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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乱伦婚姻

  顺治皇帝长大了。

  自从多尔衮死后,他亲政不过二三年,但他明显地成熟了。

  他的独特的经历使他经常处于情感冲突中、处于思想矛盾中,处于决事的反常中。立皇后和废皇后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事例。他先是迫于皇太后的旨意,立了皇太后的侄女、蒙古亲王吴克善的女儿博尔济吉特氏为皇后,仅隔数月后便要废后,太后不同意,他便不公开地绝食,迫使皇太后默认他废掉了皇后。

  这以后,他开始事事专断,想要脱离皇太后的意志的桎梏。

  这天晚上,顺治在宫中进膳。二十多个吹管弹弦的女乐已经准备好了,却没有奏乐。这些女乐都是年轻貌美的花枝招展的“少妍”者,曾为皇后不容,将这些女乐废之不用,改用太监奏乐。顺治不能容忍此事。他废了皇后之后,这些女乐又重回了教坊司。

  实际上,这些声乐在宫中时,常常成了泄欲的“秀女”。

  一个太监走近顺治,低声道:“启奏万岁爷,皇太后已经安寝了。”

  顺治点头道:“去请董妃出来。”

  太监去后,少时,一个汉装女子在一个宫女的搀扶下,迈着汉族女字因为缠过小足而特有的碎步走了出来。

  满皇室中,从来不准和汉女通婚,宫中哪里会有什么“董妃”?

  这是洪承畴的“功劳”。

  洪承畴任江南总督时,将逃难中的江苏如皋文士冒襄的美妾董小宛抢走,送进宫中,献与顺治皇帝。这董小宛乃是秦淮名妓,因慕冒襄文才而从良为妾。她生于明朝天启四年。天启四年是甲子年。迷信说,甲子年出生,不逢大运,便遇大厄。她于二十六岁时被洪承畴掳走,献与顺治不到一年,极受宠爱。有人传说董小宛便是后来导致顺治出家为僧的董鄂妃,这是附会。其实董小宛被献与顺治,只是玩物而已,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名分。因为满皇族的婚律严禁满汉通婚。满蒙联姻是一种传统,后宫后妃多为蒙族王室女子专嫁,实际上是满蒙政治同盟的一种补充,是为了对付汉族。

  洪承畴昔日与顺治的母亲庄妃有染,她如今送一个大美人给顺治,是报恩?还是另外有什么目的?

  “奴婢叩见万岁爷。”

  “平身。朕令你谱曲的那首《万古愁》,你谱好了吗?”

  “谱好了。”

  “好。一会儿你唱与朕听。你是依照归庄当年在南京玄武湖所唱的乐牌谱的曲么?”

  “回万岁爷,不是。这首《万古愁》很长,它的风格极像春秋时期的《离骚》、《天问》一类楚辞,格调自由,与乐坊中的词牌曲牌相去甚远。当年归庄在南京玄武湖饮酒击案,高歌《万古愁》,随意性很大,只求旋律能抒发心中的悲愤与思旧之情——啊,求陛下宽恕奴婢死罪。”

  “不必惶恐。是朕要你仿照归庄的歌唱谱曲的。你又何罪之有?继续说下去。”  

  “归庄是明朝遗士,他创作和歌唱《万古愁》时,充满了对故国故主的怀恋,又充满对先帝遭遇的不平。可是,当时很多人却认为这支《万古愁》根本就很不好。”

  “为什么?”

  “奴婢不敢说。”

  “恕你无罪。”

  “因为这支曲子的结尾,文意太过消极。那些直到此时还在坚持抗清复明的人,认为曲子劝人消极出世,不利于抗清复明。”  

  顺治笑道:“其实这正是归庄高明之处。那些抗清复明的愚忠还在执迷不悟时,唯有他已经省时度世,顿悟了人生,将自己归化自然,得到解脱了。”

  董小宛诧道:“哦——!”

  “哦什么?”

  “原来万岁爷是感应到了归庄那种大彻大悟的出世逍遥思想了。”

  “可以这么说,只是内容不同。好了,你下去调好弦,可以唱了。”

  董小宛谢恩,走到为她而备的案前,略调琴弦,再作沉思,开始且奏且歌。

  《万古愁》在情绪的内在结构上大约可分三部分。从一——七段皆是将上古中古的皇帝或圣贤拖出来信笔诋诃。第八——十三段唱了大明朝从兴到亡的喜与悲。十四——一十六这三段,则充满了悲观绝望超凡出世的个人情怀。

  归庄游历到宣昌西陵渡时,唱哭了满渡口的汉人,那种国破山河碎的激越悲愤之感,比在南京玄武湖作歌时更甚更浓。可是,这缁衣僧帽的游方文土和尚能唱出来的味道,董小宛就不一定唱得出来。尽管她的经历也很坎坷,但与归庄的坎坷内容完全不同。她唱出来时,声音清越,带了一种吴依软语的清甜,那些诋诃古人的评语,从她口中吐唱出来,味道就与归庄所唱的大不相同了。

  但顾治皇帝却听得很仔细,很入味。他第一次看到呈送到他手中的《万古愁》文字时,那种与“痛亡失主”的感情同时存在的充满自我愤世恨世厌世出世情绪的情怀,就深深引起了他的共鸣。如今又由他所宠爱的女子唱出来,更有了一种直觉上的亲近之情,好像不是归庄或董小宛在调侃古人,而是他——顺治皇帝,在将自己与古人作比较。他虽然不是凭征战坐上皇位的,但他所经历的磨难,所作出的忍耐,并不比那些古人作出的努力显得低能。

  董小宛美极了。宫灯的柔和色光照在她的美丽成熟的、深思的脸上,使她显得更加迷人。她比顺治皇帝大了将近十岁,可是顺治宁肯要她,也不肯再找其他那些妃嫔秀女来供他淫欲。她那无可奈何的依从,又顺其自然的豁达气度,没有屈辱自卑的情调,却有一种将天子看作幼弟,使少年天子折服的风采。

  《万古愁》充满典故,一切的诠释会有一本书那么厚,如要与作者辩释,就更不得了。御史、学士、太傅们也对顺治讲过这些。可是没有什么能比情感上的贴近,更能唤起一个人对一件艺术品的理解。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时,情感的共鸣,有时能超越文化,引起一种玄妙的沟通。

  而董小宛作为秦淮名妓,平日接触的尽是文士风流,对《万古愁》有一种文化上的理解,加上她自己的坎坷经历,使她能理解到《万古愁》在表面的悲壮激越下面那种对命运的深刻的无可奈何——人在命运面前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非常多的人世人际变化,都不是人所能自由支配的。哪怕贵为九五之尊,也对命运无可奈何。她曾听冒襄讲过,儒佛道三教对人生的理解,都认为人生是一种大悲惨,只是终结追求不同。儒讲究治而共存,佛讲超脱尘俗,道讲无为而顺。这都充满了一种对命运的折服。  

  董小宛这种理解使她唱起《万古愁》来比归庄少了些悲壮,却多了些深沉,更符合宫廷环境。也更使顺治皇帝在情感上丝丝入扣。

  董小宛唱到悲越之处时,顺治双目中热泪盈眶。他听到吟唱的是大明朝灭亡的悲伤,可唤起共鸣的却是他自己遭遇的不幸、屈辱和对母后行为的无可奈何。

  只是在场的人,谁都无法理解到这一点。

  当董小宛唱到最后一节时,顺治开始做梦了——做白日梦、做睁眼梦。从心理范畴讲,他异化了。

  春草生,夭桃笑。黄鹂鸣,竹影摇。

  这是多么宁静的仙境……。

  凉风吹,织织月照寒袍。

  彤云布,六花绰约点霜毫。

  这里面所描绘的应人应影的凄清情调,尤其使顺治心醉。多尔衮一党当初对他是何等鄙薄?就连政治上拥戴他的亲王大臣,私下的评价又当如何?其实,谁又知道他对文化的感受是多么高贵门!? 

  倚梅梢柳梢,

  玩花飘叶飘,

  宿僧寮佛寮,

  听钟敲磐敲,

  ……………

  听到这最后一段,顺治皇帝的脸上现出了微笑。他成了圣僧,他成了仙道。步山坳水坳——是他,挂诗瓢酒瓢——是他,任意逍遥的也是他,没些儿忧愁烦恼的也是他。多尔衮的颐指气使,豪格的趾高气扬,皇太后的严厉约束,秀女的下贱媚笑,太监的迎逢,大臣的私笑……都走远了,都和他毫无关系了。因为他已经变成了大海龙、凌空鸟……

  就在顺治皇帝逍遥出世的时候,就在他陶醉于一种情感上的异化的时候,一个冷峻的声音说:“够了!”

  顺治皇帝身子一抖,从艺术沉迷中惊醒了过来。他立即明白事情不妙。整个紫禁城,除了他有权说这两个字,另外就只有一个皇太后。十分不幸,这声音正好是皇太后的。

  顺治起,跪地迎候:“皇儿叩见皇阿妈。”

  “这女子是谁?”孝庄文皇太后望着董小宛问。

  “这……”顺治讷讷难言。众太监宫女女乐更是吓得跪地伏首,不敢出声。

  倒是董小宛,仪态万方地行礼道:“民女董小宛,是江南总督洪承畴,从民女的丈夫身边抢走,送进宫来侍候皇上的。”

  孝庄文皇太后冷笑道:“你若真是民女,那还好说。可你真是民女么?”

  董小宛沉默。

  “说呀!”皇太后厉声追问。

  “民女流失烟花,自有苦丧。不敢渎皇太后清听。”

  “放肆!”孝庄文皇太后厉声喝道:“宫禁圣地,也容得下你这种女子?洪承涛真是老糊涂了!甚么女子不好送来取悦?偏要送一个唱反诗的来?拖下去,乱棒打死!”  

  两个太监走过来,去拖董小宛。

  顺治站起,道:“慢!”  

  皇太后调头望他,看他要说什么。

  顺治在皇太后的严厉眼神下被慑服了。他垂下头,低声说:“皇儿……喜欢她……”

  皇太后沉默半响,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没出息!”

  说完这三个字,皇太后转身就走。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喝道:“还不拖出去乱棒打死?”

  太监将董小宛拖走了。

  董小宛满脸恐惧,但却一声不吭,她明白抗争无用,喊叫也无用。这是她从沦落烟花后就第一次感到无力与之抗争的命运。她刚才从《万古愁》诗句中体验到了这个人生的内涵,如今轮到她以生命的存亡作代价来对这一条人生大悲定理作论证的时候了。

  整个大殿中一片死寂。没有哀乐,没有歌声,甚至没有别人的呼吸,只有顺治皇帝胸脯起伏,喘息声越来越响。这种悲剧,这种夺人所爱,加以凌辱或格杀的悲剧,在明朝叫“贴黄”,即王公皇族看中了那个民女,以黄纸贴在那女子的额头上拖走,官府明白与皇族有关,便闭眼不见。洪承畴抢董小宛,比分配女战俘与旗人,比旗人圈地占民为奴多了一层抢人的含义,如今这爱人被活活拖走,被活活打死的悲剧,落到皇帝头上来了。这不是笑话么?这算哪档子命运?

  强者欺凌弱者,而强弱本身又无论无常,变换不定,宿命这个概念也就得到了更深层次的含义。互为目的的人生愿望的永恒冲突,造成了人的大悲、人生的大悲、人类的大悲。说到利益,连“上界之神”也是利己的,毫无半点宽容。这就是天地的大悲。  

  董小宛才二十七岁,她的年轻生命就消失了,消失在皇帝的宠爱下。

  顺治皇帝站在大殿中,望着俯伏在地上不敢站起,不敢作声的太监宫女们,突然轻声问:“朕是皇帝吗?”

  百姓遇到灾难会喊:“天呀,这人世间还有王法吗?”而顺治呢?他却只能这样问:“朕是皇帝吗?”

  没有人敢回答。  

  顺治皇帝仰天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和在大殿外面的汉白玉石台上打杀董小宛的乱棒声搅和在一起,甚为奇诡。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诡。顺治皇帝大声笑着,走回膳桌,自己斟了杯酒。他的手有些抖。这使得他恨自己。面对多尔衮的欺凌他无能为力,如不是多尔衮暴毙在喀喇城,他还不知能不能亲政哩。如今他亲政了,面对皇太后的控制,他又是同样的无能为力——他好恨自己!他发恨地将酒杯扔在了地上,大喝道:“奏乐!”

  一阵忙乱,大殿上又响起子乐曲声……

  痛苦使人成熟。顺治皇帝也受这条规律影响。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将痛苦化作文治武功的智慧力量呢?还是真的用去寻找灵魂的解脱?

  这时候,他遇到了临济派的和尚。

  那是在他去南宛狩猎的时候发生的巧遇。他路过南宛路,突然听到一阵钟乐梵声大作,一看之下,在南宛路不远处,有一座新寺落成,正在举行甚么法事。于是,顺治帝便令入寺驻脚,一是看看天子眼皮下的新寺,二是略事休息。

  圣驾到来,寺中当然得到通报,主持憨璞聪迎出寺庙,将顺治迎进方丈室。

  见过礼后,顺治说:“前些时候,朕就听人讲,京师来了位南方的佛门临济派高僧,大约便是憨璞大师了?”

  顺治皇帝的脸色白中带黄,神色疲倦。前些时候,临济和尚便开始动手去叩顺治的门,嘱信佛的太监或大臣在顺治耳边“顺便提起”,果然使顺治对临济僧有了印象。

  “不敢。”憨璞聪道:“贫僧在南方学着讲了几堂《心经》,向世人阐明人之烦恼的由来,不想传到了陛下耳中。扰了圣安,贫僧甚疚。”  

  直到此时,顺治对满族信奉的萨满教以及汤若望的基督教知道的多些,对佛都基本上没有什么了解。萨满教的宗教水平很低。因为满蒙族当时的文化积叠不高。宗教的文化内涵和产生这种宗教的民族文化有某种比例关系存在。萨满教还处于半图腾状态,巫师跳神画符是其主要特点。基督教过分宣扬主的拯救,冲淡了对人生本生的探索,以及人自己进行自救的努力,缺乏面对人生这样一种文化内涵。

  顺治道:“《心经》向世人阐述人的烦恼从何而来?这倒有趣。”

  憨璞聪从南方来京主持佛教事宜,是为了与基督教对抗。萨满教还根本不在临济和尚的眼中。在古代,如果说皇权离不开教权,则宗教在其自身的发展中对皇权的依赖性有时更大。临济和尚要击败基督教,首先要将顺治皇帝拉到佛教的禅坛前。顺治的内心正有一种无比深刻的烦恼,正想求得某种解说。憨璞聪一开始和顺治对话,就提出“人的烦恼从何而来”,自然是有的放矢的安排,深思熟虑的一着棋,要一见面便“夺人之心。”

  果然,顺治接着问:“那么,人的烦恼从何而来?”他入彀了。  

  “因为六根不尽。”憨璞聪不动声色地回答。直指人心,这是佛门禅宗的宣教特点。以烦恼入手向顺治宣佛,是因为顺治心中充满烦恼。人不会以烦恼为乐。人有烦恼,总是力求解脱。  

  “何为六根?”顺治皇帝问。

  “人的眼、身、鼻、舌、耳、意称为六根。前五根为感觉根,后一根为思维根。”

  “为何称这六样东西为六根呢?”

  “佛家在这里用了一个根字,因为根是‘能生’的意思。人的六根,摄取了大自然的六境之后,即生六识,所以用了一个‘根’字。”

  “何为六境?何为六识?”

  “六境是指大自然中的六大类法相。色、声、香、味、触、法,称为六境。前五境有形有质,后一境是对自然法相相互关系以及起源发展的解释。”

  “六根摄取了六境后,产生六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例如眼识能视色,所以,色即成为眼识的境界。”

  顺治问:“大师最先说人产生烦恼,是因为六根不尽,何为六根不尽?”

  “人的六根摄取六境后,产生六识,更会进一步产生六欲六情。六欲者,各流各派,解释多有不同,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声音欲、细滑欲、人想欲,为佛门六欲解。这六欲得不到满足,或满足被刺激得过分,皆会使六根产生另一种本体同生相,即六情。六情指的是喜、怒、哀、乐、爱、恶等六种情识,这六种情识就是烦恼之根。《金光明经·空品》云‘心处六情,如鸟投网’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六境使人的六根同生六情,就像尘埃一样污染人的情识,所以佛门又将六境称作六尘,六种情识为六尘污染,所以产生种种烦恼,佛家便将此称为六根不尽。”  

  顺治以掌拍茶几,大声道:“妙!人道佛门喜好以神奇鬼怪吓人,朕也视之与我萨满教的跳神画符相似,不想竟有如此妙绝的治世之见、治人之见、治心之见。朕想,人若要去除烦恼,便须六根清净了。是也不是?”

  憨璞聪立即叹道:“陛下夙根聪慧,不教也明,真圣主也!”

  顺治心中大喜,精神为之一爽,脸上也有了一些血色。

  “那么,请教憨璞大师,人要如何才能做到六根清净?”

  “净六识。”

  “何为净六识?”

  “除六尘。”

  “何为除六尘?”

  “静虑六识见中之真伪、美丑、善恶,便是除六尘。用佛门的话来说,叫做行六度。”

  “何为行六度?”  

  “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静虑、智慧,称为六度。也称为修行的六种途径或六个阶段。修行完成后,大而言之,能使人由生死此岸度人到达涅檠彼岸。小而言之,静虑和智慧使人获得辨六识的法力。思辨清楚了六识中的真伪美丑善恶,便能清净六根。六根清净了,烦恼自然也就消除了。”

  顺治皇帝闭上双目,沉思良久。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他笑了。

  “行六度只怕很难?”顺治说。

  憨璞聪道:“既难亦不难。无夙根者,十世轮回也只是阿富阿贵阿烦阿恼阿猪阿狗,有夙根者,一思便得大智大慧,一修便达禅定般若,那又何难之有?”

  “真叫人耳目一新。想不到佛教竟有如此博大精深的见解。”

  “这便是佛门思维修。”

  “据朕所知,宗教皆以神镇恶,大师为何讲的都是人,而不是神?”

  “讲神,是为镇邪恶吓俗人。陛下大智大慧,夙根深厚,贫僧怎敢不恭?”

  “朕要回宫好好想想。起驾。”

  顺治回宫,细思憨璞聪的话,越想越通明,心中从此便对佛教留下了心,种下了根。他令人找来了一些佛典,时不时也看上一些。

  然而,一席禅说并不能就征服另一种文化、或战胜其他宗教的争夺。如若不是因为董鄂妃的死和董鄂妃所生之子无端去世,顺治与皇太后的对抗更加强烈,因而使得顺治的心态走上了极端,只怕临济宗的和尚们再能言善辩,也是枉然。

  顺治皇帝有三个董鄂妃。

  董小婉并不是导致顺治皇帝出家为僧的什么董鄂妃。严肃的史学家根本就不认为董小宛曾被送进过清皇宫。清早期史上疑案甚多,董小宛史案便是一例。

  导致顺治出家的董鄂妃,曾是顺治皇帝的弟媳。说来也不是巧合,多尔衮是小叔子妻皇嫂,如今顺治又演了一出兄妻弟媳的乱伦剧,并且演得那么真实,演得死去活来,情感的真与道德的善的严重冲突,弄得后人也难作取舍,只好就历史述历史。

  顺治十年深秋。

  宫廷选秀。

  一队长长的马车,依次驰到皇宫神武门候选。

  每辆马车上都有不同颜色的标识,都有两盏灯,表示车主人的旗属,表示坐在车内的秀女的家庭地位和身份。

  上午巳时,应选的姑娘们到齐后,便下车步入神武门,再被引导至顺贞门正式候选。这些姑娘的年龄,均在十三岁至十七岁之间,一过了十八岁,就算逾岁了,年龄上就不够格再入选秀女了。

  内大臣鄂硕,属于满族正白旗,属于地位显贵的上三旗。但鄂硕却是纯粹凭祖宗的战功袭职的。

  鄂硕属于满族的“董鄂”部落,他的女儿应选后便称为董鄂氏。顺治的八个妃子中有三个董鄂氏,意思就是说,这三个妃子是“董鄂”部落出身的女子。

  使顺治恨而出家的这个董鄂氏,在顺治十年入宫候选秀女时是十五岁。她很美,美得令人心醉。她被留牌了。孝庄文皇太后说她走路腰肢扭动,蛮子味太重。其实,皇太后是怕满族女子入宫后获得了入后的机会,破坏了蒙族女子在满皇宫后宫中的统治权。因此,依太后的意思,董鄂氏贴黄后,却被皇族指配给了顺治皇帝的同父异母兄弟襄昭亲王博穆博果尔为妻。

  顺治十一年,博穆博果尔与董鄂氏正式合卺成婚,董鄂氏成了顺治的弟媳。这一年,董鄂氏十六岁,博穆博果尔十四岁。

  博穆博果尔由于军旅生涯开始的早,养成了性喜与其他亲王和将士聚会豪饮的粗豪性格。然而董鄂氏,却基本上是在汉文化、大半是在汉习俗中形成的大家闺秀的细秀而矜持的性格。二人在性格上非常不合。

  小两口合卺不久,不种性情上的不合便立即表露了出来。大约在顺治十一年秋冬时分,合符早期满俗的乱伦事件,就发生了。

  这件事最早发源于一种从半原始部落流传下来的野蛮定制:各宗室、各亲王、各郡王的命妇,要轮番入侍皇帝的后妃。

  这就造成了在生活中接近皇帝的机会。

  有一天,顺治回到后宫,突然发现入侍的命妇中,有一位异常美丽的命妇。这位命妇便是顺治的弟媳董鄂氏。

  顺治早些时已经见过这位弟媳,那是在第二次册立皇后和其他宫廷庆典上,并且,顺治已从贴身太监吴良辅的口中,将这个弟媳为何被贴了黄却未留在宫中而被指婚到了襄照亲王府一事打听了一清二楚。因此,可能是董鄂氏确是美得使顺治失去了理智,也可能是顺治对反党后权的一种挑战,存了心要借董鄂氏之身躯的归属问题来证明自己的皇帝之威。

  “轮到你入侍了么?”顺治一看见他的弟媳就笑了。顺治这时候是十七岁,比董鄂氏大一岁。她穿着花盆底的满族高底鞋,显得和顺治一般高。  

  “是。陛下。”董鄂氏行大常礼。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娇好的丽容、落落大方的风度、修谨自饬的仪范,会立即就吸引住看见她的男人。

  “何必如此多礼?”顺治伸手扶她起来,顺势就握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手是温热的,柔软的。顺治觉得那手感好极了。

  六欲生:细滑欲。

  “谢主隆恩。”董鄂氏轻声说,想挣脱顺治的手握,但挣不脱,羞得满脸绯红。

  “你进宫来入侍后妃,也入侍朕么?”

  “臣妾十分荣幸。”

  “好极了。朕有几封奏折要批,你来为朕准备丹墨。”

  顺治牵着董鄂氏的手向御书房走去。董鄂氏在窘态中四下张望随驾的太监宫女,见他们一个个正目前视,一脸肃然。她才稍微大方了一些,无可奈何地跟着顺治走去。她这时就已经有了预感,往次皇上看见她时从双目中射出的如火之光,大约要变成为一种命运了。

  御书房静静的,窗外的早春寒,窗内一点也没有。顺治皇帝在形体上大约从来没有感觉到冷过。他这时更是心中火热。每一个新的色相都能燃起他心中的火焰,他这时的心态,正处于欲的顶峰,欲极还情之后,才是他勘破人生之时。

  “爱卿,将最上面那分奏折递与朕。”

  顺治屏退众人后,对董鄂氏说。他还不知不觉,那称谓就已经变了。

  董鄂氏不动声色,将奏折呈过去,隔案用手为顺治摊开,压住卷弹。

  “你过来,在朕身边坐下。”

  “臣妾不敢。”

  “甚么不敢?你不明白朕的心意?”

  “臣妾更加不敢。”

  “你怕襄照亲王?”

  “不是。有陛下宠爱,臣妾不怕他。”

  “那你怕什么?”  

  “陛下日理万机,万里山河由陛下一人治理,臣妾只怕侵扰了圣驾处理奏折。”

  “别怕。”顺治笑了,又伸手去握住了董鄂氏的手,牵着她绕过御案,让她坐在他自己的膝上,搂住她,就要亲吻她。

  董鄂氏滑下地去,跪在地下,惶恐道:“臣妾死罪。”

  “爱卿怎么了?”  

  “陛下既要批阅奏折,就当专心批阅,以免一心二用,误了国事。臣妾纵要侍圣,也当在陛下批毕奏折,理清国事之后,而绝不是在此之前。”

  顺治皇帝好奇地望着董鄂氏,觉得这女子与别的女子实在不同。其他女子希邀圣宠,为此常常扭捏作态,娇声诌媚。而这个董鄂氏却要皇上国事为先,幸事在后。

  就顺治本人而言,他自己也常将国事与性事区别对待。因为他的皇权长期被多尔衮霸占,也为其他摄政王分离。为了长大到亲政,他受了多少屈辱?如今他亲政了,所以珍惜皇权,也不愿为了纵欲的事误了国事。

  董鄂氏此举,无疑是有意或无意地投其了所好。二人一见钟情,钟情之后就产生了情感升华。欲,从一开始,就降到了情的次位。  

  董鄂氏轮侍后妃,变成了伺幸皇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大丑闻。

  此事随即引起了一片窃窃非议,只是皇帝的地位太过特殊,谁也不敢公开自己的意见。

  孝庄文皇太后得知这件事后,几乎是惊得呆了。她弄不明白这究竟是为情为欲所生,还是对上一辈人“叔占嫂”的报复行为,还是存心要摧毁蒙族女党在后宫的绝对优势?

  孝庄文皇太后立即下令,废除命妇入侍后妃这种陈例。

  可是迟了。

  皇宫中到处是他二人成双成对的影子,襄昭亲王府的轿抬来接人,顺治也不放。

  内大臣鄂硕的女儿,可不是汉家女子,也不是江南名妓董小宛的社会地位可以与之相比的。皇太后当然不可能一声令下,便叫人拖出去怎么怎么的处置完事。她下令废除命妇入侍陈例,却令行不止。她只在心中暗暗叫苦——多尔衮叔占嫂的事,刚刚才让人笑罢,如今自己的儿子又去演一出兄占弟媳,让世人启齿再笑一番!

  皇宫中依然到处是他二人的影子。

  终于惹得襄昭亲王找到了宫中。

  这是一个初夏日子,御花园中的春花夏花几处都已开了。董鄂氏为越来越沸扬的人言担扰,因而闷闷不乐,顺治帝偕董鄂氏到园中赏花散心。二人在御花园中把手漫步,耳鬓厮磨,正在吟诗唱对,情投意合之时,突然,襄昭亲王冲了进来。

  襄昭亲王已经为同辈皇亲的讽笑弄得失去了理智,他一看见董鄂氏便大骂:“贱人!皇太后已经下令废止入侍制,你还留在宫中干什么?所有的命妇都回去了,你还留在宫中干什么?”

  皇帝在一旁,他似乎没有看见。他急怒攻心,意忘了先行大常礼。

  顺治大怒,走上前去,“啪”地一声便赏了襄昭亲王一个耳光,大喝道:“擅闯宫禁,该当何罪?赶出去!”

  襄昭亲王被赶出宫去了。

  顺治皇帝在政治上有一些开明之举,可这件事实在该遭天遣!

  不知是因为羞愤,还是因为害怕,襄昭亲王自杀而亡了。

  迫于人言,董鄂氏回王府守丧,守到第二十七日,顺治忍不住了,立即令人去将亡弟之妻接近了宫中,不久就立董鄂氏为“贤妃”。

  这就是“董鄂妃”的来龙去脉。

  这是顺治十三年,七月襄昭亲王自杀,八月册封董鄂氏为“贤妃”,十二月正式册立董鄂贤妃为皇贵妃,并且按照册封皇后的大礼“颁诏天下。”

  从太祖太宗起,几乎均是娶入蒙古贵族少女入满皇宫,以婚姻巩固满蒙贵族间的政治——军事联盟。

  如今满清皇帝有了一位满族贵妃,并且大有问鼎后位之机会,以至孝庄文皇太后表面镇定,心中实在也有些惶急。

  顺治十四年元月初六,董鄂皇贵妃的册封大礼完成。十九天后,顺治再下令:“太庙牌匾停书蒙古字,只书满汉字”!

  于是,皇太后与皇帝之间,母子俩人之间,一场奇特的斗争,便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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