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这时正是仲秋季节。这一年是顺治二年。如以其后不久开始推行的公元历计,这一年是公元一六四五年。
顺治皇帝在沈阻登基继承满清大统之前,德国传教士汤若望曾去东北传教,推行公元历。奇怪的是,多尔衮对此竟很有兴趣。所以满清入主中原后,汤若望竟跻身进了大清皇朝,主持钦天监。
孝庄文皇太后与少年顺治帝于九月二日从沈阳启程,移都北京时,仪仗庞大,如巨蟒般迟缓而行。有时一天所行,不足三十华里,真是一路上摆尽了排场。
多尔衮在迎候的队首,接到移都之师时,不禁目瞪口呆:出师时被他罗织谤君之罪而下狱的肃亲王豪格,竟然一脸冷然地跟随在皇太后身后,仍然穿着亲王服色——戴二层冠、顶衔红室石、着石青亲王服、绣王爪金龙四团图案。
多尔衮顿时明白,豪格复出了!
孝庄文皇太后这位宫廷政治斗争的大高手,明白一个最高统治者不能专一地倚重一位权臣或一派政治势力,那样会造成权臣弄权,飞扬跋扈。
历代帝王多有利用派系之间的相互斗争去抵消各派的势力,造成各派在派系斗争中势均力敌,自知既不能集中力量篡位,还得讨好最高统治者,在最高统治者的支持下对付其它的争权派系。于是,最高统治者——皇帝——便可凌驾于各派势力之上,稳稳地把持皇权、操纵一切。
孝庄文皇太后用的就是这种手段。
她不是皇帝。可是,她必须使用皇帝的种种手段去稳定她的七八岁小儿子的皇权。
于是,豪格作为均衡棋局中的一只棋子,复出了,重主正蓝旗。
清太宗皇太极死时,豪格作为统率正蓝旗兵马的“虎口王”和皇长子,他想嗣位,孝庄文皇太后利用多尔衮将豪格压了下去。
如今多尔衮成了征服中原的问鼎功臣,势力日盛,孝庄文皇太后不得不考虑要扶持多尔衮的敌对势力,以取得朝廷中的力量平衡,使多尔衮失去压倒优势。一个济尔哈朗是不够的。于是她又启用豪格来抗衡多尔衮了。
当晚,多尔衮进了内宫。他在这里和在盛京沈阳一样,宫禁对他并不存在。
“我真想你,皇嫂!”多尔衮抱着孝主文皇太后,一阵狂吻。
皇太后回报着热吻。她既满足了被爱的欢愉,也享受了自己所需要的爱人的欲望。欲话说,女人的性欲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孝庄文皇太后正在如狼似虎的年龄。比她小两岁的多尔衮正合她的口味。
“你没想错吧?”孝庄文皇太后换气时说。“中原美女如云,一个比一个漂亮……”
多尔衮打断皇太后的话,说:“中原美女,味同嚼蜡!简直是味同嚼蜡!不是吓得发抖,就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不是强作欢笑,就是故作呻吟令人心烦。哪里及得上咱们这种你贪我爱?”
“真的么?可别口是心非。”
“出生入死的人,还要口是心非过日子?未免太没味了!”
于是,巫山倒了,云雨弥漫了后宫……
只有这个时候,孝庄文皇太后才没有她那仪态万方的威严,才没有她那比皇帝多了十分忧思的深沉。这时候,她那芳香的色泽闪亮的柔发秀发,才没有被皇太后本人特有的九凤金珠冠所罩压,才零乱地披散在床毯上,被多尔衮咬在口中,或裹在她自己的脸上,使那张犹如妙龄少女的十分美丽的脸庞,更增加了十分妩媚。
这时候,她摆动如玉体横阵,翻滚如浪里白条,多尔衮是她的最佳对手,虽然最后总是她的手下败将。
她开始陶醉得双目朦胧时,呻吟声也出来了。
“太后,为什么又启用豪格了?”多尔衮突然问孝庄文皇太后。
“什么呀?这时候是谈豪格的时候吗?”她仍然醉眼腥松,但已经停止了呻吟,她的意志正在迅速恢复。
“是。只有这时候谈他最合适!”
“好吗。”孝庄文皇太后推开多尔衮,坐起身来开始整理,头发。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比九五之尊还要更多九五之尊的威严之色。她说:“因为战场太宽,必须启用他。”
“战场太宽又怎样?咱们还少战将吗?”
“能够用去对付张献忠和李闯的战将,实在不多。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哪能让虎口拔牙的‘虎口王’吃闲饭?满王族谁不在出生入死?为什么要让他闲着?”
“可他想嗣君呀!”
“帝位定了,正统定了,他想嗣位也无从想起了。再说,不是有你在吗?王爷,你作为摄政王,你怕他吗?”
“哼!笑话!”
“那么王爷又何必计较?”
“那你打算怎么用他?”
“给他正蓝旗。让他去对付张献忠。不是传说张献忠是天煞星下凡吗?恐怕也只有虎口王豪格才对付得了张献忠了。”
“这是谁的主意?”
“范先生、洪先生、郑亲王都提过这事。他们为大清着想,王爷总不至于迁罪他们吧?何况这主意也不是他们最先想出来的。”
“谁?谁最先想出这主意?”
“已——布——海,探王爷!”皇太后说。
多尔衮沉默了。
他突然又惊道:“十一王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皇太后笑道:“四方山比这里舒服多了。”
“四方山?。四方山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多尔衮匆匆走了。已布海才是他的劲敌。相比之下,肃亲王豪格不但算不上是将帅,连车马炮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稍有威胁的过河兵罢了。他要回王府去布置一批高手在身边,以防探王爷暴起发难。
这时候,移都之师刚到,要到下个月准备好了才祭天祭地,请迎大清历代神主,奉安太庙。
孟大宇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到达京城的。
济尔哈郎主管镶蓝旗,兵驻南郊,要等十月顺治祭天之后才带兵出征。他的郑亲王府,暂时没在南城一处故明朝的王府中。后来闻名于京师的“大八家”亲王府郡王府,这时候还没有起意哩!
这下下午,郑亲王济尔哈郎的王府中,来了五个人。为首一人,正是济尔哈郎见过的孟大宇。其余四人是日月王父女、竹剑杀洪皓、谢五灯。
济尔哈郎一见孟大宇,不禁大喜。他以为有了孟大宇和蒙鄂格格这层关系,孟大宇必为他所收用了。
古代的将帅,处世用人的原则也就是“为我所用”这么四个字。异化了的观念比后世的人要少得多。济尔哈郎却不明白,他遇到的孟大宇,既不是练成武艺下山寻仇的冲动少年,也不是只求扬名闯荡博取江湖虚名的武林豪客,更不是谋取荣华富贵的逞勇死士。霸主宫令他从小文武双修,是要他毕生致力于寻找神珠。他自己读书万卷后,却连自己也不明白地就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将简单的武林正邪人间善恶观念,变成了一种自己也说不出意义的素质。更将单一的寻找神珠的目标,变为了想要探明神车、神珠、神人之谜的更高追求的理想。
前一个目标已经是注定不可达到的悲剧了,而后一个目标,无疑是悲剧的十倍百倍。
蒙鄂格格见孟大宇找来了,不禁喜极而涕,她挺着一个肚子,快要临产了。太行夫妻刀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她说:“你……你终于……找回来了……”
孟大宇一看见蒙鄂格格的大肚子,心中就涌起了一阵绞痛。他骂自己:孟大宇你算什么东西?别人一心相许,为你守空房怀孩子,你却一肚皮坏水,要利用蒙鄂格格去引出大清探王,引出蒙鄂格格的父亲已布海,然后加以格杀。
格杀已布海真的是那么重要么?他是大清探王,在中原活动,目的是要使大清击败大明。可是,作为大明朝的死敌,只有他一个人才该杀么?多尔衮、济尔哈郎、多泽、豪格……谁不是大明朝的死敌?谁的手上又不是沾满了汉人的鲜血?为何又一定要格杀已布海而伤害对自己一心相许的蒙鄂格格?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蒙鄂格格见孟大宇一脸悲痛之色,不禁问道。
“没什么。”孟大宇掩饰道。“想起了一些往事。来,秀兰,让我扶你进去歇息。别伤了胎气。”
孟大宇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儿子或女儿的喜爱。他已经决定退出血杀了。大明朝被李自成的农民军灭亡了。李自成又被大清击败了。这个争杀动不动就是十万人百万人的大劫杀大兵家之争。他孟大宇可以凭绝世武功多杀一个大清王爷,并不能就将在战场上冲杀致胜百万大清骑兵尽数杀尽。那么,多杀一个大清探王又于事何补?他有自己要干的事,毕生追求不一定会有结果。那么又何必执着地要杀已布海,最后伤害了蒙鄂格格?
他决定放弃追杀探王已布海。他准备天明就只身北去北海——贝加尔湖,与他的祖爷会合,探寻“上界神车”的秘密基地。
可是,人类的遇际,永远是一个无尽的复杂组合。能化不是劫数,是劫数不能化解。想杀大清探王的人到处都有。而大清探王却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子夜时分,屋顶上面一阵响动。响声很大,显然是故意踩给下面的人听的。
其时孟大宇正在床外侧打坐。蒙鄂格格已经在床内侧睡下了。孟大宇想了一想,随手在蒙鄂格格的睡穴上轻轻一拂,让她从自然睡眠进入被制睡眠。
这时,孟大宇听得隔壁的竹剑杀和谢五灯首先掠了出去,然后日月王掠了出去。然后,济尔哈郎及其六个贴身的一等带刀侍卫出去了。但孟大宇没有动。他不动,太行夫妻刀也未动,杨丽萍也未动。
孟大宇透过窗户,看见一个四十左右年龄的人从屋顶上以武当派的御风飘落轻功身法落在花圆之中,先后出去的人,在他的前方和左右方分三方站定。日月王身子微抖,显然是在极力克制自己。这里是王爷府,王爷济尔哈郎既然已经现身了,他不说话,谁也不先开口。
济尔哈郎满脸迷惑地问:“你是谁?”
那人叹息了一声道:“连为人厚道一点的郑亲王也明知故问,这究竟是为什么?”那人说着伸出手掌,手掌正中,赫然:画着一只眼睛!
“十一王兄!”济尔哈郎惊异地失声大叫。他成为摄政王后,探王的事情也照会他知道了。
“正是本王。”那人说。“王兄沙场征战,竟能安然无恙,实在不易。本王这次来京,可以说是游子归家。想回家来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可是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范老儿劝我去南方协同对付张献忠,本王让他带路去见皇太后,他却支支吾吾。本王一人去慈宁宫,王兄,你猜是谁守在宫外?高阳望!张应京!本王大声呼唤大玉儿,她出来了,几句话一说完,又退走了。慈宁宫中起码有二百个大高手四外潜藏。
王兄啊,在这群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中,只有王兄你身边没有延聘汉人高手。只有你心怀稍微坦荡一点,不怕本王回来讨一座王府,要一份王爷俸、圈几丈旗人赏地、享一点王爷的荣华富贵?”
济尔哈郎一听,顿时作礼道:“十一王兄言重了。这大清朝问鼎中原,能有今日,王兄你也有一份功劳。王兄的功劳有多大?我不知内情。但绝不会在我等之下。”
那人冷笑道:“如是孝庄文皇太后和多尔衮王兄也这么看就好了。他们防着老夫回来分一份王权。孝庄文皇太后延聘了中原道家的绝顶高手,多尔衮更是甚么百毒头蛇、红黄教内家高手、阴山邪派人物搞了一大堆。不知要花大清国库多少银子。范老儿不搞这一套,因为他知道老夫不会对付他。老夫不能对太祖不忠,是不是?”
“是。王兄深明大义,本王好生敬佩。”
“哎!要是他们也这样看我已布海就好了。只可惜他们对本王充满戒备。这戒备来得好早好快啊!本王在中原出生入死,孤军作战,连安稳觉也少有一睡。本王累了乏了,时常是以内家气功法门调息一下,就又干事情去了。可是,他们在内宫中都干了些什么?”
济尔哈郎大惊:“干了些什么?”
“他们利用事先讲好的伪装方法,说已布海战死了。于是把本王的独养儿女送到你的王府中由你收养。实际上是将蒙鄂格格藏在你的王府中,必要时作人质要挟本王。王兄,是不是这么回事?”
济尔哈郎惊骇道:“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事!太宗皇帝对我说这是王爷的遗孤,托我照管。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其余的也没人向我透半点口风。”
“这倒可能是真的。因为这是他们的心计,心计是不可能告诉别人的,不可能对别人讲明的。本王原来一直以为蒙鄂格格在宫中,直到问起皇太后,她才说从小寄养在你处了。哎!探王探王,探马之王,天下应该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却连自己的女儿从小被人藏起来作了长线人质也不知道。这个跟斗栽得真大。”
“王兄误会了。”济尔哈郎道。“如说是将蒙鄂格格作了人质,为何至今又没有人来押管她呢?可见王兄误会了。”
“何必押管呢?顺其自然不是更不引人注意么?何况皇嫂又将我的事向山西红雪山霸主宫的孟三郎捅了出去,她算准那人作为中原武林精英,知道了这消息,必然要来中原查杀我。哎!皇嫂呀!你竟比三朝元老范军师的心计还厉害呀!”
已布海的声音凄怆而悲愤,孟大宇在室内听了,心中也不禁为这皇家争权的谋术之高超之深沉之骇人之残忍而感到惊心动魄。
孟大宇早已用传音入密功夫传话稳住了日月王和杨丽萍。他告诫他们父女二人,全力一击的时机未到,切勿轻举妄动。
济尔哈郎的声音结巴起来:“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
“你当然不知道了。王兄,我女儿呢?你叫她出来,我要带她走。”
“是。来人,请郡主出来见她父王。”济尔哈郎吩咐道。
一个侍卫应了一声,正要离去。
突然,济尔哈郎一声大叫:“不对!”
已布海惊道:“什么不对?”
“十一王,你刚才提到过一个甚么孟三郎?”
“是。那人叫孟大宇。”
“他追杀过你没有?”
“追杀过了。只是他没能杀了老夫。怎么啦?你认识他?”
“这……这……”
“究竟怎么回事?王兄快讲!”
“他……他和……蒙鄂格格……”
“怎么啦?究竟怎么啦?”已布海大声问。
济尔哈郎冷汗直冒,挣扎般地大吼:“他们结为夫妻啦!”
探王已布海一怔,下意识地反问:“他们结为了夫妻?”
济尔哈郎的身子微微发起抖来。他没照管好蒙鄂格格,这个祸可惹大了。阴差阳错,蒙鄂格格嫁给了她父王的仇人!传说这探王的武功在中原也是罕逢敌手,他如发怒杀人,可没有人拦得住!
探王大吼:“说呀!他们可是结为夫妻了?”
济尔哈郎被这吼声震得头脑一晕,几乎便要倒了下去。他的六个一等带刀侍卫连忙挡在济尔哈郎身前。
探王已布海到了这时候,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怒极反笑道:“好得很呀,王兄!老子在中原出生入死,东征西战,全是一个人四处玩命。你们倒好。你们怕我回来分大清一份基业,你们将我的独生女儿从王府弄进宫中,又从宫中转藏在别处。皇太极死了,他的文皇后更凶,干脆把老子卖给了孟三郎。你,郑亲王,你受皇太极之令代养我女儿,却又爱管不管,以至让霸主宫的孟三郎将她拐走!你先死——”
探王一边大吼,一边伸手去腰侧取日月棍。可是,他最后一句话:“你先死吧”的“吧”字还未说完,只听远处传来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
“且慢杀人!皇太后驾到!”
马车声辚辚、马蹄声得得,一阵车马从远而近,到了王府外面。首先列队进王府的是数十名大清一等带刀侍卫。然后是两名道人——高阳望、张应京,然后是多尔衮的王府死士百毒头陀、阴山邪王、千山九道、辽东双煞等。然后是一群头戴黄帽、红帽、白帽、花帽的西藏密宗的喇嘛和尚们,大约有二三十人之多。最后,孝庄文皇太后走了进来,她的左边是多尔衮,右边是一个身高五尺身材瘦削的黄教喇嘛,大约有六十多岁。
大清朝另外两个重要人物顺治皇帝和军师范文程没有来。
走进王府的这六七十个人,在离已布海二十丈外站定。众武功高手将皇太后、多尔衮、黄衣老喇嘛拥在中间,高度戒备。高阳望和张应京站在两边。
已布海一直一动不动,双目盯着众人鱼贯而入,脸上一无表情,双目一眨不眨,身形更是犹如钢钉入地,一动也不动。但他心中雪亮,明白天底下人世间清皇朝满王族里面,一幕因果关系最奇特、含义最丰富,内情最复杂、结局最意外的一段历史,到了清算的时刻了。
已布海更明白,他在以为他的全盛时期即将到来,即将以一个功臣的身份回来满皇族中,分一份王权、占一份威势,逐渐摄取最高皇权时,结果却是别人一见面就开始对他进行清算的时候。
这一切他能理解。因为在算计和反算的对抗中,谁都有出奇制胜的机会。他唯有一点没有想通——他一生致力于侦探别人的秘密隐私并加以利用,而且从没失过手,为何如今别人在他的身边撒开了一张网,他却一点没有察觉?他的侦探网中,人多的是,为什么竟没有一个有些察觉而提醒他半句?
他望着文皇太后右边的那个黄教喇嘛道:“黄教四世活佛云丹坚错。你怎么到了这里?”
原来这个喇麻和尚就是西藏密宗失踪已久的四世活佛云丹坚错。他又矮又瘦又老。他双目无神,看去似乎没有武功根底,而且疲倦极了。
去年孟大宇在鸟德邻池曾经和假活佛假云丹坚错交手,以梨花弩钉射杀了他。那时康巴日隆说真活佛失踪了,不想他今日却突然地出现了这个夜晚,这个地方。
黄教活佛云丹坚错合十道:“依照十一王的意愿,老衲应当在四方山的地牢中终此一生?十一王却不知道,老衲命不该绝死在四万山。从崇祯十年老衲被你秘密囚于四方山地牢之日起,老衲便专修火龙神功,终于被老衲练到了九层。这一次你离开四方山达半年之久,老衲便以火龙指力烧断了铁链条,逃了出来。如今咱们该作个了断了。”
已布海道:“将你囚作人质,是太宗皇帝皇太极的手令。他死了,他的皇后还在,儿皇帝还在,你为何不找他们了断此事?”
活佛道:“满皇族从上到下,无一不否认有这回事。无一不指证是你个人自作主张,胡作非为。老衲若去和才届入龄的世祖皇帝缠杂不清,又让你来捡便宜么?”
探王已布海气得连声冷笑道:“好好好!原来你们早勾结好了。老夫从太祖皇帝起,受令少小离家,去本溪水洞踩水仙人处投师学艺,其后去中原,所干每一件事,无不是为大清昌盛着想。如今大清终于入主中原了,却容不下老夫了。大玉儿、十四贼,你这猖夫淫妇!你二人把持朝政,唾手捡得列祖诸王死战得来的江山,清君侧竟先拿本王开刀!老夫要是活着与你们为伍,实在也太厌恶得慌。老夫死不足惜,只是有两件事要弄明白。”
多尔衮道:“你有哪两件事要弄明白?”
已布海道:“老夫一生,专事侦探别人,结果自己落入你们的算计,却一点预感也没有。这件事未免太过奇怪。”
孝庄文皇太后笑道:“王爷,这事怪不得别人,说来说去,还是要怪你自己。”
“为何要怪我自己?”
“你太贪心,一心扑在追查神珠那件事上,将其它的事都不放在心上了。”
探王长叹了一声道:“大玉儿,你竟甚么都知道?原来又是你趁我一心追查孟三雄,趁我精力转移时,收买我的探马网?”
“王兄真聪明。”
“可是,谁有能力去实施这一诡计?老夫的手下,又岂是简单的金钱地位能收买的?实施这一诡计的人,如无绝世功,又哪能得逞?”
高阳望拱手道:“釜底抽薪者,区区在下。”
张应京道:“本天师也算一个。”已布海恨声道:“原来是你两个狗贼干的好事!你们为什么不去恢复明朝宗室,却要来帮助大玉儿、十四贼这对奸夫淫妇?”
高阳望道:“在下帮的是世祖。只盼他长大后亲政时成为明君,使天下苍生少吃些苦。”
“文过饰非的狗才!”已布海调头问云丹坚错道:“请教活佛,老夫那四方山还在不在?”
多尔衮道:“那些美女已选进宫中,那些金银财宝已收归国库。四方山嘛,已用火炮火药炸成乱石堆了。”
已布海叹道:“干得真漂亮。老夫本来想以四方山诱杀孟大宇,诱杀中原武林诸班宗师高手,不想却毁在你这狗贼的红夷火炮与黑色火药之下。哎!只可惜了老夫那七十二道机关。老夫花了七年时间,绑架了中原十二个机弩大师。耗金达二十万两。不想却毁在你这狗才的手下。哎,干得真漂亮。”
“王兄过奖了。”
“不必客气。到老夫开始杀人时,你是第一个该死的。你最好像济尔哈郎王兄一样,让你的死士侍卫之流挡在你面前,还可多活片刻。”
多尔衮冷笑道:“今日不必本王操心。你的敌手已经够你对付的了,你又哪有闲心来对付本王?”
“十四贼,你不相信?好吧。到本王开始杀人时,你就明白本王想杀谁、想怎么杀,几乎没有人能够改变。”
高阳望笑道:“探王所仗持的不过是一根日月棍和从心鉴大师身上搜去的几颗霸烈火药罢了。在场诸人之中,有一个人不怕这二种东西,你知不知道?”
探王奇道:“普天之下,有谁能不害怕这两样东西?日月棍乃是上苍神物,以神光照杀凡人,中者立昏立死。心鉴身上的霸烈火药,比红夷大炮还利害,裹身燃烧,连水也扑不灭。又有谁能不怕火烧?”
西藏佛教密宗四世活佛道:“崦嘛呢叭眯哄!那是老衲。”
探王一听,顿时呆了半晌,才道:“家师踩水仙人曾对本王说过,佛门有一种‘大圆满心髓神功’,比百年前京师佛门唯识宗的高僧佛陀大禅师所练的太阳神功还利害,神功练成之后,不但练功人可以发出闪电一般强烈的杀人光,还可以经受雷暴闪电击中却安然无事。大活佛会这手神功?本王却从不知道,这跟斗亦栽得太大了。不过,陶仲文的霸烈火药他也怕么?那就未免太夸口了!”
云丹坚错道:“老衲的火龙神功已同时练成,全身所发出的红光罡气罩,可以将火团隔离开去,烧不着老衲的肉身。”
已布海心中吃惊,口中却说:“很好。这两种神功集于大和尚一人之身,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第一了。咱们两人才真正是互为克星,是不是?”
云丹坚错双掌合十,又念了一遍六字真经咒。
探王道:“本王还有一事,办完之后,大家便可放手一搏了。孟大宇,你出来吧。”
探王话音一落,孟大宇已在场中了。日月仙子比他慢一拍,在武功低的人看来,却几乎与孟大宇一起现身。她现身后站在她父亲日月王身边,暂时按兵不动。她的心思和她父亲一样,一是怕妄动杀不了探王,二是也想多等等,看这谜团究竟有多深?还有些什么出奇的意外之处?
已布海望着孟大宇道:“本王去后宫找大玉儿正名时,大玉儿告诉本王,说蒙鄂格格在郑亲王府。本王来时,还不知道你已到了。看见日月王时,才明白你可能在这里。你和蒙鄂格格成亲了?”
“是的。不过是在片刻之前才真正成亲的。”
“此话怎讲?”
“因为在下去年将蒙鄂格格带来中原,虽说爱她是真心实意的,但用她来诱杀你却是真正的意图。后来我不忍心伤害她了,所以一直未走这棋。”
“对了,在天坛追杀老夫失利后,你本来可以走蒙鄂格格这着棋。”
“在下之所以未走这步棋,是因为蒙鄂格格太纯真了。我实在不忍心伤害她。到了现在,蒙鄂格格这着棋永远也不会走了。不是因为你已现身在这里,一个原因是因为蒙鄂格格快要临盆了。”
“甚么?她快临盆了?”
“是。所以我点了她的睡穴,以免惊吓了她。洪老伯,请你和谢五灯退回室内,和太行夫妻刀一起保护夫人。今生今世,要死也死在夫人的身前身后。”
竹剑杀和谢五灯一听,立即飞身纵回室内,场中少了两个人。
孟大宇又道:“郑亲王,你为人比其他王爷正派一点,请你退回府中,从此以后,莫让蒙鄂格格受半点委屈。”
济尔哈郎正在求之不得想离开此地,立即道:“孟大侠放心。本王自己养大的女儿,情同亲出,这女儿和外孙,就永
远住在本王府中了。我进去看看她睡得可还安稳?”说罢,带着他的六名侍卫退了进去。场中又少了七个人。
探王问:“你刚才说蒙鄂格格临盆是一个原因,莫非还有其它原因使不走那步棋?”
“有。你太可怜了。”孟大宇说。
探王一听,顿时默默。是的,他为大清王室卖命一二十年,临到大清问鼎中原成功了,他却成了皇室第一个要除去的目标,比他在中原的敌人还巴不得他早些死去。
孟大宇说:“看来,今晚你是难免一死了。蒙鄂格格从此也将成为真正的孤儿。她从此才算真正的无依无靠。我与她既然有了后人,又怎能不将她当家中人看?所以,今日事了之后,我若未死,定要将她明媒正娶,迎去红雪山庄定居。”
“你若死了呢?”
“水孟二族,少了照料她的人么?”
“你又何必一定死呢?本王本来是打算饶你一死的了。”
“仇深似海。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孟大宇说完这句话,突然大喝道:“徐九铭!你将人皮面具摘下来!”
探王已布海一怔,随即仰天大笑。那一串一吐即止的笑声犹如狼嚎虎啸。他一笑即止,然后沉声道:“好二弟,你不是在盛京三清观中救过丽萍么?怎地到了此时才想通其中关窍?”
众人大吃一惊,场中一共七八十个人,只有日月王父女知道内情。皇太后多尔衮那一方的人尽皆不明白探王已布海怎么又叫徐九铭了?探王本身已经是一个深不可解的谜了,孟大宇怎会和她的女儿成了亲?为何又要喝叫他为徐九铭?徐九铭为何又要称呼孟大宇为“好二弟”?
孟大宇道:“各位休要惊疑。孟三郎是以武排行,在下居三。但水孟大族中,家父这一房人,在下占二,上有一姐,嫁与本朝开国功臣徐达的后裔,名叫徐九铭。其实,那个真徐九铭早已被已布海杀了。已布海冒充徐九铭的身份,易容成徐九铭的脸型,混入霸主宫中,成了三年前血屠红雪山庄的策划人。已布海,你是怎么策划的?”
已布海笑道:“好兄弟,细节就不必多讲了。因为讲起来话太长,讲到天亮也讲不完。只是有一点,你该叫我姐夫呢,还是岳父?”
探王已布海这一调侃,使孟大宇勃然大怒,但他的怒气转瞬即逝,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深沉沉的悲哀。
“孟正梅在哪里?”孟大宇问。
“她已死了。是自杀的。”
这一点倒不使孟大宇感到意外。他沉默半晌,道:“已布海,你将人皮面具揭下来,看过之后,咱们就好决一死战了。”
已布海道:“免了吧。死战亦好,想着本王的庐山真面目亦好,都免子吧。兄弟请退开一步。等我将多尔衮和云丹坚错杀了,咱们再觅地决一死战,如何?咱们何必在这里杀,惊了蒙鄂格格?”
孟大宇想了想,退后一步,表示同意。他和已布海这种关系,从敌与友、情与仇、利与害……这些角度看,太说不清楚了,缠杂得太复杂了。
孟大宇传音入密向日月王道:“已布海如若战败,由丽萍抢回日月棍,我抢人,你断后,到妙峰山相见。”
然后,孟大宇又传音入密向杨丽萍说:“已布海如若战败,我抢人,你夺日月棍与令尊一起断后,妙峰山相见。”
二人不动声色,表示默许。
已布海伸手在腰间一拍,已经取棍在手。
已布海的对面,黄教四世达赖活佛云丹坚错,已经运功在身,只见他的身体四周,陡然间为一层厚达一尺的肉眼可见的橙红色光幕笼罩。这就是火龙神功的罡气罩。
云丹坚错道:“十一王,当年你以十一王的身份,和老衲促膝证经,正在谈得投契时,你突然出指点了老衲昏穴。今日咱们正大光明,公平比武,你请尽管施为。”
云丹坚错说话时,未见他有任何身形作势,一个身形却陡然间向前飘了近十丈远,稳稳站在打斗场中。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多尔衮与孝庄文皇太后却在几个贴身侍卫的护卫下,退出了王府大门。
已布海双目望着云丹坚错,右手所握的日月棍横空一劈,那日月棍的棍身顿时就发出莹莹白光。
留在场中的武林高手如高阳望、张应京、百毒头陀、阴山邪王、康巴日隆之流,立即从各人的背上取出一付物件,三抖二撑,顿时成了一付长条形的挡箭牌,握在左手之中,右手持械,各人分开,蓄势以待,显得异常紧张。
探王厉声道:“那是什么东西?”
高阳望道:“这是一种木制牌,可挡你的日月棍所发的杀人之光。”
原来,这高阳望不但内力深厚,武功高明,处事应变的心机也是异常地机敏而灵活。他得知云丹坚错练成了“大圆满心髓”神功,便求他演示雷鸣闪电掌力。云丹坚错开始不肯,但听说和已布海的日月棍有关,就演示了一遍。只见云丹坚错运功完毕,右掌一抬,哗咔一声爆响,一道闪电般透亮的白光直射出去,就和夏天雷雨时大自然中的闪电一样。这一道闪电般的掌力打在十丈开外的一匹战马身上,那战马立即昏死过去,掌力所中之处,皮肉焦裂,如被自然界中的雷暴闪电所击一样。
高阳望立即找来一些物件,有铁板、木板、棉絮等,分别挡在马匹身上,承受闪电掌力。最后只有木板挡身时,马匹中而不死。于是高阳望便制了这种折叠式的木制挡光板。
再试验时,果然木板虽碎,人却不为火闪电击。“大圆满心髓神功”的修练者,须从日光之中吸取光质修练神功。云丹坚错被困前,已修至六层,被困四方山的密牢中,却正好面临东方,处于山腰的一间囚室,儿臂粗的铁条密封了一道小窗口,阳光却一个上午都能直接照射进来。所以他得以修练完第七层神功,所发掌力竟与自然界的闪电一般厉害。
探王听说这种木板能挡日月神光的射杀,不禁大奇道:“木板能挡日月棍的神光射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说着,一抖日月棍,那日月棍便发出杀人神光,直向众人横扫过去。
高阳望等人一见,各人顿时将那木制的挡光牌迎着杀人光的来向去向横向挡住,拦在身前,果然,那日月棍发出的杀人光从木牌上扫过,各人却没有倒下昏死。
只有云丹坚错,这个来自青藏高原的日光神功修练者,没有使用任何遮掩物,而且站在最前面,那道杀人光从他腰间横扫而过,他却硬受了下来,没有昏死过去。
已布海大怒,伸手再一抖,他手中那根日月棍所射出的杀人光,便照下向云丹坚错的双眉之间射去。探王想的是,漫射杀你不死,射穴总要将你射昏死!
云丹坚错见他刺棍直射,便知他要以光射穴,当下左掌一抬,以发出一团吸咐在掌心智吐不定的虹光去阻挡那道日月棍的杀人光,那道日月棍的杀人光射在云丹坚错掌心的虹光之上,顿时便失去了中人立昏的作用。
与此同时,云丹坚错一声轻喝:“呔!”
随着喝声,云丹坚错右掌一扬,从他的右掌掌心,哗咔一声炸响,犹如雷暴响起一般,一道闪电一般的白光,直向已布海的头部击打过去。
已布海大惊。他平日仗着一身深厚内力和一身中原道家武功,仗着大清国库用之不尽的银两,仗着非凡的智谋,在中原确是罕逢敌手。他得到日月棍后,更是有恃无恐。他却忘了骄兵必败。因为他的杀人手段从第一次杀人之后,江湖上就有许多高人在悄悄地寻找破解之道。恰逢云丹坚错在这个时候逃了出来,找进宫中追寻十一王,孝庄文皇后便抓住机会不放,利用他来对付探王已布海。这一晚人家是什么都算计好了安排好了有备而来,大清探王还在自恃日月棍之能,未免有些昏头昏脑。
他平日动不动以日月神光中人昏死后,再以剑挑破别人喉管。如今杀人光射人被挡,再被云丹坚错以闪电掌力击打头部,顿时便有些惊慌失措,心中本能地对佛门高气功阳光修功夫发出的闪电击充满恐棋,情不自禁地便向旁边躲闪。
已布海这一瞬惊惶失措的举动,哪怕极短,犹如眨眼般短,但已经足以使他死上一次了。他刚一闪躲云丹坚错的闪电击,骤然间,两条银灰色的人影,如幻影如幽灵,与闪电击的速度一般快,分从左右两方,直向探王已布海射去。
只听“嘭”地一声闷响——
已布海惊惶地躲闪云丹坚错的闪电击,哪里防得到中原道教全真教、正一教的两个大宗师高阳望、张应京,竟然不顾一切地要杀探王,一个不惜以三百年功夫行偷袭手段,一个不惜以二百四十年功力行偷袭手段,目的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宗师的名誉——杀掉探王,使汉人少受一些杀劫。这两个二三百年功力的王霸流大高手要偷袭人,谁能躲得开这闪电般快的致命一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两柄长剑同时刺进了探王已布海的胸腹之间。
哪知大清探王也不是弱者。他躲闪云丹坚错的阳光修心髓力闪电掌时,已瞥见两条灰影向自己攻来,百忙中小臂和手腕一挽,已使出了一招近身格挡套近身击打的招式,这一招名曰:“挽格挑打”。探王使这一招时,前半招没有格挡住两柄长剑,因为两柄长剑快了一拍先已刺入了他的身体,几达一尺多深,连剑尖都从探王的身后冒了出去。这时候,探王的日月棍才完成“抑格”动作,力道很猛,竟将两柄长剑格断成了两截。剑峰在他体内,剑柄在二个道人手中。
这时候,探王虽然中剑,但还有力道使完这一招的后半招。他的日月棍挑打出去,日月棍的光柱,顿时从高阳望和张应京的肩胸部扫过,两个道人身形一窒息,便慢慢地软倒了下去。
几乎是在两个道教宗师偷袭的同时,孟大宇已经发动身形,斯近了探王已布海,已布海那个“挑打”动作刚完成,日月神光刚刚扫中高阳望、张应京,两个道人还未倒下,孟大宇已经挟手从探王已布海手中夺走了日月棍。与此同时,杨丽萍已经抓住了已布海的背心,拖住已布海的身子,倒纵回去,退回日月王身边时,又顺手点了已布海身上三处穴道。
而孟大宇夺得日月棍后,便留在了场中断后,冷眼看着从皇族阵营中扑出来准备抢日月棍的百毒头陀、阴山邪王一伙。孟大宇那不攻不守、全身尽是空门、却又无一处是空门的杀势,顿时吓得那一伙人呆然站住了。
日月王怕夜长梦多,加之报仇心切,便对杨丽萍说:“乖女儿,这探王已布海不是一个可怜的人,而是一条可怜的毒虫,让爹爹一剑将他杀了吧?!”
杨丽萍双目一闭,两行清泪从她的双目中流了下来。
日月王手起剑落,已布海一颗人头便从脖子上落了下来。杨丽萍双手一松,已布海的尸体就倒在了地上。杨丽萍退后二步,险些昏倒在地。
日月王急忙扶住她。
杨丽萍猛地哭泣起来。她不敢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也不忍心不愿意多看那具尸体一眼。这个人曾博得了她的芳心相许,骗得在日月山住下来后,却悄悄干他那绑架活佛的勾当。干完了,对爱他的人便始乱终弃了。走时还偷了日月王的日月棍,气得她父亲一下子老了十岁。如今这人死了,她父女俩的仇也报了。可是她心中并不快乐!为什么?
日月王扶住她说:“乖女儿,坚强些。等孟大侠办完事,咱们就回西域去。”
这时,门外的孝庄文皇太后和多尔衮又进来了。二人一见探王已布海身首异处,二人同时笑了,多尔衮笑得出了声来。二人去了一大心腹之患,紫禁城中的龙椅,至少少了一个争着要坐的人了。
多尔衮说:“多谢活佛。”
孝庄文皇太后说:“来人,将高道长和张道长抬回车上,先送进宫中治疗。”
众侍卫过去抬人,孟大宇退在一边。
孝庄文皇太后笑着招呼孟大宇道:“孟大侠,别来无恙?”
孟大宇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声不吭。
多尔衮怒道:“什么东西?敢对皇太后无礼?”
孟大宇怒道:“甚么狗屁王爷?意敢对我孟大爷无礼?”一边说着,一边便以左手朝着多尔衮一扬,一道臂空掌力,隔着十丈左右的距离,无声无息地涌了过去,眨眼间打在多尔衮的肩头上,将多尔衮打得飞了出去。差幸他手下人多,前后左右都是人,众人急忙扶住他,才没有跌在地上。
阴山邪王身形一晃,便向孟大宇冲来。孟大宇随手以日月棍一挥,看似以杀人光扫他头部,阴山邪王忙以木牌一挡,谁知那道光突然变为贴地扫来,扫中阴山邪王腿部,阴山邪王顿时便昏了过去。
孝庄文皇太后急忙喊:“孟大宇手下留情!”
孟大宇冷哼道:“你可令黄教活佛前来杀我。何不下令?”
孝庄文皇太后愁眉苦脸道:“我对孟义士充满尊敬,怎会令人杀你?”
孟大宇冷哼一声,转身想走。
云丹坚错道:“孟兄弟!”
孟大宇回身道:“活佛复得自由,而且练成了绝世神功,可喜可贺。只可惜贵族与清廷关系太深,活佛你本人,也不知还是不是十年前与在下在官道旁席地面而坐谈古论今的那个高僧?咱们这就别过。”
云丹坚错连忙道:“孟兄弟暂且别走。咱们是忘年之交。你于公于私,都理当留下来为我作个人证。”
孟大宇疑惑道:“你要作甚?”
云丹坚错不回答,却转身向孝庄文皇太后道:“皇太后,你先要老衲和十一王交手,老衲讲定了不要别人插手,你却为何又安排高道友、张道友偷袭十一王?如若天下人认定是我云丹坚错与人串通暗杀十一王,本活佛又有何面目再见世人?”
孝庄文皇太后摇头道:“二位道长出手杀十一王,我事先二点也不知道。如今人也死了,活佛又何必如此拘泥?”
活佛道:“错了。我黄教在西北西南西域有数十万信徒,我身为黄教活佛,岂能与任何不可见人的无信无义不公不正的丑行联在一起,招人非议?”
云丹坚错一表明了心迹,便不再多说,就习地盘膝坐在地上,将头上的黄帽取下来,置于身边三尺之处。
云丹坚错说:“孟兄弟,当年你从青海路过,我二人在官道上一见如故,老衲心中早已当你是忘年之交。老衲请你作证于天下人,老衲本想凭本事与十一王一见高低,以雪被囚之耻。不想两个道人趁机偷袭,这事可与老衲无关,此心昭昭,可鉴天地。”
云丹坚错说到这里,全身陡然发出一阵七彩莹光,这莹光一闪即逝,然后从云丹坚错的头顶上,突然冲天而起,射出一道七彩虹光,犹如雨后的彩虹一般,在黑夜的王府花园中,却更像是一道焰火。
云丹坚错的弟子们一见,顿时齐声痛哭。红帽黄帽花帽的各色僧人,围着云丹坚错纷纷跪下,一齐以额着手,以手着地,没有哭的尽皆念起六字真经咒来。刹时间,念颂“崦嘛呢叭咪哄”六字真经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云丹坚错轻喝道:“呔!哭甚么?”
众弟子经此一喝,便不敢大哭,抽泣中一齐念起六字真经来。
在一片颂念密宗六字真经的声音中,只见云丹坚错的全身陡然发出一阵红光,他身上的衣物陡然间便化作了一阵轻烟,无端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鞋袜也一起同时被烧化成轻烟了,现出了一具瘦小的皮包骨头的身躯。这时,人们才发现云丹坚错的身体变得小多了。
从云丹坚错的头顶又射出了七彩虹光,在黑夜中显得异常醒目,比火把还亮。那根七色光彩的虹柱,射起达二丈多高,就像新皇帝登基时所放的焰火礼花。这道虹光一股一股地射上天去,每射一股,云丹坚错的肉身便小一些,如此发射了数股虹光后,云丹坚错的身子已经小如幼童之躯了。
孟大宇早已垂首抱拳,弯腰揖拜了下去。日月王父女从未见过这种事情,只有日月王还多少听说过一点有关“虹化”“升天”的事,这时也跟着孟大宇弯腰揖拜。
那虹光开始连续不断地喷射了。只见虹光不断喷射,而云丹坚错的身子则不断缩小,渐渐地便小如婴孩之体了。
孝主文皇太后和多尔衮的侍卫,多数信奉萨满教和喇嘛教。当时满蒙蒙族藏族的人几乎都信奉这二个教派。这些人一见活佛虹化升天了,早已恭敬得跪了一地,以肘臂着地头伏在小臂上,掌心向天,跟着云丹坚错的弟子们念颂密宗的六字真经。
只有孝庄文皇太后一脸冷峻,站立如桩,谁也没有注意她,更没人去猜想她此时的心境。多尔衮犹豫了半晌,也跪下去了。只有孝庄文皇太后没有屈膝,始终没有跪下。她心中充满了恐怖,自己觉得身子在发抖,但她苦撑着,就是不肯跪下去。她对这种虹化升天的神奇事充满恐惧,但还不愿屈服。她的身份是皇太后,若信迷信说法,她也是上神下凡转世投生者,而且,她不跪,还因为她是一个——铁女人!
虹光消失时,云丹坚错的整个五尺之躯,已经由变为幼童变为婴体而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部虹化成气体消失在空气中了。在他盘膝而坐的地方,只有十征手指甲和十片脚趾甲以及无数毛根,留在地上没有与身体一起虹化、光化为气体溶入空中。
此时在场的黄教诸人,以康巴日隆地位最高。他抬起头来,向着西方的天空大声念道:“崦嘛呢叭咪哄!”
然后,康巴日隆起身,将僧袍撕下两大块,先以一块摊在地上,将云丹坚错的二十片指甲捡起放好,再将毛根也收好了,仔细包好,交给一个弟子捧好;他再将另一块僧袍摊在地上,将云丹坚错所坐之处的泥土,用手指挖起一层,放于僧袍布块中,仔细包好了,又交给另外一个弟子捧好。
然后,众喇嘛再对天地礼拜之后,众人便护着两个包袱,一路念着经文,一段梵语,一段藏语地交错念颂,转着手摇法轮,出了王府径直步行投西而去。
他们要一路步行,一路礼拜,将云丹坚错虹化升天后所剩下的遗物:活佛帽、毛舍利、指甲舍利,送回西域的黄教神庙中供奉。
云丹坚错这种死法,就是佛经上记载的高气功修虹化圆寂现象。
这种虹化肉身的现象,实质上是一种纯阳真气从人体内部火化肉体的自我完成过程。人体的水质、肉质、骨质,都被那温度相当高又相当内含而集中的发光过程气化热化光化了。
但是这种光化肉体的法门——用今天的语言来说,就是方法,技术程序——在佛经上和武学典籍上一直不见有详细记载。只有一些文字玄粤的抽象记述,零星散失在浩如烟海的佛教文字中。悟性不同的人会有毫不相同的理解,实践上偏差更大。这种纯粹依靠吸取太阳之光来进行气功修的修行,历来修成的人少之又少。因为“大圆满心髓功”专密性太高。
这中间有一点很令人深思:修习“大圆满心髓神功”的人,纯粹以摄取太阳光来进行修练,修练到自己能够发放出太阳光芒的时候,自然也就是他的体内积蓄太阳光达到饱和极点、并且可以通过体内生理——心理调节技术,使吸收进体内的太阳光转化为人体光能。这和外星人以高技术从太阳光中分离。聚变出类真气的“等离子微粒流”,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没能虹化尽的(气化、热化、光化)毛发指甲之类,成了教徒的神物,成为舍利子,受到供奉、膜拜。
“舍利子”本来特指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本人圆寂火化后的残余骨烬。未火化尽的佛骨为佛骨舍利,余为佛发舍利、佛牙舍利。相传释迦牟尼圆寂火化后,有八国国王分取舍利,建塔供奉。可是佛祖舍利有限,不够众多神庙供奉。于是佛教内创立宗派的宗师或有特异功能、高深学识修的法师之类的遗骨,也就成了某一宗的神物。舍利子有时还会引起教内的争夺与血杀。
康巴日隆一行奉着舍利于走远了。
孟大宇向教庄文皇太后道:“皇太后,过去的事,在下不想再提。你利用了我,那是在下自己愚蠢。蒙鄂格格要留在郑亲王府中,你和摄政王,谁也不许报复她,否则,在下将大开杀戒。”
皇太后和多尔衮一言不发,表示默认。
孟大宇回身向日月王和杨丽萍说:“咱们走吧。”
孟大宇说完,伸手携住日月王的手臂,带着他飘然而起,一飘就是七丈,一个空中变式天马漫步又是七丈,势未尽时,又在中途的一架假山上一借力,再一纵步、一漫步,又是十四丈。从他起步之外算起,到大花园的外围墙,将近三十丈,如此一纵便到了墙头,只吓得孝庄文皇太后和多尔衮瞠目结舌。其他武林高手更是自叹不如,庆幸自己没有冒昧出手,自找苦吃。他们看见孟大宇身影妙曼,不疾不徐全身白光包裹,速度不快,用力未借助“势道”,才更显示出功力之深厚。那两个一飘纵一漫空行走,一气呵成,是失传已久的“仙人渡二界”的神仙功夫,意思是说这一飘一跨,简直可以渡过阴阳二界。
杨丽萍知道孟大宇要示威,当下飞身一纵,斜掠而起,在三丈的斜角内,拔高却达五丈多,然后身形一变,一式飞鸟投林,向前直射出去六丈多远,途经一棵树时,伸手一拨,又射出去六丈多远,直拨得那棵树向后弯腰下去,几乎折断。如此一路借力,比孟大宇挽着日月王还先到墙头。
她飞掠的轻功架式刚劲有力,速度更是快如离弦之矢,众人只看见一条绿影射出,一路急响未停,人已到了墙头。
等孟大宇到了墙头,三人再一晃,便已倏忽不见了。
三人向西飞掠,从北京城的屋顶上直向西方掠去。三人飞掠到黎明时分,已经早就过了芦沟桥了。
突然,孟大宇站住了。日月王父女也站住了。
在黎明的微光之中,前面的田野上,在离地十几丈高的空中,凌空悬浮着一个大圆盘。这一次,这大圆盘的底部喷射出红光,恍乎一听,似乎有极轻微的响声,仔细一听,却又没有任何声音。它底部的红光,将田野中间的官道照得很亮。
孟大宇陡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天车”就像一个拦路打劫的强盗,日月王和杨丽萍是第二次看见“天车”。第一次是在少林寺后山的石崖前。父女俩鉴于日月棍的神奇,对神车一类传说信得很深。此时一见“神车”,孟大宇还未跪下去,他二人早已在孟大宇身后跪了下去,膜拜如仪了。
孟大宇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得到了丌星人的光电武器,请交给我们。”
孟大宇立即大声反抗:“不!这日月棍是另一架‘神车’上的神物,不是你们的,不能交给你们!”
孟大宇这句话一说完,那“神车”中久久没有声音传入孟大宇的脑海。
日月王父女跪在地上,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听到孟大宇无缘无固地说了那么一句话,不禁感到惊奇,便抬头去看孟大宇。他们正好看见孟大宇手中的日月棍无端地飞离了孟大宇的手,直向天空中悬浮着的大圆盘“神车”飞去。
孟大宇感到有一股吸力在吸夺日月棍,便死命抓住,可是那日月棍仍然从他的紧握中被吸飞上天而去。
孟大宇无可奈何,便站着不动。他明白自己没有能力击落大圆盘“神车”,又害怕被它吸上天去,冷冻成隔世人,更害怕惹怒了神车上的小矮神,被他们发光消除了记忆,所以他只好按兵不动,装着失望至极。
其实他心中确是失望至极!
那“神车”也不管他,吸走了日月棍后,便开始冉冉向天空升高,然后,倏忽远去了,瞬间便消失在空中。
日月王突然明白过来,大叫道:“孟大侠! ‘神车’抢走了日月棍!”
孟大宇轻声说:“是的,它夺走了日月棍。可是,又何必惊慌?”
日月王呆子半晌,长叹一声道:“是的,又何必惊慌?上界神物,被上界‘神车’收回去了,有什么好惊慌的?在下与神物无缘,得而复失,只当从未得过罢了。只是孟大侠,咱们以后干什么?”
孟大宇道:“日月王可带令媛回日月宫去。在下可要告辞了。”
杨丽萍忙问:“孟大侠要去找大天神?”
孟大宇忙道:“不!在下要回去接蒙鄂格格。在下快做父亲了,二位不道声喜么?”
孟大宇说罢,一声轻笑,身子一晃,倏忽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这一消失,就整整消失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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