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是顺治八年初了。清军大局已定,已经占据了中原的主要之地。唯有西域边陲,尚有李过的义子李来亨和张献忠的侄子李定国在反清复明。
清军定鼎之初,强制执行圈地、剃发两项严令。一时间,农民流离失所,到处是难民。而明朝那些遗忠,却因不愿剃那前顶光、后脑辫的阴阳头而到处躲逃。
在中原腹地,湖北宜昌的长江河面上,从西陵渡上的北面到南边,一架浮桥隔断了上游和下游的正常通航。
这道浮桥,是由数十只大船,用绳索铁链连结在一起,上面铺以木板,作为清军的马队南下的通道。清军要将数万马队,由宜昌南下去对付东南一带的南明永历帝和西南一带的李定国、李来亨。
浮桥两边的河岸上,都有清兵驻扎。
在西陵渡的河边上,一长溜摆着六副剃头担子。凡是尚未剃阴阳头的人,一经被发现,便由清兵抓过来,强迫剃发。如有反抗者,便立即砍下人头,挂于剃担的竹竿上。
在剃担不远处,有一条渡口街道,街道上多有茶楼酒肆和商号。在下河的石梯旁边,有一间大酒楼。
这一天从早上起,便有清军的骑兵、步兵不时集队从浮桥上过河南下。
这一天从上午起,酒楼上便来了十来个各种酒客。
中午时分,一个身穿缁衣、头戴僧帽、三十多岁的中年和尚走进了酒楼。他在楼口一出现,便有五、六酒客从各人的酒桌上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齐向这个缁衣僧帽的和尚抱拳行礼。
一个腰悬弯刀的清军文员道:“归先生来了,可肯赏脸与生员同席共饮?”
那和尚一见那人头剃阴阳头,脑后悬着长辫,便冷笑道:“阁下如是头顶前面有头发,归庄原可与你共饮。阁下如是头脑后面没有头发,归庄亦可与你共饮。阁下既是此时这个样子,那就免了,各饮各的吧。”
那清军文员一听,顿时垂头丧气,叹了一口气,坐了下去。
那和尚一声不响,对其余几个人的作礼,只是淡淡地作了一个四方揖,算是答礼。然后走向窗下的一张空桌,要了几样酒菜,自斟自饮起来。
这个年龄不到四十岁的和尚,就是明末清初极为出名的一个大文豪归庄先生。他与另一个大文豪顾炎武,被当时的人称为文坛一奇一怪,归庄为奇,顾炎武为怪。
归庄是江苏昆山人,他在家乡参加了明军,与清军血战。昆山被攻破后,死伤者达四万余人。归庄眼见得同胞惨死,外族统治,便愤而出家做了和尚,浪迹江湖,四方漂泊无定,也不入清仕。他年前作了一首《万古愁》曲子,在南京玄武湖一家酒楼上一唱,顿时便唱哭了上千个大明朝的遗老遗少。一时间,《万古愁》曲不胫而走,到处都可闻明朝的士大夫们拍案悲歌,只是谁也不如归庄唱得动人。
此时宜昌西陵渡江边酒楼上的七八个武林豪客,不管是剃阴阳头也好、光头的和尚也好、道髻高挽的道人也好,都是四面八方漂泊无定,便干脆尾随归庄,想听他酒酣之时唱一曲《万古愁》的有心人。
这时,从长江的上游处,顺水流漂下一只客船。
这是从四川境内经三陕出川的客船。这艘客船上,有许多人此时还是明朝装束。这艘客船还在翠福山附近时,就已发现了西陵渡处的拦江浮桥,便打舵想要靠岸。谁知两岸均有清兵以箭射击,这客船无奈,便向西陵渡划来,被迫靠在西陵渡的沙滩上。
船一靠岸,立即便有一队清兵,迅速扑上船去。刹时间,船上便响起了抓人声,打骂声,不一时,十几个身穿明朝服色、梳明朝发型的男子,被从船上押到岸上来,推到那六副剃担前,强令剃发。
一个身穿明朝文士服色的男子大叫:“我不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尔等岂能陷我于不孝?”
旁边一个清兵一掌劈去,便将这个文士打倒在地上。
这文士不服,挣扎道:“你们这些满人,还讲不讲理?”
另一个清兵大怒,手起一刀,便砍下了这个文士的人头,随手扔给一个剃头匠。那剃头匠为清人所养,看见杀人多了,毫不为奇,接过人头,抓住头发挽了一个结,便挂在他那剃担的挂竿上。那文士的人头上,鲜血还未凝固,还在一汪一汪地往下流滴。
其他人一见清兵如此残忍,便不敢反抗,一个个被推上剃担的木凳上,被剃头匠剃成了阴阳头。
这时,从西陵渡近的那家酒楼上,骤然传来了一个苍劲的歌声:
混沌元包,
却被那老盘皇无端罗唣。
生喇喇捏两丸金弹子,
撮几粒碎琼瑶。
云是鸟飞兔走,
五岳也山号。
并蛀几条儿界虫路,
挖牛掌儿蛙岑道。
黄河九曲来天上,
江汉千支入海潮,
弄这虚枵。
这歌声一起,江边的清兵和各色人等都似乎为之一惊。可是这歌词太文,又是唱的“老盘皇”,一时间,谁也没有在意。倒是那最先请归庄同桌共饮而被拒绝了的“生员”,此时在酒楼上一听到坐在窗前击桌高歌的归庄那苍劲的歌声,便泛起了满腔热泪。
西陵渡口,那六副剃担的六张凳子上,坐了六个汉人,正在清兵的刀剑威逼下,被剃头匠剃了阴阳头。旁边还有一些人在清兵的押解下等着剃发。
这时,船上有人大喊:“船上客舱中有一个绝色美人,快报与尼堪王爷知道!”
船上喊声一起,立时有人飞马入城,前去报信。
酒楼上,归庄那苍劲的歌声已经带上了凄凉:
那老女蜗断甚么柱天鳌?
那老巢氏驾甚么避风巢?
那不识字的老包羲画甚么偶和奇?
那不知味的老神农尝甚么卉和草?
更可恨那惹祸招非的老轩辕,
弥天摆下鱼龙阵,匠地掀成虎豹韬,
遂留下把万古杀人刀。
从西陵渡口那方的西陵老街上,传来了一阵喝轿声和马蹄声。
从河边那艘船上,几个清兵押出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妇女。那女子以袖埯面,在清兵的拉扯下被带上了沙滩。一个男子从船舱中追出来大叫:“娘子!”
那女子回头挣扎着大叫:“官人!”
一个清兵手起刀落,将那哭喊“娘子”的男人一刀砍死,又一脚踢下了河去。
酒楼上,和尚归庄仰天大笑,笑声充满了凄凉。笑毕,他大声向那最先请他同桌共饮的带刀人说:“侯朝宗!你投靠满清,文人仕,武带民,好威风呀!”
归庄喊声一完,又高声唱道:
笑笑笑!
笑那成天平地者唐尧,
怎不把自己丹朱儿教导?
笑笑笑!
笑那封山浚水者虞姚,
终日里咨益稷,拜皋陶,
命伯禹,杀三苗,会玉帛,舞萧韶,
到头来只博得湘江泪雨悲新竹,
衡岳枯骸葬野蒿。
试向九嶷山前听杜宇,
一声声不如归去唱到晓。
在歌声中,那个被归庄喝叫做侯朝宗的人,紧闭着双目,手捏着酒杯,一声不响,一脸木然。
其他几个在酒楼饮酒,先与归庄见礼的和尚道士,这时尽皆满腔热泪。有一个道人,更是热泪长流。
从西陵老街出现的轿子下了西陵渡口的石阶,从轿中钻出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王爷。他的身后跟着数个贴身侍卫,另有马队随在他身后,从浮桥上直接过河南下。
王爷道:“将那女子带过来。”
众清兵急忙将那女子押过来,推到王爷面前去。
王爷道:“将她的手拿下来!”
一个清兵过去将那女子掩着面的手,一把扯下,顿时露一张绝色的梨花丽容来。
尼堪王爷失声道:“真是绝色啊!”
一个清兵的哨官谄笑道:“不是绝色,哪敢请王爷来鉴赏?”
尼堪王爷道:“带走!”说着率先进轿。
于是,几个清兵将那女子推进轿中,坐在王爷怀中。
轿帘放下,轿抬走了。从轿中传出传出那女子的哭喊声:“官人……!”
酒楼上,归庄的歌声突然间变得犹如低声叹息:
可怜那崇伯子股无毛,
转眼儿被寒家滑吏夺头标,
找一出没下梢的禁死南巢。
那小于履真无道,
听一个老耕夫把共主剿,
并云三宗享国能长久,
七圣风流难尽描。
谁知道六百年梦一觉,
冤家对,紧跟着。
琼台万焰青磷冷,
只首孤悬太白高,
方信道因果昭昭。
仗黄铖,阵云高,逞鹰扬,战血漂,
谁知有同室鸱呺,破斧兴谣,天显挥刀,
只这些儿早被商家笑。
纵有那薄伐南仲,
清风尹吉岳降申甫,
怎救得骊山一灿宗周燎!
咸关半夜催书到,
泗滨片刻沦神宝。
试听那摇摇行迈《黍离》歌,
依稀是渐渐麦秀狡童调。
尼堪王爷带着骑兵走了浮桥,过河去了。那绝色美女就这样眨眼间失去了恩爱夫君,成了尼堪王爷的床上俘虏。
这时,从西陵老街行来了一队马队,为首一位官员,正是南方总督洪承畴。
洪承畴一听这且吟且唱的歌声,顿时大惊失色,失声道:“《万古愁》?”
洪承畴将马缰一带,打马让在一边,他的幕僚、从官、侍卫等随后让到沙滩上,让后面的马队通过浮桥。
一幕僚禀道:“总督,这是归庄在唱《万古愁》。”
“是的。他前年在南京就唱哭了玄武湖中的上千游人。如今不知怎的,又到这宜昌来唱子。哎,只可惜这宜昌知音太少,没有人陪着他哭了,哼!”
洪承畴说完了这一句话,干笑了两声。干笑过后,却陷入了倾听和沉思之中。
归庄的歌声突然间又变得苍凉了:
笑笑笑!
笑那喜弄笔的老尼山,
把二百四十年死骷髅弄得七颠八倒。
笑笑笑!
笑那好斗口的老峄山,
把五帝三皇束的宽头巾说得没头没脑。
更有那骑青牛,谈玄妙,梦蝴蝶,汗漫逍遥。
还提不起许多秦关楚峤,
灵谭鬼笑,蛙鸣蝉躁,长言短调,
大都是扯宽皮斩不了的葛藤,
骗呆了弄猢狲的圈套。
洪承畴冷笑道:“口气很狂呀!若不是他唱了先皇,谁能依了他饶了他?陪着他唱陪着他哭?玄武湖那些大明朝的遗老遗少,谁能让他将老祖宗一个个扯出来比下去?”
一个幕僚道:“大人,这唱曲的人,好像朝廷有官文出来,叫抓起来送进京去。”
“是有这回事。来人。”
一个侍卫官在马后道:“属下在。”
“带五百步兵去将酒楼悄悄围了,听我令下,便将这唱歌的人拿下了送过来。”
侍卫领令,下去安排去了。
一个满族的官问:“大人何不传令立即将这归庄拿下了?为何要听凭唱下去继续搅乱人心?”
洪承畴道:“哦,大人不知道咱们的少年天子顺治皇上喜欢这支曲子么?大人何不耐着性子听听这支曲子究竟妙在何处?何况这归庄不过借酒浇愁而已,还怕他唱反了咱们大清的百万精骑?”
那个旗人官沉默了,一时摸不透这洪承畴究竟是什么意思。归庄去年在南京玄武湖唱这曲子,被人抄录了下来,将词送到北京,呈给了皇上。听说皇上盛赞这道《万古愁》才气横溢,一看之后,竟然爱不释手。人们又传说少年天子十三岁时,连写得文些的奏折都看不太懂,不知为何,这支曲子《万古愁》,竟让他一看就起了共鸣。
洪承畴下马,立于沙滩之上倾听。
众人跟着下马,站在沙滩上倾听。
只听得归庄以掌击桌的节拍声变得狂暴起来,而他的歌唱变成了低吟,充满了嘲笑:
咸阳气正豪,
六雀巢俱扫。
琅琊碑镌不了秦官号,
绿云鬟状不了阿房俏,
人鱼膏照不了山泉奥,
童女郎采不了长生料。
怎知一霎时有赤帝子蛇当道,
钜鹿北,士戈倒;
函关上,旌旗耀;轵道旁,婴前导。
试看那咸阳三月彻天红,
枉惹得关东六主泉台笑。
洪承畴喟然叹道:“开国君主秦始皇,竟被他如此渺小!哎,大明朝的皇粮,竟有如此金贵么?”
一叹之后,洪承畴陷入了沉思:他不也是曾食禄大明朝的皇粮么?而且是皇恩浩荡,位极人臣?
西陵老街的街口,不知何时,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汉人,尽皆是头剃阴阳,身着清服,但人们的脸上,却因对归庄歌声的倾听而充满对大明朝的幽思。
剃头担前,剃头的匠人与被剃头的人,都倾听起来。
稍远处的一座道观里,回廓中、窗户前、甚至屋顶止,到处都是道士在倾听。
屋顶上,一个年轻的道人,却留着三绺青须,听得极为仔细。这道人,正是当今皇上少年天子福临皇帝的道常导引高阳望大宗师。
归庄在酒楼上,唱完了“枉惹得关东六主泉台笑”这一句后,突然抓起一个碗,从窗口扔了出来,摔在河边的石滩上摔得粉碎。
归庄的人影出现在窗口,他一看见洪承畴站在渡口的沙滩上倾听,不禁一怔,随后陡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呀!那不是我先皇崇祯的宠臣洪承畴将军么?哎呀,穿了那么一身关外狗皮,剃了一个阴阳头,拖了一条妇人辫,要多丑有多丑!难看死了!”归庄说完,啐了一口。
酒楼中传出了一阵哄笑。
归庄以掌击窗台,敲出节奏,仰天吟道:
更有那莽亭长唱《大风》一套,
遂做了汉家天子压群豪。
更有那小秦王胜枯棋几道,
遂做了唐家大帝拥神皋。
更有那香孩儿相接知几老,
遂向那陈桥古驿换黄袍。
当时将相萧曹,文学虞姚,
草诏仪陶,
共道金瓯无缺,玉烛长调。
谁知道那丑巨君早募捐了金滕诏,
小曹瞒早逼写了山阳表,
砀山崴早凿开了九龙沼,
五国城已预备下灯菜料,
皋亭山明欺着孤儿藐。
只剩得来央春老,华清秋早,六陵树沓,
到如今狐踪兔迹,
更何处觅五代六朝。
归庄吟完了这一段的最后一句,他的身后突然传出了五六个人齐声合唱的声音:
惟我那大明太祖定鼎早……
归庄一听,顿时热泪狂涌,双掌紧握,向天挥舞:
惟我那大明太祖定鼎早,
收貔虎,礼贤豪,
南片北讨,雾卷云消。
将那个不见的山前山后洗剔得风清月皎。
将那个极天险的龙蟠虎踞妆足做东京西镐。
正是那南冲瘴海标铜柱,
北碎冰崖试宝刀。
更喜得十七叶圣神孙子,
一个人垂裳问道,食旰衣宵。
归庄唱这一段时,只唱得歌声高亢,手舞足蹈。酒楼上,五六个和尚道士,自南京玄武湖听了归庄一曲《万古愁》后,便一直尾随在归庄身后,暗作保护。同时也是想再听归庄唱一曲《万古愁》,缅怀大明往昔时光。此时这五六个和尚道士在酒楼上跟着归庄同唱,犹如伴和一般。同时将桌子楼板擂得天响,犹如战鼓轰鸣。
众人唱到这一段的后一句:“更喜得十七叶神圣孙子”时,想起了崇祯皇帝十七年“食旰衣宵”,仍然挽不回大明朝的失败和灭亡,不禁于高吭之中,唤起了一腔悲壮。
歌到这里,众人陡然沉默了。归庄低声吟道:
谁知大孽牙风波闹?
生几个翦毛,换几把短刀,
不提防冲破了咸阳道。
望秦川旄头正高,
望燕台旗枪正摇,
半霎儿把二百七十年旧神京平踹做妖狐淖。
归庄这一段指的是农民起义军推翻了大明正统。他是明朝士大夫阶级的典型代表。他祖父归有光,世代书香,深受国恩。他只记得承平年间,文士风雅。而这一切往昔的怀恋,正是被他所不理解的被官逼反的“民”所“踹平”的。他心中在痛恨清军的同时,将义军也视作了“翦毛。”
归庄低声吟完了这一段后,突然仰天大哭起来:
痛痛痛!
痛的是十七载圣明天子横尸在长安道。
痛痛痛!
痛的是咏《关睢》颂徽音的圣母抛首在宫门
没有一个老宫娥私悲悼。
痛痛痛!
痛的是掌上珍的小公主一剑向昭阳倒。
痛痛痛!
痛的是有圣德的东宫砍做肉虾蟆。
痛痛痛!
痛的是无罪过的二王竟填了长城窑。
痛痛痛!
痛的是奉宝册的长信宫只身儿陷在贼营杳。
归庄在楼上唱、哭、悲、喊,酒楼中传出了一片哭声、嚎叫声和喊声。而在宜昌西陵渡的老街口,此时聚集在西陵街与西陵渡的石阶上的数百个汉人,早已大多哭得泣不成声了。大明朝的官吏再污再贪,都比异族的统治要好得多,都比这清军的烧杀抢掠奸淫豪霸要文明得多。他们因为憎恨剃发令和圈地法,而更加怀恋大明朝。
沙滩上,一个旗人军官大叫:“反了!反了!”
一个幕僚对洪承畴小声说:“大人,赶快下令将归庄抓起来吧!旗人要生事了。”
洪承畴咬一咬牙道:“好。令他们活捉归庄。”
幕僚打个手势,一个副官立即拍马奔出去传令。
这时,归庄在酒楼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好恨呀!”
恨的是左班官平日里受皇恩,沾封诰,
乌纱罩首,金带围腰,
今日里向贼庭稽赖得早。
那如鬼如蜮的文人,狗苟蝇营,
还怀着几句劝进表。
那不争气的蠢公侯,如羊如豕,
尽斩首在城东嗅。
那娇滴滴的处子,
白日里姿淫嬲。
俊翩扁的缙绅们,
牵去做供奉龙阳料。
更可恨九衙万姓悲无主,
三殿千宫庆早朝,
便万斩也难饶。
在归庄那咬牙切齿的恨骂声中,数百名骑兵将酒楼包围起来,数十名官兵持刀握剑,冲上了酒楼。
酒楼上,一个中年道士仗剑挡在楼口。
为首上楼的将官问道:“什么人?胆敢挡道楼口?”
那道士道:“贫道行不改名,坐不换姓,金陵詹守椿是也!”
那将官一听,顿时大惊:“哎呀!道爷可是京师高阳望道长的弟子?”
“既然知道,还不退下?”
“可是道长的师父既然拥立大清皇上,道长你为何又维护这反清的和尚?”
“这个么?”詹守椿道:“讲与你听,你也不懂,退下吧!”
那将官一听,顿时向旁边一人耳语道,“快去报与总督知道。请示定夺。”
如此一来,双方在楼口上便暂时僵持了起来。
而在酒楼上,归庄却熟视无睹,照旧慷慨悲歌,
没一个建旌旄下井陉张天讨,
没一个鞭铁骑流黄河使贼胆摇,
没一个痛哭秦庭学楚包,
没一个洒泪新亭傲晋导,
没一个击江揖风涌怒涛高,
没一个舞鸡鸣云静月痕小,
没一个拥孤城碎齿在睢阳庙,
没一个喷贼血截舌似常山果。
大都是黑夜风声尽遁逃,
把青徐衮济拱手儿送得好。
归庄这一段唱的是崇祯帝上吊自缢后,文臣变节,武将不勤王。这一段颇为偏激,极为不公。史可法诸人,还对不起大明朝么?江南使臣左懋第,大喝多尔衮道:“头可断,发不可断!”这不是气节么?嘉定军民,被屠三日,尚拚死抵死,这不是民气么?江阴典史阎应元宁死不降,江阴军民拚死抵抗,近二十万军民,仅存五十三人,这不是义胆忠魂么?
这时候,归庄唱得悲从心起,竟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候,洪承畴下令立即拿人,谁挡道杀死谁!
楼口的将官得到命令,发一声喊,便仗剑向守在楼口的詹守椿攻了上去。刹时间,楼口处便传来了一阵震耳的金戈击打声。
归庄一声大叫,一拳击在酒桌子上,怒声吟唱道:
夸定策号翼戴铁券儿光耀,
倚狐明树狗党蜩蛄般喳噪。
巴掌大的两淮供不起群狐吵,
更半壁江南下不得诸公钓。
反让那古建州做了兴义帝的隆准公军容素缟,
可怜那图雪恨的将军做了绝救兵的李都尉辫发缨帽。
无的不闷杀人也么哥;
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
尚敢贪天功在秦淮渡口把威风耀。
楼口处,詹守椿一剑刺中为首攻打的那将官。后面的一个侍卫飞身一纵,从詹守椿的头顶上跃过,一刀砍在詹守椿的肩头。詹守椿身子一踉跄,斜冲了出去。楼口失守,官兵们便一拥而上。
另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立即各持武器,攻打了过来。
可是,清兵太多,两个和尚道人立即被分隔开来,遭到围攻。几个清兵侍卫立即向窗口的归庄抢去,要去捉拿归庄。
眼看归庄就要被清兵拿住了……
就在这时,只见从窗外的天空中,无端有一个人影飞扑进酒楼的窗口来。这人的人影刚扑进酒楼,便见他双掌遥遥击向那扑过去捉拿归庄的清兵侍卫,只见两道白光一闪,酒楼中无端响起哗嚓一声劈响,那五六个前去捉拿归庄的清兵侍卫,顿时齐声惨叫,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对面的酒楼墙上,再跌在酒楼的楼板上,一声不吭了。
楼上打斗的众人,顿时被惊呆了,惊得停止了械斗。
只见一个身穿大明朝文士服色,头戴束发冠,满头黑发的中年人,站在酒桌对面,向归庄抱拳作礼道:“在下山西红雪山庄孟大宇,见过归义士。”
归庄惊喜道:“传说有一个姓孟的人杀了大清探王已布海,可是阁下?”
孟大宇道:“已布海被杀之日,在下在场。但已布海不是在下杀的。他死于别人。”
归庄笑道:“是不是孟义士杀的,这又有何妨?孟义士早被江湖传为天神了,归庄好生敬仰。”
“多谢。”孟大宇说,“我在隔壁楼上听先生击桌歌唱《万古愁》。我在西域时就听说此事了。听说先生去年在南京玄武湖唱哭了上千大明遗民,先生何不接着唱完。”
归庄道:“归庄不唱完,心中正在难受至极也!”说完,归庄又唱起来:
再不向汉南庭释献投降表,
再不向钱神国苦纳通关钞,
再不向醉乡中跪进精挥暴。
拔尽了虎狼毫,
椎碎了陈元宝,
万石君到处抛,
堵先生绝了交,
我自向长林丰草,
山蹊海岛,一曲伴渔樵。
归庄一开始再唱《万古愁》,那些清兵便如梦惊醒,又攻了过来。
孟大宇一动不动,只在那些人攻近时,才突然身子一晃,接着便见那攻上来的十来个侍卫,一个一个地被他从窗口丢出去,一个个跌在酒楼窗口下面的沙滩上。
其他清兵吓得呆了,发一声喊,便从楼梯口逃了下去。
那两个被围斗的和尚道士要来见礼,被孟大宇抬手止住,要他们别搅了归庄的歌唱。直到归庄唱完这一节,孟大宇才说:“好一个‘我自向长林丰草,山蹊海岛,一曲伴渔樵!’归先生,还有么?”
归庄泣道:“有。义士听好了!”
他又唱道:
遇着那野衲子参几句拌机妙,
遇着那老道士访几处蓬莱岛,
遇着那乞丐儿唱一回《莲花落》,
遇着那村家夫醉一回田家乐。
闷来时,登高山,凌绝壁,
将我那殉社稷的君王和泪也把孤魂吊,
将我那没祭祀的小东宫奠一碗凉浆和麦饭也浇,
将我那死忠义的先生们千叩首,万合掌,
便号啕哭倒。
孟大宇击桌叫道:“好!好一个‘将我那死忠义的先生们千叩首,万合掌,便号啕哭倒!’归庄先生,洪承畴调来了箭手,要以火箭烧楼了,咱们走吧。”
孟大宇伸手挽住了归庄的腰,身子一纵,便从窗口跃了出去,径直向浮桥口飞掠了过去。
归庄惊道:“孟义士,咱们朝哪里走?”
“过河去。”
“大队清兵刚刚过河,咱们不是追上去送死么?”
“不是送死。是去看着清兵要干什么?”
归庄在孟大宇的携持下,只感到河风扑脸,眨眼间便已在浮桥口了。归庄感到莫名其妙,这几十丈远的距离是怎么飞过来的?火箭又射到哪里去了?
这时,一队清兵打马向他二人冲过来,孟大宇袖袍一振,打出红雪山庄霸主宫的万毒一拂。顿时河风便将药粉送了出去,只见那几百名骑兵,顿时像倒柴块子一般,纷纷中毒,连人带马,一齐昏死在河滩上。其他清兵吓呆了,便不敢再向前攻了。
孟大宇携着归庄,站在浮桥上,向远处的一座道观问:“高道长杀了大清探王已布海,为何要将英雄让与在下当?”
道观上的高阳望遥遥答道:“贫道从没说过半句。至于是何人说的,孟大侠猜不到么?”
孟大宇想了想道:“是皇太后么?”
高阳望道:“心领神会,何必挑明?”
孟大宇大叫:“糟了!我那蒙鄂格格岂不恨死了我?”
高阳望笑了:“你跑到哪里去了?一去七年多!你其实当时便该想到这一层。实话告诉孟大侠吧。你身边的归庄先生是江苏昆山人。昆山一战,昆山人死伤四万多。孟大侠可知道那一战的督阵将军是谁?”
“是谁?”孟大宇大声问,隐感不妙。
“是一位女将军。”高阳望大声说。
“是一位女将军。”孟大宇反问。
高阳望大笑道:“便是你妻子蒙鄂格格!”
孟大宇一听,顿时目瞪口呆。
归庄在一旁大声问:“甚么?血屠昆山的清兵将军是孟大侠你的妻子?”
孟大宇忙道:“高阳望挑拨离间,归先生切勿上当。先生,你那《万古愁》唱完了么?”
“没有。还有一节。”
“先生何不且走且歌。咱们这就过河南下,杀清军一个痛快如何?”
归庄喜道:“归庄可没那等武功。传说孟大侠是天神再世,孟大侠杀一个清兵,归庄便作一首诗吟唱。”
归庄说罢,便踩着浮桥向江走去,边走边唱。他的歌声被河风送出去很远:
春草生,天桃笑。
黄鹂鸣,竹影摇。
凉风吹,织织月色照寒袍。
彤云布,六花绰约点霜毫。
倚梅梢柳梢,
玩花飘叶飘,
宿僧寮佛寮,
听钟敲磬敲,步山坳水坳,
见日高月高,
挂诗瓢酒瓢,
对江涛海涛,
任意逍遥,物外游邀,勘破尘嚣,摆脱烦劳,
到头来没些儿忧愁烦恼。
真个是大海龙,凌空鸟,
翻身儿直透出碧云霄。
便有银青作饵,金紫为纶,
恢天布网,密地张罗,
呸呸呸!
我老先生摆尾遥头再不来了。
孟大宇跟在归庄后面,听得面色凝沉,他心中却在想着:“蒙鄂格格!蒙鄂格格!你恨我,便带兵去杀汉人?”
他猜对了。当年蒙鄂格格醒来,听说孟大宇又走了,当时便号啕大哭。数日后,她临盆了,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孟气通。又数日后,皇太后来看她,便告诉了她,说她父亲未死,是大清功臣,却被一个名叫孟大宇的人杀了。于是蒙鄂格格便将儿子孟气通的姓名改了,改成满族姓名慕布海。然后便从军为将了。
孟大宇心中惨叫道:“天呀!我怎么向归庄先生解释呢?”
归庄唱完了,孟大宇说:“先生,咱们得快走,后面有骑兵追来了。这时江风向下游吹,我的万毒一拂不顺风,丝毫作用不起,那就危险了。”
说罢,孟大宇携起归庄,展开轻功,眨眼间便过了河,避开官道,向山区飞掠进去。清兵追来,不见了二人,在周围搜寻不着,只好作罢。
孟大宇携着归庄一直掠进了山区。孟大宇听得无人追来了,方才刹住身形,放下归庄。二人这时在一座山梁上,极目远跳,只见鄂西山地山林莽莽。孟大宇整理衣冠,对着归庄作揖道:“先生的昆山城被清兵血屠,在下的妻子蒙鄂格格实在是担了很大干系。负罪之处在下也不多作解释了。在下心中很想追随先生,只是急于到北京去找蒙鄂格格问个究竟,咱们这就别过。我这里有一架梨花弩,送与先生作个防身之用吧。”
孟大宇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架梨花弩,递与归庄。
归庄道:“孟大侠的妻子蒙鄂格格是满族女子?”
“是。”
“这中间的故事一定既多又复杂,只怕孟子侠也不愿轻易告人。归庄不问。咱们这就别过。”
孟大宇从身上摸出一包梨花弩钉,一并送给归庄道:“先生可知这弩机的用法?”
“略知一二。”
“好。请先生顺着这山往西走,西南一带,多有明军和义军在反清复明。在下留在这里断后,多守一时。”
归庄揖道:“大侠面色憔悴,心中凄苦定多,还请多多保重,遇事要想开些。”
“是。”
“归庄去了。”
“先生保重。”
二人相互一揖,在山梁上挥泪而别。孟大宇站在山梁之上,垂首长揖相送,双目含泪,自忖对昆山死去的几万军民负罪太深,连头也不敢抬起。
归庄迎着山风,向西而去,只听他高声唱道:
“遇着那野衲子参几句禅机妙,
遇着那老道士访几处蓬莱岛,
遇着那乞丐儿唱一回《莲花落》,
遇着那村家夫醉一回田家乐。……”
孟大宇抬起头,大声问道,“先生可是在禅劝在下?”
归庄头也不回,仰天大笑。然后又高声唱道:
“步山坳水坳,
见日高月高,
挂诗瓢酒瓢,
对江涛海涛,
任意逍遥,
物外游邀,
勘破尘嚣,
摆脱烦劳,
到头到没些儿忧愁烦恼。”
归庄唱完,又是一阵仰天大笑,然后消失在一片山林中间了。
孟大宇一脸肃然,直等归庄去远了,才回身向后面道:
“高道长跟着在下,欲要何为?”
高阳望现身,顺着山梁飘来,见礼道:“阳望想带孟大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见谁?蒙鄂格格?”
“非也。阳望想带大侠去见一个与大侠毫无相干,却又肯定想见的人。”
孟大宇冷笑道:“纵有恢天布网、密地张罗,孟大宇又岂是怕人之辈?”
高阳望道:“孟兄误会了。阳望想与孟兄相交还攀不上哩!孟兄请。”
二人展开身法,向南方照直飘去。二人越行越快,眨眼间便在山野间飞掠起来。高阳望将轻功展至极限,就如离弦飞箭一般,向前直掠。可是,孟大宇却似闲庭信步,始终踉在他身边,一点也不吃力。
高阳望直飞行了一个时辰,方才止住身形,揩了揩额上的汗道:“孟兄的内力,比在北京追杀大清探王时高了一倍尚有不止。孟兄究竟有什么奇遇?”
孟大宇道:“说不请。在下自己也还想不明白。不说也罢,对面那座寺庙是何去处?”
高阳望道:“那是石门夹山寺。”
从宜昌出来,二人飞掠不到两个时辰,用今天的话讲,就是等于是三个小时,飞掠了近三百里路。少林寺专修易筋经的大师采用少林寺的陆地飞行术,只怕也不过尔尔了。千里马日行千里,一小时也不过八十里地。二人三个小时飞掠了三百里山地,可见二人的速度之快,功力之高。
孟大宇道:“你带在下来这里见谁?”
高阳望一字一顿地说:“李——自——成。”
孟大宇一怔,失声问:“传说他不是在九宫山被鄂东十一王杀死了吗?”
“那是传说。可是贫道知道他未死。李自成的部下放出李自成已死的消息,是为了避免清兵的追杀,李自成好由公开转入暗中,悄悄策谋东山再起。”
“你是说李自成兵败之后,悄悄藏匿在这石门夹山寺,准备再策动起义?”
“李自成的部下是这样为他谋划的。可是,李自成自从藏入石门夹山寺后,却完全失去了斗志,而且逐渐失去了他那班弟兄们的信任、支持和拥戴。”
“那他此时藏在夹山寺中干什么?”
“表面上他是在修禅。他已出家为僧,他的法号是奉天玉和尚。但他实际上却是在私心中怀恋一个女人。”
“陈圆圆?”
“对!他在遥恋陈圆圆!”
孟大宇失声喊道:“孽缘!”
高阳望道:“是的。这正是孽缘。为了一个陈圆圆,本来可以成为一个新王朝的大顺国,只存在了两年,便从历史上灭亡了。天呀!这是何等罪孽深重的孽缘?”
孟大宇道:“这人倒是必须一见!”说罢,向山下的石门飘身而去。
夹山寺,在此之前这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寺庙,可是,自从李自成在此禅隐的事情,在李白成从顺治二年底到此禅隐了三十五年圆寂之后大白于天下,夹山寺便被各种演义书写了进去,多有描述。历史上对李自成失败后的去向质疑甚多;有的说死于九宫山下,有的说死于通城……在一九八零年湖南石门县在修复夹山寺以及挖掘奉天玉和尚之墓时,发现了李自成所写的梅花百咏诗的木刻残版,才证实了李自成确实在此禅隐过,不久,又挖掘到一个地下宫殿。在这地下宫殿的出土文物中,有许多皇帝所用的物品。这更证实了李自成确实曾禅隐于此。
孟大宇和高阳望来到寺外,便被庙中和尚阻拦在庙外面。
“二位施主请留步。”一个和尚合十道:“庙内正在整修,十分零乱,请二位施主改日再来。”
孟大宇施礼道:“在下山西红雪山庄孟大宇,特来拜见奉天玉大禅师。”
那和尚一听,眼皮一抬,双目中顿时精光四射,他大声道:“大寺只有一位释无为禅师,哪有什么奉天玉禅师?孟施主找错地方了。贫僧听说武林可有一个不正不邪、不明不白、不忠不奸、不伦不类的孟三郎,在中原四处行走,却实在不知他在干什么?说他是汉奸吧,他却又到处追杀大清探王已布海;说他是大明忠臣吧,他却又结交大清孝庄文皇后;说他是贪图皇后美色拜倒在石榴裙下吧,他却又能将大清第一美女蒙鄂格格弃之如敝履,六七年不知去了甚么地方。似这等夹带式人物,不交也罢!”
高阳望怒道:“出家人为何对俗事如此缠夹不清?孟三雄为人处事,有他自己的准绳,何须俗物褒贬不休?老夫高阳望,天下人皆骂老夫是大清走狗。可老夫行事,又何须管天下人怎么说?老夫已将三百多个大明朝的优秀子弟,收入全真教中,善加保护。这些人固然盛了我全真,可我全真也算是救了他们一命。功也好罪也好,又当如何评说?我全真祖师丘处机,结交元太祖,一言止杀,救中原苍生何止以百万数计?这济世奇功,又哪是尔等这些只知以暴反暴的人懂得的?”
那中年和尚被此一喝,了时竟无言以对。
孟大宇道:“这位高阳望道长,知道奉天玉大禅师是谁,但他身为顺治皇帝的道常导引,却从未对满人多半句嘴。庙中谁主俗事?快请出来说话。”
这时,只听得庙内有人答道:“请孟大侠、高律师里面相见。”高阳望是全真教龙门派律宗的宗师,所以又叫高律师。
高阳望听后道:“这是高一功的声音,孟兄请。”
那和尚一听,顿时大惊,这才明白二人甚么底细都是知道的。
二人进了夹山寺大雄宝殿,只见殿外站着一个身材高瘦,身穿长袍的中年人。这人正是从西南战场来此向李自成汇报战况的高一功,适逢其会,听到外面争论,便约二人入内。当初看见二人站在对面山头时,就已将来了生人的事禀过李自成了。
高一功将二人带到殿后一处石岩前,在光整犹如刀削,一无人工痕迹的石岩前默默站住,一声不响。孟大宇、高阳望见高一功不愿交谈,便同样一声不响默默等待。
果然,片刻之后,石壁里面一阵轧轧作响,石壁突然无端向两方分开。分开到一尺之后,高一功当先入内,一边说:“洞内一切机关均已关闭,二位只管随一功前行。”
于是,高阳望在前,孟大宇在后,二人便随在高一功身后向洞内走去。二人刚一进去,那石门便自动关闭了。孟大宇听得洞门下面有轧轧声作响,明白这洞道旁边便有石室,石门的开关,就是从石室中操纵的。
进洞一丈,便是一条地道,这地道斜斜向地底伸去,每隔一丈是十级石梯,这一丈没安石级的间隔平台,便是泥地。连孟大宇这等机关行家,也看不透机关是在石梯上,还是在泥地平台上。
洞道的顶上,每一个弯道的洞顶都有一颗夜明珠用以照明。用夜明珠照明,并非是讲排场,而是为了避免油筒烛火坏了洞内的空气或是诱发了火器机关。
洞道成不规则的弯形曲形向地下伸去,三人步行了一柱香的时间,连孟大宇也不能判断在地底的位置与地面的什么地方相对了。
终于又到了一道石门面前。
高一功三人一到石门前,这道石门就向一边滑开了。只见里面是一进大殿,大殿上有十二个铁甲武士分两列站值,一边六人,皆是腰悬长剑、手执长枪大刀。
高一功将三人引上大殿,照直向一道石台阶走上去,这时一道黄色的幔垂拉开了,现出了台基幔垂后面的正殿。
这间正殿的内部构造和京城的皇极殿基本相似,只是规模缩小了许多。但沥粉金漆柱和蟠龙藻井都和京城中的十分相似,台基上的绘龙金柱也耀然生辉。只是大殿上没有龙椅,而只有一个蒲团。在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身材高大、脸型刚健的光头和尚。奇怪的是,他的僧衣十分陈旧,而且这地下宫殿的正殿上,除了他一个人,另外竟一个人也没有。
高一功上前跪拜道:“参见新顺王。”
那和尚开口道:“还是那么拘泥。这一套其实早就可以免了。你们就是改不掉。自从一片石大战后,新顺王就已经死了。一功,请二位朋友坐下。”
高一功搬来两个蒲团,放在台基下面的右边。
“你自己呢?何不一起坐下?”
高一功又搬了一个蒲团,在孟大宇、高阳望对面坐下。
和尚道:“二位来此,有何见教?”
高阳望道:“贫道高阳望,比昔日的新顺王少些缠身俗事,多些旁观机会。比今日的奉天玉大禅师少些慧根,却又多些苦思。阳望自以为参透了一点天机,想来和奉天玉大禅师的玄思印证一下。”
“请讲。”奉天玉禅师道。“贫僧洗耳恭听。”
高阳望道:“众所周知,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前半生崇儒尚仕,却无奈‘天遣文武之进两无成也’。四十八岁后才得异人授以真诀,创立全真道教,以宗教济善世人。重阳老祖在《金关玉锁诀》中说: ‘太上为祖,释迦为宗,夫子为科牌’。他主张三教合一。因为‘天下无二道,圣人不两心’。既然道释儒都以济世为本,又何必各塑各神,叫世人无所依从?崇祯十七年,孟大侠曾在崔神仙于京师下堂讲学,讲题为人类的生存之道,主张文化救世。其实,要以 ‘文’去教‘化’世人,达到其心归善,哪有以教规约束世人来得快?因为人的本性为恶,要其以文自化向善,反倒可能不得为善。那又为何舍近求远,不以宗教之善规去约束世人?”
孟大宇叹道:“这是治标,不是治本。”
高阳望道:“标,治够了,也就达到了治本之目的了。”
奉天玉和尚奇怪道:“二位到此作学问之争,究竟为了什么?”
孟大宇道:“高阳望想说的是,大顺王领百万饥民起义,只是为了求自己一生存。为活命而急反,这就势必造成很大的局限,没有事先想好,造反要达到什么目的?武功上要用些什么手段?文治上要定些什么法令?改朝换代成功后,如何安邦?如何定国?如何对待贫富不均之百家之姓,以利于安邦定国?这些事,大顺王你事先并没有通盘想过,是不是?”
高阳望叹道:“孟兄太性急了。何必谈得这么陡?”
奉天玉道:“大明朝太过腐化,官逼民反,并不是民先成了心要反,所以,这位孟义士说对了,造反之前,确实是谁也没有通盘想过。鸿基认为,两位刚才所争的文化之治、教规之治,都不是百姓想要的。百姓想要的是一个好日子,丰衣足食,妻小平安,不会今日苛捐,明日杂税,后日豪强霸妻,灾病也没有人管。甚么教治、文化向善,都太遥远,其中有很多儒家空谈,释道野心。百姓要的,首先是活下去,然后是一个好皇帝。”
高阳望抓住话把道:“大顺王说得太好了。贫道和大顺王想的其实并没有什么矛盾。贫道也认为百姓要的是一个好官府,一个好皇帝。那么大顺王推翻了崇祯帝后,为什么不做一个好皇帝?”
“做了!我对百姓免税三年,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帝办到过?从京城退出来,我听人说我对明朝的王公权贵太凶了,不策略。可是百万义军弟兄没有军饷,我不找他们要,难道又去向百姓逼税?我不是不想安邦定国,不是不想做一个好皇帝,可满汉权贵不容我做。我才做了多久皇帝?这满汉权贵便勾结起来,大兵压境了……。”
孟大宇大声说:“满家贵族问鼎中原的野心是由来已久的了!吴三桂不是已经答应投降的了么?为什么又反了?还不是因为一个陈圆圆!”
高阳望道:“大顺王为了一个陈圆圆而失去江山,以后的作战,便已不是正义之师、王者之师。大顺王你个人失去了做皇帝的机会事小,百万农民失去求活命的机会才是大事!此时此刻,大顺王是否有些内疚之感?”
高一功大怒:“高阳望!你来此说这些狗屁话,究竟是什么目的?”
奉天玉大禅师道:“高阳望想以陈圆圆的事使贫僧感到负疚,后半生深感不安,最好是立即横剑自刎,或回掌自击天灵,那才称了满汉达官显贵的心意。”
孟大宇摇头道:“非也。高阳望如是想要逼死大顺王,只消将你藏身于此的事漏半句给洪承畴和尼堪,数万铁骑要不了大半天,就可以从宜昌赶来石门。在下理解高阳望的意思,是想从两个女人身上去说明大明朝灭,大顺朝亡,以至落个满清坐收渔人之利……这样一个大劫的因果。是这样吗,高阳望?”
高阳望道:“是这样。大顺王不会没有兴趣听一听吧?”
奉天玉大禅师双唇紧闭,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讲!”
高阳望道:“这个因果劫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女人,一个刚强,一个柔弱。孝庄文皇太后深蕴宫廷斗争,将荣华富贵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替儿子争得皇位,她不惜使用了许多卑鄙手段。她挑动多尔衮的淫欲,将豪格的福晋出卖给多尔衮,以此加深了豪格与多尔衮的权力斗争和私人仇恨,她却因此凌驾于两个权臣之上。她更以色相为手段,将多尔衮、洪承畴抓在手中。关外在进行这一切的时候,还不知道中原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时候,一个弱女子在关内所起的作用,正好和关外那个铁女人所起的作用遥相呼应,配合得天衣无缝。铁女人在关外想尽办法要主使局面,一个弱女人却在关内成了汉人分裂为两个板块的契机。似乎冥冥之神以他那启劫之手,二手造成了这次劫难,只会这样生成而不是别的样子。铁女人是孝庄文皇太后,弱女人是陈圆圆。贫道每天夜深人静之际思索这个大劫的各个环节,总是每一次思索都有每一次的惊异。陈圆圆是山西太原人,为何偏偏是田国丈将她买到北京而不是别的人将她买去别处?为什么田畹将陈圆圆送与崇祯,崇祯不要,偏偏又被兵镇大员吴三桂从田府强要了去?吴三桂抬走了陈圆圆,他父亲吴襄为什么又怕崇祯有一天可能会想起要回陈圆圆,硬将陈圆圆留在了北京而不能随三桂去宁远上任?为什么刘忠敏从吴襄家中抬走了陈圆圆,又落在了大顺王你的手里?如说最后这一点因果是大清探王已布海种下的,那么前二系列因果又是谁操纵发生的?不是冥冥之手是什么?”
高阳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宫殿回荡,似乎这声音来自地底,来自阴间,听得人惊心动魄。
“贫道每每在想,如若大顺王你不宠幸陈圆圆,吴三桂会被迫归顺你。因为你手里有他父亲这张人质牌。那时,你的七十万农民军,加上进京后再降的二十万明朝马步军,百万马步兵以五十万陈兵山海关宁远一带,满清又岂能得逞?汉人的国土上又岂会到处是一片阴阳头辨子兵?”
“住口!”奉天玉大禅师陡然大喝。
高阳望不说了,正殿之中变得一片死寂。
良久,奉天玉和尚才说:“一功,送客。”
高一功冷笑道:“岂能容他二人活着出去?”
奉天玉和尚叹了口气道:“休作杀人想。你不见他二人的武功之高,天下少有?犹其是这位孟壮士,坐在那里,并未运功,可是真气外发,十分充盈,满殿皆是他一个人的气感。他若是有意运功伤人,只怕一举手一抬足皆可杀人于无形之中。这种高人岂会是多嘴之辈?”
高一功起身道:“二位请。”
孟大宇道:“高阳望的话中有一层意思,不知大顺王明白没有?”
奉天玉大禅师道:“明白。他是想劝贫僧勿要再作天下之争,以免天下生灵多有涂炭。其实,又何须他劝?一片石大战之后,四万义军弟兄死于一旦,新顺王又有何颜再去御使他们?”
奉天玉大禅师说到这里,垂下了双目。他那一只在攻打开封时受伤的病眼,被垂下的眼皮遮掩,顿时他的脸形之上的破败之气和苦煞之气一扫而空,泛起了一种净化一种平和一种升华的祥安之气。
孟大宇敏感到,与其说他因为一片石的四万义魂使他负疚太深,还不如说是他因为一次奇特的恋情而消除了杀气。
奉天玉禅师轻声说:“你们去吧。”
孟大宇抱拳一揖。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奉天玉禅师抱拳一揖。
两人随在高一功身后,出了地下宫殿,出了地道,出了石门,离开了夹山寺。
半年后,高一功代替李过指挥义军,却在行军途中被张献忠的部下孙可望拦截杀死。
高阳望和孟大宇离开夹山寺后,分手时,孟大宇问高阳望:“请问王兄,蒙鄂格格此时在哪里?”
高阳望道;“你不先去杭州夕照山?”
孟大宇大惊:“介之推应期来了?”
“来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才从西域回中原来。”
“你去西域干什么?”
孟大宇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说:“别说你问我去西域干什么,我连怎样到西域去的,也莫名其妙。你先回答我,蒙鄂格格在哪里?”
“在京城济尔哈郎王府中。”
“多谢告知。武林中还有什么新闻?”
“介之推从盛京沈阳出来,便走一处打一处,打服一处后,便叫那些武林人出江湖来找你,带信叫你去西湖夕照山比武。听说日月仙子杨丽萍上去应战,一招便被敲断了长剑。然后孟正流又去比试,一招便被介之推的长刀绞断长剑。孟正流的真阳洞金指力射中介之推肩头,却无损介之推丝毫皮肉。介之推练成了合气道九层阴阳和合之气,如今只有大天神和你才能克制他了。大天神孟明达呢?他在哪里?”
“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
“你别问好不好?武林中还出了些什么事?”
“还有一件大事。”
“请快讲。”
“在北方,最近出了一个年轻女子,长得很美,但却十分刁蛮泼辣。她到处行走,遍天下寻找一个人。每遇薄幸男子欺负她,或者调戏她,或者有时非礼地多看了她几眼,她就会拔剑杀人。杀人之后,她便以死人身上的衣袍,吸了死人身上的血,在官道上、墙上,街房上、山野的岩石上,到处写字。”
孟大宇越听越是心惊:“写什么字?”
“这个年轻女子杀了十二个薄浮男人,在十二个地上写下了同样的七个字。”
“七个字?哪七个字?”
“大天神,你在哪里?”
孟大宇惊骇失声:“那是封丹红?”
“落款正是鄂东女神封丹红!”
“天呀!这是什么爱情?这是什么孽缘?她在寻找我的祖爷孟明达,她要嫁给他!她找了七年,找得火起,便借故杀人,然后以人血大书寻人启事。天呀!这是什么孽缘?这样杀下去怎么得了?何时才是一个完?”
“她找到大天神就不会杀人了。孟大宇,大天神究竟去了哪里?”
“不知道!”孟大宇大叫。“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那么,你就该代替你祖爷孟大宇,去收拾那个杀了人又以人血书写寻人字样的残酷局面,使之有个中止!”
孟大宇颓然叫道:“你快告诉我,那封丹红此时在哪里?”
“她此时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八大门派已将她列为了武林公敌,正在派出数十名高手,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也要抓住她,或者杀了她,以免她再到处杀人留字。”
孟大宇大叫:“好,我去少林寺!”
高阳望站在他的对面,孟大宇大吼的声音震得他也略感头昏。普天之下,只有高阳望的声音震得别人头昏。如今他师徒合三百多年功力于高阳望一身,竟被孟大宇震得头昏。
孟大宇吼声一毕,人已倏忽不见。
高阳望发了一阵呆,长叹一声,回京师而去。
※※潇湘子扫描,yxgocr,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