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达和孟大宇在杭州夕照山只露了一下面,就又失踪了。
这一次失踪,又是好多年。
从孟明达他们在杭州北上后,日月仙子杨丽萍把孟气和送回了山西红雪山庄,便回了青海日月山。
她在日月山勉强住了半年,就又离开了日月山,直接找去了北海——贝加尔湖。她从孟明达他们的讲话中,知道了他们是去北方的北海——贝加尔湖。
她历时数月,找到了北海——贝加尔湖。可是,她在湖周围找了数月,却甚么也没有找到。她问遍了她遇到的当地土人,谁也无法告诉她半点消息。一路上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而且麻烦不少,纠缠不断。好在她武功高绝,倒也不至吃亏。
无奈之下,她又回到中原。
她从北京、山东、再到苏杭,问遍了所有的武林熟人,甚至问遍了不熟悉但在武林中很活跃的武林人,谁也不知道孟大宇的孟明达的半点消息。
她绕道再去山西,她想到山西红雪山庄去问问孟气和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这一天,她路过南阳,在官道上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如铁塔、面如锅底,坐在一张由十二个武林高手抬着行走的敞轿上。前面有三十名刀手开道,后面有三十名剑手护轿,其他数十名各色随从拥在轿抬周围,热闹非凡,沿途时不时有人大喝:“霸主出巡!闲人回避!”
杨丽萍淡淡一笑,明白遇上孟正流了,当下身形一晃,便向小路上回避。
谁知孟正流在远处大叫:“日月仙子请留芳步。”
话音一落,孟正流已经到了杨丽萍面前。
孟正流做作地一揖道:“仙子别来无恙?正流这厢有礼了。”
杨丽萍只好还礼道:“原来孟霸主到了南阳。”
“老夫出来找人。”
“孟霸主找谁?”
“我找孟气和。那小子仗着有百十年内力在身,公然想在霸主宫当家作主。老夫说了他几句,他便赌气溜进了江湖。仙子,你不是也在江湖中四处找人么?”
“我找什么人了?笑话。武林人,浪迹江湖,兴之所至罢了。”
“哦。原来如此。仙子如是在路上碰到气和侄子,请叫他回家。不然,以后大天神回了中原,叫老夫如何交待?咦,请问仙子,你有大天神的消息么?”
“没有。”
“怪了!仙子不是专程到江湖中来寻找大天神的么?”
杨丽萍一声不吭。
“哎。仙子,别难为情了!不是老夫坏你好梦。你看你自己,如今已是三十出头的人了。照道理,你有一身超凡内力,不当显老。可是你思心太重、忧思太重,你看你,你看你,你已经眼角牵丝了。”
孟正流边说边摇头。
“仙子呀,半老徐娘了,哪能和我水孟两家的老祖宗孟明达大天神相比?他老人家受了神珠的直接神光照射,已成金刚不坏之身,千年不老之容。所说你也得了一点神光照射,可是不够,不够抵御衰老。你看你,你看你,如今已有将谢之花,再过几十年,还不是像老夫一般又老又丑么?可是,再过几十年,咱水孟两家的老祖宗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英俊。哎!到那个时候,你就算找到了他老人家,那又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杨丽萍一直隐忍着内心的悲痛,静静听着,等孟正流说完了,她才一拱手道:“多谢霸主指教。”
说完,杨丽萍走下宫道,从小路走了。
杨丽萍从南阳西去,对直回了青海日月山日月宫。
从此,她就再也没有下过一步日月山。
日月山在青海湖畔,是祈连山脉的一支。主峰日月峰,怪石林立,山路陡峭。峰顶日月岩,如巨狮抬头,岩石渊亭岳峙,陡峭雄浑,俯视群山。
日月宫就在这卧狮一般的山体的脖子上,阻断了从山下到日月岩的通道。月月岩,实际上等于是日月宫的后花园。
杨丽萍从南阳直接回家后,就开始整日在日月岩峰顶上打坐,开始一坐半日,后来一坐一天,她有时朝东而坐,但绝大多数时间是朝北而坐。青海湖就是她身后,绿水青山草坡连绵,景色比北边好。但她却极少面湖而坐。她望着北方,因为孟明达当日就是向北而去的。
日月王明白她的苦衷。日月王甚么也不问,就只是极力照看好她的生活、并且严禁闲人去打扰她。
日月仙子杨丽萍,整日向北而坐,双眼常常呆定地望着北方一北方是一片群山,荒荒而凄凉。她不说话,一天半天不说一句话,三天五天不说一句话,半月一月也不说一句话,除了她父亲上山时间她需要什么,父女俩简短交谈几句,她自己三月五月也不说一句话。
有一天,风暴前夕,有一朵白云极快地从日月山顶空飘过去,她望着向北方急速飘飞而去的云团,突然呢喃地望着白云说:“白云呀,你四方飘飞,你可知道,他在哪里?”
从这以后,她突然话多起来了。
山风吹过时,她会呢喃自语:“风呀,你吹遍了山川大地,你可知道,他在哪里?”
大雁向北方飞去时,她会大声说:“大雁呀,你是朝北海去的吗?求求你,带个信给他,可以吗?”
等到大雁飞回来向南方飞去时,她又问大雁子,声音焦急而略略有些口吃:“大雁呀,你在北方看见他了吗?回答我呀,你在北方看见他了吗?他在那里干什么?找到神车了吗?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大雁呀,你带信给他了吗?你是怎么告诉他的……说没有说……在日月山……有人…等他?”
悠悠天地——他在哪里?天地一般博大的心中,只有一种思恋——他在哪里?青海湖的长风,有时很猛烈,可吹不尽她的无尽相思;日月山的空中,天天有白云飘走,可带不走她的望穿双眼……
日月宫主杨阳夫一筹莫展。他知道女儿心中那无望的爱情的凄苦,但他却无法帮助她哪怕一小点,日月王只好整日唉声叹气。
最令日月王担心的是,他女儿坐在日月山日月岩上,两年多时间了,最早一年整天一声不吭,只在心中思恋,后来突然话多了,时不时和云说话、和山风说话、和大雁说话……说的尽是“他在哪里?在干什么?”一类话题。但她从来不哭……!
她从来不哭!
一个女人,坐在山岩上张望远方,守候一个心上人,两年多的时间,从来不哭!这岂不是太过奇诡了么?
终于,到了第三年的冬天,有一天,强劲的北风从祈连山方向吹来,一片雪花飘落到了她的脸上,她为一种冰凉感觉震动,她抬起手摸了摸脸。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天,她看见了从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她伸出手掌,去接住不住飘来的雪花。
她收回手,看见了掌心中间飘积的六七片雪花,突然,泪水从她的双目中无声地滚了出来。
三年了,她坐在这儿等他,等了整整三年了。她从来没有哭过。但是这一天,当第一场飘雪在北风的吹刮之下从天而降时,她哭了。她无声地哭了,哭得那么伤心,哭得那么舒畅。因为当飘落在她的掌心迅速化为水迹,然后又迅速挥发掉时,她骤然领悟到人生就像雪花一样软弱无定,短促飘渺,不留痕迹。她在刹那间明白了,她其实早该散尽一身莫名其妙得来的功力,早就该从日月山日月岩的悬岩上跳下去,自杀而亡。或者,早就该运动自震心脉,终结她自己这充满无望爱恋的一生……
“明达,”她无声地哭着,泪水默默流淌。“我不能等你了。”
她双掌轻轻挽着运功的功架。但她还有一点没弄明白,她是该散功呢,还是运集功力去震断心脉?
这时候,她感到双眼一花,她面前一丈开外的悬崖边上,突然多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
“杨施主别来无恙!”道人稽首道。
杨丽萍定睛一看,认出这道人,原来是当今天下少有的三五个大高手之一、全真道教龙门派津宗的宗师高阳望,他新近更为顺治皇帝新封为道教国师,领天下道教事务。
“原来是高道长,请。”杨丽萍说。
“贫道既然来了,当然是要坐一会儿的。”高阳望在悬岩边上盘膝而坐。
“道长从何而来?”
“从京师而来。”
“来此有何指教?”
“不敢。贫道只是来想打听一下,杨施主有没有孟大宇孟大侠的消息?”
“没有。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如今世人皆骂阳望是道教贰臣,只有孟大侠理解贫道的苦心,贫道好生思恋他。”
“可惜我帮不上道长的忙。我不知道他们……半点消息。”
高阳望沉默了,良久才叹息一声道:“哎,杨姑娘,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杨丽萍一惊,明白自己想自杀的心意被这人偷看去了,她故作轻松地笑着反问:“我怎么了?”
高阳望道:“整个青海,整个中原,都传遍了一个消息,说是日月山峰顶的日月岩上,坐着一个日月仙子,三年了,一动也没有动一下。上苍同情她对大天神的思恋,便让她化成了一尊石像,永远望着北方的北海,因为大天神是朝那里去的,后来失踪了,迄今日为止,已经失踪三年零十一个月了。不知他如今又究竟在哪里?”
杨丽萍苦笑了,说:“要是真能化成一尊石像,倒还可以比雪花的命运高贵一些,因为到底还可以在人间留点什么。只可惜丽萍没有那份福缘,化不成一尊石像。”
高阳望脸上现出了吃惊的神色:“你……你……真如传闻那般……想化作一尊石像么?”
“想。”
“哎呀,这个——”
“道长莫非有办法?”
“这个嘛,办法倒是有。可是阳望又怎么忍心让武林第一美人日月仙子真的化成一尊石像?阳望于心何安?”
杨丽萍苦笑道:“道长说丽萍是天下武林第一美人,过奖了。你看丽萍这眼角,鱼尾纹越长越多。有何面目见永远年轻的大天神?道长真有办法的话,请务必帮帮丽萍。”
高阳望笑了:“不行。大天神回来,叫贫道怎么交待?”
他起身想离开。
“道长别走!道长请想一想,大天神回来时虽然不知是哪一年,但肯定还是那么年轻。而我却肯定老了。我除了变成一尊石像,永远保存住我此时这个……稍微……马虎……还看得过去的模样,我另外还有什么法子、什么颜面……可以留在人间?”
高阳望坐下,沉默半晌道:“确是没有它途可走。”
“那么请道长施法,快将丽萍化作石像。”
“施什么法?”
“施展……活人化石的法术呀……不是么?”
“不是施什么法术。要叫人变为石像,其实是让人服食一种药丸。”
“服食药丸?”
“对。那药丸叫石化丸。”
“石化丸。”
“对。这是秦朝的大神仙徐福炼造的。它的名字其实不叫石化丸,叫长生不老丹。当年徐福奉秦始皇之命,炼制长生不老之药。他召集了七七四十九个方士,收尽天下灵药,配炼过四千九百剂药方,都失败了。最后徐福老神仙得异人托梦,说天下只有石头寿命最长,要一个人长生不老,只有将他的肌骨变成石头。于是,徐福练成了石化丸。可是,这药丸又怎能献给始皇帝?于是,他将药方和药丸藏起来,便带了三千名童男童女出海去了。”
“道长有石化丸?”
“有。”
“快给我。”
“不行!贫道不忍!”
“大天神那么年轻,我却老了。再不快些石化,老的只怕更快更惨。道长快给我!”
高阳望叹了一口气,从身上摸出一颗小鸡蛋一般大小的药丸。药丸是黑色的,发出一种谁也没有闻到过奇诡气味。
杨丽萍一见到那药丸,立即伸手一抄。高阳望也不避让,任她抢去。
杨丽萍抢夺过石化丸后,便将那腊纸剥开,一把将药丸塞进口内,吞入腹中。
“请问道长,我要多长时间人才能变成石像?”
“只需一刻时辰。”
“那么快?真是太好了!”她站起身子,准备以站姿石化。
高阳望道:“不好。请杨姑娘仍如江湖传闻那样,坐姿石化。”
“坐姿站姿还有什么讲究么?”
“坐姿站姿本身没什么讲究,但江湖传说,你是在上苍的帮助下坐化成石像的,又何必变了姿式,让人去考证?”
杨丽萍笑了,盘膝坐下,以正宗的练气姿式五心向天,想了一想,她伸出一只右手,去接雪花。她想,她是从接到雪花那一瞬间顿悟人生的,她打算以这个姿式石化。
高阳望道:“美极了。犹如仙姑羽化。仙子何妨再笑一笑?”
“为什么要笑一笑?”
“得道羽化,怎么不笑?”
于是,日月仙子笑了。
“请仙子眼望北方。”
“我当然要眼望北方。”杨丽萍说,双眼望着北方。这时候,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她一想到雪花,她又笑了。这个笑容凝集了纯情、思念和顿悟、甜畅,那么美,美极了,美得无法形容。因为她这一个笑容同时还凝集了痛苦、绝望以及专注和幽思,所以,又显得那么凄清、遥远和悠长。似乎这一个笑容来自人类最纯的远古,而且还要流芳到最真的将来,唤起最大的人类之善!
就在这一瞬间,高阳望倏地出指,出指快逾闪电,力道却不轻不重,刚好够制住日月仙子的动穴,保留住这一瞬间最美的最纯真的最善的充满幽思而又无比凄惨的微笑,却又不会产生任何震动,震散了震变了这个最佳笑容。
这时候,石化过程开始发生了……杨丽萍的骨骼、肌肉……开始慢慢变为石头……
一刻时辰之后,她的肉身化成了一尊石像,只有衣服和头发没有变。她穿的是明朝的霓裳彩裙,山风吹过,霓裳彩裙和秀发飘飘欲舞,使这尊已经从肉身化成了石像的石像,还像一个真正的活人。
高阳望笑了,飘然直落日月岩下,中途不住变势,上百丈高的陡峭岩石落完后,落在了日月山的斜坡上,借势一晃,倏忽不见。
如若大天神和孟大宇回来,大天神看见这尊石像,一定会发疯,或走或死,总之是再也不会留在中原的土地上。
如若孟大宇另外再出一点什么事,也走了,或者隐世不出了,那么,武林之中,孟正流者,临济僧众,少林武当之流,都不足以与他争霸武林天下了。
于是,高阳望用了道门千年炼而不用的石化丸。
大海很深,哪及人的心机深?
下一个轮到封丹红了。
鄂东十二王的庄园在通山城十里之外,离九宫山大约有三十里远。
封丹红被武当山的元元真人送回家交给鄂东十二王之首封子敖后,便开始从头苦练内力。她父亲更是派人四处求访消除武当派独门的无解药化功散毒力的灵药,以为求得药物将化功散毒力除去,封丹红便会重新恢复傲视武林的功力。可是,找遍天下,试了无数种解药,却毫无效力。
封丹红只好静等孟大宇实现诺言。
一年后,孟大宇离开中原时托付的人将两颗灵药送来了通山山庄。来人竟是辽东奇士吴一夫。
在吴一夫的帮助下,封丹红十天服了两粒药丸,内力略有小成。孟大宇算准封丹红被迫服了元元真人的化功教后,毒力要一年后才能为她的抗力逐渐排除干净,他送的两颗灵药每粒增加二十年功力,这样,封丹红就又有了四十年内力,比从九宫山外的大宫道上赌气跑进江湖时略低一些。
于是,封丹红又在家中边练边等,等大天神回来。她明白,以她那点功力进入江湖,无疑是自寻羞辱。
她没有等到大天神。
她等来了忘情丸!
忘情丸!
有一天晚上,有一条人影子半夜时分来到了通山庄园。
这人身穿夜行衣,面蒙黑巾,头戴裹发帽。他用的是元元真人的天梯步轻功,轻如幽灵,鄂东十二王大半都住在庄内,但却没有一人听到半点响动。
这人潜至封丹红的房外,先以湿指弄破了窗纸,就在窗外,隔着几丈距离,以无声无息的道家仙人指隔空指力,制住了正在熟睡的封丹红的睡穴。
本来正在沉睡的封丹红,睡得更沉。
然后,这人弄开窗户,身形一晃,已在里面,再轻轻掩上窗户,才走到封丹红面前。
这人走到封丹红面前,伸出左手,捏住封丹红的嘴,右手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放入封丹红口中,用掌力轻轻送下封丹红腹内。
过了片刻,那人计算药丸已经化散了,药力开始在体内发散了,他才解了封丹红的睡穴,然后打开窗户,离开了封丹红的房间。
这人出了封丹红的房间后,照旧掩上窗户。一切弄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这人要离开通山山庄了,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飘身上墙之后,便以碎石向封丹红的窗户打去,只用了五十年内力,刚好够将窗条窗纸打烂。扔出碎石后,他便飘掠着离开子通山山庄。
他这样做,是为了掩饰以湿指在窗纸上弄的那个窥视孔洞。人们发现烂窗时,就不会怀疑已经先有人入内做完了手脚,早已溜了。
封丹红惊醒了,身形一射,射进了园中,刀花挽着一招护身招式,怕再有人又以暗器偷袭。她的内力使她舞出的招式与镖师一般无二。
鄂东山大王们惊醒了,问了情况后,各人便在庄内庄外四处搜索。可是没有发现敌人的半点影子。
鄂东王们不甘心,又向远处搜索。结果,他们在一里路外的草丛中,搜到了一个二流的采花淫贼。这人已经被人割断了喉管,已经奄奄一息了,说不出话来。
鄂东王们也不多问,认定闹庄的事是这人所作,于是一刀杀了,再不怀疑事有别因。
从第二天起,封丹红就变了一个样。
往常她极少出房间,第二天她却一大早便跑进了花园,采花、练武、刁难下人。
往常她一脸忧思,从这天起,却喜笑怒骂,一如往常。
往常有男人找她说话,动不动便受她呵斥,这以后她却不反感了。她长得很美,尽管很刁钻泼辣,男人们还是喜欢向她献殷勤。往常她思恋大天神,将这些男人视若下流,这以后也开始接受他们所献的殷勤了。
再隔半年,她嫁人了。
她很少向人提起大天神。她甚至很少想起大天神了。有时纵然因某种原因想起也和想起阿五阿李阿赵阿孙一样,过脑即忘。
忘!
忘情!
忘情丸!
石化丸——忘情丸!这类邪药,只有方士们才炼制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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