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宇身形飞掠,也不管是不是光天化日,会不会惊世骇俗,就如闪电一般向北方的少林寺飞掠而去。
傍晚时分,他从宜昌下面的宜都附近觅船渡过了长江,再飞掠了半小时辰,到了宜都至当阳之间的鸦雀岭,觅了一家客栈住下,准备吃点东西,打坐个把时辰,又再趁夜赶路。
他要了一点酒菜,在房中饮用。
顺治二年初,他和他的祖爷在少林寺后山查看心鉴与崔公度被杀时,孟大宇拜请来了“上界神车”。“上界神车”见崔公度死了,无可奈何,离去时,将封丹红和杨丽萍吸过来补偿孟明达。以至三个人为一段死去了几十年的恋情,发生了隔世纠葛。孟明达无奈之际,采纳了孟大宇的意见,点了两个女人的动穴,独自飘然而去。
孟大宇在京成寻找到蒙鄂格格,留下竹剑杀四人照顾蒙鄂格格后,他也去了极北地的贝加尔湖。他如今能记得的就只是他在黑龙江的鸟德邻池和孟明达、孟气和会合后,祖孙三人就去了贝加尔湖。
他们找到了贝加尔湖——北海,在一片原始森林的湖边水面之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深洞。他们正在窥视这个水面巨洞时,突然莫名其妙地昏睡了过去。
孟大宇醒过来时,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海滩上。他经过巡视,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大海之中的海岛上。海岛上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人,靠游牧生活,有部落联盟,成片的瓦板房和一种奇特的兽皮帐篷连成一片。这些人的农业和山海关外的满人差不多,还是刀耕火种。
孟大宇在海岛上住了一段时间,才知道那里的土人叫他们的地方作毛利国,族人叫毛利人。孟大宇的神奇武功,使毛利人崇拜他为天神。一年后,毛利人造好了一条船,将孟大宇送到了一个叫澳大利亚的大陆。他在那里又漂泊了一年,才搭上一条英国船,到了非州的好望角,在英国人为他开列的旅行图上,他沿着非州东海岸行走,到达了埃及的开罗。然后从欧州经波斯回到了中原。
如此一绕,七年过去了。
他当年在贝加尔湖昏过去后,醒来便到了毛利国,即后来英国人为之取名为新西兰的海岛中。
他醒来时,根本记不起他和“上界神车”以及“小矮神”所发生过的一切交往,因为他已经被“上界神人”用他们的“法术”消除了他头脑中关于这一切记忆。直到几天后,他从他的衣袍的夹层中,发现了他没有失去的记忆时,悄悄用蝇头小楷写下的一切,他才明白,他莫名其妙地到了毛利国,又是“神车”的杰作——“上界神车”不愿意他和他的祖爷去探查他们的秘密,将他们用神光照昏后,将他消除了记忆后,弄去丢在了南太平洋的毛利国,却不知道另外将他的祖爷孟明达和他的儿子孟气和弄去丢在了哪里?
三保太监郑和在一四○五年起七下西洋,可最远也只航行到红海的天方城和非州东海岸的慢八撒,他甚至可能还不知道毛利国在何方。每思至此,孟大宇便不禁苦笑。他同时明白,他不管武功如何高,却根本不是“小矮神”的对手。因为“小矮神”的“法术”不是人的肉体所能施出的神奇气功所能企及的。幸好他当初留了一手,悄悄将他未失去记忆时的经历用文字留下了记载。如今凭文字而知道“天车”“小矮神”的基地在北海——贝加尔湖。
只有一点值得庆幸。孟大宇从在毛利岛的海滩上醒来时,便感到他的内力,比服食了蟒灵珠以后更增加了近几倍,几近达到五百年的气功修为。他在巡视海岛时,在一个地方看见毛利人正在进行血亲复仇战争。数百人用原始的长矛、木棍、石斧相残杀。孟大宇站在一棵孤树的树巅上,一声大喝,暗含了真力声的功夫,使数百人尽皆脱力,然后孟大宇站在树巅上发出劈空掌力,将地上隔着十五丈距离打出了一个深坑,就在毛利人吓得目瞪口呆之际,孟大宇施展八脉飞龙七十二式,一个身形犹如神话中的神一般在天空飞舞盘旋。毛利人顿时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将孟大宇崇为天神。
图腾崇拜是人类共有的文化经历。神文化是人类的一种共有现象。跪拜礼大约更出于人类的一种原始恐惧的本能。
孟大宇想,大约是“小矮神”将他消除记忆后,将他弄去丢在数万里之外时,作为补偿,为他输入了“等离子微粒流——真气”,使他成了功力通神的超人。
孟大宇此时坐在客栈的楼上房间内饮酒,数里路外的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时候,他感觉到一里路外,正有一个夜行人向鸦雀岭飞掠而来。
孟大宇此时对夜行人十分敏感。他立即展开天视神功,查看那人。一看之下,不禁大惊——原来那人是一个和尚,正是他在北京崔公度讲学的时候见过的临济派大师憨璞聪。
只见这憨璞聪从南边匆匆而来,到了鸦雀岭也不投宿,径直向北方飞掠而去。
孟大宇想:他奔掠得如此匆忙,是不是去北方参与围杀封丹红?
想到这里,孟大宇立即丢了一点碎银在桌上,从窗口直掠出去,尾随憨璞聪向北而去。
一路上,这憨璞聪概不投宿,不管过寺庙还是过客栈,皆是望而不入,不分昼夜地赶路。每次饮食,皆是吃饱以后,便带上一些干粮,吃完饭后又立即赶路。
孟大宇如法炮制,一路尾随。
憨璞聪如此从宜昌附近的鸦雀岭一路急赶,向北飞掠了整整三夜二天,足足奔行了千里之遥,到了第三天上午,已经赶到河南嵩山下面。
孟大宇在石门听高阳望讲了八大门派要捕杀封丹红的消息后,这时见憨璞聪连夜急赶奔至少林,更加相信憨璞聪与此事有关,于是孟大宇便更不露面,要暗中查看。
谁知憨璞聪却并不往少林寺去,却越过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脚,过了少林河,直往太室山的后山飞掠而去。
孟大宇一时间给搞糊涂了,但他仍不灰心,而且更加想看看个中究竟。他尾随在憨璞聪后面,继续追踪。
只见憨璞聪从登封上山,经过了无极老姆洞,经过二仙洞,绕过白鹤观和天爷庙,竟直扑御笔峰,直向御笔峰的峰顶飞掠而去。
御笔峰三面绝壁,万丈深渊,只有天爷庙白鹤观这方一条通道。孟大宇知道憨璞聪要去峰顶与人约会,便不再直接尾随,而是从天爷庙前面便改走山崖外面的险道。这山崖外面,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只是在陡峭的悬崖上有些凹凸之处或松树吊藤之类。但是,只要有这些东西,对于孟大宇来说,简直就和平原地上的大官道一般康庄好走了。
孟大宇沿着天爷庙外边的悬崖纵跃、攀越、贴行,实在毫无借力之处,他便以八脉飞龙七十二式飞行过去。如此片刻工夫,他就已经到了御笔峰峰顶的悬崖外面了。他竟比憨璞聪走正山道还要先到片刻。
孟大宇悄没无声地隐身于峰顶悬岩外面的一处凹坎中,展开天视神功,查看峰顶的情形——一看之下,不禁大惊:只见峰顶上成圆形团团坐着七个和尚,均是四十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武功修为极为高深的高僧,如非此时孟大宇的功力已成地仙之流,恐怕早已被峰顶的七个和尚发现了。
七个和尚成圆形席地而坐,但却一个个垂眉闭目,一声不吭,山顶上只听得从长空吹来的风声,除此而外一无异响。这时候,憨璞聪从御笔峰的正面飞掠上来了。
憨璞聪一到峰顶,便大声说:“我来迟了。各位恕罪。”
一个比憨璞聪年轻一些,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和尚,坐在上面,睁开了眼睛。
其他和尚一起睁开了双目。
那个坐在上面的和尚便是浙江吴兴报恩寺的住持玉林绣。他说:“不迟。老衲算准了你接到飞鸽传书后,如是昼夜不停地赶路,应当在今日申时赶到此地。如今才巳时末,你早到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一席空地,专为汝留。你请坐下。”
于是,憨璞聪在为他留的空地上坐下,八个和尚刚好合围成一个圆圈。
玉林绣说:“禅宗临济派长老会议,人已到齐。京师海会寺住持玄水呆长老请进会旨。”
八个和尚之中另一个大约五旬的和尚说:“贫僧受京师佛门弟子委托,前来南方寻访高僧,去京师宣讲佛学。这次北方的佛门弟子委托贫僧来南方约请有道高僧,背景就是因为一个高阳望、一个汤若望,领尽了教门风骚,将我佛门弟子视若无人。”
“要说清此事,得从满清进关说起。”
“满清未进关前,全真教龙门派的高阳望和德国基督教的传教士汤若望,就去过关外盛京与满族权贵暗中交往。交往的细节和隐情无从查清。但能否查清,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因为这二人都成了大清的要人,这才是对佛门的威胁。
“从顺治二年初,高阳望就以他的武功为仗持,以宣道为口实,以发展龙门派为目的,开始接近孝庄文皇太后和少年顺治皇帝。从顺治五年起,便执领道教事务,名为道录司左正,实为顺治帝私人道常导引。如今他在京师公开传道,清廷并不干涉,由此教门大振,弟子已逾千人之数。高阳望得陇望蜀,更将弟子中能说会道者,派往各省设坛传戒,广收弟子。
“说到高阳望广收弟子广开教门一事,老衲要提请各位高僧注意,高阳望所收弟子之中,有我明朝遗士大夫子弟,这些人慧根独具,皆是寻常百姓之中万中难求一人之上上人选。如是从兴盛教门,广罗人才这个角度看,高阳望独具慧眼,已比临济派先走了九十九步。
“另一个教门人物汤若望,他对满清皇族的影响更大。他成了大清国钦天监监正,官领正三品。这一点倒不值一提,确是过眼烟云。但有一点只怕省外的佛门弟子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汤若望利用他在权力斗争中对孝庄文皇太后影响,在华夏大开基督教门,以致德国基督教会在中原长躯直入,西方大批天主教、基督教的传教士摩肩接踵挤入中国,在中国获得了自由传教的权利。全国此时领受异教洗礼,加入天主教、基督教的人数,说出来要吓诸位大师一跳,竟达十数万人之多!”
“两个月前,汤若望的一个弟子,也是个德国传教士,公然在北京南堂公开宣称:‘伏羲也为亚当子孙,而系来自犹太国者。中国之哲学如果和基督学说的赫赫之光相比较,则仅为莹火之明。’”
憨璞聪大吼道:“真是欺人太甚!这些洋鬼子不过是依仗皇权欺压中原佛教而已!待贫僧到北京去,将少年顺治皇帝度化成光头和尚,到那时再来看谁是莹火之光!”
“好!”
八个和尚中,有六个和尚不约而同,大声叫好。只有玉林琇一个人没有出声,但也没有反对之辞出口。他显然是默认了的。
孟大宇运功吸附在御笔峰外岩壁凹坎处,听到这里终于弄明白了,临济派八大高僧聚会,不是要商量对付封丹红,而是要商量对付来华侵占宗教领地的西洋基督教会。
这时,只听京师海会寺住持玄水杲说:“聪大师愿去度化顺治皇帝,真是太好了。据老衲所知,这顺治皇帝慧根独具,他此时才十四岁,可是,他已比同年龄的任何人成熟。这一点可以从三个方面去看:
“一,少年顺治所学很杂。他既从范文程、洪承畴、金之俊等汉臣太傅处,学了许多儒家的治国策和汉文化的杂学,又从高阳望那里接受了道家的许多老庄思想,更从汤若望那里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西学。”
“二,他本人的经历很不幸。孝庄文皇太后为了替他弄到皇位,并保住皇位,耍尽了种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她本人以身侍多尔衮,更纵容多尔衮霸占毫格之妻。这些事引起了许多亲王大臣的不满。这些亲王大臣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将鄙视流露过,顺治自己也深感耻辱。加以多尔衮仗势欺凌少年天子,所以这顺治皇帝的性格和感情均很复杂,很敏感。他恨他母亲,恨一切欺凌过鄙视过他的人。恨,这是厌世出世的慧根基础。”
“三,顺治皇帝对女人很荒淫。这一点一者是出于太监的引诱,二者是他本人心中的怨愤无处发泄,所以借女色而泄隐愤。如此大肆纵欲之后,身子空虚,正是灵魂不安之际。这时候,也正是慧根萌发之时。”
“有这三点,度化顺治应该是能够得手的。”
玄水呆说完之后,玉林诱道:“阿弥陀佛!灵魂因憎恨和苦难而不安,正是它想寻求解脱的时候,这时候,佛法便大有用武之地了。何况此时此际,我们另外也无路可走了。我们除了也去敲皇宫之门,与基督教、道教放手一争之外,难不成靠野庙的晨钟去唤来皇上自求信奉么?”
憨璞聪道:“只是有一点,临济宗八大家住持,皆无一人的武功内力,可以和高阳望一搏。高阳望服食了太行石髓,又得他师父度与的一身内力后,已臻仙流。难不成临济僧以心修禅,还要废去几位兄弟,搞搞灌顶大法来对付佛门法难么?”
这时,只听御笔峰外面的悬岩下有一个声音说:“高阳望由我来对付。”
随着话声,只见一个着大明朝文士服、满头黑发以束发冠束住的中年人,从百丈悬崖外面的空中冉冉升起,升出悬崖后,仍在继续上升,那身形既不王霸、又不飘逸,却说不出的随和自然,只见他的身形高出悬崖三丈后,微微一抛袖袍,他那身形便向峰顶的八个和尚上空以直立式平飞过来,飞到八个和尚中间,他的身形便比直地落了下来,正端端落在八个和尚中间盘膝而坐。
“孟大宇!”憨璞聪大声喊道。“他是孟大宇!”
八个和尚一齐合十道:“阿弥陀佛!”
玉林琇作为临济宗的宗师,又是最大寺庙的住持,等孟大宇一坐下,便说:“江湖上对孟大侠褒贬不一,咱临济宗的僧人却对孟大侠向来心仪。话说回来,孟大侠要插手此事,总该有个理由,临济僧才能放心。”
孟大宇道:“各位如能将顺治皇帝度化成光头和尚,实在是太妙不可言了。满蒙贵族以六十万铁骑征服了我大汉民族,这中间有种种天意,种种劫数,实在非人力所能挽回。这种外族征服之所以成功,首先是汉人自己内乱不已,国力财力人力物力早已内耗一空。加上大明朝在关外的三次大战役均行失败,弄得兵员大损,已没有足够的兵马战将去对付大清铁骑。
陈圆圆并不是劫数之环,不过是一只启劫之手而已。”
几个和尚一齐合十道:“阿弥陀佛!”
孟大宇又道:“满蒙皇族在军事上征服了我大汉民族,我大汉民族五千年文明可不能被他弄个以劣代优。相反,你们如能以佛教文化使顺治皇帝化去兵家戾气,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再进一步看,我汉文化如能同化异族,使他们在语言、习俗上皆与我汉族无异,岂不是将一场军事上打败了的战争,又以习俗同化为汉方而胜了回来?所以,你们以佛法去敲皇宫之门,高阳望由在下对付。”
玉林绣道:“阿弥陀佛!孟施主愿为佛门效力,何不便皈依了我佛门?”
孟大宇一听,顿时失笑道:“大和尚真是机心敏捷,只可惜你会错意了。在下此生根本就不会为谁效力。不过,既然咱们在这件事上志同道合了,何妨就同心协力?在下先去京师找高阳望,叫他不得干涉诸位大师的作为。请了。”话音一落,场中已经不见了孟大宇的影子。
八个和尚皆是大宗师,皆是佛门思维修、气功修、性命双修的高僧。孟大宇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竟无一人看清他怎样来的、怎样走的。加之孟大宇留下一席妙论,比之临济僧们的门派之见又高了不知多少。顿时,几个和尚同时失声喊道:“大天神!”
只听憨璞聪道:“高阳望有人对付,咱们可以商量如何接近顺治皇帝了。”
玄水杲道:“海会寺座落在皇宫与南苑的中途,京师佛门弟子已集资准备重修。一年之内一定完成。那时聪大师便可来海会寺等着见皇上了。”
孟大宇从御笔峰下山,便对直去了少林寺。他准备找少林方丈明性大师直接谈一下封丹红的事。
孟大宇掠行到少室山东边的少室峰时,突然看见从北方的天空中,远远飞来一只飞鸽。孟大宇心中一动,顿时明白这是少林寺派出去办事的人放回来的飞鸽。
孟大宇立时展开轻功,一个人形顿时快得就像一团光影,就从那树巅石顶飞掠过去,竟然比那飞鸽早一步到达少林寺外面,正遇到飞鸽从空中俯冲下来,要向少林寺里面飞去。
孟大宇身形一晃,已在少林寺的高墙上面,抬掌向那十数丈高空中的飞鸽一招,那飞鸽立时就不由自主飞翔,一头向孟大宇的掌心栽了下来。孟大宇手掌一抄,那飞鸽便已在他的掌力之中了。
孟大宇略一查看,便发现信鸽的脚杆上绑着一张纸条。孟大宇取下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鄂东女魔杀了五行、六合掌门人。八大门派四十人只剩下十八个。火速增援来山东半岛。”
孟大宇看完后,仍将纸条绑回信鸽,然后将信鸽放走,他自己却身形一晃就下山走了。
孟大宇知道这个消息后,反而不急着去找封丹红了。他绕过少室山,便从嵩山后山赶到黄河,渡河向北京赶去。他算了一下,去北京办完事后,再去山东找封丹红不迟。他听高阳望说封丹红杀了人,八大门派正在追杀她,他扪心自问,他是追去制止封丹红杀人么?不。其实他是怕深爱着他祖爷的封丹红吃亏。他的名字叫孟大宇,其实却完全为私情制约,一点也不正义。正义,其实也只是一个中性名词,谁都可以说拥有它,却又谁也说不清它究竟属于谁。
四天后,他赶到了北京。
一路上,孟大宇每过城池关卡,总要受到清兵的骑队追缉他。此时的北方,已是清军的一统天下。哪里还见得着穿大明服色,满头黑发,完全是明朝装束的男人?纵然有时可以看见穿大明朝袍服的人,可也是剃了个阴阳头。所以他除非不现身,一现身总要引起骚动,引起追缉。可是谁也追不到他。
孟大宇到北京之时,是黄昏时分,他在城外找了一个地方藏身,不愿意因为袍服发饰和清兵发生冲突,徒废时间。到了天黑,他便飞越池墙,蹿房越脊,向宣武门外的白云观飞掠而去。
到了白云观,孟大宇飘身落在观中的香鼎台基旁边,扬声向内喊道:“高道长如在观中,孟某人但求一见。”
他和高阳望在湖南石门分手,高阳望如是直接回京,路上不因事耽误,应该是已经回到京师白云观了。
高阳望平日住在白云观。
果然,高阳望在里面答道:“阳望昼夜急赶,就是想先一步回京恭候孟兄。”
随着话声,高阳望出现在大殿门口。
“贫道先到两个时辰。贫道一路听说有一个完全大明朝穿戴的人,满头黑发从不受剃,被清兵一追,马上就失去踪影。弄得沿途的清兵疑神疑鬼,戒备森严。孟兄以后想在中原便宜行走,何不接受阳望一样馈赠?”
“在下明白,那馈赠是道袍一领,道冠一顶。多谢。”
“孟兄请。”
二人进入观中,分宾主坐定。高阳望道:“孟兄是来找蒙鄂格格的?”
“是。只是另外还有一事。”
“请讲。”
“临济派的和尚要来紫禁城敲门,请高道长勿要和他们为难。”
高阳望一听,顿时大惊:“这……这……这话怎讲?”
“临济派的大师们见不惯汤若望的教党在北京和中原肆行无忌,要来和汤若望一争高下,以佛法取代基督教、天主教。在下以为,你们何不联手对付了基督教、天主教后,龙门、临济各半天下,井水不犯河水?”
高阳望沉吟半晌后道:“这样也好。省得贫道一人对付汤若望的教派费力太巨。只是,临济派的和尚们如若得寸进尺,阳望又当怎处?”
“不会吧?”孟大宇道,“崇祯和李自成鹬蚌相争,清军来个渔人得利,结果亡了国。总不成到了今日,道佛还想大打一场教门恤,让天主教、基督教坐收了渔人之利去?汉人已经闹了个国土尽失,总不成还要闹一个儒释道全军尽墨吧?”
高阳望一听,顿时离座站起,向孟大宇一揖道:“孟兄如是代临济僧而来,各半天下的事就算说定了。”
“如此甚好,在下告辞。”
“孟兄此去郑亲王府寻找蒙鄂格格,只怕有些麻烦,可愿阳望同去作个和事佬?”
孟大宇一揖道:“此事当真还须高兄作个证明。否则她若一口咬定是在下杀了他父亲,只怕在下还当真有口难辩。”
二人出了白云观,又再上房越脊,直向济尔哈郎王府掠去。
自从多尔衮暴毙在喀喇城以后,仅仅过了二十六天,少年顺治就将他的雷霆之怒发作了出来,将多尔衮挖坟暴尸,锉骨扬灰。这以后济尔哈郎又成了朝中的炙手人物。孝庄文皇太后对济尔哈郎放心得多,要用他去除尽多尔衮的党羽。济尔哈郎的王府,此时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孟大宇从白云观出来,已经套了一袭道袍在外面,头上套了一顶道冠。二人掠至郑亲王府,便在王府对面屋顶隐身下来。
这时王府客人正多,七八个各色人等正在厅中议事。本来亲王大臣在府中严禁聚官议事,可济尔哈郎这时成了首席摄政王,王法自然又宽容了许多。
高阳望在对面传音入密向济尔哈郎说道:“王爷请辞退客人,高阳望为王爷带来了一位贵客。”
济尔哈郎陡然一听到高阳望的传音,先是吃了一惊,继而便向众人抱拳道:“本王忽然想起了一件要事,今晚就谈到这里。各位请便。”
这时期,清中期和清晚期盛行的“端茶送客”的官风还未盛行,济尔哈郎即便逐客,还算客气的。等到众人离开王府后,济尔哈郎向外拱手道:“高道长请将贵客带来一见。”
济尔哈郎一句话未说完,只感眼前一花,他面前已经多了两个道人。济尔哈郎定睛一看,立即认出了孟大宇。
“孟大侠——你回来了?”济尔哈郎倒吸了一口气,说。
“是的。我回来了。”
“你来找蒙鄂格格?”
“她可在府中?”
“在。但你走吧,她不会见你的。”
孟大宇摇了摇头道:“她会见我的。爱亦好,恨亦好,她总是会见我的。请王爷令人去请她出来吧。”
高阳望道:“孟气通都七岁多了,王爷就让他父子见上一面吧。”
济尔哈郎沉吟半晌,终于令人去叫蒙鄂格格前来相见。
那人刚去不久,一个满装女子手提长剑,急如风火地冲进了大厅。她一冲进来,对着孟大宇便是一阵急杀——快刺、横削、反挑、斜劈,这一招四式的峨眉剑法“风涌云急”攻完之后,因孟大宇早有准备,被孟大宇闪了开去,她便将后杀之着源源使了出来,急攻猛杀,毫不设防。
“蒙鄂格格!是我!是孟大宇!”孟大宇一边躲闪,一边轻声说。
“蒙鄂格格要杀的就是孟大宇!你这骗子,你还有脸回来?”蒙鄂格格恶狠狠地骂,手上越攻越快,杀着越来越狠。
孟大宇叹了一口气,只好不住躲闪,先让蒙鄂格格攻累了再说。他将道袍运内力吸附在身上,犹如穿了一件紧身的夜行衣。蒙鄂格格那快如风火闪电的剑招,一口气攻了一百余招,竟连他的袍角都没有沾到一点。他的身形,常常就在蒙鄂格格的剑网下以毫厘之差闪避开去。
蒙鄂格格一口气攻了一百余招,见杀他不了,又气又怒,长剑一回,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孟大宇一伸手,拿住了蒙鄂格格的腕脉。蒙鄂格格全身发软,再也使不出力来。
她大骂:“奸贼!恶魔!骗子!你杀了我父亲!你杀了我父亲!”她骂着,骤然哭出声来。
孟大宇轻声道:“蒙鄂格格,我没有杀你父亲。高道长可以作证。”
高阳望轻声道:“蒙鄂格格郡主,贫道可以作证。不是孟大侠杀的你父亲。”
蒙鄂格格大叫:“我知道!我知道是你和张应京杀的!我还知道是皇——”
济尔哈郎一听蒙鄂格格要抖出皇太后,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把捂住蒙鄂格格的嘴,大喝道:“下人全都退下!快!退下!”
在王府大厅中当值的下人,顿时一个个退得千干净净。只有竹剑杀、谢五灯、太行夫妻刀四人,带着七岁的孟气通,见主人夫妻相残,不便劝阻,便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济尔哈郎放开手道:“蒙鄂格格,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皇族做的事是不容议论的,皇太后是不容反对的。竹剑杀他们已将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过你了,你也曾找过高道长,弄清了当年除去探王的原因——”
“父王你别说这个!皇太后怕我父王威胁皇权,一见面就下了手,比我父王在中原武林的敌人还狠毒,这一点我明白。父王你让开,我要问孟大宇另外的事。”
“只要你不牵扯皇族,你问吧。”济尔哈郎退在一边。政界无亲情——大权在手,荣华富贵都有了。大权一丢,身家性命都失了——所以济尔哈郎在这一点上毫不让步。
蒙鄂格格问孟大宇喝道:“放开我,你这骗子!”
孟大宇放开蒙鄂格格的腕脉,退后三步,站在蒙鄂格格对面。
“孟大宇,我问你,你从盛京沈阳带我进京时,知不知道我父王是大清探王已布海,而且没有死这件事情?”
“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呀!你知不知道?”
“知道。”盂大宇不想再欺骗她。
高阳望在一边大急,忙传音入密道:“别说实话!”他想的是,只要爱是真的,又何妨用欺骗来维持它?此时此刻,反而是这个从不近女色的全真教道士还看得清楚些。
孟大宇装作没听见。
蒙鄂格格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孝庄文皇后告诉我的。那时她还不是皇太后,因为皇太极还没死。”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想借刀杀人。你父王是探王,手下有一个探马网,尽皆武功高强。你父王如若功成回京,对皇权是一个威胁。所以她使了个借刀杀人之计。”
“你以后当真进关追杀起探王来了,你得了她什么好处?”
“我是汉人。追杀大清探王,责无旁贷。要什么好处?这一点,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公恨。当年在大青山,我就反复向你讲过,我们俩人所属的民族,正在进行民族的疆土战争。我们相爱,会是一个悲剧。你不信——”
蒙鄂格格打断孟大宇的话:“你说了公恨,还有私仇,那又是什么?”
“以春药暗算我,拷打我逼问神珠的那个人,是你父王的得力手下。他在逼问时失言,说我的一切都处在他们掌握之中。所以我当时就有些怀疑,山西红雪山霸主宫被血屠,是不是与他们有关?所以,我要查出探王。”孟大宇说到这里,为往事弄得很难受。每一次想起那个包容了侦探、皇权争斗、爱情纠葛、人际盘缠、血杀、奇遇以及无穷心计的复杂故事,他就几乎要失却定力。“蒙鄂格格,求你不要追问这些好不好?所有这些,我本来是想一个人隐忍至死、不必对你讲的。我不愿意你跟着我时时难受。我爱你,这感情一点也不是假的。”
“住嘴!你到现在还骗我!你若真的爱我,当初为何不对我讲?你还不是想把我当人质骗到北京,用我去引诱我父王出面,受你追杀!”
“我没有走这一着棋呀,蒙鄂格格!”
“你这样打算过,是不是?”
孟大宇犹豫了一下道:“是。”他怕否认这一点使她更反感,所以说了实话。
“奸贼!骗子!”蒙鄂格格大骂着,又骤地哭出了声来。
“蒙鄂格格。我想过,但我从来没有使用过。因为我后来真的爱上了你。”
“骗子!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我当时所怀的孩子。”
孟大宇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既然蒙鄂格格要这么看,而时间背景心态事实又都正好合榫,这又叫他如何解释?
“你没话说了么——你这骗子!”蒙鄂格格大叫着一剑向孟大宇刺去,孟大宇斜跨一步,向旁边闪开。谁知蒙鄂格格一剑刺空,却并不变招,而是身形的冲势不变,一支长剑使向由四个家将护着跪在地上的孟气通刺去!
蒙鄂格格气得失去了理智,竟然想将七岁小儿孟气通刺死,以此来报复孟大宇。
孟大宇大惊,由于精神上毫无准备,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幸好高阳望在一旁看得明白,拦截上去,伸手一抄,便将蒙鄂格格的长剑夺了过来。而跪在孟气通旁边的竹剑杀洪皓,经验老到,一见蒙鄂格格仗剑直扑,明白她失了理性,要不利孟气通,已经伸手一抄,挟起孟气通飘了开去。
孟大宇一把抱住蒙鄂格格,双目热泪长流道:“蒙鄂格格,虎毒不食子。你不能这样。”
“那不是我的儿子!不是!那是你的儿子!是你这个骗子的儿子!我杀不了你,我只好杀了他!”
孟大宇热泪长流,大声说:“蒙鄂格格,我想杀探王,但一直没有杀到他。最后内力增长了,超过他了,能够一举格杀他了。我又一直没有出手。因为你们皇族要除掉他,比他的武林仇敌更迫切,更急不可待。如果你恨我起了心追杀探王,甚至因此要杀孟气通,那么,你父王杀了我红雪山庄一百六十条人命,这个仇又该找谁报?你父王化名徐九铭,欺骗了我姐姐孟正梅,成了我姐夫并杀了孟正梅,这个仇又该找谁报?这一切我都没有计较,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蒙鄂格格大叫:“我不信!你编出这套谎话想叫我良心不安,我不会上你的当!”
孟大宇道:“你可以去问张应京。你父王买通了五十一世张天师,易名王鹏举,混进了锦衣卫,私下调集了锦衣卫、东厂及官府内的捕快高手,明里说去对付李自成的农民军,动手时才讲明是对付霸主宫,一举血屠了我霸主宫一百六十多口人丁。这等血杀,也只有你父卫才策划得出来!”
“我不信!”
“你去问张应京吧。”
“张应京此时在哪里?”
高阳望道:“正在龙虎山天师府内闭关。”
蒙鄂格格哭泣道:“放开我!我要到龙虎山去查对此事!”
孟大宇放开她,向太行夫妻刀等人道:“请三位老叔婶和谢兄一起陪夫人去龙虎山,不知几位肯否?”
洪皓四人叩头道:“主人对老奴等人总是这么客气,老奴等人实在担当不起。老奴等人立即收拾,明晨即随夫人同行。”
孟大宇从身上摸出一颗夜明珠道:“将这珠子换成金银,作沿途用度。”
洪皓接过珠子道:“遵命。”
这颗夜明珠,起码换金五万两,走一趟龙虎山作用度,怎么挥霍也用不完。
谢五灯道:“小主人怎么办?随行否?”
蒙鄂格格道:“将他留在王府,谁也不准带走!”
孟大宇道:“是。我先到山东办点事情,然后去杭州夕照山会介之推。以后我就可以到龙虎山来找你了。”
孟大宇对蒙鄂格格说完后,转身对高阳望一拱手道:“多谢。”言毕,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蒙鄂格格失声大叫:“你——”你什么?她没有喊出口,却猛地失声大哭起来……
山东登州海边有座丹崖山。
丹崖山上有座蓬莱阁。
蓬莱阁外面有一方临海悬岩,古人称为观日岩。岩上有一座小亭,古人称为观日亭。亭中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在这里已经坐了将近十天了。
蓬莱阁周围,四处隐隐约约躲藏着大约二十多个八大门派的武林高手,他们要等强援到来,然后一举格杀这个年轻姑娘。
这个年轻姑娘,就是四处杀人、以血留字找人的鄂东女神封丹红。
封丹红自从在嵩山北面的黄河边上失去了孟明达的踪迹后,她就一直顺着黄河追了下去。她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想到孟明达可能早已渡过黄河去了山西红雪山庄。
封丹红追到霸主宫。
霸主宫其时正在孟正流的指挥下修复。孟正流心中对孟明达一肚皮不满,见封丹红热火火地来找大天神,便讥讽了封丹红一顿。二人打了一架,封丹红不敌而逃走了。
孟正流在讥讽封丹红时,嘲笑说孟明达去天竺修习佛法去了,因怀恋亡妻而准备出家当和尚。哪知封丹红信以为真,当真去了天竺,找不到人时,便满世界地寻找起来。从陆上找到海上,再从海上找到陆地上,最后因八大门派的追杀,来到了蓬莱阁。她想从这里再次出海,再去海上寻找孟明达。她在大陆上到处写下了血字找人,孟明达如在大陆,应当现身,他没有现身,说明他不在大陆,所以她再去海上找人。
孟明达望着她喊那一声“梦薇”,比含着深情喊她自己的名字更叫她怦然心动。那么深远而真纯的情感,只可惜是属于一个叫水梦薇的死了近九十年的人。如果这种感情这种爱是属于封丹红的,封丹红真是死上一万遍也毫无怨言了。
她租了一只大船送她去东瀛,那大船要检修,她必须在此等候。她一路上与八大门派的人打打走走,她已经厌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打斗。
观日亭的前方海面上,庙岛、长岛、大黑山岛、北长山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万顷波涛中就像几颗碧绿的翠玉石。一阵柔风从海天一色的水面吹来,那样轻柔地拨动了她心中的情弦,她的双目中情不自禁地涌上了一眶热泪,她低唤:
“明达……你……在哪里……?”
这时,有一个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她沉声说道:“是谁?退回去!再走一步我叫你立死无疑!”
她没有回头去望那人,却已慢慢抬起了手,准备向身后走来的人打去隔空指力。
“二王别打!我是九王龙生!”
“龙生?”封丹红惊异道,回过头去,“果然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鄂东十二王之九王龙生走上前来,笑道:“我可以在你身边坐下吗?二王!”
“坐吧。你怎么找来了?”
“哎,还问!你十天前格杀了五行、六合掌门人,这事情已经轰动了整个武林。如今谁不知道你在这里?所以,你父亲就令我先来看看。他们随后一齐都要来。”
“他们来干什么?”封丹红皱了皱眉。
“哎!你已经七八年没回家了,你父亲想见你呀!”
“谁要他见?你回去,叫他们速回九宫山去!我租的船今天已经修好,明天早上就要出海了。”
“出海?你出海去干什么?”
“这你别管!”
“你租的海船?”
“嗯。”
“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淮县官库取的。”
“哦!二王原来还是在干老本行。”
封丹红没有接话头,说:“你快快回去,在路上拦住父亲,叫他们速回九宫山去,谨防在这里和八大门派的人发生冲突,给日后引来不少麻烦。”
“二王,你究竟出海干什么?”
“你问到底,要干什么?”
“我总该对你父亲讲清楚呀!”
封丹红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孟明达?”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当然知道!整个中原,十五座城中,被杀了十五个人。这十五个人的血被写成了同样的七个字: ‘孟明达,你在哪里?’二王,真带劲!这些人真该杀!只是,二王呀!那个孟明达真的值得你喜欢,值得你到处去寻找吗?”
“住嘴!”封丹红说,“谁让你来说这个?”
九王龙生抖了一下,似乎很怕封丹红,他向后退了一步,道:“是大王叫我来劝你回去的。”
“你替我立即滚回去!”封丹红气得发抖,公然有人敢来和她谈论她的寻找“值不值”,真是找死了!封丹红抬起手来,本能地便想击打龙生。
龙生连忙抱头缩肩,大叫道:“别打别打!我们是结义兄妹呀,你也要打吗?”
封丹红收回手掌,垂下手臂道:“你快走吧。你去叫爹爹他们赶快回山。”她一边说着一边回转身,又面向大海坐下,继续说道:“我的事——啊——”
封丹红一句“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还未说完,突然一声大叫,整个身子便向观日台下面栽了下去。鄂东九王龙生,趁封丹红赌气地回转身去时,双臂轻抬,从他的衣袖下面打出了两簇各五枚弩钉,十枚弩钉齐齐打在封丹红的双肩上。封丹红在毫无防范的情形下,真力松驰,尽管在弩钉打进她双肩后她的内力起了本能反应,但她整个人已经被十枚弩钉的巨大冲力打得扑了出去,整个身子便直向日光岩的下面栽去。
鄂东九王龙生不等封丹红栽到岩底,已经右手一抖,一条天蚕丝编织的长绳抛了出去,套在正在下落的封丹红的双脚踝上,将封丹红提了回来。封丹红双肩后面被弩钉射中,只因她内力太过深厚,所以入肉不深,她的双手仍能动弹。封丹红双脚踝被套,再被鄂东九王提起,她便伸手去抓套她脚踝的天蚕绳。只要她一抓住蚕绳,便可与鄂东九王龙生对抢天蚕绳了。
谁知龙生似乎早已算准了她有这一着,便将他握住的天蚕绳交左手,他的右手又抖出另一根天蚕绳无声无息地绕过去,正好套在封丹红的脖子上。
这时封丹红正在折腰去抓脚踝上的天蚕绳,不提防一个结套从她的脑后无声地骤然套住她的脖子,使她顿时感到呼吸不顺。当她正准备抬起手去抓住脖子上的天蚕绳时,套在她脚下的天蚕绳已经弯了上来,将她从背上到脚后像捆虾子一样地捆成个U字形,头和脚被捆在了一起。套在她脖子上的那根天蚕绳再一抖动,又反过来再捆了她一遍。这样一来,封丹红纵然还未昏死过去,却已不能动弹了。
这时,只听得嗖嗖声不住响起,一条又一条的人影不住掠来,观日亭上顿时就挤满了八大门板的人,足足有四五十人。
原来,八大门派的强援不住赶到,却按兵不动,直到一切都筹划好了,才依计而行。如若这一手失败,后面还会有种种计谋不住施出,纵然封丹红上船出海了,那船也将是她的葬身之船。
鄂东九王龙生伸手在脸上一抹,现出一张仙风道骨的脸形。易容为鄂东九王龙生的那人叹道:“封姑娘,为了擒住你,只可惜了老道颌下这五绺青须和一生英名。但你内力太高,为人又太毒辣,逼得老道非下此毒手不可。封姑娘,如今老道代表八大门派赐你是一颗化功丸,你服用之后,就可以回九宫山去了。看在大天神的份上,咱们也不取你性命。你以血写字,你杀了十四个人,其中有九个汉人,四个八大门派的人,然后又杀我八大门派两个掌门人,十二个门人,重伤八个门人,这笔债本来要你死二十六遍才可抵偿!如今咱们也就不再计较,两相抵消了。”
原来这老道是武当派的掌门人元元真人。五行、六合两个掌门人被封丹红杀了以后,逼得武当掌门人亲自出手,还得易容伪装。封丹红败了却也值得。
元元真人将一种天下绝无仅有的化功散药丸捏碎腊封,点了封丹红的动穴,再将她脖子上的活套松开,其它捆绑处却还不敢放松,将其仰起放在地上,这才将化功散丸喂入封丹红的口中,以内力送下封丹红的腹中。
然后,四五十个八大门派的人便在蓬莱阁观日亭上分数处坐下。有的围住封丹红,防她有异;有的散在亭外,以防莫测。
封丹红被绑成对折形,成一团倒在地上。她此时正感到药力化开,内力正在莫名其妙地逐渐消失,自己正在由一个内力几达二百年修为的王霸流内家高手变为一个普通女子。以后就算活着,就算没有受伤,那些使惯了的武功招式将有许多根本就使不出来。使得出来的招式,由于没有内力,速度和力度也毫无威力,还不及一个孔武有力的操刀屠户乱挥乱砍足以致人死命。
想到这里,封丹红双目中的热泪默默地流了下来。随着内力被逐渐化掉,她肩后被打在肉中达一指厚的弩钉处,伤口已开始疼痛得她不能忍受起来。边时,从八大门派的人堆中,走出一个中年人,这人提着一个药箱,在她身边蹲下,将药箱打开,先以一种红色药液抹在她肩上的弩钉周围,然后将弩钉一枚枚拔出来,再为她止血敷药。这一切弄好以后,已是将近两个时辰过去了。
这时候,封丹红已经被完全化掉了内力,成了个寻常女子。她那一身莫名其妙由“上神”在转瞬间输入她体内的“等离子微粒流”类真力,已经被人间的奇药化散得干干净净。如今她比从九宫山跑出来时还不如得多了,简直就和一个操锄铲地的农妇一般了。
元元真人道:“来人,解开她身上的天蚕丝绳。将她的穴道解了。将她放了。”
元元真人的两个弟子走上前去,收回天蚕丝绳。封丹红肩背上十处伤口,这时痛得她不住呻吟,躺在地上竟然不能支撑起身子站立起来。
元元真人一声令下,八大门派的人便从观日岩上退下岩去,离开了蓬莱仙阁,下了丹崖山,起程回山了。
这时候,封丹红躺在观日台上,她满面流泪,望着无边的大海,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天……神……!”
观日岩口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说:“大天神救不了你了,鄂东女神。”
封丹红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只见两个四十左右的中年武林豪客,正在满脸淫笑地走了过来。封丹红认识这两个人。这二人和曾经被她杀掉的另一个人合称为沧州三虎。老大斑烂虎有眼不识真人,几个月前想凌辱她,被她挥掌一拍,便击碎了天灵盖。如今老二黄毛虎和老三吊额虎找她报仇来了。
封丹红大惊,急忙以手肘撑地,就要从岩边爬去,想要跳岩自杀。
二虎哈哈一笑,几个起落便跳到了岩边。黄毛虎一把抓住封丹红的衣服,一把将她提进亭中,顺手便在她的脸颊上抓了一把,哈哈大笑道:“小妞,你此时这付雨打梨花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俺大哥想尝你的美味,结果被你一掌拍死。不想我二兄弟艳福齐天,竟捡了天大一个便宜。”
黄毛虎一边说着,一边便抻手去扯封丹红的衣襟。
这时,只见人影一闪,,亭中已经多了一个灰袍道人。这人双手一伸,便将两只淫虎提了起来,抡起一撞,两只邪虎两颗头顿时撞在一起。砰地一声,两只邪虎的天灵盖顿时陷了下去,立时死去。
那道人撞死二虎,再提着二虎向着大海的方向双臂一送,便将二虎远远地扔了出去,跌在十几丈外的山岩海边。
道人弯下腰去,望着躺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封丹红,轻声问:“封姑娘,你如今内力全无,这是怎么回事?”
封丹红这才骤地哭出声来:“孟大侠……你……怎么才来?大天神呢?”
“我也在找大天神。你先回答我,你失去了内力,这是怎么回事?”
“元元真人易容成鄂东九王龙生,将十枚弩钉打进我双肩,以天蚕丝绳将我绑起来,强迫我服了化功丸。如今我又成了一个废人,孟大侠,你快一掌将我超度了吧!”
孟大宇恨声道:“好一个侠义道!将一个年轻姑娘弄成废人,让她任人凌辱,何不将她一剑杀了更为仁慈?封姑娘,我带你去找元元真人,讨回公道如何?”
“不!你一剑杀了我吧!”
“何必寻死呢?我起码可以叫元元真人送你回九宫山,你还可以重新练武,可以照旧生活下去。哎!封姑娘,亦怪你杀孽太重了些。走吧。”
孟大宇伸手一抄,抄起封丹红,便向丹崖山外追了出去。
追出去二十里左右,孟大宇便在蓬莱至黄县的官道上追上了元元真人所带领的八大门派的门人。孟大宇从斜里飞掠过去,往路中间一拦,将封丹红轻轻放在地上,嘱咐道:“你先坐着别动。记住,别寻短见,在下自有安排。”孟大宇感激封丹红对他的祖爷的一片深情,故对她特别关心。
孟大宇往路当中一站,合十道:“掌门人久违了。”
元元真人一见到孟大宇,顿时大惊。孟大宇从宜昌西陵渡口救走归庄的事,还未传入这一带。如今一见孟大宇挡道,顿时心中忐忑起来。
元元真人潜运内力,抱拳作礼道:“孟大侠回来了?贫道这方有礼。”
“掌门人不必多礼。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掌门人。”
“孟大侠何事不明?”
“这位封丹红姑娘,在江湖行走,并不多事,只是默默寻找一个她所尊敬的人。有一些狂徒欺她单身行走,见她人又美丽,便起了邪念,欲行非礼。封姑娘出手狠毒,是杀了些狂徒,这中间大多数是该杀的邪淫狂徒。有几位八大门派的弟子,不弄清原由,自以为伸张正义,要除去封姑娘。结果技不如人,枉丢了性命。这也是事出有因,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以后八大门派集四十名高手追杀封姑娘,打斗之中,多有死伤。这武林人性喜械斗,八大门派要报仇,尽可将封姑娘制住之后,一剑杀了,倒也干干净净,以命抵命,在情在理。在下不明白的是,掌门人明知她是一个单身女子在外行走,被你以化功丸化掉了所有内力居,便成了一个毫无抗恶能力的普通姑娘。在下赶到蓬莱阁时,便见得沧州二虎正在非礼封姑娘。掌门人明知这一层道理,却为何要这么做?”
“哎!”元元真人叹息道:“孟大侠真是误会贫道了。八大门派被封姑娘杀死近二十人,伤了近十人,贫道看在大天神面子上,并未取她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了。孟大侠为何反要责怪贫道?”
“掌门人有理由杀她,却不杀她,借口甚么看在大天神面子上,却又不对她成为废人后可能被仇家辱而后杀作点安排。甚么看在大天神份上的话,恐怕有些不实吧?”
“这个……封施主可能被仇家辱而后杀这一点,贫道实在没有想到。”
“哼!好一个没有想到!八大门派在场的人,无不是久走江湖的高手,竟无一人想到这点,岂不太过奇怪?”
“孟大侠如要这么想,贫道等人真是有口莫辩。”
“掌门人想让她活得比死去更惨,恐怕这才是真的吧?”
“贫道分辩不清也就不想分辩了。”
“元元真人,你在潜运内力,你也知道么?”
“甚么?老道潜动内力,你也知道么?”
“是的,在下对敌手的真力运使是非常敏感的。你现在正在加紧运气了。你在将真力源源运往足六经。嗯,你是想对在下施展你那天梯杀?”
元元真人沉声道:“孟大侠将贫道称做为敌手?孟大侠想与八大门派为敌?”
孟大宇一听,顿时仰天大笑:“元元真人,你一人可以代表八大门派么?你这伪君子!你要杀封丹红是占了理的,你要让她活着受辱,这手段就太卑鄙了。拔剑吧!在下就以空手会会你的天梯杀。”
元元真人拔出长剑道:“孟大侠如此逼迫老道,老道还真的没有退路了。”他口中说着,脚下早已离地飘身而起。
元元真人的身形飘起三尺高后,突然左脚一跨,右手长剑便递出了招数。这一招是专为天梯杀苦思出来的“满天飞虹”,是在中距离出剑,以真力运使在剑上,埕出剑芒威慑敌人。
敌人见了剑芒,势必慌乱。要移形换位出招以对。这时,施出天梯杀的人便可以空中移步换位,犹如在地上一般灵活,却比在地上移步换位更加飘逸和诡异。由于配合第一步天梯走的“满天飞虹”太过凌厉,那一招六式一经展开,剑芒就如飞虹一般构成一道剑芒的光网,中人立死。敌人只要步法一乱,施出天梯杀的人便有机可乘,立即变招。在大多数情形下,只需走出奇诡绝伦的第二步天梯步,施出第二招“天陨一星”,即可制死敌人。
如今元元真人使出了“满天飞虹”,一招六式,分成六个角度将摧山裂石的剑芒煞向孟大宇身上六处要穴攻去。
谁知孟大宇见了这一招六式,式式要人死命的剑芒煞,非但不躲不闪,反而伸出手臂,袖袍一拂。只见他的袖袍上骤然亮起一团白光,犹如一团球形闪电,顿时便将元元真人那霸道无比的剑芒煞尽皆挡在外面,根本就攻不进去,只听得一阵嗤嗤声,发散出去,转瞬便消失在空中。
元元真人大叫:“好一手真气屏障功夫!”口中叫着,却早已斜跨一步,人在空中犹如天马行空一般自如,而手中的长剑丝毫不慢,早已一剑刺出。只听“砰”地一声爆响,从元元真人手中的剑尖上,脱射出一点指头大小的白光,犹如夏夜从天而落的流星一般快,一般亮,直向孟大宇的心窝射去。
孟大宇抬起手指,迎着那一丸白光一点,只见他的食指尖上,同样脱射出一丸白光,迎着元元真人从剑上射出的光弹撞去。这一次不是嗤嗤嗤响了,而“叭”地一声爆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啸,然后那真力光弹才消失在空气之中。
元元真人不再说话了,他紧接着再跨出一步。这时他已在空中连跨了三步了,步步升高,每步一尺,这样他的脚在空中行走的高度已经超过盂大宇的头部的高度了,而且,人已经绕位到了孟大宇的身后。只见元元真人手臂一抡,长剑如闪电般地在空中一划,只听一声尖啸,一道闪电从上而下,直向孟大宇的腰部斩去。这一手气剑斩,也只有武当山的道士们才使得出来。封丹红未被化掉内力前,她的内力与元元真人不相上下。可是她除了以霸道无比的臂空掌力和快捷绝伦的剑法纵横江湖外,那一身内力实在不知怎么变成奇诡无空的仙人招术。元元真人就不同了,武当山驻了道家四个流派:隐仙派、净明派、武当山本派、正一教分舵,每日里吃饱了饭就专事思仙悟道,竟将道家武功修行发展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世人见了,不知人怎么可能修行出如此神奇只有传说中才有的武功,便崇为地仙。
其实这不是“仙”,正如几百年后人们就会知道“上界神车”,其实也只是一种地外文明的宇宙飞行技术而已一样。
元元真人这一手气剑斩功夫,便是合抱粗的大树被其斩中,也会成为两截,切口平整,犹如桌面一般。孟大宇知道其厉害,可是他此时的功力比元元真人高出一倍不止,武技更是比元元真人高出十倍不止。在他而言,他可以有一百种技击法门另加一百种闪避步法来应付这一招,可是他见元元真人的招术越来越发凌厉,下手越来越见凶狠,不禁动了真怒。当下手臂反挥,手掌向上斩去,一道真力刀法的有形气刀从他的掌缘发出,迎着元元真人的气剑斩硬碰上去。
只听一声惨叫,元元真人手中的长剑被震成了六节,飞落在附近的田野里,而元元真人的身躯,直被震飞出去三丈,方才落在八大门派的众人面前。武当派早已抢出了两个人,将元元真人的身躯接住,元元真人这才没有跌落在地上。
元元真人站好之后道:“贫道输了。孟大侠但有所令,贫道一人无不遵从。”
孟大宇道:“多谢相让。请掌门人送封姑娘回九宫山,交给她的父亲,以免她一人在路上受人欺负。”
元元真人回身向八大门派的人道:“众位朋友请各自回去。武当派的人随贫道送封姑娘回九宫山。南星,你去前面找一辆马车来,让封施主坐车回家。另外请一名丫环,沿途照顾封施主的起居饮食。”
很多年前在武胜关被大清探王的部下斩去了一只手臂的南星子,领令而去。
孟大宇蹲下身子,对封丹红说:“封姑娘,请你先回九宫山去,在家中先住一阵子。养好伤后,可以重新修习武功。一年之后,等你的体能恢复正常,我会令人给你送两粒药丸来,助你增长四十年功力,恢复你从九宫山出来时的武功。请你就住在家中,不要再出来寻找了。我找到大天神后,会将你的事情告诉大天神。如若你们真有缘分,大天神或许会来九宫山找你的。”
“我能相信你的话么?”
“请相信在下。”
“好吧。我等大天神到九宫山来。”
“我可没答应你这个。大天神也从来没有对你有过什么承诺。不过,既然大天神还可能活在世上,你又寻什么死?”
“谁说我要寻死?”
“不寻死就好。掌门人,人交给你了。”孟大宇说完这句话,那个地方也便失去他的人影。他已于眨眼间倏忽不见了。
武当派的人,从元元真人到门下弟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均被这绝世武功所震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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