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的新安州,有一个姓崔的皇亲公子。他站在西朝鲜湾海边的一处高岩上,望着隔了两个大海湾、一个大半岛的西方,在海岸上整整站了五天了!
他整日望着西方,思恋着他从小倾恋着的大公主。
他和大公主还未出世时,便由皇族中的双方家长指腹为婚。后来他们长大了,在宫廷的集会上也常见面。二人年龄相当,男俊女丽,谁都说是天生的一对。
他们已经快要成亲了。
突然,国王下令两个公主出使大清。谁都知道,这是美女外交的代名词。崔公子是在船离岸之后才得到消息的。他打马飞驰到海边,只见白帆点点,早已远去。他欲哭无泪,心如刀绞,好半天才大叫一声:“你——回——来——!”
爱情的大悲剧都有政治背景或政治色彩,经济的作用反而隐而不见了。
崔公子在海岸上一站五天。到了第五天上,他已经摇摇欲倒了。皇亲、国戚、家人、友人……来了一群,劝不回去,走了,又来一群……。但都没人能劝得崔公子回去。
第五天早晨,他的家里人将数辆彩车开到了附近,从车上引下来二十个美女,这是国王赏给崔公子的。
崔公子的父亲崔国舅说:“勇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为什么非要恋着一个人?你看这些美女,哪一个不是如花儿一般娇艳?”
崔公子一听,顿时大喊大叫:“我不要!我不要!甚么如花似玉?那与我有什么相干?”
他一边喊叫,一边顺着海滩向南方奔跑。
他一下子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他跑得很快。他不知跑了多久,他疯狂了,他一边奔跑,一边大喊大叫:“天呀!你还有公理吗?”
“有!”
有个声音,异常冷峻地从一处岩石下面传来。这声音一传入崔公子的耳朵,崔公子就全身一震,情不自禁地站了下来。他只感到突然间变得一派平和,似乎有一阵海风,将他心中的狂暴和绝望一扫而空。
崔公子回头向发声处看过去,看见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盘膝坐在海岸上的一方岩石上,面前放着一柄长刀。
“是你在说话?”崔公子问。
“是。”那人回答。
“你说天下还有公理?”
“有。”
“哪里有公理?”
“这里。”那人以手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柄刀。
崔公子一怔,顿时明白了,这人是一个武功高手,是一个想以武功来伸张正义的侠士。
崔公子问:“你用你的刀来伸张或维护人间公理?”
“你很聪明。”
“你是日本武士?”
“是。”
“你愿意为我报仇?”
“愿意。”
“你要多少银子?”
“我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我甚么也不要。”
“奇怪。你意然什么也不要?”
“不奇怪。我看你在岸上站了五天。你这样的情种,天下所剩不多。所以,我想帮你。”
那日本武士说完,站起身来,径自向北方走去。
突然,崔公子说:“你不能去!”
日本武士站住,回头问:“为什么?”
“是大清国皇帝多尔衮抢了我的未婚妻。你打不赢他的千军万马,你会死的。你不能去!”
日本武士冷笑一声,突然扬起手掌,向八丈以外的一块岩石遥遥作势一挥,顿时,海岸上似乎起了一阵柔风,向那一人多高二人合抱粗的岩石刮去。
柔风刮过之后,那岩石似乎晃了一晃,但却一无异样,仍然立在原处。
日本武士向崔公子道:“你这白痴,我是前去中原寻死的么?你看好了!”
日本武士说完,撮口一吹,这次只听一声尖啸,一道强风向那岩石卷去,那岩石顿时就成了粉末,直向海岸下面的海水面上飘落而去。那岩石粉末一化开,就如一片浮云,浇在海水面上,也浮了一层。
崔公子惊骇道:“这是什么神仙法术?”
“甚么神仙法术,对你讲你也不懂。”
“求你一定告诉我!”崔公子弯腰屈膝,便要跪了下去。“求你了!”
日本武士大怒:“你这笨才!你只会吟诗赋词荡秋千哄姑娘!你哪里是学这等神功的料子?”说罢,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崔公子吓了一跳,脚一软便跪了下去,大声问:“恩公请留下大名,崔勇好为恩公膜拜祈祷! ”
空中传来一个声音“介之推!”
这个日本武士就是数年前在长白山天池与孟大宇比武失败后,约于七年后在杭州夕照山等孟大宇再次比武的日本剑道高手介之推。
他与孟大宇之约还有一年多。他可以从容地绕道朝鲜、辽宁、河北、山东、江苏而至浙江杭州。他到朝鲜新安州时,见崔勇哭泣着向海边不要命地奔跑,便好奇地跟去看,一见之后,便出手管了这件事。
他一路游山玩水,慢慢行去,八百里路,他整整行了十日,方才到达盛京沈阳。到了盛京,他也不慌,游玩了一二日后,才向关东道教的道观三清宫找去。
上午,三清宫香火很盛,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介之推往门口一站,运出罡气墙,将大门封锁。那无形无质的罡气墙,顿时就使进出的人莫名其妙地被阻在二方:出的人出不去,进的人进不来。
众人一起哄,立即引得一个道人过来干涉。这道人一见介之推当门一站,两方的人尽被弹开,知道来了高人,连忙进去禀报观主郭守贞。
不时,七八个道人随着一个中年道人来了,走到离介之推三丈处站定,说:“贫道三清观住持郭守贞,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介之推说,“我要找一个人。”
“兄台找谁?”
“孟大宇。”
“你是找山西霸主宫的孟三雄?”
“正是。”
“这可难了。孟大宇从江湖失踪,已有数年之久。据说他于本朝二年、也就是顺治二年初在北京格杀了大清探王以后,当夜便不知所踪,从此便音信全无。”
“你将观中道士派出去,替我寻找孟大宇,告诉他,介之推来了。”
“介之推,你是东瀛人?”
“是。”
“贫道凭什么要听你支配?”郭守贞大怒。但他养气功夫好,没有贸然出手。
“凭这个。”介之推说着,侧身抬掌,向六丈外的一堵照墙一挥。那照墙似乎摇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倒。
郭守贞冷笑道:“传说东瀛有一种合气道的功夫,集柔风一般的粉碎神功和台风一般的吹吐之力而称合气道。阁下何不将这一手合气道神功使完?”
介之推道:“我不使完,你大约还不会派出观中道士去找孟大宇报信。”说罢,介之推撮嘴一吹,只听一声尖啸,那堵照墙顿时便成了一片纷尘,向附近的民房漫飞过去。
郭守贞目瞪口呆,明白这介之推已得合气道真传。他学的气功本来可以抗衡合气道,但他功力不够,许多神功使不出来。简而言之,他的气功修为还未达到仙家高度。他可不愿逞匹夫之勇。
郭守贞问:“你为什么要找孟大宇?”
“我曾败在他手下。我要胜回来。”
“你练成了合气道的阴阳二气合的最高法门?你要杀孟大宇?”
“不一定杀他。但一定要打败他。”
“你胜不了的。因为他红雪山的真阳神功,本来是中原道家练气的至上功法之一。他可能早就练成了比你还要王霸的护体罡气。”
“这一点你不必管。请派出观中道人去寻他报信,就说我介之推在杭州夕照山等他。拜托了。”介之推说完,微一点头,转身而去。他先来一手硬的吓人,后来又求之于礼。如若郭守贞还不依言行事,他就要杀人了。
介之推如此一路寻找武林门派的武林人,或以至上气功修行吓人,或以合气道的摔技、空手技、搏击技、刀技与人过招,总之是从盛京沈阳打到山海关,大小二十多仗,一路慢行,足足走到夏天也过,秋天到来,才到了山海关。而在中原,已经是沸沸扬扬,谁都知道有个日本国的合气道高手,要来找孟大宇较技了。
这一天,介之推到了山海关。他走进山海关的一家大酒楼午膳。他上楼之时,这家酒楼的楼上楼下二十几张桌面,已经很少有空座了。介之推上得楼去,看见其它桌子上都是或三或五的客的混桌各饮各食,只有一张桌子上,有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姑娘一个人独坐一桌。她的面前摆满了酒莱,她的对面空坐上却摆了一套餐具,酒杯里还盛满了酒。这姑娘本人,一付落魂寂寂的样子,望着那空中,不知在想什么?
介之推感到奇怪,站在楼口,假作寻找座位,其实却在暗中观看那个姑娘。
小二走过来:“爷台是饮酒还是吃饭?”
“饮酒。”
“请。小人为爷台找个宽点的坐处。”店小二一哈腰一肃手要把介之推引向一处窗下。
介之推不动。
“爷台请。”
“那姑娘一个人一张桌子,不是很宽吗?”
“那可不行。那姑娘买了满满一桌酒菜,这叫包桌。”
“哦,原来如此。”
这时,只见那姑娘端起一杯酒,向着她桌子对面的空座一照,轻声说:“大天神,请。”她一说完这句话,突然双目中无端地就涌上了满腔泪水。
介之推心中一惊!朝鲜的崔勇已经是少见的情种了,莫非这姑娘是更奇的情种?
介之推悄悄走向一处空桌,要了点酒菜慢饮,暗中却一直在注意那姑娘。
他在嘈杂的酒楼上,听得人们小声议论那个姑娘。而那姑娘却一直专注在她的思绪中,对人们的议论不见不闻。
那姑娘一口饮干了那杯酒,又斟了一杯,呢喃道:“你在哪里呀——你?我在陆地上找了你四年,在海上找了你两年,每个海岛、每个海湾,我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你啊。你——你到哪里去了?”
她低声呢喃着喝了一杯。她正在斟酒时,楼梯急响,上来了两个旗人。
这两个旗人一上来,环视了一遍楼上的酒桌,便照直向那个姑娘桌子走去。
店小二大约得了那姑娘的赏银,连忙拦路道:“二位爷台,这边请。”
其中一个旗人伸手抓住店小二,轻轻一送,便将店小二扔出去三丈多远,重重地跌在楼板上。店小二跌在楼板上的重重响声和惨叫声,使那姑娘吃了一惊,终于从沉思落寂的情态中回到了现实中来。
两个旗人已经走近了桌子,正要伸脚去勾板登,要想与那姑娘同桌而坐。
那姑娘怒斥道:“滚开!”随着斥责声,她的双掌隔着桌子虚空轻拍,只见两个旗人一声大叫,顿时便倒飞了出去,直跌到三丈外的墙上,才撞在墙上跌落下来,哇地一声,两个人同时各自吐了一大口鲜血。
两个旗人身子一弹,涌身而起,一个旗人大叫:“小妞好横!”
随着喊声,这个旗人拔出了腰刀,冲上前去,刷地一刀便向那姑娘当头砍去。另一个旗人却没有动作。
刹那间,只见一棵人头凌空飞起,那个旗人一刀砍出,他自己的头颅却无端地离开了他自己的脖子。只有介之推看得明白,那旗人一刀砍出,却被那姑娘身形一侧,伸手抓住了旗人的手腕一回,那刀便在旗人自己的手中回了转去,斩飞了旗人自己的头。
介之推大吃一惊:这姑娘武功好高呀!尤其是她的功力之深之精,轻轻凌空一拍,便将两上大汉拍飞出去三丈多远,力度含而不野,那已经是宗师级的修为了。她是谁呢?
只见那姑娘将那旗人还未倒地的尸体抓住,顺手从旗人身上扯下一块衣襟,走到酒楼的一面画墙下。这面墙壁上画了一幅淡雅山水画。那姑娘却用旗人的衣襟塞进旗人尸身的脖子洞口中,吃饱了鲜血后,就以旗人的血,在那幅淡雅的山水画上大书了七个鲜红的大字:
大天神,你在哪里?
落款是:鄂东女神封丹红。
那姑娘写完之后,将那旗人的尸体从窗口扔了出去,然后走向那个吓呆了的旗人,说:“你去报官,是我杀了人,与店家无关。”
那旗人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可是,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了那姑娘的影子。那姑娘已经走了。
介之推看见那姑娘身影一晃,就从窗口中飞掠而去,他立即晃身随后追去,他在大白天在房上追踪那姑娘,隔着二十丈距离,若即若离地想要多看一点秘密。谁知那封丹红异常机敏,大约是知道后面有人跟踪,那姑娘到了一处人声喧嚷处,便往下直落下去,等介之推追过去时,才发现下面是个骡马市场,上千人马如潮而动,却已没有了那姑娘的影子。
介之推本来也不是认真要追那个封丹红,便作罢不追,再向关内行去。可是,他还未到抚宁,就听说多尔衮已带着两个朝鲜公主又到喀喇城狩猎去了。
于是,介之推又回身出关,往喀喇城寻找多尔衮去了。
多尔衮带了数千骑侍及一些心腹谋士,扎营在一处大草坡上。这一天上午,他正在营中拥着两个朝鲜公主饮酒取乐。
多尔衮自从得到两个朝鲜公主后,将孝庄文皇太后和豪格的爱妻一古脑儿抛在了脑后。为了躲避孝庄文皇太后的耳目,他时常外出狩猎,每次均是带了两个公主同行。
这两个朝鲜公主,正是二八佳龄,又是倾国倾城的绝色。更妙的是大公主忧郁的脸上有一种清新的神韵,二公主娇美的笑脸却像初升的太阳。从形体上说,两个公主均是绝色美女,从神情上说,两个公主却代表了两种精神美。而这两种美都是人间难寻的佳境。
多尔衮每逢饮酒,总是将两个公主同时拥在怀中,一左一右,亲一亲活泼娇笑的娇阳脸,又亲一亲那凄清如幽谷百合的幽思脸。每逢此时,多尔衮便想,人生得此快乐,再争那帝位又有何用?
这一天他又在营中拥着两个朝鲜公主饮酒作乐。他刚搂着二公主的娇阳脸亲了一阵,正想调头去亲幽谷百合的嘴唇时,多尔衮突然发现,酒桌对面的营帐中间,无端多了一个中年男人,无言站立在那里。
多尔衮大惊,立即惊问:“你是谁?你从哪里进来的?”
多尔衮的营帐外面,起码有几十个一等二等带刀侍卫守护,营帐中间却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陌生人,却没有任何禀报。这还了得?
“我是日本国人介之推。”那人说。“听说王爷丰采天下第一,艳福也是天下第一,草民特来仰视一番。”
他没有说他是从哪里进来的,他说话时面含微笑,他又是赤手空拳,没带任何兵刃,多尔衮多少放下了一些心事。
“你只为仰视本王丰采么?没有恶意么?”
“没有。我与王爷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能有什么恶意?”
“太好了。”多尔衮含笑说,突然提高了声音大叫:“来人!”
介之推眯起了双眼:“王爷为什么突然唤人入帐?”
营帐软帘门一掀,立即冲进来了六个一等侍卫,这些侍卫一见帐中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陌生人,尽皆大惊,一齐拔出刀剑,将介之推团团围住。
多尔衮道:“这人是谁放进来的?”
领的侍卫道:“启奏太上皇陛下,奴才等人……怎敢放他进来?他一定是偷偷溜进来的。”
多尔衮怒道:“拿下了!仔细拷问!”
介之推叹了一口气。
六个侍卫一听多尔衮叫拿下,立即有两个人从介之推身后冲上去,一把擒住了介之推的双手。哪知介之推身子一蹲,双臂一抬,那两个侍卫就从介之推的肩头仰面向前摔了出去,一齐重重地摔在介之推脚下。
其他侍卫大惊,作势便要冲上来动刀剑了。
介之推道:“且慢动手。”
四个一等侍卫经此一喝,几乎是同时感到身子一震,一齐有一种脱力的短暂感觉,顿时就不敢轻举妄动。
介之推抱拳向着多尔衮作中原人行礼状,说:“王爷为何怕见生人?是不是心中觉得有什么事太过亏理?”
多尔衮怒道:“本王马背上打天下,做甚么事都可以为所欲为,哪有什么事做了还要亏理?真是一派胡言!”
介之推笑了:“明白了。强权之下,没有公理。”
介之推说完,向多尔衮作了一揖,道;“多谢指教。”他作这一揖时,多尔衮只感到有一阵柔风向他当胸吹去,吹过之后,却又一无异状。他以为是从帐外吹来的山风,也没往心上去想。
介之推借揖拜之机,暗发力度适中之柔风掌力,已将多尔衮的肺部尽行震碎,只是要在适当的时间,地点,以病态的形式爆发出来,得“病”暴毙。这和点穴制人死地的道理一样。下手者不想太张扬地杀人时,便以适当的力度中人死穴,使之在几个时辰后或者几天后死去,下手者便可以远去或者逃脱干系了。
介之推揖拜之后,便向营帐外面走去,几个侍卫巴不得他退出营帐外去打,以免动手时误伤了王爷,便一齐跟在介之推的身后走出了营帐。
可是,众侍卫出了营帐,却见介之推身形一晃,便已在营帐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再一晃便已消失在树林之中,等众侍卫追进树林时,介之推早已掠过山头去了。
众侍卫追不上介之推,瞎折腾半日,回营挨了一通臭骂,加强了警戒,倒也一日无事。
这天晚上,多尔衮在营帐中的大床上力战二公主,那才真像是野史上描述的“巫峡层云,高唐双雨”,说不尽的风流快活。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多尔衮在“射箭”之际,突然感到喉头一甜,忍不住一口鲜血就吐在了二公主那张红喷喷的丽容上,头口血一吐之后,立时便止不住地连连吐起血来,一咳之后,多尔衮手捂胸部,痛得失声呻吟起来。
随行的御医连忙诊治延药,谁知药石下去,就如火上加油,咯咳咯血一发不可收拾,第二天下午就双脚一伸,去了阴间。
讣至北京,顺治皇帝的脸上装出一副震悼之色,心中却欣喜若狂。当天晚上,他以到教堂为皇父做祈祷为由,去了汤若望的南堂。
密室中没有旁人时,顺治轻声喊了一声“玛法”,立即就热泪盈眶了。
“玛法”是满语“爷爷”的音译。汤若望成了孝庄文皇太后的精神支柱后,被孝庄文皇太后尊为“义父”,顺治便尊他为“玛法”。特别是汤若望借助星相学和“日月食交食期重复,不宜动土,以免触犯蚀煞”,以及灾变说等理由,成功地阻止了多尔衮修建新城之后,顺治对汤若望就更加亲近了。
汤若望轻声说:“恭喜陛下。”
顺治说:“多谢玛法。朕该怎么办?”
“替多尔衮把丧事办得尊荣至极。”
“为什么?”顺治皇帝尖声嚷叫起来。“我恨他!你知道的,我恨他!”
汤若望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还是轻声说:“正因为你恨他,你更要办得尊荣至极。这是对多尔衮的二白旗和其他心腹的稳兵之计。”
顺治皇帝一下子心领神会了:“玛法的意思是怕二白旗谋反?”
“正是。这样做,在你们东方,叫稳住政敌的稳兵之计,在我们西方,叫做争取政治上的和平过渡。多尔衮一死,陛下就不必等到十八岁,就可以提早亲政了。等陛下在亲政之后,不动声色地培养自己的亲信,利用多尔衮平日的政治上的敌人,逐个地剪除多尔衮的心腹,经过这个收回皇权的过渡期后,陛下就可以得到政治上的自由了。”
顺治抱着汤若望的腰,激动地说:“你对我真好。你毫不转弯地教我,你说的话我都懂了。谢谢你,玛法。”
汤若望把在中国传播基督教的希望寄托在顺治身上,这时见顺治露出一种通达人情的纯真,他也不禁激动起来。
汤若望说:“陛下是皇帝。陛下记住,以你的身份,千万别轻易对人说‘谢谢’,两个字。因为那样一来,会使你在感情上受制于人,失去政治上的行政自由。”
顺治抬头笑了:“你又教了我一招,玛法。谢谢。”
顺治皇帝这一年十四岁。他依从汤若望之计而行。迎回多尔衮的灵柩时,缟服迎出五里之外,“跪尊三番,为之大恸”,以帝礼发丧,追谥睿亲王多尔衮为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
可是多尔衮的政敌怎会看不出十四岁的顺治做的是表面文章?不到二十天,多尔衮的政敌,以郑亲王济尔哈郎为首发难了。济尔哈郎告发多尔衮私制皇袍,私藏御珠,罪行多达几十条款。
于是,顺治皇帝提早报复了。不到一个月,他就下令逮杀了何洛会等人,并挖开了多尔衮的坟墓,开棺暴尸,锉骨扬灰。
十四岁的顺治皇帝,正式亲政了。
介之推办完了他对崔勇承诺的事后,南下时加快了行程。他不怕清官兵,但也不想和清官兵纠缠不清,误了他找孟大宇比武的正事。不出十日,他经过了河北、山东,进入了浙江境内,沿途竟无人为了多尔衮的事和他纠缠。他庆幸自己以柔风掌力暗算了多尔衮,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无人知晓。于是他又一路慢行,只须在七年之约之前到达到达杭州夕照山,他就不算违约了。
约前数日,介之推到了杭州西湖。他先在西湖附近的一家酒楼交了一百两银子,嘱酒楼每日三餐送酒送饭到夕照山来给他享用。然后,他就去西湖夕照山的一方岩石上坐下来,将长刀放在膝前的岩石上,坐下来专等孟大宇。
介之推到中原来找孟大宇印证武学一事,早已由于介之推沿途嘱武林人代信而闹得沸沸扬扬。介之推在夕照山的岩石上坐了不到三日,夕照山便挤满了专程来看热闹的武林人。介之推坐在岩石上,垂目静等,一派中原武林高手的风度。
他虽垂目静等,耳朵可没闲着。他听得四周的武林人由少而多,由隐伏观看而渐至公开聚集在他坐等的岩石周围。到了七年届期这一天正日子,这一带竟聚集了数百个武林人,只等孟大宇现身,等着要看这一场旷世绝战!
从这天早上起,介之推便睁着双眼等孟大宇现身。孟大宇没有来。过了正午,介之推便每隔一个时辰大喊一声:“孟大宇,你在哪里?”或喊:“孟大宇,你来没有?”
但这一天孟大宇没有来。
第二天正午一过,介之推又开始喊话了,他用中气将喊话平平送出几里之外:“孟大宇,你在哪里?”
这时候,只听得南屏山方向传来一个女声问:“谁找孟大宇?”
随着问话声,一个身穿白袍的女子,大约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从山野间飘然而来。
夕照山周围立即有几十个声音大叫起来:“日月仙子!”“杨丽萍!”
来人便是青海日月山日月宫的日月仙子杨丽萍。她当年随父亲日月王回日月山居住,勉强住了半年,便一人离开了日月山,出来寻找大天神孟明达了。
她是毫无定力一点不能自持的人么?她是离开了男人便不能独自度日的女子么?都不是!这不知是一种什么缘分。不知为什么,那孟明达望着她一喊“秋萍!”她就从此一往情深了。她在日月山住了半年,每天借口打坐,均是在日月山顶上最高峰日月岩上仰望苍穹或遥望四方。她结过婚,也曾真心爱过,可是被人始乱终弃后,她自以为从此远离了“爱情”。可是那一声阴差阳错的深情呼唤,那一声“秋萍”,所包含的一种百年深恋,竟使她情不自禁,爱上了那个百年前便是武林第一人,后来上了天、再回人间、又死去、再活回来的“怪神怪人”!
她从日月山出来,估计孟明达会反其道而行之,形东而实西,于是便不向东找,而去了西域、波斯、南亚,以及其沿海岛屿。可是她根本找不到孟明达半点影子。在这么广裘的地域海域找一个人,也只有爱得发疯的人才会去身体力行。
她没找到孟明达,最后去普陀山玉凤门询问。可是普陀山玉凤门式微了,她也问不出半点眉目来,她便从宁波附近登陆,到了杭州。她一到杭州,便听说了介之推的事。
—杨丽萍飘身到介之推所坐的岩石下,沉声道:“是你要找孟大宇?”
介之推居高俯视着日月仙子道:“是我要找他。我是扶桑国的介之推。七年前在长白山天池与他比剑战败,我要和他再战一次。”
“我代孟大侠陪你打这一场。”
“你的武功比孟大宇高吗?”
“远远不及。”
“那你来出什么头?”
“我的武功比孟大侠远远不如,比你却不一定低。试试吗。”
“你是他什么人?为什么非要代他出头?”
“什么也不是,武林同道而已。”
“刀剑无情,你还是退下吧。”
“既然碰上了,这一场又怎能不打?死亦好,活亦好,又有何妨?”杨丽萍说完,拔身而起,一个身形就如冲天大鸟一般,眨眼间就站在了六七丈高的巨石边沿。
杨丽萍拔出长剑道:“介之推,拔刀吧。”
介之推道:“要胜你何必拔刀?尽管攻吧。”
杨丽萍沉声问:“你真的有那么自信么?”
这时,只听四周一片喊声:
“杀了他!”
“将他废了,丢下钱塘江去!”
“杀了这倭寇!”
所有这些吼叫的人,都是介之推从北而来,沿途以武力打压过的武林人。这些人被介之推打服,出去四处寻找孟大宇,但谁也没有找到。这些人将报仇的希望全寄托到了孟大宇身上,但孟大宇没有现身。如今日月仙子出现了。从她一拔而起六丈多高的功力来看,她的功力当在二百年左右,已是举世罕见的内家高手了。
杨丽萍长剑一引, 一剑刺出,直取介之推喉头致命之处。
介之推盘膝坐在巨石上,一动不动,直到杨丽萍的长剑将要近体,他才倏地伸出指头,向杨丽萍的剑身夹去。
杨丽萍见介之推抬手伸指来夹剑身,连忙变招为回斩,可是她变式未成,那介之推已先变指夹为指敲。只听当的一声,介之推的二指骈敲已经将杨丽萍手中的长剑敲断成了两截。
杨丽萍大惊,飘身后退至巨石边沿,她将百年内力贯注的剑上,别说是青纲剑,就是竹剑木剑也照样斩金断铁。可是介之推的内力比她强,只骈指一敲,便将她的长剑敲断。这一来,杨丽萍不但输了内力,而且输了招式。二人对招太快,周围的人谁也没有看清,只看见杨丽萍身子一晃,断剑声便已传来,接着便看见杨丽萍站在巨石边上,脸色木然。
高手过招,实在没什么热闹可看。
这时,在夕照山的一片沉寂之中,一个声音冷然道:“介之推,你这一手骈指断金功夫是从哪里偷学来的?”
随着说话声,只听得一片咔嚓声响,从一棵大树的树丛之中,从内向外,断飞出无数树枝,现出一个身材高大,脸色漆黑的中年男子来。只见他盘膝坐在一丫树枝上,那树枝不过竹尖粗细,他那二百多斤重的巨人身躯,竟稳坐在上面,树枝不颤不抖,犹如无物一般。
这人一现身,只听得四面八方至少有上百人齐声大叫:“参见霸主!”
介之推问站在岩石边沿还未走的杨丽萍道:“霸主?这位就是红雪山霸主宫的孟霸主?”
杨丽萍见这介之推武功奇高,却中断她的剑而不伤她,心中略有好感,便回答道,“正是孟霸主。这回吃败的该是你了。”说完,飘身下了巨石,退至十丈开外。
介之推调头向孟正流道:“原来是孟霸主到了。甚么‘骈指断金’?在下不过随意施为而已。”
“不见得吧?这一手指功,仍是中原正宗道家功夫,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孟霸主是中原武林世家出身的大高手,须知气功修到极高水平时,便可以不注重武功的形质,也就是不拘泥于所谓招式,以天上气功所修为出来的内力,可以使人一举手一投足,皆是无坚不摧的王霸武功。因为气功使人内壮和行动敏捷,速度和力度自然而生,根本用不着像尚武新手一般,以一门一派的武功招式中规中矩地使用于实战。”
“很好。”孟正流说。“老夫来试试你。”
孟正流说着,随手一招,顿时树枝晃动,树叶纷纷飞离了树枝,被吸到了孟正流的掌力。然后,孟正流掌力一吐,便隔着六丈远的距离,向介之推击打过去。
刹那间,空中一片破空之声骤然响起,那百十片树叶,就像百十枚金钱镖一般,以漫天风雨的暗器手法,向介之推击打过去。
介之推一声不吭,随手抄起他面前的长刀,连刀鞘一起,在空中挥了一个弧形。那百十片金钱镖一般迅急打向介之推的树叶,便叭叭叭叭地一阵响着,纷纷被附吸到了介之推的刀鞘上。介之推运内力吸完了这百十片树叶后,轻轻一抖刀鞘,那树叶便成一个一字,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介之推面前的巨石上。
孟正流道:“这手合气道倒还看得。”
介之推道:“献丑。不过,我们日出之国,不时髦你们中原这等故弄玄虚的打斗。你们这种所谓的神仙法门,多少有些哗众取宠的味道。咱们讲究真才实学,杀人是一招,制人也是一招,孟霸主何不这来试试?”
“你要老夫到你那方巨石上来?”
“这里实在些。”
“你的轻功,不足以在这树枝上站立移动并且过招打斗?”
“何必做得那么惊世骇俗?何必吓唬四周这些武林中的‘人之初’?”
“但老夫要你过来在这树上打这一场。老夫要考究一下你的功夫深浅,不然你还真以为中原无人。”
介之推勃然大怒:“你这狗才!说这么多空话,究竟要掩饰什么阴谋?”
孟正流一生在江湖中何时被人喝过?他当年混入义军,连大顺王也对他礼遇有加,这时被介之推喝吼,不禁大怒,当的一声拔出长剑,身子一飘便向介之推飞身攻杀过去。
介之推几乎也是同时双脚在巨石上一纵,长刀已经出鞘,飞身便向孟正流迎击过去。
孟正流所坐的大树,离介之推的巨石有六丈远,树顶比介之推所坐的岩石略高。二人飞身对抢之时,孟正流向下俯射搏杀,介之推向上迎面射去。二人在空中对掠而过。孟正流一招急手杀直取介之推眉心大穴。介之推由下而上,长刀一绞。面对功力已达飞花落叶中人立死的孟霸主,介之推可不敢避攻抢攻,所以他以长刀去绞孟正流的长剑——刹时间,只听得金戈之声震响山野,远在苏堤北端,也刺得人脑中难受。
人影交射而过,孟正流换位到了巨石之上,介之推换位到了大树顶端。
孟正流站在巨石上,望着手中被绞断了半截的断剑发呆。
介之推却站在树顶之上满脸怒气,大骂道:“孟正流!你这卑鄙小人!我与你刀剑相搏,一招对一招,你为何要以真阳洞金指力悄悄偷袭于我?”
介之推的肩头衣服上有一个小洞,那是真阳洞金指力射穿的。但这指力仅仅射穿了介之推的衣服,却没能创伤介之推的肤肌。原来孟正流知道一剑抢攻杀不了介之推,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左手以真阳洞金指力,从介之推的刀幕空档中袭进去,射中了介之推的肩头。谁知介之推功布着全身,护着肌肤,那肌肤坚逾铁石,连孟正流的指力也奈何不得。
孟正流冷笑道:“生死相搏,还讲什么君子之风?你这蠢才!你是要与老夫见个生死呢?还是等孟大宇来与你作斯文比试!”
介之推怒犹未息:“大言不渐之徒——你去将你兄弟找来吧!?”
孟正流明白,自己一剑刺他眉心,见他出刀来绞,就立即变式斩他手臂,但自己的变式无论怎么快绝下去,却还是被他绞断了长剑,可见介之推在刀技上确是要胜一筹。
孟正流冷笑道:“你等着,可别走!”说罢,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介之推大叫:“孟大宇,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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