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五人到了龙虎山附近的鹰潭。
出了鹰潭不远,只见前面官道上尘土飞扬。六十骑道人举着龙虎山的教旗、神幡之类,早已迎了上来。
为首一人,正是龙虎山正一教副教主张应和。张应和一看见孟大宇便道:“孟兄弟易容成了兰袍文士,在下没有认错吧?”
孟大宇道:“张兄长好眼力。”
张应和又望着孟明达道:“这位年轻前辈可是声名才传遍武林的大荒天神孟明达?”
孟明达笑道:“甚么?武林中已经给我命名为大荒天神了么?”
张应和一听,连忙下马拜道:“龙虎山正一教副教主张应和,恭迎奎神古老前辈。”
孟明达道:“昔年陶仲文之子陶世恩也是到这附近来接人的。他却将在下引进了陷神阵中。今日龙虎山不会亦有陷神阵吧?”
张应和作礼道:“晚辈武功低微,连孟三雄都打不赢,哪敢设什么陷神阵?龙虎山自从当年失去了八脉飞龙七十二式,一直没有绝世高人应世济世。还望大天神垂怜,劝孟三雄将神龙飞天秘诀还与正一教。”
“他不是已经答应传你了么?”
“是。可是消息走漏,教主知道了,晚辈可不敢一人独受。”
孟大宇说道:“好说。我那和儿在哪里?”
“护于教内,敬若天人。”
孟明达道:“多谢。咱们这就去接他。”
于是,一行人便直插龙虎山正一教天师府。
天师府前,正一天师张应京早巳带人等在那里。正一教十大长老在北京煤山被孟正流弄死了三个,已经补了上来。如今还是十大长老,排于张应京身后。
到了天师府前,张应和带去迎接孟大宇的骑士便绕道走了。孟大宇见张应京态度倨傲,目中无人,便在五丈开外站定不过去。一路上孟明达见孟大宇才智超群,绝非自己可以比拟,便处处言听计从,他见孟大宇站定,便跟着站定不过去。
张应和大为尴尬,忙趋向张应京道:“启禀教主,客人已经接到。这位兰袍文士便是孟三雄。这位看去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侠士,便是武林盛传的再世奎神孟明达前辈。”
谁知张应京说:“武林传说奎神再现人世,焉知不是红雪山买通了什么人放出来吓人的口风?年轻人,你究竟是谁?”
孟大宇勃然大怒:“牛鼻子如此傲慢,仗持的是什么?”
张应京冷笑道:“本天师甚么也不仗持。听说孟三雄服了蟒灵石,功力又增加了数十上百年,本天师想讨教两招。”
张应和大惊,忙道:“教主不可挑战!”
张应京双目倏地圆睁,顿时精光暴射,喝道:“你与他私下有了交易,中了孟大宇的离间之计,还敢在本天师面前多嘴?退下!”
张应和一听,顿时明白自己受了如此猜忌,只怕从此难以在教中立脚了。而且他从张应京的双目中陡然暴射而出的神光中看出,张应京此时的功力比在京师时陡增了不下百五十年。如此功力陡增,除了使用正一教的仙龙接力大法,将教中子弟的内力吸入他一人的体内蓄存,别无它法。
“孟明达用了仙龙接力大法?”
“是又怎样?”
“这等大事,为何要瞒着小弟?”
“你与孟大宇私下交易,为何又要瞒着本天师?”
张应和顿时无言以对。当日如不是假南星子偷袭打断了传功,只怕他已私受了神龙飞天口诀。他确是有愧于教规。
张应和对着天师府跪下,叩头道:“正一教列祖列宗在上,弟子张应和,当日迫于孟大宇的条件,而又急于追回八脉飞龙七十二式,确有私受秘诀的行为。但弟子出以公心,而且被人偷袭,却又确实没有私受到口诀。弟子此心可对天地,可对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张应和右掌一回,便向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众人大惊,想不到张应和如此烈性,要以死昭雪心迹。可他动作太快,人们又根本想不到服会有此举,眼看他立时就要死于自己掌下了。
突然,张应和的手停在了空中,拍不下去了。只见孟明达右手虚抓,张应和的手掌便拍不下去。孟明达,已经使用真力箍功夫遥遥抓住了张应和拍向自己的手腕。
孟明达道:“听说张义士一片抗清复明之心,却为何为了一点小事如此轻生?死于疆场岂不比死于教规更有价值?”
张应和的右腕被无形力箍抓住,怎么使手也拍不下去,不禁回头道:“大天神用的是真力箍功夫。”
“是。这是我魔杀门的真力箍神功。”
“好。请你放开,我不死了。”
“我若一放手你又拍自己,大明朝岂不少了一位义士?”
“不会了。在下这就去北方寻找抗清的王族或大臣。”
“好。”孟明达说,收回了真力箍力道。
张应和死志一去,便起身道:“启禀教主,弟子发誓永不沾惹飞龙秘籍,可否求免一死?”
“你去吧。”张应京说。“护法长老不会追杀你的。”
于是,张应和向张应京拜了四拜,扬长而去。后来他辅佐乐安王朱议明抗清复明,于顺沼十一年被杀,那是后话。本书也没有篇幅再去叙述他了。
张应和走后,张应京道:“天下真有什么真力箍么?只怕是做戏!”
孟大宇道:“祖爷,这人太狂傲,求你抓他一箍吓吓他。”
孟明达道:“他不配。宇儿,你拿他喂喂招吧。”
“是。”孟大宇说,走进场中。“张教主启用了仙龙吸力大法,有了狂傲的本钱。咱们还得真的过两招试试。你挟持了小儿,今日是非还不可的。你若伤了小儿,你张家的子弟就十分危险了。今日我受孟家五世祖的严令,要还你龙虎山的八脉飞龙秘籍。可是你必须以一个人作交换。”
“你还了秘诀,老夫自然还你儿子。”
“在下的儿子,你是非还不可的。在下要的是正一教道人王鹏举!”
张应京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一惊之后,立即抵赖道:“正一教没有这个人。”
孟大宇冷笑道;“你想抵赖么?这更证明你心中有鬼。王鹏举是龙虎山道人,于崇祯三年由你龙虎山第五十一世天师张显庸作保进入锦衣卫,因武功高强,保人又硬,第二年便升了掌刑千户。屠杀红雪山庄的侍卫、捕头、官兵,以及所用的火牛、火箭、火药,全是他一手操办的。此事已由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为我查证清楚,你是抵赖不了的。”
张应京心中越听越惊,但口中却说:“龙虎山没有这个人,你买通了锦衣卫来诬陷正一教,这可有些不齿于天下武林了。”
孟大宇怒极反笑道:“看来你是抵赖到底的了。那么,咱们武功上见了真章再说。”说罢,走进场中。
张应京身后的飞龙长老刚跨步想应战,张应京抬手止住,自己走进场中道:“孟三雄一直以内力取胜老夫,如今又服用了蟒灵石,内力更进王霸之流,大约已能将八脉飞龙七十二式一气御使了。”
孟大宇明白他的意思,说:“你放心。使用正一教武功胜正一教人不算本事。”那意思自然是要使本门武功胜他。
二人隔着四丈距离,同时抬起了双掌。
孟大宇深吸一口气,顿时体内百脉呼合相应,真力流动,全身陡然出了莹莹白光,犹如一只莹火虫正在飞翔。孟大宇此时已进入了真阳通天经的第七层。
张应京功架一摆,大喝道:“天地玄黄,唯我正一!”
这几个字,乃是正一降魔神功的总诀。武林中谁都知道这八个字,但对它的八部练气法门,谁也不知底蕴。它是一套繁复而又极为正宗的道家练气法门的总诀。应敌之际,他用什么武功应敌,该用八字之中的某字诀,则六阳经、六阴经和任、督、带、二维、二跷八脉内蓄积的真力应当往哪处运集、通过什么路线搬运、怎样发放、力度如何调节等等,皆可因“天地玄黄、唯我正一”这八个字所归类的八种修练法门去控制。最后一个“一”字,是九九归一的意思。在遇到强敌时,则将八脉十二经中的真力,强集于掌心,打出惊天动地的正一掌心雷,威力之大,石破天惊。历代张天师,极少使用八脉飞龙七十二式,只消使出正一掌心雷,便已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了。
这和红雪山庄真阳通天经分七层修练真是大相径庭。真阳通天经以真力蓄积水平为标准,多少年内力水平御使那些内家武功,多少年内力修为才能进入仙家吞吐?水到渠成,毫不勉强,将气功水平和技击术等同起来。
而正一降魔神功则不同,真力修为只要过了极流,就可以强行九九归一,使出正一掌尽雷。只是功力水平低了,威力受了限制不说,强使者还有岔气脱力之类危险,后患无穷。
所以各门各派皆有自己独特的真力修练法门和御气技击法门,这二者合起来就是一种独六功法。门与门派与派之间的功法总是各有优劣。
张应京运起天字诀,人已飘然而起。天地无风,而他脚下生风。身形飘起之后,形飘左却实飘右,形直进实偏移。那身法是只见人飘,不见脚动,升降回旋进退如意犹如一只彩蝶,实在是诡异无比。
张应京身形一起,双掌使拍出了配套武功——左掌掌力有形有质有光有声,呼啸着闪电般地攻向孟大宇,而右掌却无声无息地砍削斩切,完全是无形掌刀的刀法刀势。任何一招,任何一式,中人立死。
孟大宇喊道: “好一个‘仙人飘’!好一招‘神仙阴阳斩’!”
孟大宇叫出第一个“好”字时,人便已经飞身纵起,一纵起便是六丈多高,身形刚停,他便腰身一斩,向着张应京俯冲下去。双掌回环一搓,两股掌力成圈形发出,立时造成一波一波的旋转,将张应京裹住,便要将张应京旋转失根。
这就是真阳通天经的真阳旋风掌。孟大宇在盛京曾用此掌对付过康巴日隆。康巴日隆的功力远不及此时的张应京,但那时的孟大宇也远不及今日的孟大宇。但另一方面,—张应京却不是康巴日隆可比的。张应京、正一教主,中原第一大教,历时二千多年而不衰,它的教主岂会不知道这旋风掌的破法?
只见张应京身形一旋,便顺着孟大宇所搓的方向旋转起来,可是,他不是被动地旋,他也没有被旋得七晕八素,他是顺着孟大宇的旋风掌力向上拔起,拔得很快,犹如离弦之箭——他利用了孟大宇的力道,反攻孟大宇。他在孟大宇的旋风掌力中自旋,却早已运集了正一神功的九九归一正一掌心雷神功,身形射向孟大宇时,将毕生功力运集于掌心,只听哗喳一声,雷电火闪一般的正一掌心雷已经攻向了孟大宇。孟大宇如若受实,任他功力已臻仙流,只怕也会不死即伤。
可是孟大宇的旋力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人已空翻了出去。孟大宇算准了张应京会利用他的力道反算他。武林大高手在武林中敌手不多,但能成为他的敌手的,却几乎都有一二手绝活,谁都在研究破解敌手绝活的方法。孟大宇早就一百遍想过种种应变之策。所以他见张应京拔起并向自己发出正一掌心雷,他立时便空翻了出去。
如此一来,张应京的绝杀一击,便击了一个空。正一掌心雷的闪电一般的雷电之击,便从孟大宇的身后击向了蓝天白云。
而孟大宇身形一翻,便从头下脚上的俯冲变成了脚下头上的直落。这时候,孟大宇抬手向着张应京,双掌的食指,同时射出了两道穿树洞壁的真阳洞金指隔空指力。
孟大宇射出这两道指力时,他和张应京的身体都处于体位急剧变化的空中运动中,根本不可能十拿九稳地攻击敌人。可是,这种攻击机会换准来电不会放弃。
张应京利用孟大宇的力道旋身纵起发出正一掌心雷,身形处于剧烈旋转之中,他一发现孟大宇空翻出去后,便想变势,可是慢了一拍,被孟大宇的一道指力射中少阴心经的少海穴。张应京感到一阵钻心疼痛,为了避免再被攻击,连忙作势空翻出去。等到二人部落地站稳后,双方距离拉远了。
张应京望着自己手臂上被点出的一个血洞,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输了。二人只过了两招,他在第二招上就输了。他启用了仙龙接力大法还是输了。
孟大宇说:“张教主求胜心切,将全身真力用作雷霆一击,所以没有余力防守或变势闪躲。”
张应京道:“老夫要闭关想想,内力和武技究竟谁最重要。来人,带孟公子。”
眨眼工夫,一个八岁小儿被从天师府中带出来了。
张应京道:“孟公子,那是你父孟大宇,你跟他去吧。”
孟气和望了望孟大宇道:“他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不是那个样子。”
孟大宇道:“和儿,爹爹带了人皮面具,你是懂这些的。”
“我不信。你揭开让我看看。”
“这里人多,有朋友也有敌人,爹爹现出本来面目以后不好办事。和儿,快过来。”
张应京牵着孟气和的手走近孟大宇道:“孟大侠,你的儿子还你了。在下输了武功,可没输道理。王鹏举,是张氏以外唯一升任正一教长老的人。他是上任天师张显庸举荐的,在下确是毫不知情。他从不在龙虎山值职。在下升任教主后,几乎是与他从未谋面。总之,在下确实没有参与屠庄。那飞龙秘籍,随便你还与不还。”
孟明达道:“宇儿,还他。他话中有话。他有难处。”
孟大宇从身上摸出一叠纸道:“这是在下在来此的路上于客栈中抄定的。曾祖有令,秘籍不敢不还。但王鹏举的事,可还没完。我孟大宇无暇和你纠缠没完,孟正流却是专管复门寻仇的。你小心了。”
张应京接过秘籍抄本,喜忧参半道:“多谢赠还。从今以后,但愿为友,不必为敌。”他讨回了秘籍,为人也不那么火躁了。
“如此甚好。这就别过。”
“这位真是令尊祖孟明达奎神大侠么?”
孟大宇不愿回答,淡淡一笑,与众人带着孟气和一起走了。
张应京闭关了:疗伤,打熬内力,参详八脉飞龙七十二式。
孟大宇一行六人,往河南嵩山少林寺行去。
孟大宇和孟明达要去嵩山少林寺会合心鉴与崔伯易,一起前往极北地的“北海——贝加尔湖”,去探寻上界神车的秘密。孟大宇凭着读了大量的古籍记述,虽未进入过“天车”内部,却能判定它不是什么鬼神之物。和古籍记述中许多学人的见解一致,他认为这是一种“异”,一种地球之外的“异物异人异事”。
孟明达和崔公度都进入过“天车”,但记忆却模糊,淡薄而混乱。无论怎么回忆,就只有那么一点事前事后的零散回忆,大约也是因为外星人在消除他们的记忆时,于记忆脑细胞的生理磁场的临界部分消除得不那么彻底的缘固。反倒是孟大宇,因为成了外星人的“宇宙奴”,反而比进入过“天车”成了外星人实验品的孟明达、崔公度所知道的要多百倍千倍。可他却仍然不能破解此迷;神车是什么?神人又来自何处?为什么要吸人上天?为什么不和地球人类生活在一起?等等。
孟气和乘坐在孟明达的马上,与孟大宇并马而行。日月父女居中,谢五灯殿后。
孟大宇问:“和儿,那些道士打过你没有?”
孟气和道:“没有。”
“家中被人烧杀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不记得。我睡着了。我只记得,我和妈妈的床落进了地洞里,猛地一震,我就醒了。里面很黑,我叫妈妈。我刚一喊,妈妈就捂住了我的嘴,叫我不许出声。我听得地室上面响声很大,乱七八糟地响了一夜,然后轰地一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妈妈说是房子倒了,压在了地洞室的翻板上,所以就听不到地洞外面的声音了。
孟大宇回头道:“五灯,你去前头探路。”
谢五灯明白主人不愿他听,便打马上前,前行一里左右。
日月王父女对望一眼,也准备打马暂避。
那知孟大宇道:“日月王请勿回避。咱们还得凑凑前因后果。和儿,地洞里除了你和你妈,另外有人吗?”
“没有。”
地洞里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他也不忍多问,陡惹伤感。
“你姑姑呢?她为何不和你们一起下地室去躲。”孟大宇问的是他的姐姐孟正梅。
“她出事前回北京了,不在家中。”
“听说你姐姐和你姑爷吵架,是赌气离开了红雪山庄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孟大宇这样问,是因为孟正流和孟正阳对他讲过,他们离开霸主宫出门办事前不久,他的姐姐孟正梅睹气出走,事先没有一点兆头。霸主宫的人间孟正梅的丈夫徐九铭,徐九铭说他也不知道。然后徐九铭就离开霸主宫去找孟正梅去了。孟大宇的父亲这一房,就只有他们姐弟二人是同胞生出。
这徐九铭是京城五候世家出身,他的远祖就是明朝开国功臣徐达。当年孟正梅行走江湖时,与之相遇,一见倾心,便带回了霸主宫。
霸主宫见他是王侯世家出身,武功又好,一手徐家枪、常家剑出神入化,外门功夫倒也登峰造极,能与内家大高手比美。霸主宫派人到京城徐家攀认,也确是有根有底的人。霸主宫便同意了这桩婚事。
婚后不久,孟正梅嫌在徐家住不惯,便回了红雪山,一住下来,就再没有走了,直到红雪山出事前才离去。
孟大宇想从孟气和口中间问这事。
“姑姑和姑爷没有吵架呀!”孟气和说。
看来,要想从孟气和口中问出一点什么,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他当时太小,才五岁多点。孟大宇离家时孟气和才三岁。霸主宫出事时,孟大宇在海上寻找神珠。
孟大宇说:“祖爷,和儿有些倦了,让他靠在你怀中睡一会儿吧。”
孟气和贪看山水,说:“我不睡!我不睡!”
孟明达明白孟大宇的意思,以手指按在孟气和的睡穴上,轻轻一敲,孟气和便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孟大宇道:“请教日月王,令媛和已布海成亲是在哪一年?”
日月王道:“八年前。那时小女才十八岁。”
“那是崇祯九年的事?”
“正是。”
“杨姑娘。”孟大宇说。“此事一经回忆,必然会引起你莫大的悲伤。可是为了查明大清探王的秘密,在下还是想请你回忆一下。我估计那大清探王被巨蟒尾巴抛入阴河后,可能未死。因为祖爷扔他出去时,并没有先行击伤他。他在被扔出去时,大受惊恐,那叫声已经是本来的声音了。他被巨蟒的尾巴摔出去时,更加恐怖,大约已经记不住用内力逼变声音了。所以,我一听之下,大吃一惊——探王的声音,竟与我那姐夫的声音十分相似!”
日月王大惊:“你姐夫——?”
“是的。如若大清探王真是我姐夫徐九铭的话,那屠庄一事,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了。”
“那么。”杨丽萍问:“有什么事孟大侠要问,就请尽管问。”
“你和已布海是怎样认识的?”
“崇桢九年,我出来历练江湖,在崆峒山附近,被狂徒调戏,正在打斗时,是他救了我。这样就认识了。”
“他当时使的是什么武功?”
“武当剑法。太乙八卦掌。”
“可曾易容?”
“没有。本来面目。”
“什么样子?”
“二十七八岁左右,穿一身锦袍,很……英俊,剑眉星目,不爱笑。”
“不爱笑?是了。他是易了容的。只是手法太高超,你看不出来。连日月王也看不出来。因为照已布海的年龄来推断。他是大清太祖皇帝努尔哈赤的十一子,比清太宗皇太极小不了几岁,在崇祯九年,应当是四十岁左右了。”
孟大宇说完,想了想又问:“他当时是以什么身份出现的?”
“他说他是本朝开国元老曹国公李文忠的后裔,叫李基。”
“甚么?”孟大宇大惊失色。
“孟大侠,有什么不对么?”
“有。症结可能就在这里。你先说完,成亲之时,你们有没有去京师查过他的根底?”
日月王叹息道:“老夫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不忍她离开,便想招婿上门,怕李家不同意,所以并未知会李家,所以就让他在日月宫内成亲住下了。”
“这是哪一年?”
“崇祯十年初。”
“他又是什么时候偷了日月棍离去的?”
“当年年底就偷了日月棍逃了。”
“这就是说,你父女二人在江湖中悄悄找了这人六年多,一直没有声张?直到碰见心鉴大师,才第一次对人讲起此事?”
“是。日月宫蒙此奇耻大辱,又怎好向人讲起?另一方面,也怕知道的人多了,无端争夺日月棍,把事情弄得更乱。”
孟大宇沉默了。
日月王道:“孟大侠想通了什么?请赐告在下。咱们同仇敌忾,请万勿相瞒。”
孟大宇想了一阵道:“好吧。我将一些蛛丝马迹串连起来,推理一番。但却没有事实证实,请暂勿当作定论。”
孟大宇道:“努尔哈赤为了侵略中原,与他的军师范文程共谋,在他的儿子之中,选了一个资质较佳的王子,就是十一王已布海,送去关东道教高人处学艺,艺成之后,又由这位高人荐至武当山学艺。这人在中原学艺期间,努尔哈赤选了一个替身,当作已布海带在身边,作真已布海隐形的掩护。所以,满朝文武,除了努尔哈赤,范文程,皇太极三人,竟别无一人知道此事。
“已布海在中原学艺其间,开始着手建立他的探马网。他武艺高、心机深,又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所以他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探马网建起来了,他把大明朝的各种军机源源送往范文程处。
“喇嘛教在满蒙民族中势力日盛,大约引起了皇太极的不满和不安。便令已布海以武林手段除掉或挟持黄教活佛云丹坚错。当时云丹坚错住在西宁塔尔寺。于是,已布海便将曹国公李文忠的后人杀了一个,自己再易容成李文忠的后人李基。与杨姑娘相遇显然是一种预谋,是想通过你们招婿上门,以便在西宁立脚干那件杀死或劫持黄教活佛的大事。偷走日月棍不过是他一箭双雕之举。
“这事干完后,他因得到日月棍而唤起了对神物的崇拜。于是,他把下一个目标定在红雪山庄,目的是想查明并得到神珠。
“于是,崇祯十一年六月,他与家姐孟正梅在江湖中偶然相遇,且一个倾心。他与家姐相识时,身份是本朝开国功臣徐达的十四代后裔徐九铭。他内功不算精深,但外门功夫很高。徐家枪法和常家剑法已臻化境。他没有易容,看去年龄较大,有三十出头。但人长得很端正。或许他易了容。不,应当说他肯定易了容。因为他杀了真徐九铭,将家姐娶去北京徐府,他如不像徐九铭,哪会不露破碇?”
“崇祯十二年初,徐九铭与家姐成了亲,将家姐接去了北京徐府。但数月后,家姐说在徐府住不惯,回了红雪山庄。于是,徐九铭跟着家姐住进了红雪山庄。要家姐住不惯而又不露痕迹,自然是有许多办法的。而已布海成为徐九铭,自然可能是又采用了伪装李基的办法,将真人杀了,再伪装其人。
“崇祯十三年初,我离家外出寻找神珠。据孟正流和孟正阳讲,这以后,徐九铭时常回京城徐家,出时常去江湖行走,一年之中,倒有八九个月不在霸主宫内。他是探王。活动的中心自然是在京城了。
“崇祯十五年末,霸主宫出事的前两个月,家姐孟正梅突然离家出走。孟正流当时还未去南方,问徐九铭孟正梅为何一人独走?徐九铭说是为了点小事赌气,然后便离庄去找孟正梅了。孟正流杂务繁多,于这两口子吵嘴的事也没太放在心上。
“徐九铭离庄后两个月,霸主宫便被血屠了。凭这一点当然不能说徐九铭与此事有关。我们怀疑他,是因为他是庄内唯一在出事前不久无端出走,出事后又从不露面的一个人。
“已布海易容为开国功臣李文忠的后裔李基骗了杨姑娘,自然也可能易容为另一个开国功臣徐达的后裔骗孟正梅。这种忠良之后的身份,是最吸引你们这种姑娘的。
“我从孟正流口中听到徐九铭的事后,曾去过一趟徐府。徐府的人告诉我,徐九铭几年都未回过家了,也不知是生是死。
“我开始在江湖留心寻找此人。”
“霸主宫出事后,各地的分堂分舵还在。徐九铭如在,应当与他们联络,但他始终没再露面,自然是易容者觉得再也没有必要以徐九铭身份出现了。”
“我和探王数次交手,他每次总是运气变声,把嗓音逼变了说话。他在天坛以日月棍的杀人之光扫杀众人时,曾得意大笑,有一瞬间,我觉得那声音好熟。但当时一瞬即逝,也叫人捉摸不定。直到已布海被祖爷抓起扔出去,他因恐惧过度,忘了运气变声,我才敢断定他就是徐九铭。
“因此我推断,李基是探王易容的,徐九铭也是探王易容的,甚至于龙虎山道人王鹏举也是探王易容的。他叫张显庸将他安插进锦衣卫和东厂,既可探得明朝的军机,又可利用皇家的人力物力去办各种事情。他对付霸主宫,可能有几种目的:一是想搜神珠;二是如无神珠,便搜刮霸主宫百年之中积聚的财富;三是探王算定他大清问鼎中原后,他在武林的威胁,会来自霸主宫,所以先行除掉。”
孟大宇说完,日月王大叫:“这个猜测很对。孟大侠,可否叫谢五灯来问问,他当日是怎样被收服的?”
“问过了,他是被武当派元元真人收服的。已布海对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手段,问十个人可能起码有五种说法。”
“那咱们以后遇到元元真人,倒要小心些。”
“他只怕不会易容为元元真人了。”孟大宇叹道:“他会每干一件事就易容一种身份,就像百年前灵猿门的千面人魔一样。”
众人一路感叹,却也无法可施。
傍晚时分,众人到了余江。
一到余江,便有十名正一教道人,在正一教飞龙长老的带领下迎了上来。
飞龙长老一揖道:“正一教飞龙长老奉五十二世天师之令,恭迎孟大侠及大天神。教主吩咐,孟大侠及大天神一行在江西境内的食宿,概由正一教供奉料理。以报孟大侠归还神龙秘籍之情。正一教已将余江城中最大的客馆包下来了,请孟大侠和大天神赏光。”
孟大宇道:“如此厚意,可不敢当。”
孟明达道:“当年是张应京将和儿从地室中救出来的,虽然他的本意是将和儿作质,其意不善,但到底也算救了和儿一命。咱们还欠正一教一点情。迎送什么的,就免了吧。”
飞龙长老忙道:“大天神快勿这样说。张教主严令供奉孟大侠一行,神色之间似有欠意。龙虎山如是心中对人没有真实敬意,还不屑搞这一套迎送供奉。孟大侠知道,一二千年来,正一教除了在龙虎山境内迎送供奉皇上,在江西境内供奉别人,这还是第一次。”
孟大宇道:“这倒是真的。祖爷,咱们却之不敬。”
孟明达道:“好吧。”
这一晚的酒席无比丰盛,是百道宫廷大菜,客人略一享用,便撤了下去,再上新菜。正一教十个大高手,将从厨房到餐桌这一段路,封了个透死,外人一近左右,立即吆喝开去。孟大宇略一运功查看,整个大客馆,全是龙虎山道人,连老板也回避了的。可见正一教人心意吝诚。
这一路下去,全是正一教人接送,或包客馆,或住正一教堂口,沿途全是这等高规格的接待。
孟大宇感到诧异:“请教长老,这一路换了近六百个菜式,无一重复,何处的厨子能有这等本事?”
飞龙长老道:“崇祯皇帝的正御厨。”
孟大宇哦了一声,顿时体会到,张应京对屠庄之事心中有疚,所以才有这番做作。只怕飞龙长老一路陪伴,还有话说。
果然,到德安是出江西境的最后一站了,当晚飞龙长老一人来到孟大宇房中,略事寒暄,飞龙长老便以传音入密功夫说道:“教主令在下送大侠到德安为止,明日咱们就要分手了。教主令在下转述几句话。”
“关于王鹏举的事么?”
“正是。王鹏举不是正一教出身的人。他是教外归投正一教的。其实他也不是投靠正一教,而是与前任教主张显庸师叔有某种个人渊源,至今不为人知。或许是买通,或许是挟持,或许是蒙骗,或许是交换,总之由张显庸师叔将他当作正一教长老推存给锦衣卫,他从不来龙虎山供职,张显庸教主也令教属不得去烦搅他。所以这王鹏举究竟是什么路数,连当今教主张应京也摸不明白。王鹏举是前张教主在崇祯二年荐入锦衣卫的,崇祯九年,前张教主去世。当今教主张应京接任教主后,当然不服,便去查王鹏举其人。谁知教主去查了回来,竟讳莫如深,从此不提此事此人。也不再将此人当教中人看待。这次教主令在下前来,也没有更多的话说。教主只叫在下转告孟大侠一个地名。”
“只转告一个地名?”
“是的。这个地名叫四方山。”飞龙长老说完后,便沉默了。
“王鹏举在四方山?”孟大宇问。
“在下不知道,话已说完,不敢妄加解释。请孟大侠自己深思。”
“好吧。四方山在哪里?”
“不知道。张教主也没再进一步说话。说实话,在下也这样问过张教主,张教主却说,他也不太明白。并叫在下不必多问。”
“那么,多谢张教主了。”
第二天,飞龙长老送孟大宇出了德安城,众人便回龙虎山复令去了。飞龙长老道:“再行半日,便是湖北境地了。请孟大侠恕罪,在下要回山复令了。”
孟大宇道:“请长老代为拜谢张教主。家祖在世,当能抑制孟正流胡作非为。”
飞龙长老双目中闪过笑意,一言不语,对着孟明达一揖拜,倒退三步,再揖拜,方才转身离去。这是见五省巡抚亦没有的礼节,由此可是龙虎山人感激之深。
出了德安,行了大半日,便是湖北境内了。孟大宇要先带众人去武昌东湖边上的秘密居处寻蒙鄂格格,再集众北上,去嵩山会合心鉴和崔公度。
六人刚进湖北境,孟大宇和孟明达便感到有人在附近打马奔驰。二人对望一眼,也不说破,只是沿着官道行去。
行不到五里路,就看见前面官道上居中站着十一个年龄不等的粗豪汉子和一个十八九岁的美丽少女。
孟明达一看见那个少女,顿时失声叫道:“梦薇!”
孟大宇一听,心中暗暗吃惊:霸主宫的三世霸主从梦薇,莫非又与这个年轻女子长得十分相像了么?
“祖爷,前面拦路的十二人,合称鄂东十二王,或者又叫鄂东十二刀神。为首一人,是九宫山一带的大地主,又是一个武林一方之霸,家有山一百座,河十五条,田亩上万,名叫封子敖,江湖上称鄂东刀神。另外十个粗豪汉子是他的结义兄弟,也是他的属下。那位少女,是封子敖的独养女儿封丹红。”
这一段话说完之后,孟大宇又传音入密道:“祖爷,造物弄人,或许这女子与我家祖宗水梦薇面容相像,但祖爷请勿看她,千万别又弄出杨姑娘那等笑话来。”
孟明达一听,顿时垂下了头,对那女子一眼也不瞧。
孟大宇说:“五灯,喝道。”
谢五灯打马上前道:“在下的主公大荒天神从此路过,封刀王阻在路中,有何指教?”
封子敖站在前面,冷笑道:“甚么大荒天神大天神?真是欺人之谈!陆地神仙如吕洞宾、张三丰之流,活到百岁,纵是童颜,亦为白发。哪有百年前的奎神转世,还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相貌?老夫不信邪,要见识见识大天神的绝世武功。”
孟明达一听,顿时明白当日少了点心机,冒然暴露了身份,以后行走江湖,只怕麻烦不小。单是自己活着,活了一百多年,受神光、上天宇、回人世、断心脉,又复活,而一点不见衰老,这些反常现象,根本无法向世人解释。以后或许会人见人问,永远也缠夹不清,而又根本不为人世接受,谁都会把他当作妖怪。可是,如果此时再掩饰身份,势必又要被人耻笑为骗子。孟明达想,或许只有以武功证实自己的身份,才是唯一避免纠缠的上策。
孟明达道:“五灯,退下。”
谢五灯立即打马跑回来,列马众人身后。
孟大宇见高祖发话,就不便多嘴了。
孟明达说:“封刀王,你上前一丈站好。”
封子敖大怒:“孺子好狂傲!纵是孟正流霸主由此路过,亦当大家以礼相待。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天神、武功天下第一么?”
“你不是想见识在下的武功么?”
“那你下马,拔出兵刃过来。”
“何必下马过去?封刀王,你离开众人站出来,以刀幕护身,在下就在这里马上,露一手隔空夺刀或隔空制穴的武功给你看。”
封子敖大奇:“你说甚么?隔二十丈远,你要隔空夺刀或隔空制穴?”
“正是如此。”
封子敖一听后顿时仰天大笑。他一仰天大笑,那十个鄂东王便跟着大笑,只有封丹红没有笑,不知她呆呆地望着孟明达,在想什么。
只有孟大宇心中叫苦:“莫非那姑娘心灵上有了感应?莫非这是隔世缘?”
封子敖笑毕,道:“好吧。老夫不信邪。你纵然会邪术,老夫亦要试试。”封子敖说着,上前一丈站好,将腰刀拔出来,扔在脚下的地上说:“老夫早年遇一辽东奇人,授了老夫这手刀法,敌人攻至身前三尺处,老夫亦能拾起地上之刀取他首级。你若会邪术,老夫又还学过一二手破解之法。年轻人,使出来吧。”
孟明达叹息一声,伸手一抓,隔着二十丈距离,封子敖脚下那柄刀突然无端地飞了起来以刀尖朝着封子敖,刷刷刷刷便是一招魔杀门的“四方斩”。
封子敖一见刀光,便已本能地后退、斜跨、同时伸手夺刀。可是,他不论怎么退和斜跨,不论他夺刀的手法何等高明,那柄无人握柄、悬空自动、诡异无可名状的刀,竟将一招魔杀门的“四方斩”刀法从容使完,就像一个大高手在以这招刀法传授门人一般不快不慢,使完之后,那刀猛然一退,便悬空凝停在二丈外的空中,离地五尺,刀尖仍然指着封子敖,一动不动。那情景甚为诡异无比。
封子敖满脸灰白,惊骇得不可名状。他那一手空手夺白刃的手法,别说是一柄刀,就是十个高手围攻他,有十柄刀攻他,他也夺下来了。可这一柄刀,他始终悬在空处,竟连刀柄也沾不到一点。
封子敖低头看自己胸前,锦袍已经破了两条口子,一条在左胸,一条在右胸,再看左右肩头,同样是一边一条破口。他中了四刀,四刀都是斩破了他的锦袍,而没有伤及他的肌肤,说明力度之准确,已如神奇一般。
封子敖不明所以,以手指去挑了挑锦袍的破裂之处。直到判明锦袍确实被斩破了,他才开始感到后怕。那额头和鼻尖上,才开始慢慢沁出了汗珠。
“这……这是……什么邪术?”他口吃着问。
“这是四川虎跳峡魔杀天宫魔杀天君老祖爷的绝技,名叫‘真力箍’。这是一种极为上乘的内家御气手法,以无形力道遥遥握刀。施展刀术。刚才那一招叫‘四方斩’。”
封子敖大惊:“传说四川虎跳峡地震,魔杀天宫已经被倒塌的山体压塌,早已不存一人一技。怎么……世上还会有魔杀门的武功现世?”
“这就不是为你所道了。”孟明达道:“这以后你该让道了吧?”
封子敖往道旁一站道:“大天神请便。”
鄂东七王叫道:“大王勿被他的邪术镇住了!大王快夺回刀,咱们一涌而上,摆平了他!”
鄂东刀神封子敖怒喝道:“住口!为兄使出生平夺刀绝技,却连刀柄都沾不到一点,还缠斗什么?大天神,请还在下兵刃。”
孟明达收回真力箍力道,那柄刀便“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封子敖抱拳一拜,拾起刀鞘,归入鞘中,打了一个手式,十二王便分退路的两边,让出了道来。
众人打马向前时,孟明达说:“有四人心中不服,带有杀气,各位小心暗算。”
孟大宇一直在暗中注视那个封丹红,见她那双大眼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明达在看,便笑道:“祖爷自己小心,只怕不带杀气的更难对付。”
孟明达垂着头,只是不望那个美丽的年轻姑娘,心中却在呼天抢地的大喊:“天呀!上神呀!梦薇还活着。她是转世为人了吗?你安排好了她这时长大成人,我这时复活,就是让那未了的情缘作一个了断吗?”
六人打马从鄂东十二王中间穿过,只见封丹红越众而出,大声说:“大天神,你若真的有御使二十丈真力箍的内力武功,只怕当真是天下第一人了!”
说到“只怕”二个字时,她突然双臂一振,从她的衣袖里面,机括操纵打出十二柄扁叶飞刀。其中右臂六柄打向孟明达的上身和头部,左臂六柄打向孟明达的坐骑。封丹红站在离孟明达不足六尺之处,那扁叶无柄飞刀是机括弹射,快如闪电、简直比眨眼睛快不知多少倍。如说孟明达武功通神,可凭内力武功将打向他本人的六柄飞刀化掉,他的坐骑没有武功,只怕难以幸免了。
谁知这十二柄飞刀射出封丹红的衣袖不过三尺,便尽数被一堵无形的气墙挡住了,一弹便落在了她自己的面前。众人打马而过时,孟明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几乎是悲鸣地喊道:“天呀!上神呀!她就是从梦薇呀!她不但外貌与我那梦薇十分相像,就连这为所欲为、刁蛮凶狠的性格,也与当年的梦薇是那么相像。天呀,神呀,这是为什么?”
他心中喊着,口中却一声不吭,只是埋着头不望封丹红,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孟大宇笑道:“封姑娘,你的袖弩机括力道不强,我估计不过半马力而已,①根本射不破我祖爷的罡气墙。本朝的机弩大师就在湖北你最好去求他赐你一架三力弩,再来试试。”
①原计量功率的单位。一马力等于在一秒钟内将150斤物体推进一米的力道。扁叶飞刀一般重约一两,所以公式为秒/一两/1500米,约等于一马力的机括簧可将扁叶飞刀1秒射出150丈远。半马力可将扁叶飞刀射出75丈远。初速快,所以机弩实为当时的先进冷兵器。
说罢,众人打马扬长而去。封丹红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孟明达一行人远去。她望了望地下落的零乱不堪的扁叶刀马力,骤然放声大哭起来。她无缘无故射杀别人,受了奚落后,不怪自己,反而对未被她射死的人充满抱怨。她将绑扎于手臂上的袖弩机括扯下来扔掉,用脚踩破,一边用力跺,一边大叫:“甚么狗屁大天神?!那么狂傲,竟敢对我连望也不望一眼!?”
封丹红一边骂着,一边向九宫山方向飞奔而去。
十二王中有三个人追上去劝阻她,却被她回转身来,拔刀一阵乱砍,谁也近身不得。
封子敖喝道:“别拦她!由她去。她任性惯了,过几天会回来。”
封丹红大哭着跑远了。
封子敖叹道:“哎!这年轻人如不是传说中的奎神,哪会有那么高的内力?如不是传说中的集善武于一身的孟明达,又岂会对咱们的阻杀毫不介意?”
经此一仗,孟明达的声名不几天就传遍了湖北。
不日,六人到了武昌。
此时的武昌在义军手中,湖北一省,大部分也还都在义军手中。李自成在北京已经败走西安,准备集兵再战。
在北京,多尔衮已将孝庄文皇太后和顺治皇帝,从清都盛京沈阳迎来了北京,正式建立了大清王朝。
而福王朱由崧,却在南京登半壁之基,自承大明正统,改元弘光,继续大明王朝。
这种格局是异常混乱的!清军既要与义军和明军作战,义军也要独对清军与明军;明军就还要麻烦些,不但要对清军与义军作战,各部军镇各拥藩王,各自占地拥为正统,内部纷争不断,军事上不能统一行动。
这种格局是异常血腥的:三股势力互相绞杀,争城夺地,时而你胜了我,占了甲城,我又转战乙地,胜了他,占了乙城;他又集兵攻丙,再胜你……
这种格局只苦了百姓……
但总的局势是清兵仗着兵强马壮,又有大批降明军和降明文臣武将依附,正在节节推进,四处蚕食中原疆土。
孟大宇等人到了武昌,直抵东湖边上。
孟大宇此时一身内力接近仙流,加上更有一位大天神同行,亦就不像在北京那么小心,而是与众人直去东湖西边的一所独院大宅叫门。
孟大宇在门前揭下人皮面具,恢复了本来面貌,敲门唤道:“老叔开门!”
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在里面问:“谁呀!”
孟大宇回答:“三郎!”
里面一声惊叫,立即将门打开了。一个老头比在北京看守秘密居处的太行夫妻刀更老,大约有七十岁左右了,拄着一根拐杖。他一看见孟大宇,立即便伸直了腰丢了拐杖,双膝跪地拜道:“老奴参见少主人。”
孟大宇道:“老叔别拜我,先拜咱孟家的五世祖奎神孟明达。”
那老人疑惑地望着孟明达,但还是拜了下去:“红雪山霸主宫家奴、竹剑洪皓拜见奎神老主公。”
孟明达尚未答话,日月王已经大惊失声问道:“阁下是昆仑派失踪四十年的掌门人、竹剑杀洪皓?”
老者叹道:“往事休提。老主公,三少主,请进。”
孟大宇问:“太行夫妻刀来了没有?”
“太行夫妻刀尚在人世么?哦,明白了。启禀少主,他二人没有来。”
孟大宇大惊,明白出事了,当下一声未吭,便和众人随洪皓进了庄子。孟大宇由此又多了一重心事。算起来,蒙鄂格格怀孕数月了。
第二天,众人便离开了这座湖边庄园去河南嵩山少林寺,洪皓随行,只留他的一个徒儿及仆人看守庄园。
从黄鹤楼经过去江边渡日时,孟明达极力克制自己不去观望黄鹤楼,可是那回忆却是斩不断的。他记起他坐在黄鹤楼前,等着水梦薇现身。等了一个黄昏和一个晚上,午夜时,水梦薇才现身出来和他相见。二人拚命朝对方跑去,飞奔入怀……
可是如今,水梦薇和董秋萍——他的两个患难妻子,早已老了死了,而他却还是那么年轻,还是和两个奇女子奇恋之时那个模样。他每思至此,便自己也感到大惑不解,更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上不但不像传说中的神仙,而更像一个妖精,活下去实在是无聊透顶。两个外貌极像董秋萍与水梦薇的女子,在他复活再世的时候,先后出现在他面前,这更加使他感到震惊。他不明白上苍上神或命运又在捣什么鬼,又要怎样使他从经历到心灵,再受一种什么磨难?
两天后,七人行至了武胜关。过了武胜关,便是河南境内了。
七人在武胜关南边官道旁边的大酒楼上午餐,准备餐后过境,继续赶路。
酒楼上客人不多,七八张桌子上稀稀少少地坐着几个食客。孟大宇等人一上楼,孟大宇便注意到窗口前的一张桌子上,一个面容呆滞的人,一看见他就倏然睁大了双眼。
孟大宇立即传音入密问道:“兄台戴着人皮面具,可是在下的熟人?”
那人立即传音道:“在下吴一夫。”
孟大宇传音道:“吴兄不便相认么?在下是方便的。”
吴一夫立即走了过来作礼道:“相遇孟三雄,甚幸甚幸。”
孟大宇起身让坐道:“当日蒙兄台相助,在下一直记在心中从未忘怀。今日容在下敬兄台一杯。”
“不敢。请问这一位……可是武林盛传的大荒天神?”
孟明达道:“不敢当。兄台请入坐同饮。”
吴一夫立即揖拜道:“前辈不可如此称呼,羞杀晚辈了。”
孟明达一听,顿时又想到,自己的寿数大得对谁都是“前辈”,相貌却又年轻得对谁都是“晚辈”,他不禁啼笑皆非。干脆便闭口不言。
孟大宇知道他的祖爷为难,便引开话题道:“吴兄为何一人在此独饮?”
“我已离开吴三桂了。”
“一夫兄不在吴三桂营中辅佐他了么?据在下所知,你们好像不是师叔侄关系哩!”
“甚么狗屁师叔侄?在他心中,我纯粹是一个死士而已!吴三桂冷酷无情,为了一己的享受,别说是国人族人,战将死士,他连自己的父母妻室都会全然不顾。一片石大战,他仗着清军的兵力,打败了李自成,他领兵追到北京城下,李自成令人将他的父母妻室推上城墙,挟持吴三桂投降。从李闯王那一方来讲,一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二是这等挟人逼降的手法,自古以来为兵家所常用之策,这样做不算违理。孟兄猜这吴三桂怎样?他在城下,先是连呼不降不降。守城的农民便令吴三桂之父吴襄劝降。吴襄被绑在城头,涕泪道:“儿呀,你快投降了吧。你父母的性命,全在你一句话上。儿呀,你想想你身从何来?你不降,你忍心看我吴家三十多条人命,死在你眼前么?”
孟大宇道:“江湖上早就传遍一这事,说吴三桂为了一个女人,连父母妻小都不顾了。只是不知道这些细节。”
吴一夫寒声道:“当时我在一旁,悄声劝吴三桂为了父母,降了吧。可是吴三桂竟然振振有词,厉声大叫道:“父母深思,非儿不知。但儿与闯贼势不两立,今日有闯无儿,有儿无闯。若是闯贼敢害我父母,儿誓把闯贼生擒活剥,偿我父母的性命。”
日月王拍桌骂道:“好一个文过饰非的狗贼吴三桂!”
吴一夫道:“正是如此!吴三桂如若稍有人子之孝心,亦不会见父母落此处境,反倒威吓激怒李闯王手下的士兵。这时候,清军的骑兵远远奔来,城上的李闯士兵一见清兵,顿时大叫要为在一片石死去的弟兄报仇,便将吴家老小一并杀了。”
孟大宇道:“其实正是吴三桂一手促成了他自己的父母惨死。”
吴一夫道:“纵然不全怪吴三桂,可吴三桂起码也要担九成责任。吴三桂不忠不孝,又何来仁义心肠?所以在下悄然离去了。”
孟大宇拍桌道:“一夫兄深明大义,在下好生敬佩。那么一夫兄今后有何打算?”
“云游四方。”
“一夫兄可有什么要在下效劳?”
“多谢孟兄,暂时没有。孟兄等人要去何处?”吴一夫问。
“我等想要北上,去京城找人。”孟大宇这么说,是不想泄露出崔公度的藏身之处,所以顺口说了个去北京。谁知这一顺口,反倒顺口说出蒙鄂格格的消息来了。
“孟兄可是找同你一起到宁远时的那个姑娘?孟兄真是性情中人!”
“怎么,一夫兄知道她的消息?”
“知道。她不是济尔哈郎的女儿么?京城被攻破前,听说她和一对老夫妻一起南下,在涿县遇到包抄李闯王的清兵,清军中有军士想要强暴她,被那对老夫妻杀了三十多个,正危急间,被那姑娘以满语喝出了身份,立即吓得清军罢战,请来了军官,军官将她三人带去了济尔哈郎的军营。从那以后,那位郡主就留在了济尔哈郎的身边了。”
孟大宇一听,放下了一件心事。
吴一夫问:“孟兄为何娶了大清王爷的郡主为妻?”
孟大宇道:“此事说来话长,隐情甚多,不说亦罢。不过在下绝不会做清王爷的女婿,更不会为清军效力。蒙鄂格格也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汉家女子。一夫兄请放心。”
“好。在下信得过孟兄。大清已将京城从沈阳迁来北京,顺治皇帝已正式登基,入主中原。目前清军已占了河北、河南、山西的大部分地区,由此北上,过了漯河,便是清军的天下了。孟兄小心,别走官道。”
孟大宇道:“听说李自成集兵潼关,准备最后一战,可有此事?”
“有。只怕就在这三五天内就要打一场大仗了。双方的军队都调动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孟明达突然插话道:“有大批马队朝武胜关开过来了。”
众人大惊,仔细倾听,却甚么亦听不到。
孟大宇道:“祖爷,这些马队在哪个方向?还有多远?”
孟明达发动天视地听神功,从他的头部,立时有一圈一圈的光波了射出去,从窗口向北方发散。
众人见此神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孟明达天视地听了一阵道:“这批骑兵有三千人左右,目前已行至鸡公山附近了,顺官道而来,离此大约有三十里,马队中间,有无数大车,用双马拉行。”
竹剑杀洪皓摇了摇头。吴一夫双眼惊疑。
孟大宇笑道:“老叔你不相信咱家祖爷能够天视地听三十里之外?”
“老奴不敢。老奴知罪。”
“甚么知罪?咱们名为主仆、实为侄叔。只是老叔一辈子打熬武功,均为杀人为主,偏离了仙异修为,所以于此道一点不懂。还在宋朝以前,古人就已经懂得‘虚能纳声’的道理,部队每逢重大战事,营中要设一地听军官。就是把牛皮做的箭筒放在地上,人的头枕在上面睡觉以耳贴之,能听到数里以外有没有军队调动。这是因为土石所传的声音比空气传得远,而且比在空气中传得快;还因为盛箭筒内是空的,声音产生共鸣,这就叫虚能纳声。地听神功,也是应用了土石传音及远且快这个道理,将真力以特殊法门沿着要听的方向,循着土石发放出去,仔细分辨声音的类型、多寡、远近、将地听对像的情况判定出来。试想一个不会武功、更不懂仙家修为的军营地听官,仅凭一只箭筒,便能听出好多里路远,咱们祖爷功力神通,法门精湛,地听三十里路又有何难?”
洪皓垂头道:“老奴真正服了。”
吴一夫道:“孟兄此时功夫比在宁远时又猛增了许多,你能听到么?”
“能。我已能听到马蹄轰鸣声。只是山多路远,天视就看不到了。我所发射的气波力波为山所阻、为雾所阻,天视就大打折扣了。”
日月王道:“请问大天神,那是清兵,还是明军或者义军?”
孟明达道:“许多人穿的是本朝将士战甲战袍,有许多却穿的是百姓服色。”
“那当是农民军的军队了。咱们回避吧。”孟大宇说。“那都是些走投无路、死里求生的百姓,咱们应避免冲突。”
孟明达道:“从平靖关方向飞速冲来了一队快骑,有八百人左右,其中绝大部分穿的是武林服色,其中有许多和尚道士。直向那支押大车的骑队冲去。”
吴一夫大惊道:“孟兄弟,我想起来了!”
孟大宇道:“吴兄想起什么?”
“这支李闯王的农民军,可能是李过与果毅将军罗戴恩押送的金银饼车队!那支快骑,可能是武林豪客,为一方武林霸主支使,想去打劫金银饼。”
孟明达问:“甚么金银饼?”
孟大宇忙道:“启禀老祖宗,农民起义军起义之后,一者李闯王想收买民心,二者也是农民起义军的掌权集团没有忘本,所取城池土地,农民手艺人三年不纳粮不纳税。这样一来,农民军军饷均无固定的正当收入,全靠打土豪、打富匪、取官库维持百万起义军的开支。李自成打下北京后,开支紧缺,粮饷无着,所以将明朝的太监中官、王公大臣的家财抄归公有,山海关大战前夕,将这些抄得的金银共七千万两铸为金饼银饼,每饼约合千两左右,差果毅将军罗戴恩运往西安。如今潼关大战在即,大约义军又留了一手,先行将这批金银饼转移,以防西安失守,军饷被劫。祖爷,此事只怕咱们不得不管。”
“为什么不得不管?”
“只因带了八百武林人前去打劫农民军军饷的人,是你的五世孙儿孟正流。”
“甚么?是他?”
“祖爷不信,不妨再运天视神功查看,为首一人,是不是身高一丈,形如铁塔?”
“正是这黑张飞一般的汉子打头飞奔。”
“那就是孟正流了!”
“李过擅长马战,于武林人所会的那些机巧打斗便逊色多了。只怕不是孟正流的对手。”
“孟正流为什么要抢这批金银饼?”
“祖爷呀!”孟大宇叹道:“你视金银如粪土,竟以为打劫金银的人还要什么正当理由?孟正流贪婪好财,还有北京时就在打主意,只是一时不便下手。他如今带去八百名霸主宫的武林属臣,尽是武林一二流好手,李过那三千骑兵纵然是百战精兵,只怕也不是对手。”
孟明达大怒:“这些农民死里求生,已经够悲壮了,孟正流这畜生,竟想去抢他们的饭吃!你们随后快来!”这句话一说完,只听他坐的那张凳子“咚”地一声倒在酒楼上,而酒楼上已经不见了他的影子。
众人根本未见他以任何向轻功动作作势离去,甚至未看见他身形晃动,只听风声一响,楼上已经不见了他的人影。人们这才真正体验到武林人常说的“来去如飞,倏忽不见”是什么样子。传说中的神仙亦不过如此而已。
孟大宇丢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大叫:“快走!跟上去!”
众人下得楼来,上马之际,孟大宇向吴一夫说:“一夫兄请勿跟去,咱们这就别过,后会有期。”
吴一夫道:“你怕孟正流以后找我麻烦?”
“得罪得罪,在下是有这个意思。”
吴一夫身形一晃,已在孟明达离去后的空马上,道:“一夫怕死,亦还怕不到孟正流分上。这具臭皮囊,就给了他也没什么了不起。大天神所施神功,却是千载难逢,在下不能不一睹为快!”
孟大宇大叫:“好兄长,不枉咱们结识一场!”
杨丽萍将孟气和抱在她的马上,众人打马向北边官道急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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