情的中书舍人张宸写好呈进,顺治一读就流泪。于是,中书舍人一下子升为了兵部督捕主事。

  然后是通知在京的临济和尚茚溪森,进宫为皇后主持丧事。

  茚和尚进宫来了,一路上心中懊恼,临济派的其他和尚捧走了荣跃,霉头却让他撞上了。

  他走进灵堂,先拜了皇帝,说了几句慰问套话,便以法师身份拈香拜灵,为死者祈攘。  

  茚和尚边拜边念:“董皇后于庚子秋月轮满时成等正觉,与悉达太子睹明星悟道,无二区别。奇哉!”念着拜了下去。

  茚和尚起身上香,又念:“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今日董皇后在此阐扬最上法要,大众会么?”  

  言毕,将手中三炷香的最后一炷上完,喝一声下坐,离开法堂。

  这番祈攘,对死者评价很高,将董鄂妃比拟为佛教神话中的悉达女神,已成正觉,与悉达女神一起观星悟道,堪称奇事。后一句祈颂死者已阐扬了“如来佛智慧德相。”而“大众会么?”以此来独颂死者。

  顺治默默无语,面无表情,对这吹捧不置可否,显得很不满足。

  茚和尚心中忐忑。

  第二日小参时,茚和尚上香念道:“了却凡心,超出圣地,董皇后识取自性弥陀,随处总是佛事。”

  这一来,便将董皇后颂成了立地成佛者。

  可是,顺治皇帝仍然一声不吭,双目凄楚,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一天,茚和尚从祭文得到启发,为死人送超度之言,颂功德之言,不如为活人颂纯情之音。  

  茚和尚摸到边际了。

  第三天,茚和尚上香拜颂时,便没有说那些正觉正果识性成佛的废话,而是口占一偈:

  几番拈起几番新,

  予期去后孰知音?

  天心有月门门照,

  大道人人放脚行。

  茚和尚在偈中,将顺治从董鄂妃的爱情,此作春秋时期伯牙琴师与子期的知音之情,果然引起顺治的痛失知音之感,顿时便泪水涕涕不绝。  

  顺治这时记起了董鄂妃临终时说的那句话:“一口气本来,向何处去安身之命?”于是,顺治问道:“茚大师,做人如若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

  顺治夫妻是死别时说的话,自然一时还传不到外间。茚和尚以为顺治又想寻死觅活,顿时吓得不敢说话,只怕一句话答错了,引出无限麻烦。

  顺治帝见茚和尚不敢回答,很是失望,让他走了。

  茚和尚忙完了在景山寿椿殿布置大道场的活,便到承乾宫来接灵柩。  

  茚和尚到承乾宫后,见了大惊——身穿丧服正在准备指挥启运灵柩的顺治皇帝不消说了,今人大惊的是那些手执红杠、准备抬棺材的人,竟全部是一批二品三品的旗籍大臣!

  恐怕皇太极去世也没劳动过这中间的某些人!

  茚和尚心中吃惊,但毕竟是临济和尚,定力是第一流的。茚和尚不动声色地做着移灵法事,口中念念有词,念毕,大喝一声:“起!”

  众旗官连忙抬起棺材,向景山大道场行去。

  顺治颔首:“谢和尚提拔。”

  景山,即崇祯上吊的煤山,在紫禁城后面。从承乾宫出发,至寿椿殿,大约四里路左右。抬棺材的人共十六个,前八后八。可是,棺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之类的陪葬物,棺材很重,只压得八旗要员龇牙裂齿、狼狈万分。

  这场面很是滑稽:皇帝督队,和尚指引,抬棺材的全是满族大官。

  这还不算。

  灵柩到了景山大道,哭灵的全是诸王内大臣的命妇。这是顺治强令他们来哭灵的。谁哭得不伤心,谁将受到议处。

  这一切,都是一种发泄、一种报复。

  如此将法事做到“三七”二十一天后,开始火葬。

  柴薪已经叠好在寿椿殿前,尸棺已经架在了柴薪上。茚和尚作完了火葬法事,左手握着玉如意法杖,右手握着一根火炬,走到柴薪面前作偈道:

  出门须审细,

  不比在家时。

  火里翻身转,

  诸佛不能知。

  偈语念完,茚和尚一扔火炬,吃饱了油的柴薪顿时烈焰腾空。二十二岁的董皇后,便化作了轻烟,消失在太空之中。

  拾取灵骨时,茚和尚再占一偈:  

  左金鸟、右玉兔,

  皇后光明深且固。

  铁眼铜睛不敢窥,

  百万人天常守护。

  于是,法事便算基本结束了。  

  可是,顺治的哀伤并没有结束,反而随着丧事完毕而更觉空虚、更渐强烈。他回到宫中,只感内心虚无得慌。他坐在御书桌前、泪水泫然,提笔书道:

  洞房昨夜春风起,

  遥忆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

  行尽江南数千里。

  这是唐代诗人岑参的《春梦》诗。顺治后来将这首诗送给了浙江天童寺住持木陈暾。诗未抄完,他已泪湿衣襟了。

  他走到窗前,见云雾急涌,孤月在云雾中似在挣扎。顺治不禁抓住胸襟大喊:“吾本西方一衲子,为何落入帝王家?”

  “哗”地一声袭帛声,顺治将前胸那条金线绣成的团龙撕成了两半。

  顺治住进了西苑万善殿,茚和尚陪着住进了西苑。

  茚溪森在临济派龙池宗的龙池世谱上,全称是茚溪行森。顺治法号行痴,和茚和尚算是师兄弟。

  好些时日,两人行坐皆在一起。只要不惹祸危及临济派的利益,茚和尚谈锋极盛,且富学识。

  半年前,那时木陈暾还在京师,顺治有一次与木陈暾论禅,顺治面带倦色,叹道:“朕再与人同睡不得。凡临睡时,一切人等都要令他出去,朕才睡得着。室内如有异物气息,则通夕不能睡着也。”

  这本来是一种病。纵欲过度,加上精神压力大,是极严重的精神虚弱症。木陈暾却奉承道:“这便是高僧习气。皇上夙世为僧,盖习气不忘也。”

  顺治道:“朕想前身的确是僧。如今每到寺庙,见僧家窗明几净,便不忍离去。有时真想随老和尚出家去也。”

  木陈暾是临济僧中最世故的和尚,他心中何尝不想成为顺治的剃度业师?因为那将千古留名。可是顺治的皇权历来不完整不完全地为皇太后摄政,木陈暾怕开罪铁女人皇太后,便劝道:“剃发染衣,乃声闻缘觉羊鹿等机,大乘菩萨要且不然,或示作天王、人王、神王及诸宰辅,保持国土,护卫生民。不厌拖泥带水,行诸大悲大愿之行。如只图清净无为,自私自利,任他尘劫修行,也到不得诸佛田地。即今皇上不现身帝王,则此番召请耆年,光扬法化,谁行此事?故出家修行,愿我皇万勿萌此念头。”

  木陈暾这一番话,当时起了作用,是因为董鄂妃未死。

  如今董鄂妃死了,顺治又萌发了出家为僧的念头。  

  这一天,他和茚和尚谈了一阵禅,显得有些疲倦,茚和尚便道:“陛下何不出去走走?”

  顺治同意,便在茚和尚的陪同下,在西苑随意漫步。不知不觉到了报国庵外面。

  顺治说:“里面有一位无归师太,是朕的族人。且与朕是叔伯姐弟。她在和谁说话?咱们进去听听。”

  茚和尚一听说话的那个男声,立即听出是孟大宇的声音。当年在太室山御笔峰,他见过孟大宇。只是他不知为什么这孟大宇会在报国庵中和无归师太说话。

  只听无归师太说:“你走吧。你再不走,我要叫人了。”

  只听孟大宇说:“蒙鄂格格,你既然已从龙虎山张应京那里问明白了一切,你为什么还不能宽恕我?”

  “不能。永远不能。你带我进关时,就存下了要利用我的心机。虽然你后来没有使这卑鄙手段,但谁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我当时怀了孟气通的缘因?纵然你不是为了这点,纵然你是真心爱我,我仍然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蒙鄂格格?”

  “我们内心的隔阂,不是爱情可以填补的。”

  “什么隔阂?”

  “我父王和他的王兄们使你亡了国,你恨满族人。而我正好是满族人,而且还是满王族的人。”

  “我没有计较呀!”

  “你不计较,我计较。我如跟你走,一有不如意的事发生。我就会往这仇恨上去找原因。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不是有你的事业吗?你要找神车。你丢了身家性命也要去找。我跟你去了,还不是被你丢在霸主宫内,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你想过没有?十七年了,你有多少时光厮守过我?有多少时光想到过我?你走吧。蒙鄂格格早已死了。这里只有无归师太。”

  孟卞宇沉默半晌,才问:“通儿呢?”

  “他做了武三品军官。你的四位老仆人都还健在,都还在他的身边。你可以放心去找你的神车神珠了。”

  许久没有声音传出来,顺治以为是自己站在庵门外面,和蒙鄂格格说话的人不敢出来,就向茚和尚打了个手式,带着众人走了。只有茚和尚明白,孟大宇一晃而出时,就从顺治侧面掠过,只不过顺治看不见罢了。

  顺治往万善殿走回去,一路默默无言,他想起探王已布海的一生,想起蒙鄂格格的凄惨爱情经历。上次见面之后,他令人找郑亲王府打听过了。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朕观人生,到处都是无边苦海。”  

  茚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陛下夙根聪慧,能识文字之外的佛法,能识言语之外的佛法。若是大丈夫见得明,悟得彻,如俊鹞搦食,提得便去。若回头侧脑,稍涉迟疑,则空过新罗矣!”

  顺治听后,心中再无犹豫,脱口便道:“朕已决意,度越生死之因,坚固学道之志。请师兄为我准备剃度吧。”

  顺治十七年十月八日上午,西苑万善殿内香气氤氲,法器齐鸣,二十三岁的顺治皇帝盘膝坐在黄色的蒲团上,茚溪行森正在为他做剃度前的准备。

  长随顺治的太监宫女带刀侍卫,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跪在殿外发抖。而这消息,早已有人飞报进后宫去了。

  茚溪森和尚将剃刀停在顺治皇帝的发根前,说偈道:“剃尽烦恼根,正觉随之来。”

  茚和尚说偈时面色无比庄重。他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剃度。这是在剃度皇帝。因为这个皇帝所代表的满清皇族皇权,是以前面剃光后结拖辫的发型来作为象征的,所以几刀将这种象征暴力征服民族征服的权力的最高代表顺治皇帝的脑后头发剃掉,实际就是在剃度历史。

  从个人角度来说,剃度皇帝的人将同时被写进历史。这对和尚个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荣耀。另一方面,这个人却可能激怒王族而失去性命。当年是憨璞聪冲动地说:“让贫僧去剃度了他!”后来临济和尚们对皇太后的了解增多后,有些人怕了。也考虑到,剃度了一个皇帝,皇族又会再立一个,而且肯定会立不怎么信佛的,那么又何不干脆留着顺治皇帝做佛门华堂的世俗总护法呢?

  但顺治皇帝还是被剃度了。

  主刀人是浙江吴兴报恩寺住持玉林琇的长徒茚溪行森。

  于是,历史就因为这一次剃发,而在血流成河的大悲性质中,增加了一点儿滑稽。滑稽是一个美学概念。后来成了喜剧的泛称。它其实并不是喜剧。它只是历史对它自身的大悲性质的一种自我解嘲。

  清军入关,千百万汉人被强令剃发。许多人因不愿剃发而失去了性命。剃掉前半顶头发,是作为归顺满皇族的象征。但如今满清皇帝却在汉人的剃刀下,将阴阳头——一种图腾文化的象征——后半绺头发辫子剃了个精光!

  这意味着什么?

  数十年边境战争,十七年入关问鼎,清军仗着高头大马,仗着游牧民族的强壮体魄,成了统治者。

  成了统治者后,他们却在生活习俗上处处模仿在军事上被征服的汉民族,从玩鹦鹉到行酒令用牙签,从迈方步到泡堂子摇扇子……,连农耕方式也被迅速引接到了关外的经济活动中。信萨满族的满人越来越少。选在也以孔孟程朱的策论为题了。

  顺治被剃掉头发是,大街小巷到处是辫子。但这辫子已经只作为一种正在消失的图腾文化的摆设——因为满皇族已经纯以汉人方式治国了。

  更为有趣的是,据二百七十年后(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位杂文学家考证,说后脑辫发型在图腾文化中是性器的象征。更具体地考证,据说是马具。顺治宁可在三千美女面前自废“性器”?那也是心中太悲愤太凄苦的缘故。

  因此,皇帝剃掉了发辫,就使满皇族感到无比的震惊。

  于是,军队开始秘密地包围了西苑。但谁也没有被告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被授令不准里面的任何人出去。

  于是,浙江至京师的驿道上,一辆四马专车在一队大清官兵的护送下发疯地奔跑。每一处驿站都预先备好了驿马驿车。马车一到,车上的和尚便被请进壮马所拉的新车中,护送的官兵也一概换马。于是,又向前疯跑……。如此一直跑进了北京城。

  这个和尚就是浙江吴兴报思寺的住持玉林琇禅师。

  玉林琇一进皇宫,就被直接带去见皇太后。半个时辰后,玉林琇出来了。便带了人直去西苑,守在门外。

  不久,皇太后的凤辇到了西苑。孝庄文皇太后从辇中下来,望了玉林琇一眼,便照直进去。于是,预先安排好能进西苑的人便一声不响地随在后面,跟进了西苑。

  走到了万善殿,众人止步,皇太后一人便去了万善殿内行痴和尚的皇帝禅房。

  留在外面的人,一部分侍卫将早已备好的柴薪拖进来,架设在一根木柱的周围,浇上油汁。另一部分侍卫在玉林琇的带领下,将茚溪森抓了过来,推上柴薪,捆绑在木柱上,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火烧茚溪森。

  玉林琇闭目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盘膝结手印,似在参禅。似乎对将他的长徒捆在火刑柱上不关他的痛痒一般。

  茚和尚见他师父带人来抓他,只宣了一声佛,其余一字未说。他被绑上柴架后,仍然一声不吭,连呼吸也还如往常那般平稳。他望望天空,又望望比他年龄小十一岁的师父玉林琇,最后干脆也闭上了双目。

  皇太后一个人走近顺治的禅房,连最贴心的心腹太监心腹宫女也留在了外面,不准入内。

  顺治正在禅房内坐禅,听得一个脚步声走进来,与他身边的人走路的响声完全不同,便已猜测是皇太后到了。他有些紧张,他站起了身子。等到皇太后走进禅房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母子二人见面了。

  这是他们母子此后一生最后一次见面。以后若干年中,皇太后三上五台山,顺治都没有再见她。

  母子二人在禅房中相对而视,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禅房里很静,静得呼吸可闻。

  良久,皇太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样子,还像个大清皇帝么?”

  顺治立即回答:“孩儿不想做什么皇帝。”

  “可是你已经做上了皇帝!我满蒙族人几百万性命在你一念之间!你做和尚的消息一传出去,让汉人笑掉大牙是小事,汉人势必四方造反,将满人抓一个杀一个。你要胡闹,你先拔出上方宝剑将我这个做母亲的杀了吧!”

  “母后可以另立新皇。”

  “立谁?多尔衮尚有子息在天牢中,放出来立他为皇上么?”皇太后厉声说,泪水从眼眶中滚滚而下。

  顺治垂下了头。

  孝庄文皇太后说:“你与我立即还俗!”

  顺治说:“不。”

  “不么?好。我已令人将茚和尚抓了起来,绑在火刑柱上。我先烧死了茚溪森,再令人将临济和尚一个个地杀了,将临济和尚的庙子一座座拆光,再将天下的和尚尽行杀了,到那时,你一个人做和尚去吧!”

  顺治大叫:“不能!”

  “为什么不能?打江山时,我满蒙族人死了多少?这十七年中,战乱不断,又死了多少?你一做和尚,战事势必愈演愈烈!汉人将乘机复国。我满蒙皇族大难在即,那些造乱的和尚不该杀么?”

  顺治一听,顿时哑然。

  “你还不还俗?”

  顺治默默,他可没有想到会有这个后果。他还是太嫩了一点儿。

  “你还不还俗?”皇太后厉声喝问。  

  “我……想想。”

  “还想什么?还俗,你照旧做皇帝。不还俗,我便下令杀和尚了!这有什么可想的?”

  顺治垂下了头。

  “你默认了么?”皇太后问。

  顺治不语。

  顺治默认了还俗。

  顺治皇帝做了十天和尚,又做起皇帝来了。但皇太后明白,顺治还俗,十分勉强。她令玉林琇留在宫中,负责为皇帝留身(防自杀)、留俗(防再出家)、留心(杜绝出家之念)。

  三天后,茚溪森获准离京还山。他回到了浙江仁和境内圆照寺。七年后,他在圆照寺圆寂。临终时,他想到自己当年三刀便剃光了顺治后脑的发根,差点儿为临济派惹下了灭门杀身大祸,不禁作偈道:

  慈翁老,六十四年,倔强遭瘟,七颠八倒,开口便骂人,无事寻烦恼,今朝收拾去了,妙妙!

  人人道你大清国里度天子,金銮殿上说禅道,呀呀!总是一场好笑!

  其实历史的滑稽一点也不好笑。历史的滑稽是历史对自身的大悲性质的自我解嘲。沉思它,就像看卓别林的喜剧一样,泪会随着笑声一齐涌出来。

  茚和尚离京后的第二天,玉琇诱到万善殿方丈室去见顺治。二人一见,不由得相视而笑。光头和尚和光头皇帝,光在一堆,这笑的含义实在既多且杂,一言难尽。

  一落坐,顺治便问:“朕思上古,释迦如来舍王官而成正觉,达摩亦舍国位而为禅祖,朕欲效之,为何不可?”

  这几句话吓得玉林琇冷汗直冒。顺治皇帝的禅心要怎么才留得住呢?他提出的问题,玉林琇根本无法回答,能回答只怕也不敢回答。他能责顺治软弱?他能责皇太后太铁腕?他能点明顺治皇帝的皇权操于太后之手?

  于是,二十三岁便悟道成了著名禅师的玉林琇作了如下巧妙的回答:“若以世法论,皇上宜永居正位,上以安圣母之心,下以乐万民之业。若以出世法论,皇上也宜永作国王帝王,外以扶持诸佛正法之轮,内住一切大权菩萨智所住处。”

  这话的意思,是说以世俗法度来看,皇帝永远是皇帝。以出世佛法来看,皇上还是只适宜作皇上,以便扶持寺庙,荫护和尚。这等于是把顺治皇帝当作了和尚的“带刀侍卫。”

  顺治心中失望至极,反而笑了,点头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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