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清世祖顺治六年初的一天,一支宫廷狩猎队伍,大约百骑左右,踩着残雪向狩猎区行去。
顺治皇帝这一年是十三岁。他无比厌恶那些无休止的晨昏参拜,祭祀叩首,傀儡似的坐朝;三经五典的枯燥讲学。
他最喜欢的活动就是狩猎。在疾走或狂奔的骏马上,他心中的郁闷得以舒散。他每射中一只飞禽或走兽,就好比他已经射杀死了他对之一直既不敢怒又不敢言的大仇人,他就欣喜若狂,他就乱喊乱叫。但只要侍卫将猎物一捡来让他查看射中的部位和为他收回羽箭,他的狂喜会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郁闷会又笼罩住他的少年心灵。
考虑到他年龄不大,皇太后在门头沟、石景山、香山、妙峰山划了一块地作狩猎区,专供皇上使用。每逢皇上狩猎,便有许多士兵将飞禽走兽向皇上狩猎之处捉放哄赶过去,让皇上有猎可狩。
顺治帝穿着紧身的狩猎裘服,他的近身侍卫倭赫等人紧随着他,中间夹杂着多尔衮派出来监视他的心腹党羽巩阿岱、锡翰、席纳布库等人。
这一天不知为何猎物一直很少,顺治皇帝手气又不太好,连射几次,都没有射中。狩猎队伍渐渐进了山区。
有几只鹿在山谷那边出现了。那几只鹿一见这边有人,立时就向山上逃去。
巩阿岱大叫:“皇上快追上去射杀那鹿!”
倭赫立即怒声道:“山道崎岖,你怎可煽动皇上去历险?”
锡翰讽道:“我大清从太祖太宗到摄政王,谁不是马背上的大英雄?皇上连山路都怕走,怎能征服天下?”
这话将太祖太宗的威风抬出来了,挤兑得顺治想发作也无从发作,何况这几人是多尔衮的人?
少年顺治打马就向逃鹿追去。倭赫等人紧随,却被锡翰等插在前头,欲行不得。
顺治身后,传来他的心腹的呼喊和多尔衮的人的嘲笑。
鹿子登山,和岩羊一样敏捷,顺治的马怎么追赶得上?如是平地合围,这些鹿当然无法逃脱。可在山道上,那几只鹿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而少年顺治,却陷入了困境之中。
山路崎岖,马行不稳。马的前蹄时高时低,马背上的骑者必须适应马的体位的变换。少年顺治骑术不精,因为他从小娇养,年龄木大。看着那高高的斜坡和陡峭的山崖,顺治帝头脑眩晕起来。
“喔——!喔喔喔!”后面传来了凡阿岱等人的呼喝声。加上后面的人催马急行,顺治帝的马顿时便加速奔行起来,顺治帝立时便上下前后甚至左右颠簸起来。
倭赫和霍都等人,立即飞身下马,从斜道飞掠上前,要去控制顺治的坐骑。
巩阿岱一马鞭打去,喝道:“抢什么道?”
这时候,少年顺治的马还在斜坡小道上急窜。山道既窄,又多石块泥坎,突然,一只白兔从顺治帝的马前几丈远外的草丛中蹿出来,立时惊吓了马匹,那马顿时直立起来,——众人大惊,谁都明白,十三岁的顺治皇帝这一番肯定会摔下马来,滚下坡去,不死也受重伤,绝无幸免了。
等到那马还原四蹄站立时,马背上已经不见了少年顺治,——顺治皇帝站在离马三丈远的一个斜坡上,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年龄不大,但却颌留长须的道士,这个道士,正是全真教龙门派律宗的掌门宗师高阳望。
是他从惊马上救走了少年顺治。
没有任何证据,但这明显是一场陷害,一次谋杀。
其时多尔衮权倾朝野,他的亲信也趋炎附势,趾高气扬。多尔衮入关之后、进京之时,乘坐的是只有皇帝才能坐的辇。他入武英殿升座,故明降官俱拜伏墀下,口呼“万岁”。弄得关内关外,只知有多尔衮而不知有顺治。
多尔衮这年三十八岁。但他的疯症开始日渐显露。入关后,他大肆奸淫汉族女子,纵欲无度,加上一揽朝政不愿有半点外染。他已体弱神疲,未老先衰了。
他急于要废帝自立。但他又怕别的尚存于朝的王公势力,更怕已下台但人未死势犹在的别的王公的反对。所以他想,皇上如能“自然”死亡,他就好办事了。如若皇上不“自然”死亡,他则要另建新城,让皇上迁去新城居住,他要独占紫禁城总理朝政。
用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后来写的回忆录中的话来讲,多尔衮想“把皇帝当作一个俘囚迁移其中。”让他先形同虚设,以便废除。
顺治帝这时已经十三岁了,他怎会不明白这一切?他直觉到今日从山谷赶鹿上山,到自己的马在山路上受惊,皆是一种人为的安排。
他想发怒骂人,但才张口,高阳望便阻止住了他:“陛下息怒,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万金之体?”
“小事?想要……”
“陛下,来,让贫道扶你下山。”高阳望望着远处的多尔衮心腹,轻声道:“不是发怒的地方,别坏了大事。”
这句话对一个皇帝而言,简直是莫名其妙,可是少年顺治却能理解,并且在瞬间让自己的感情服从了理智。他不骂了,他在高阳望的携扶下下了山。
一个身材高大,目陷鼻挺,但却身穿大清官员制服,留阴阳头辫发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陛下有惊无险,臣汤若望好生高兴。请陛下停止狩猎,这就回京城去吧。”
少年顺治经此一吓,自然亦不再坚持狩猎,回了京城。
他照直去后宫,要向皇太后禀告今日的遭遇。
这时是晚上的亥时末,已到了大多数人入睡的时分。守宫的太监“请”皇上明日再来,说是皇太后已经安寝,实在不敢去通报。四个太监一字排开跪在门当中,就是死不让道。
顺治帝险些跌下崎岖山坡,心中的怨恨又无处可说,这时是抱定了非要见到皇太后,痛哭一场的决心。他推开挡道的太监,闯进了坤宁宫。
太监气急败坏,跑前报信而去。
到了内寝外面的便殿,几个太监和宫女齐齐跪在顺治脚下,苦苦哀求万岁爷饶他们一死。到了这里,顺治也不便过分造次了。便站在便殿上,等太后出来。
皇太后衣冠不整地出来了。
顺治跪道:“皇儿请皇阿妈晚安!”
皇太后面色含怒,向太监和宫女们道:“一齐退下。”
等众太监和宫女们退下后,她问顺治:“甚么事这么急?就不能明白再说么?”
顺治没有立即回答,却含泪问道:“宫中就只皇阿妈一人么?”
孝庄文皇太后厉声道:“问这干什么?”
顺治经此一喝,心中的种种郁闷、仇恨、委屈、悲愤,再也控制不住了,他骤然哭出声来。
孝庄文皇太后吓了一大跳,忙问:“出甚么事了?”
顺治抽泣道:“皇儿……险……些不能……见皇阿妈的面了……”
孝庄文皇太后还更早些时候就已经知道狩猎时发生的事了。她心中比顺治皇帝更明白上午发生的山道惊马事件的性质,但她丝毫不动声色,一个晚上与多尔衮在一起饮酒取乐,听多尔衮讲后,都假作毫不在意。
此时多尔衮就睡在内寝中,当然更不能让顺治尽情哭诉,说出惹怒多尔衮的话来。她立即止住顺治帝的哭诉,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哦,我知道了。打猎时马受了惊,险些跌了一跤,我听人讲了。我已经令人给你另外备了一匹好马,以后狩猎时用。哎,都怪那只野兔。可是那又有什么好怪的?”她说话时,脸上甚至挂着笑容,其实,她心中却只想哭,只想拥着她的皇儿一起痛哭。
多尔衮问鼎中原的成功,使他独揽朝政,两白旗是他的嫡系,因此实力大增。连其它旗中,也多有他的心腹。一个已现老态的多尔衮原不足虑,值得忧虑的是他的势力。孝庄文利用多尔衮出师中原时,也曾想到这一点,但她无能同时限制多尔衮的势力。她唯有以柔情作黄绳,将他拴在温柔乡中。等她的皇儿长大,长大到能够亲政的时候。
到法定的亲政时间还有五年,而多尔衮已经开始动手了。应该说孝庄文皇太后的焦虑比顺治还重,因为顺治不能意识整个事态的全部含意,而孝庄文皇太后却能全部体会、完全意识,还得独自设法去扳转这威胁。
从内寝的那个地方传来一声咳嗽。
顺治整个身子抖了一下,孝庄文看在眼里,顿时热泪盈眶,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滚下来。她反而笑了。
“神临,你皇叔父在这里和我有一些军国大事要商议,你先回宫去吧。”
多尔衮的声音传了过来:“是皇上吗?我正想问问那匹惊马的事。”
多尔衮出现了,他的身材还是那么瘦削高大,他的脸上,连鬓胡又浓又密。但他的下眼泡有些浮肿,眼神也显得有些疲倦。
孝庄文皇后立即回身向多尔衮道:“那匹惊马换过不就是了?还问什么?别误了商议江南的军国大事。”
多尔衮怎不明白孝庄文这么说是想掩饰他们的私下关系?他笑了。他偏要让他们母子都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我一个人睡不着,出来问问又有何妨?”多尔衮昂头反问。
少年顺治看见多尔衮的脸色,听见他这么说话,他顿时明白了,那些传闻,那些交头接耳,那些深垂着窃窃私笑不敢和他正视的头,都是在说这件事——这件皇叔妻嫂,或者说皇嫂夫叔的丑事!
他膝安道:“皇儿搅了皇阿妈商议国事,皇儿告退。”
顺治走了,一路抽泣,一路强忍着不要大声哭喊出来,他走过他的随侍们时,有一个太监觉得好奇,没有垂手恭候,被他打了一个耳光,吓得这个太监叩头不迭,而他早已冲过去了。
乾清官内,十三岁的少年顺治下令灭了大部分烛火和宫灯,为的是不愿意有人看见他流泪。等他控制住自己时,他又出了一道圣旨:下令除了贴身的两个太监外,其他当值的太监一律退下,换为去年选秀进宫的宫女们当值。
清朝宫制,入宫服侍皇上的秀女,年龄从十三岁到十七岁,过了十七岁,就叫逾岁,没有入选秀女的资格了。而且,最重要的一条,秀女不在汉人中选,只在满族旗人中选。
秀女换完太监后,两个太监将秀女们依次唤了进去,大约二十名秀女,被依次问了旗属。
“抬起头来。”少年顺治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第一个秀女问。
少年顺治是什么时候破的处男?这个事在任何有关的书籍中都找不到半点资料。但顺治在十三岁时,肯定已经是欲场老手了。这归功于太监的引诱。
这一时期的顺治,在对待女人的态度上,处于一种“欲”本能的态势。要到二董——董鄂妃、董小宛——出现时,他已经为汉文化陶冶了,“欲”才升化为“情”。当然,这个“情”仍然是多少有些变态的。
跪在地上的第一个秀女抬起了头。姿色一般,只算七分美丽。顺治问:“你父亲是什么旗的?”
“回万岁爷,是镶白旗的。”
“很好。”顺治说。他心中狂喜,心中大叫:“多尔衮你这奸贼!你跑不脱了!”但他面色不露喜怒,他轻声说:“太好了。你到内寝去等我。”
那个秀女含羞大喜,皇上临幸,这是前程似锦的吉兆。
第二个秀女进来了,是正黄旗的,这个秀女比第一个美,十分美丽,但顺治让她走了。
如此将二十个秀女依次问完后,八旗中其余的尽皆挥退,只留下了四名正白、镶白旗的秀女。
正白、镶白二旗,是多尔衮的嫡系属旗。顺治要将满腔的屈辱,全数发泄在这四个无辜的少女身上。
乾清宫的内寝之中,宫灯高挂,烛台通明,四个秀女被喝令脱光了所有衣裙,一排躺在宽大的睡床上。两个秀女窘得捂住脸,蜷缩着身子;一个秀女斜躺着,大胆地望着少年顺治,她比顺治还大二三岁;而最先被顺治叫进内寝的那个秀女,她坐在床上,两个坚挺的秀乳大胆地、毫不知耻地裸露着,逗引着少年顺治。
少年顺治心想:“就拿你开刀吧。”
他握住那个秀女伸过来的手,将她掀翻在床上。少年人的心性是简单的,报复的方式和手段也是毫无花样的。他开初心里充满仇恨,甚至不能正常纵欲。他发怒了,抓住那个秀女的乳房用力搓扯,弄得那个少女杀猪似地大叫起来。这时候,一种狂喜死死钳住了他的心,他笑出了声来。
“皇上,求求你,你轻些……。”
“轻些?为什么要轻些?再轻还有什么味?”
顺治少年时接受的教化不多。因为多尔衮怕顺治智通慧达,威胁到他的摄政。都察院承正满达海、给事中郝杰等人,多次疏请选择博学之士,对皇帝“朝夕诵讲,及时典学。”洪承畴、冯铨等人上疏,称“帝王修身治人之道,尽备于六经,……伏祈择满汉之词臣,朝夕进讲。”但多尔衮一律回拒了。他操纵了少年顺治的教育:不讲便不讲,讲则既深不可及,又不切实际。所以少年顺治到十四岁时,还“阅诸臣奏章,茫然不解。”
可是少年顺治对宫廷最腐化的一套却知之甚熟。他与孝庄文皇太后一墙之隔,却几个月见不到一面,他日日为奶妈、太监、秀女、杂役包围,宫廷杂碎,不学也看会了。
他抓住那个秀女的头发,开始在她的脸上狂吻乱咬。“多尔衮!我要咬死你!我要X死你!”他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喊。
狂暴的心性,加上少年人的生理机制并不成熟,他早泄了。他一怔之后,突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你为什么这样无能呀?为什么呀?你骑不稳行走山道的马,你不能在二白旗的女人身上尽情发泄,你究竟有什么用?你的母亲所受的耻辱,你竟无能去报复回一点么?你这没用的东西!
他狂怒起来,他爬起来,骑在那个秀女的小腹上,掴了那个秀女一个耳光!
那个秀女吓得哇地大哭起来。
太监被惊动了。有一个太监跑了进来。
太监是被迫女性化了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他们是“男人”。但在皇帝面前,他们是“女性人”。所以在特殊场合,他们可以出入内寝。
那个太监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四个秀女中,有三个完璧如初。而皇上已经没有能力破瓜了。太监从身上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有一颗药丸,他递给少年顺治,轻声说:“皇上别急,服了这药丸,皇上便能冲锋陷阵了。”
顺治明白,这就是所谓“春药”,是专门为想征服女人而又没有能力的人预备的。他服了。
四个秀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在药性没有发作时,顺治坐在床上,望着四个秀女,双目中充满了仇恨。这种复杂的隐含在心灵深处的报复行为,是这些秀女们不明白的。就算有知情通慧者明白,又能怎样?他纵是傀儡,但毕竟是皇上,而且有一个利害无比的皇太后在一边保护他!
那物事又勃起时,少年顺治哈哈大笑了。他那还未完全失去童音的尖利笑声,充满了复仇的喜悦。他因为服用了春药而获得了二倍三倍五倍的性能力,他抓扯秀女、揉捏秀女,咬她们、掐她们,他甚至扯掉秀女的阴毛。到他终于发泄完毕,到太监将秀女们引了出去,他一个人疲倦已极地躺到床上终于睡去时,他的少年人的脸在睡梦中显得很安祥。他终于有一次战胜了那个压制他、暗算他、羞辱他的狗贼……!
真正悲惨的当然是那些秀女。太监在引这些秀女出去时,轻声问皇上:“启奏皇上,留与不留?”
这意思是问:“如有秀女怀孕,要留吗?”这是宫中的幸事规矩。如果皇上说了“不留”。这秀女便要被带到另一间密室,由太监在光身秀女的后股穴道上按摩,使精液流出,不能受孕。还要以一种药草,塞入秀女阴内,使之不能怀孕。
顺治恨声道:“狗杂种!留什么?”
这里“杂”的含义当然不是指多男一孩,而是指“精神不能共一”。由此可见,少年顺治的情感、意志是多么复杂而坚定。
多尔衮想废掉顺治,但碍于孝庄文皇太后的“情面”。和某种他不太摸底的潜在力量,碍于王公中还有较大的敌对势力,使他不能毅然废帝自立。
他设想修建一座新城,将顺治“当作一个俘囚迁移其中”(德国来华传教士汤若望语。)他自己则雄踞紫禁城,独理朝政,作为一种过渡。
多尔衮开始搜掘国库,添征新税,调集工匠和劳力,只等吉日择定,便要开始修建新城了。
择定吉日,是钦天监的事权。
钦天监的监正是德国传教士汤若望。
汤若望和高阳望、张应京一样,是一种宗教思想和宗教势力的代表人物。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是要依附皇术,影响皇权、利用皇权去发展自己的宗教。正如明世宗年间正一教神霄派道人陶仲文利用“日蚀”天象扳倒大学士夏言,暗中扶持了严嵩一样,汤若望也想利用自己的特权支持皇太后和顺治。因为他不喜欢多尔衮这样的“残暴者”。相比之下,孝庄文皇太后和顺治使他认为是实现他的宗教影响的更好对象。
这天早朝,多尔衮又问起了这件事。
“沙尔,你选定吉日没有?”
汤若望的汉译全名叫约翰·亚当沙尔·封·白尔,简称沙尔。汤若望是他为了行教方便而取的汉族名字。
汤若望身为清朝的钦天监监正,是因为他引进了公元历,使清皇族相信公元历更准确,更能适用当时的西方科学解释地球与太阳的关系和其它一些星象现象与人的政治生活、社会生活的关系。
“启奏摄政王,”汤若望出班奏道,他剃着阴阳头,穿着满清朝服,除了五官上的差异,他几乎与一个清朝人没有什么区别,“臣受令为新城的建造择定吉日,臣立即日夜工作,翻阅了大量资料,观察了大量异常的星象现象,更收集了中原四方近年的天文人文,地理灾变现象,臣汤若望,钦定钦天监监正,不敢有半点匿藏不报,臣将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奏明臣的所察,供皇上和摄政王裁夺。
“一、日食和月食。在我们西方,曾经有一个天文学异常发达的时期,这就是距今三千五百年的古巴比伦人发现的日月食重复周期。每次交食之后,经过六千五百八十五天零三二天,即大约十八年十一天,太阳、月亮和地球白道与黄道的交叉点差不多回到原来的相对位置,前一周期内的日月食又重新出现。每一个重复周期平均有七十一次交食,这七十一次交食中,日食有四十三次,月食有二十八次。从去年到今年和明年,这三年时期,是这个周期交替的时候,这同你们东方人的甲子学说一样。据你们东方人的观点,六十年为一个甲子,三个甲子组成一个大甲子,每逢上元、中元、下元甲子交替时,那就异常凶险。重复日月食的重复转换期,犹其凶险。如果东方人认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或者伟大人物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那么,日,即太阳,应当指的是掌握皇权的人。摄政王当然明白,这就是指皇帝本人或者代替皇帝摄行皇权的人。”
“所以,从日蚀活跃期这个角度看,新城实在应当缓建。破土不当,谨防引起日蚀煞。
“二、臣近日以臣从西方带来的七百倍天文望远镜,观察到狮子星座无数次地无端抖动,而且星移斗转、呈狮子抬头趋势;狮子,这是一种懒惰而凶残的动物。它有一个特性,它除非饿极了,绝不自己扑食动物,它常常是在别的动物扑杀了被猎动物时,狮子才走上去将胜利者吓跑,捡食被别的动物扑杀死了的动物。星相学上的‘狮子抬头’意味着什么?臣不敢妄加推测,奏请摄政王自己裁定。”
这时,一个声音大喝:“太后驾到!”
于是,朝中一阵忙乱,见礼如仪。皇太后很少临朝听政,这日不知为何,却临朝听政来了。皇太后在隔帘后面坐定道:“先生请继续讲下去。你讲的前两点我在外面已经听到了,很感兴趣。先生请续讲。”
多尔衮道:“当今天下的军政要人中,谁属狮子星座?”
汤若望首:“臣不知道。东方人喜欢攀附星座,臣可说不清楚。这一点,或许范宰相知道。”
范文臣皱起了眉头。汤若望扯天论地,无非是要阻止多尔衮修建新城以废顺治。多尔衮看不出来,范文程哪会不明白?话题栽到他头上来了,却叫他又如何应付?说不得他也只好胡扯一通了。他想了想,又假装用右手大指甲掐捏其余四指,装出一付神仙掐算的神态,实际上心中正在权衡皇太后顺治与多尔衮相互间的势力轻重。过了一阵他才说:“当年臣在辽东,曾与一个异人说古论今,他说这狮子者,当数川陕匪首张献忠。如今李自成已在九宫山被鄂东十一王封子敖一刀杀了,张献忠也死了,他的义子李定国,却拥兵二十万,与我大清抗衡。臣妄加推测,只怕这狮子抬头,会不会应在这李定国身上?太后皇上摄政王,如能先剿贼首,缓建新城,那自然是定邦定国的上上之策了。”
多尔衮默然半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帘后的皇太后。他建新城的借口,是说想让渐渐长大了的顺治迁出宫去,以免在紫禁城中碍了他与皇太后二人的眼,不方便行乐。他见皇太后今日出来后一直不作声,心中便一直在揣测皇太后的态度。
皇太后道:“王爷,还是让沙尔讲下去吧。”
多尔衮道:“沙尔,你接着奏来。”
汤若望道:“交食期不宜破土,这一点东西方均有共见。狮子星座抬头抖动,亦是凶兆。臣更担心破土构筑新城,会冲犯天象,惹动煞光!须知所建新城,远非百姓家修房造灶可比,新城所住的乃是皇家贵胄,万一发生蚀煞!再来祈禳可就迟了。”
多尔衮惧然道:“还有其它说法没有?”
汤若望道:“有。去年山西河南大旱,三个月滴雨不下;山东却又暴雨成灾,河堤垮了二十四处,淹死军民逾十万人;两个月前,黑龙江鸟德邻池火山爆发,火山尘漫天飘飞,遮黑了六十平方公里的天空,堰塞了河流,成了三个堰塞湖,当地人称为三大连池。只怕不知哪一年,还会有火山爆发,又会堰塞出新池来。今年开年,甘肃地震,塌房屋十二万间,死伤数万人。臣更听人说,数日前煤山崇祯皇帝上吊处,夜晚有鬼哭声,太阳一出,便又消失。为何太阳一出,这鬼哭声就消失了呢?这就应了东方人的一句套话‘真龙如日’。有皇帝和摄政王在这紫禁城中,便有鬼也怪不起来。如是另建新城,皇上或摄政正迁出了紫禁城,只怕鬼魂便会作崇乱了龙气也说不定了。
其时,张应京不在京城,高阳望却站在班中,他大声道:“此言有理!”
其实煤山上的鬼叫声,便是皇太后私下请他去装的。汤若望那一番“灾变”说,也是高阳望数日前潜去他的教堂,与他私下计议好的。这一切,又都是出于孝庄文皇太后的秘授。
高阳望这时还未被封为国师,因为顺治还未亲政,“救驾”有功人等的封赐是以后的事了,这是后话。他这时是以皇上的道常导引身份站朝,平日挂单在灵佑宫。
在古代的宫廷生活和政治活动甚至军事活动中,充满了“神”对人的影响,因而对“政局”也时有制动。后来有许宏唯物主义史学家,纯以古代政治、经济、军事、人际等角度去解释古代史案,生怕从“神”的角度去探讨史案遭至“迷信”之嫌,却对“古代迷信乃是古代文化结构的一部分”视而不见,未免就失之偏颇了。
高阳望奏道:“汤监正所说的一切,贫道也曾想说,只是不在其位,不言其政。如今南方明朝的民军和李闯、张献忠的余部联合抗清,战事正烈,又何必大耗军饷,建什么新城?何况甲子转元,交食换期,其凶无比。自古一国建一都,一都一皇城。建两座皇城势必召动煞兆!徒坏国运。”
在这里,百万铁骑、穿甲之戈、洞胸之矢都不起作用了,起作用的是智慧对“文化”的利用。
高阳望奏完太后要他说的“话”,开始塞私货了:
“哎,其实,倒是汉人为何明明战败了,却抵死不归从,
皇太后立即隔帘问道:“道长有话,何不直言?对我大清有利之言,难道我大清还会当作耳边之风,敢不从善如流么?”
高阳望抱拳揖道:“不敢。贫道以为,关键就出在这剃发令上。”
多尔衮眼见得新城构建无吉日可择,心中正在恼怒,不禁发作道:“剃发令怎么了?错了么?”
高阳望冷笑道:“从满族皇家的角度看,自然一点没错。只是汉人的见解,肤发受之父母,无端落发,便是大不孝,所以只好拚死抵抗了。启奏皇太后、皇上、摄政王,贫道以为,政令不和,当以中庸之道调和之,方才能够政通人和。”
多尔衮怒道:“大胆非议大清政令,与我拿下!”
高阳望大怒:“谁敢来拿贫道?找死么?”说着,右脚在地上一跺,顿时便将太和殿上的大理石跺碎了十数块,他跺脚之处,顿时便出现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土坑,同时,他一抖道袍衣袖,两道隔空掌力便从袖端发出,只听轰地一声大响,大殿上的地下,顿时泥石飞溅,出现两个三尺见方的土坑。这一手功夫一现,吓得上来拿人的御前侍卫谁也不敢动弹。
多尔衮瞠目结舌之际,皇太后隔帘站起,道:“侍卫休得妄动,须知高道长所言,乃是为大清打天下着想,为辅佐摄政王爷摄政着想。皇儿,快谢过道长。”
顺治坐在殿上,从来说话轮不到他,都是多尔衮一人独专了。这时他见皇太后站起身称谢,忙站起身道:“多谢道长。道长请畅所欲言。只是朕以为,满族的衣型发型,乃是我满族太祖太宗所定。先皇父太宗皇帝,有一次对诸臣讲过:‘如我等于此,聚集宽衣大袖,左佩矢,右持弓,忽遇人挺身突入,我等能御之么?若废骑射,宽衣大袖,待他人割肉而后食,与尚左手之人何以异耶!’另外,由皇族在朕初年和二年颁发的剃发令,已列为国策,作为汉人归顺大清的表现。如若朕采纳道长之言,废去剃发令,岂不陷朕于出尔反尔之可笑境地?这一点,还盼道长指教,要如何才能两全?”
顺治皇帝这一席话一说出口,满朝文武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皇太后见她的皇儿如此聪慧,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范文程见状,立即便在皇太后的马屁上拍吹起来。
只见范文程率先跪下,口呼:“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群臣一见,顿时跟着跪了下去,各人七嘴八舌,大唱颂词。
皇太后怕这一来激怒了多尔衮,立即道:“各位请起,皇上能有这点长进,全靠摄政叔王教导有方。”
于是,各人又向多尔衮跪拜,大拍马屁,多尔衮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高阳望道:“贫道于政令之类,很少思习,朝中谋士如云当有人能想出一个中庸之策,为皇上代思解劳。”
这时,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文官出班奏道:“臣金之俊,累蒙圣恩,官至吏部尚书兼太傅,理当为皇上效力解劳。臣斗胆以为,中原列朝,治国皆以孔孟之道为本,政令从实为标。如是本标结合,何愁天下不治?臣以为,剃发令既已颁发,当然不能收回成令。但臣以为,考虑到亡明遗老遗少头脑中之成见,可颁发一道剃发令的补充规定,以中庸之行,暂补亡明遗老遗少之不适,以减缓亡明愚忠者的抵触对抗之情。臣以为,可补充一个十剃十不剃,如:男从女不从、生从死不从、阳从阴不从,官从隶不从、老从少不从、儒从而释道不从、倡从而优伶不从、仕宦从而婚姻不从、国号从而官号不从、役税从而语言文字不从。如此一来,亡民遗老遗少中的死硬反抗者,有一生路可循,便会少了许多反抗。”
江南总督洪承畴一听金之俊说完,立即出班奏道:“金太傅之言极为有理。臣在江南督兵,累遇剧烈反抗,多根植于此。政治的征服可以金戈为导,文化的征服是心灵的征服,则必须假以时日,方能完成。臣奏请圣皇恩准金太傅草拟奏折,详加阐述,再由皇太后皇上和摄政王裁定,‘从’以何度为准?‘不从’又以何度为准?再颁行天下。”
顺治此时还未坐下,便道:“皇太后和皇叔父以为如何?”
孝庄文太后道:“此议很好,王爷,你以为如何?”
多尔衮败得很惨,却发作不出来,当下便沉声道:“好!让金太傅先将奏折拟上来再议。退朝!”
多尔衮滥发权威,连“退朝”二字也由他来宣示。
孝庄文皇太后导演了这一幕“以神压人”的阻建新城的喜剧,她当然明白对多尔衮的刺激,还须补以其它手段去缓冲,才能不致激反多尔衮。她采用的是“下嫁”的谋略,更进一步阻止手握百万军权,势力遍布关内外的多尔衮废帝自立的企图。
这天晚上,多尔衮破例没有住在宫中,而赌气回了他的王府。他正在气恼之时,孝庄文皇后差人前来,请他立即进宫。多尔衮还在做作时,孝庄文皇后又差人来请他进宫了。
多尔衮乘车进了紫禁城后宫。
孝庄文摒退左右道:“王爷夜中有什么事?为何迟迟不进来?”
多尔衮怒道:“高阳望竟敢在大政殿上耀武扬威,你还为他撑面子……”
孝庄文皇后不等他说完,便上前握住多尔衮的手道:“王爷这么小气,哪里是做福临儿的皇叔父甚至皇父的气度?”
多尔衮一怔:“皇叔父就是皇叔父,甚么皇父?”
“你应该说不止是做福临儿的皇叔父了。自从小玉儿大闹宫禁,将咱们的事抖之于众后,朝野也是一片人言。”孝庄文皇太后幽幽地说,走到一面琉璃镜前,将珠翠摘下,解散了头发,两行清泪从她的玉容上流了下来。
孝庄文皇太后这一年是三十六岁。她为清太宗皇太极生了二女一子,但她养尊处优为天下第一,颐养完美,三十六岁的人,看去不过二十三四岁,实在是动人之极。她腰身一摆,那一头瀑布似的秀发便如微波荡漾般地柔光闪动,实在诱人之极。
小玉儿是多尔衮的原配神晋,是孝庄文皇太后的亲妹妹。自从多尔衮居宫不归,小玉儿醋性大发,跑到宫中来找,宫人不让她进去,她便在宫外大嚷大叫,将皇嫂与皇叔私通一事嚷得沸沸扬扬。
多尔衮在宫中拥着孝庄文皇后,只是不出,让她吵了半个时辰。当晚多尔衮回到王府,从百毒头陀处讨了一点安魂散,第二天便传出了福晋去世的消息。
明眼人谁都明白这中间的因果关系,只是尽皆不说罢了。但背地里谁又不嘀咕几句?
孝庄文皇太后道:“王爷不觉得人言可畏么?如若在王公大臣中,有人借口咱们间的事来攻击王爷,王爷这摄政叔王的宝座岂不有些受人非议么?”
“那么,你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除了正式成亲以外,咱们还有别路可走么?”
多尔衮一听,顿时百感交加。他如若和孝庄文皇太后正式成了亲,那么,他便成了顺治皇帝的继父,由摄政王叔一变而为摄政皇父,这可是前无古人的大事。如若记入史册,后人可要将皇太极笑得灵魂不安了。当年太祖努尔哈赤去世,他多尔衮作为太祖的爱子,本来也是极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但由于他的亲母佟氏殉葬太祖而失去内应,以至争位失败,至今他还耿耿于怀。如今他不但霸占了他八哥那令人垂涎的妃子,还将成为他八哥的儿子的正式继父,一想起这点来就叫人感到妙不可言,乐不可支。
“如此甚好,皇嫂。”多尔衮轻声说。背地里他这么称呼孝庄文皇太后,实在是含有一种戏谑的味道。
孝庄文皇太后道:“你明日回府去,将范先生、金之俊和内院大学士刚林请到你的王府,让他们想想法,如何才能从礼仪上讲得过去?如今信奉汉家习俗的人多了,咱们办事,还得顾着点人言。偌大一个中原,要靠咱二人合力统治,可别让南方那些反清复明的遗老遗少捡去了口实。”
第二天,多尔衮依计而行。他将三朝元老范文程、内院大学士刚林、礼部尚书金之俊请到府中,邀入内厅,设宴共饮。酒至半酣,多尔衮将范文程请到别室,斥去左右,然后附过头去,在范文程耳边轻声耳语起来。
只见范文程先是一惊,继而眉头紧锁,然后是凝神沉思,直到多尔衮说完,他仍是一派沉思状:紧闭嘴唇,连双目也眯了起来。
多尔衮知道他在思古证今,要从古人的先例中寻找援引,便不去打搅。
可是,范文程一直想了两个时辰,仍然想不出良策,便去将刚林和金之俊请了进来,由他转告金之俊与刚林二人。
三人心中都明白孝庄文皇太后失节下嫁,实在是保住她的皇儿的帝位乃至性命的唯一手段,心中对皇太后的谋略和勇气敬佩得五体投地,更加想从古今仪注上为孝庄文皇太后寻找到佐证。只是古无同例,倒叫三人着实费了一番思索。
第二天,从古到今绝无仅有的一道奏折出笼了。这道奏折由金之俊拟稿、范文程领头启奏,说是皇父摄政王的福晋去世,皇太后又独居寡偶,秋宫寂寂,二人尽皆孤单寂苦,不合乎当今皇上以孝治天下之道。依臣等愚见,宜请皇父皇母,合宫同居,以尽皇上孝思,伏惟皇上圣鉴。
由众大臣以“皇上尽孝”的名义奏请皇太后和多尔衮合宫同居,这就成了顺治帝“以尽孝思”,“为母寻嫁”。这等以“孝悌”掩肮脏的手法,也只有金之俊这等老官吏方才想得出来。而皇太后以“失节下嫁”的手法以求自保以及在这种自保心态中包含的对儿子的至爱至情,在当时又有谁真正知道呢?
十三岁的顺治皇帝坐在殿上,听着奏本的奏宣声,双手渐渐地握成了拳头。他明白一个巨大的网张开了,要使对他的羞辱由背地变为公开。公开了,他还一声也不能呵斥。因为这非常明显是出于皇太后与摄政王的安排,否则,作为臣子,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放肆,自作多事的。
十三岁的少年天子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强忍着喊叫,将满腔的泪水往肚里吞去。他直觉得站在右边的多尔衮正在打量自己。他恨透了这个暗中霸占了他母亲许多年,如今又要公开地、合法地成为他的后父的瘦高个王叔。他已经十三岁了,六年中,他看见汉族女子从一而终,夫亡,则代夫养子,将“事二夫”看作伦常耻辱,子女背地里受人耻笑,如今这种耻辱却落到他贵为天子的头上来了!他在心中大喊:皇阿爸,你为什么不等儿长大再走?皇阿妈,你为什么这样快就有了新欢,忘记了皇阿爸的恩情?
范文程垂目奏读,不敢正视殿上的少年天子。他的眼圈有些发黑,他明白他对不起太祖太宗,不但目睹而且参与了清皇族最见不得人的乱伦丑事。他一夜不曾合眼。但他又明白,他必须将此事干得尽善尽美,不得惹动任何朝议。将皇太后母子保下来,事孝庄母子为至尊,比事残暴荒淫的多尔衮要好一千倍。
奏章念完了。顺治木然地一无表情。多尔衮含笑道:“事关本王,本王理应回避,请众王、大臣议覆。退朝。”
少年顺治退朝之后,一声不吭地快步还宫,他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流下来。他退回乾清官,他只想一个人呆着,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常侍太监依例为他退袍,却被少年顺治掴了一个耳光,这太监不知道刚才在朝廷上发生的,不知道自己为何惹怒了皇上,急忙跪下去求饶不迭,顿时惹得顺治怒不可遏,一脚踢出去,将这个太监踢翻在地,顺治大叫道:“拿鞭来!”
他叫取鞭子,可没有人敢违令。于是,鞭子送到了皇上手中,那个太监被踢翻后,已经又爬起来跪地叩头求饶,其他的太监和宫女,见皇上盛怒,尽皆吓得拜伏在地。
少年顺治此时正在悲愤之中,在他眼中看出去,一个个跪地的人尽是他的仇人多尔衮。他扬起鞭子,便向那个常侍太监打去,啪地一鞭抽在那个太监的背上,那个太监一声惨叫,被打得趴在了地上。
顺治帝怒火更炽,他一鞭又一鞭地朝太监抽去,他打昏了一个,又打别的太监,这些太监成了他发泄心中悲痛和耻辱感的对象。
突然,顺治皇帝的鞭子被人抓住,打不下去了。顺治帝回头一看,看见他的道常导引高阳望道长,握住他的鞭梢,轻声说:“陛下请息雷霆之怒。”
顺治一看见高阳望那充满同情的含泪的双目,就像看见了亲兄弟一般,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高阳望轻声道:“请陛下先斥退众人。”
顺治抽泣着道:“退下!”
众太监宫女如蒙大赦,顿时溜了个干干净净。
高阳望道:“陛下,人在世上,是很孤独的,人生更是很悲惨的。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有委屈尚有下人可资发泄。如是寻常百姓受了欺凌,那又当何处?”
顺治抽泣道:“可是我该怎么办?”
“忍!”高阳望轻声但却坚定地说。
“忍到哪一天?”
“忍到你有能力亲政那一天!”
“高道长!你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不能为朕将他……”
高阳望捂住了顺治的嘴,耳语道:“有人监视,陛下切勿暴露心中所想。须知此事绝不是仅凭武功高低能解决好的。那人势力很大,八旗之中,皆有其亲信掌握实权,惹动了兵戈,遭殃的还是百姓。陛下且先忍着,慢慢再作计较。”
顺治一听说有人监视,立即就极力控制自己。宫廷生活对他来说,不是他先欺凌别人,反而是他最亲近的母亲伙同皇叔来欺凌他。处于这特殊境地中,他已经锻炼出了一种在忍受欺凌的同时,又在太监、宫女、秀女身上寻求发泄的畸形性格。
众王、大臣议覆之后,于顺治六年冬月,由内阁颁发了一道上谕:朕以冲龄践祚,抚有华夷。内赖皇母皇太后之教育,外赖皇父摄政王之扶持,仰承大统,幸免失坠。今皇母皇太后独居无偶,寂寂寡欢,皇爰摄政王又赋悼亡,朕躬实深叹疚。诸王大臣合词吁请,佥谓父母不宜异居,宜同宫以便定省。斟情酌理,具合朕心,爱择于本年某月某日,恭行皇父母大婚典礼,谨请合宫同居。着礼部属恭将事,毋负朕以孝治天下之意。钦此。
于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八子皇太极的爱妃孝庄文皇太后,便以她儿子的尽孝的名义,下嫁给了努尔哈赤的十四子、皇太极的同父异母亲兄弟多尔衮。
这种事在清代的官方史书中删削殆尽,是因为后来顺治皇帝的第三子玄烨完全接受了汉文化的贞操荣耻观念。直到二百年后,到了清末富统皇帝初年,内阁收藏档案的库房“垣圯”,即墙垣倒塌。大库阁读刘启瑞奉命检查清理,从中“得顺治时太后下嫁皇父摄政王诏,”此事才从官方的文书中得到了佐证和确认。
这封王诏当然不是出于顺治本人之手。因为他对多尔衮的仇恨太深了。他只要不公开反抗,这些事也不会有人逼他亲自动手。
从此,每日早朝,皇父多尔衮设座于皇帝右面,同受百官跪拜,同享三呼万岁,俨然比少年天子还多几分威权。
此时豪格已死于狱中,多尔衮将豪格的妻子也占为了王妃。多尔衮沉溺于温柔之乡,暂时便将废帝自立的念头搁置了起来。
天道不爽,好色者死于色,这就叫“因为果”。
一日,朝鲜国王遣使进贡。朝鲜是当时的清国的番国,因倭人入侵,想筑城垣防御,特来奏请清国批准。
多尔衮坐在殿上,猛然记起,七年前他随皇太极征朝鲜,攻克江华岛时,在俘获的朝鲜王族中,见到两个垂髻童女,十分秀美。多尔衮推想这两个童女此时已是及笄之年,定然已长成绝色。当下退朝之后,便令外事大臣何洛会私下与来使商谈,要朝鲜国王进献二位公主,作为允许筑城的交换条件。
朝鲜国王迫于无奈,只好同意进献二位公主。
一月之后,多尔衮以赴山海关一带狩猎为名,带了万骑随从,到了宁远。众王大臣一路随行,皆不见扎营狩猎,直至到了宁远,又驻连山驿,何洛会才说明真相,众王大臣一听说是采花之行,不禁相视而笑,放下心来。
朝鲜国的专船已停在连山驿外的河口,岸边已备好了两顶彩舆,护花大臣与清大臣见礼后,便从船中请出两个高绾鬓云,低垂鬓发,及笄年龄的姊妹花。这对十五六岁的姊妹花那才真叫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使千万女子自渐形秽。只是大姊面含忧色,老是回头望着东方,那是隔着辽东海湾和辽东半岛而在千里之外的朝鲜本土。
只听得二公主轻声说:“大姊,别望了。你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你了。事已至此,认命吧。”
大公主一听,双目中顿时迷蒙了满腔泪水。朝鲜国的护花大臣轻声催道:“请公主上车。”
大公主一听,顿时垂下眼皮,两行清泪,从她那娇嫩得吹弹即破的白玉一般的脸颊上滚了下来。
护花大臣轻声说:“国王已经下令补偿崔公子,赏了他良田千顷,美女二十名。他会过得很快活的,大公主还是上车吧。”
大公主上车走了,护花使者和接花使者一齐走了,只留下大公主一个人的遥思,无声无息停在这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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