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战场摆在一个地名叫一片石的地方。这个地方大约在山海关西边几里之处。
吴三桂得报李自成率兵二十万亲征,正准备整军迎战,突然得到急报,说大清摄政王多尔衮领骑兵六万,步兵四万,已经开抵宁远城外了。
吴三桂一听,顿时惶急得失声大叫:“天呀!内有闯贼,外有清兵,叫我如何应敌?”
吴十七先被大清探王强服了慢性毒药,事后探王给他服了解药,露了几手神功给他看,便将他收服,再令他去吴三桂营中卧底。这时便趁机道:“主公,崇祯皇帝当日便是穷于两面作战,难于应付,结果落个兵败城破人亡。主公何不干脆降了清兵,才好一心对付闯贼!”
吴一夫大怒:“你这孽畜!怎敢劝主公降了清兵!主公的父亲及一家老小,皆在李自成手中作质。主公若是降了清兵,那些人质怎么办?你想陷主公于不忠不孝之地么?”
吴十七道:“如今北京城又不是明朝皇帝当国,主公想怎么干,都说不上不忠。大清国中汉臣很多,纵然被人骂几句,还不是照旧享尽荣华富贵?再说,大清国对主公可是客气得很,数次劝归,从不逼迫,哪像闯贼,动不动就扣人老父、抢人妻妾……”
吴一夫大怒,铛地一声拔出长剑,便要杀吴十七。
吴三桂喝道:“一夫师叔不可先造内乱!我意已决。如今也只有利用清军去对付李闯王了。还是降清吧。”
吴一夫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于是,吴三桂修书一封,令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送往清军。书信中竟然厚颜无耻,假托借兵讨贼,为先皇复仇,实际上字里行间,尽是投降之意。
多尔衮接到降书,即由范文程复信,许以藩王利诱招降了吴三桂。范文程要献计慢慢进军,要等吴三桂与李自成打得精疲力尽时,才一鼓而出击败李自成。
清军未到,报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先到城下了。
吴三桂得报李自成大军逼近,便令军士将关内百姓赶进营中,他带着精锐,登关固守,吴三桂坐在山海关的城楼下,城下一千死士执缰等候,六千骑兵亦整装待发。
吴三桂先是听得一阵旱雷滚过天边一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渐渐地,马嘶声清晰入耳,马蹄声使得大地也震动了起来。然后,一顶黄盖从千军万马中越众而出,一个须眉如戟,虎目龙准阔唇的主帅,立马关前,声传里许地喊:“吴三桂出来说话!”
吴三桂坐在城楼下,见李自成根本未将他放在眼中,只气得浑身发颤,双手抓紧椅子的扶手,只听咔嚓一声,连扶手也抓断了。
吴一夫上前,在吴三桂的背心大穴上轻轻一拍,度入一股真力,叹道:“主公不可犯了兵家大忌。”
吴三桂站起身来,以手执吴一夫的手道:“师叔对三桂的作为多有不满,三桂已令人备了金子一千两,师叔可效师父,去云游四方,或去寻找师父。三桂这一开关迎战,生死未卜,咱们这就别过。”
吴一夫大惊:“临战之际,主公要一夫走,岂不是将我看作了贪生怕死之辈?一夫纵然不满主公所为,但临危之际,还能同生共死!”
吴三桂长揖道:“多谢。”
吴三桂知道部下之中不愿降清的大有人在。他如此故作姿态,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法而已。这人年轻时习武出身,混迹武林时,三流九教娼赌馆皂,甚么没有见识过?后来考中了武举人,又有做总兵的父亲当后台,便混入了上流社会,所以很会这一套假仁假义的手段。
吴三桂喝道:“开关迎战!”
吴三桂下得城楼,登上战马,在一千死士的簇拥下、六千骑甲的跟随下,杀出城来。
吴三桂杀出城来。更不打话,拍马挥刀,便直向李自成的黄盖处冲去。
李自成见吴三桂杀气腾腾,不可理喻,便下令马队围攻上去,活捉吴三桂,还想要招降这一路明军。
吴三桂在一千既长马步战又擅武林打斗法门的死士骑甲簇拥下,左冲右空,始终抱着一个目的,想要冲击李自成的黄盖,活捉或杀死李自成。而义军出阵迎敌的一万骑兵,亦是百战精兵,吴三桂又怎么冲得过去?如此从上午直杀到中午,吴三桂眼见已方的七千骑甲已经人疲马乏,而李自成的第二个骑阵,已有出动亦像,当下连忙下令退回城中。
李自成恐城中另有伏兵,也不紧追,下令扎营。
这天黄昏,清兵到了关外。吴三桂入见多尔衮,竟行下拜礼。多尔衮假惺惺许诺要为吴三桂报仇雪恨,吴三桂则表示愿效犬马之劳。多尔衮表示定鼎中原后以王爵相报,吴三桂再表示来日大战愿打头阵。如此这般,一个吴三桂要引狼入室,一个多尔衮要入室强霸,二人眨眼间便狼狈为奸了。
第二天,二军在一片石摆下了战场。
李自成排出了常用的“三垛墙”阵势。
所谓“三垛墙”,是后人对李自成自创的马步兵协同作战战术的贬称。
李自成以三万百战精骑,每一万为一阵,成若干小方阵,以粗体形一字排列。三万骑兵便构成了三道防线。每个骑阵之间,一般以二十丈至三十丈的距离隔开。交战之际,第一道骑阵如若不敌,有多种变换方式,或退回溶入新骑阵中,或力战不退等候新骑阵出击支援,或两分迂回包抄敌军左右,与后阵协同包围杀敌等等。如若三个骑阵均不能取胜,敌人太强,主帅可令骑兵假败,让埋伏在三个骑阵后面,从正面看不到的步兵,突然出击,以长枪利槊,刺马杀人。这时,骑兵再乘机杀回,定能获胜。
孟正流挟持崔公度于军中同行,住则同一个营帐,行是同骑一匹马。孟大宇与心鉴也被孟正流收罗在身边的数十名武林高手监视,数次想劫走崔公度而不得成功,只好随军出发,伺机再作夺人的打算。
孟正流的步兵右营,就隐伏在第三个骑兵阵的后面。
李白成率谋臣亲兵,挟着明太子朱慈及几个明遗王公,设将台于一片石西边山头,指挥全局。
多尔衮与众人站在山海关上,见李自成列阵未毕,便对吴三桂说:“贵爵愿打头阵,请先攻入。清军将于最佳时机出奇不意地杀出来,定能击败李闯军队!”
于是,吴三桂率本部兵马——骑甲一万五、步兵二万,开关出城,向着李自成的马队密集之处冲去。
多尔衮则带着洪承畴、祖大寿、孔有德、尚可喜等人登上一片石的东边山头,立马停在一片树荫下悄悄观战。
一片石在红瓦店与山海关之间,又名九门口。在一片开阔地的四周,有一些小山丘。双方的后队不算,仅仅前队直扫交锋的便有七万兵马在右,吴三桂出本部兵马二万五,李白成的兵马暂多一倍。
没有打话,双方一见面就拚命冲杀。一冲杀便是双方的骑兵一片混战,所以,两方的红夷火炮都用不上。
吴三桂冲向对方,只见迎面两员大将,率领骑兵迎了上来。吴十七大叫:“主公,这二人便是李自成的侄儿李过和李过的义子李来亨。李过武功很高。主公小心!”
吴三桂一听,立即一紧马缰,大刀挽了一个刀花,大吼着冲了上去,一群死士紧紧地跟随在吴三桂身周,迎了上去。
李过又名李双喜,号称一只虎,由这外号可以想像他的勇猛。李过使一杆长枪,重达四十八斤,乃是精铁打就。他随李白成出生入死,大小何止百战?皆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千军万马之中,枪挑剑砍,无人能够近身。他的马术犹其精湛,几乎到了马人合一的地步。这马战与步战区别很大。如若战将的身形招式与马速和马的动作不协调,势必影响战将本人出招的距离、角度、方位、力度甚至招式本身。而李过与他所乘的良驹灵性相通,手拍、缰带、脚夹、脚跟敲、脚尖踢、喝声、话语、皆能将他驰马的意图传与座骑知道。而那座骑亦实在深通灵性,就像知道主人要出什么招式一般,进退回转,几乎与主人招式中的攻防格杀合作得天衣无缝。
李过与吴三桂二马冲近,立即各施杀手。吴三桂手中的大刀以一式“斜劈华山”攻出,中途却变式为“横扫千军”。哪知李过早已看出这“横扫千军”也不是实招,而实招很可能是在两马相过那一瞬间时的一记“反手斩”。须知这二马相过时的“反手斩”,就算斩不到马上战将,十有六七也可能斩上臀或马腿。马若受伤,无异于等于战将受伤,因为战将的实力将大打折扣。李过一声大喝,一枪便向吴三桂的门面刺去。这一枪可不管你三桂的刀法有多少变式,实招之中套多少虚晃之招,李过这一枪“霸王刺”,正是要抢在吴三桂的变招之前,以实招的抢施杀手,先机夺人。实际上李过根本不怕吴三桂变什么“反手斩”。因为他的战马从马膝以上,皆穿着软甲,刀枪弓箭不得而入。
吴三桂大惊,身形往马外侧一个坠马躲,方才躲过这一招快如闪电的“霸王突刺”。如此一来,身形被迫变之后,他的刀法变化便中断了,后面的杀着就使不出来。
与此同时,李过的手下战将也与吴一夫、吴二死之类捉对厮杀起来。而李过的右脚跟一敲马腹,那战马便一个右转,咬着吴三桂的马尾迫了上去。吴三桂大惊,急忙伸手从马鞍后面摸出一支羽箭,以抛手箭的手法向李过打去,李过冷哼一声,伸手一抄,便将羽箭抓住,顺手向吴三桂抛射过去,吴三桂一手带缰,一手举刀反挡,“铛”地一声,格开羽箭,吴三桂的战马已经调过头来,又迎着李过冲了过去。
吴三桂交手失利,蛮性大发,连声大吼,伸掌在马背上一拍,那马便如利箭一般直冲过去。李过一声冷笑,双腿一紧,他的坐骑以几乎同样快的速度对冲过去,两马相交而过时,吴三桂刀劈、李过枪挑,眨眼便是一个回合,根本不容马上战将这招。这全是实打实的招式,比力道、比速度,比方位角度的准确性。谁一失着,立时便是马下亡魂。
“铛”地一声大响,二人的兵刃各被弹开。吴三桂的大刀重五十二斤,与李过的兵器重量大约相等。二人几乎同时感到虎口发麻,冲过之后,又盘马回头,捉对再杀。
吴三桂与众死士从城中杀出时,带一千死士五千骑兵冲向李自成的骑阵。李过带人迎上来时,他那一万名前阵骑兵便包抄过来,将吴三桂的六千人马围在核心。
而吴三桂的后续骑队一万人,立即便从两边包抄过去,将李过的骑队反包围起来。可是李过的一万骑兵,乃是百战精兵,即使两边作战,也毫无惧色,因为大军在侧作应,众人士气又高。所以李过的骑队被围,丝毫不慌,反而士气更盛,杀声震天。一万骑兵左冲右突,只杀得天昏地暗、尘埃遮天。马蹄声、马嘶声、金戈相击声、死者伤者的惨叫声、吼叫声、大喝声……交合在一起,只震得地动山摇。刹时间,地上便染红了一片。
李自成在西边山头看见战局对李过不利,立即下令第二个骑阵发动,大旗一摇动,第二个骑阵立即杀声震天地冲杀上去,将第二层吴三桂的一万骑兵又围了起来。
这时,吴三桂的另外五千骑铁甲带着二万步兵,又从外面再包抄上来,顿时便将郝摇旗带领的第二阵一万骑兵包围了起来。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这种格局:
李过与吴三桂在核心打;
吴三桂的一万骑兵包抄在第二层;
郝摇旗的一万骑兵再围在第三层;
吴三桂的五千骑兵和二万步兵雨将郝摇旗围在第四层。
李自成在山头看见,立即下令李岩率领的第三个骑阵一万人马再包抄上去,这样就有了五层围困与反围困。
李岩的一万骑兵包抄过去后,从这个骑阵的后边,顿时就现出了李自成的步兵。只见那一队一队的步兵,排成一个又一个的方阵,起码有六七万人之多,恍惚看去,似乎一望无垠,似乎有十万之众。
多尔衮在一片石的东山上看见这个阵势,心中暗惊,立即传令清军的骑兵准备,一万绕到城北埋伏,一万绕到城南海角处埋伏,二万在城内准备出击。他决心投入自己带来的全部骑兵,务必要一举击退李自成的部队。
孟大宇与孟正流站在方阵前边,孟大宇看得二里之处的小山上,有人在指手划脚,便潜运天视神功,仔细观看。但他此时的功力未到仙圣一流,加以近七万人在前边拚命厮杀,弄得灰尘遮天飞漫,他只能恍惚看清那些人中有身穿大清制服头戴红顶花翎的人。他忙对孟正流悄声说:“兄长,你此时的功力比小弟高了一倍,请兄长施展天视神功,看那东山之上都是些什么人。”
孟正流见他神色紧张,不禁诧道:“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吴三桂已经降了清番,清番有军队在此。”
“不会吧?吴三桂要降清兵也来不了这么快。”
“尘埃太浓,请兄长务必运功看看再说。”
于是,孟正流潜运真力,运起天视神功,看了一阵道:“那东山上有二十多个身穿满族大官制服的人,山后有数百名侍卫,山顶树下为首一人居中而立,红顶二层,镶东珠十颗,正中衔红宝石一颗。”
孟大宇惊道:“哎呀!那是摄政王的冠戴。莫非是多尔衮本人到了?那人多大年龄?”
“大约三十多岁。”
“正是多尔衮到了。”
孟正流道:“改用传音入密说话,可别乱了义军这些穷哥们的军心。”
孟大宇肃然起敬,想不到孟正流在义军中隐身二年,竟然对这些死中求活的义军有了好感。可见孟正流平日杀人无数还是有分寸的。他以传音入密道:“霸主,如若清军的铁骑出击,只怕义军这一仗不能取胜了。”
“何以见得?”
“那数万铁骑铺天盖地而来,骑者个个弓马娴熟,战马匹匹骠肥力壮。什么军队能够抵挡那狂冲乱射?”
“义军比明朝的官兵强多了,或许能够抵挡得了。”
“如若不能阻挡呢?”
“兄弟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咱们从孟一族,有从孟一族的生存之道。咱们要办的事情很多,咱们应该抽身出来,及早离开。”
“我不走。”
“你究竟留在义军想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一次刘宗敏向明朝的贪官污吏追索了多
少银子?”
“多少?”
“七千万两!”
“天呀!这么多?”
“是的。”孟正流说:“咦,我怀中这老祖宗怎地抖个不停?”孟正流说这句话时,已经不用传音功夫了。他是指与他共乘一骑的崔公度抖个不停。
“哦,明白了。他从未看见过这种数万人大厮杀大混战的场面。喂,老祖宗,你害怕么?”
崔公度坐在盂正流那匹高头大马前面,浑身发抖,面如土色,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孟正流拍着他的肩头道:“喂,老祖宗,别怕,有本霸主在,谁也伤不了你。”
“这……这些人……人……在……互相……”崔公度说,突然口吃得厉害。
孟正流咧嘴一笑道: “老祖宗,你是高邮人,口吃不能剧谈,而内绝敏,书一阅而不忘。”
崔公度道:“你……你在说……说什么?”
“我在背书。”
“背……背书?”
“是的。元朝人脱脱编了一部《宋史》,第三百五十三卷,一万一千一百五十二页,列传篇中,有你的一则小传。刚才我念的便是开头一句。你是货真价实的老老老老老老祖宗!”
“是……是么?”
“是。请问先生,本霸主最先看见你时,你为什么不口吃?”
“我真的……患……患了口吃吃吃……么?”
“是的。”
“我怎怎怎么……不记得?”
“你问我?你的事问我?怪了!”
孟大宇立马于侧,插话说:“先生,你别怕。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崔公度见孟大宇搭话,这才稍好一些,道:“孟壮士,这这……些人……”
孟大宇打断他的口吃之语道:“这些人在打仗,先生没有见过打仗么?”
“没没没有。”崔公度道,突然全身一震,一下子不口吃了。“他们为什么打得这么凶?”
孟正流道:“为了争一个女人!”
“争一个女人?孟霸主为何开这天大的玩笑?”崔公度摇头道。
孟大宇道:“先生别听霸主的愤激之言。这么大一场战争,哪里会纯为一个女人?原因是很多的,争女人不过是吴三桂的一个借口而已。只是一时也说不清楚。”
这时的战场之中,数万人分几层互相包围,你冲我突,混战成一团。吴三桂被围在核心,冲击了数十次,想要带人冲上西山,直接与李自成交手,都被李过带人挡住。但李过却也拿吴三桂无法,只因二人武功相差不大,吴三桂身边有一群死士,李过身边也有大批出生入死的患难弟兄,所以混战多时,分不出胜负。
多尔衮在山头上看见数万人一团混战,在一片石的开阔地上冲杀不止,呼杀声马蹄声只震得入耳膜几欲破裂,地也在动,山也在摇,不禁失声道:“好厉害!本王带兵以来,与中原官兵作战有好多次,从没见过如此恶战!”
祖大寿在一旁道:“启奏王爷,两军打了这么久,尽皆有些疲乏了。这时正是大清骑兵出击的好机会。”祖大寿是吴三桂的舅父,自然怕外侄儿吃亏。
洪承畴道:“海风似乎从东边吹过来了。”
多尔衮诧道:“先生怎么在此时说这种不相干的闲话?”
洪承畴笑道:“非也!海风从东向西骤然刮来,必定要将这漫天的尘埃刮向敌阵,那时,李自成那排列在一片石西边的数万名步兵将士,将被风沙刮得连眼睛也睁不开,那才是我方骑兵突然杀出去的大好时机!”
多尔衮大喜道:“真不枉先皇着爱了先生一番也!来人,传令下去,令豫亲王英亲王等人速作准备,风向一向西刮,炮声一响,立即冲杀李自成的后备步兵方阵。”
这时候,步兵方阵前,崔公度突然嗅了嗅空气道:“这空气中怎么尽是盐味?”
孟正流道:“这是风吹过来的血腥味。哪里是什么盐味了?”
崔公度道:“不是血腥味,确是盐味。”
崔公度话音一落,孟大宇和孟正流齐声叫道:“不好!”
孟大宇道:“风向变了。这是从海面上吹来的东风!只怕东风将数万匹战马踢起的尘埃一吹过来,咱们身后的步兵会尽皆睁不开双眼。那时,右有清军的铁骑冲杀过来,以硬弓劲射,只怕这些步兵会不战自乱。”
孟正流一明白风向变了时,已经大感不妙,他的想法其实和孟大宇一样。他立即回身向身后的数十名武林旧属说:“各位记住,如若步兵受到冲击,你们随我往北方石门寨方向冲。一冲进大山,纵有追兵,也无法奈何我们了。”
众人答道:“遵令!”
果然,这方才商议妥当,一片石东山那边一声炮响,炮声还未停息,从山海关方向已经抟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接着,在一片震响不已的轰鸣声中,又加上了一阵才发生出来闷雷。大地抖得更凶了。只见三路骑兵,一路从山海关正门冲出来,一路从山海关北城墙角绕了出来,另一路则从南边海峤的丘陵后面杀了出来。
中间一路骑兵,直向混战群中杀去,而南北两路,却直接冲向列阵未动的步兵方阵。
大风刮起,将数万匹奔马踢起的沙石尘埃纷纷刮向步兵方阵,刮得士兵们连眼睛也睁不开。步兵们慌了,兵问夫长,夫长问队长,队长问将,将问将领,都在问:“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因为西山上的李自成被这突然杀出来的骑兵惊呆了。他原来探明,吴三桂手中总共有大约六万名军队,其中二万五千人驻扎在宁远至山海关的漫长战线上,山海关只有不到四万人马。而这突然杀出来的三股骑兵,似乎永远冒不完一般,不知究竟有多少。
而且,更令李自成惊诧的是,这些骑兵,全部喊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拖着长长的发辫,督兵的都是些红顶花翎的满人。
“这是满州兵!这是满州兵!”李自成大惊。满州军队出现得太过突然,顿时在西山上引起一阵恐慌。
“怎么会有满州兵?这山海关怎么会有满州兵?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送来?”
宋献策道:“陛下快令步兵长枪手迎战上去!”
有人叫道:“风沙太大,步兵睁不开眼睛!”
又有人喊道:“步兵后阵已经溃逃了!”
李自成一看,这时数万步兵,从一片石西边,一直摆到红瓦店附近。而那方尘土大盛,显然士兵正在奔逃。列队在后面的是明朝的降兵,每逢关键战役,义军对降兵不敢单独作主力使用,怕他们不能胜任而误事。
李自成明白,这败兵犹如山石滑坡一般,只要有人开溜,便会引起溃逃,不可抑止。他不禁叹道:“大势去也!”
宋献策忙道:“既如此,陛下宜早退,再作谋划。”
这时,有一彪人马直向西山抢来,为首一个红顶花翎的清将大叫:“围住山头,前骑放箭!”
李自成的亲兵们一见情势危急,立即拥着李自成从西边下山,几个亲兵将李自成推上战马,李自成心中挂着正在战场上血战的弟兄,不愿先走,但那些由义军亲兵队变成了御林军的将校们却簇拥着他,飞骑而去。
一片石!
列于阵中的明军降官兵,一听得满州语的冲杀声,一看见红顶花翎,拔腿就逃。后面押阵的义军根本弹压不住,以致阵脚一乱,阵势便垮。
义军在一片石战役中死伤了四万人。
从历史的角度看,这是明朝统治阶级的残余勾结满蒙贵族镇压农民起义,但为何陈圆圆成了诱发种种矛盾的契机,而不是别的事物成为诱发种种矛盾的契机?从人类学人性论的层次去挖掘,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孟正流带着数十骑马,打横里冲向北方山区。一脱离东西横向的主战场,山区顿时就清净了下来。
众人随着孟正流,打马向山区急奔,随着山势越来越崎岖,那震动大地的铁蹄声和喊杀声也似乎越来越远了。
心鉴和尚打马走在孟大宇身后,从京师随军行到山海关,他一直很少说话。一片石大战以来,他更是一句话也未说。这时,他传音入密对孟大宇道,“兄弟,一歇下来,咱们就抢人。”
孟大宇立即传音回答:“好,怎么抢法?”
“乘他们烧火堆烤兽肉时,我发难用霸烈火药杀人。你抢人。向南行。咱们先跑回少林寺再说。”
“好吧。不过,你不能将孟正流烧死。霸主宫复门寻仇全靠他了。”
“你放心。”心鉴传音道。“不会烧死他的。”
黄昏时分,他们已经可以远远看见从山海关伸到义院口的那段长城了。
孟正流下令歇息。
有人杀了换力马,有人打了些野兽,开始升起火堆烤兽肉吃。
天渐渐黑下来了。
火堆的火舌吞吞吐吐,照亮了附近的树林,反而弄得四周更加黑影憧憧。有一个剑手将一块烤好的马肉撕下来,递与孟正流,就在孟正流伸手去接的时候,这个剑手的身上,陡然间无缘无故地轰地一声,燃起了冲天大火。孟正流纵是绝世武功在身,也不禁吓了一大跳。一瞬间的惊骇之后,他顿时明白这是心鉴老和尚使用了昔年陶仲文的霸烈火药在杀人,他更进一步明白心鉴发难杀人的目的是要抢走崔公度。
孟正流一见大火冲起,本能地倒纵而出时仅仅慢了一拍伸手一抄,想要抄起一直置于自己身边的崔公度同时后纵,可是一抄之下,却抄了一个空,而在十丈之外,一条黑影如闪电一般向林中射去。孟正流顿时明白,在心鉴发难烧死递马肉给他的剑手时,孟大宇已经闪电般地抢走了崔公度,如今正在逃去。
孟正流一声大吼,立即如离弦之箭一般追赶而去。可是孟正流刚刚射出,立即又是一声大吼,身形一转,回迂着斜掠出去。只见一道匹练一般的白光,挡在他的前边——那是一柄剑芒吞吐的长剑,剑柄握在心鉴老和尚手中。心鉴将长剑指向孟正流,极慢地挽着剑花。可是,孟正流却识得厉害,那是一招极为霸道的达摩剑法,名曰“达摩证果”。别看它此时像游龙一般悠闲,但只要敌手攻近,它立时可以化为闪电万千,构成一道剑网,一道由无坚不摧的易筋经内力催得剑体闪光,剑芒吞吐的闪电之网。它的变式至今不为人知,只因见过这招剑法的人都被“证果”去了阴曹地府。据说它的一招十八个剑式使全之后,可同时取十八个高手的性命于眨眼之间。
“心鉴秃驴!原来是你捣鬼?”
“正是老衲。孟霸主不服,可与你那三十多个属下一起上。”
“原来你如此狂傲,老夫成全你!”
孟正流手一挥,立即有七条人影向心鉴射去。可是,七条人影随即同时惨叫出声,七个人已经变成了五个火团,有两个火团裹着四个人在燃烧,另外三人相互距离较远,各成了一个火团。而孟正流趁这七个人扑上去咬住心鉴时,他又打斜里射出,要去追抢崔公度。
孟正流满以为只要有人咬住心鉴拖上那么一瞬,他将轻功展至极限,以他此时的功力,天下是没有人迫得上的。谁知他刚追出去不远,他又是一声大吼,迂回着斜掠出去——那道匹练似的白光,那柄剑芒吞吐的长剑,又以一招“达摩证果”挡住了前面。
孟正流大惊:“你……你竟有功力追上老夫?你上次打斗时在内力上藏了私?”
“藏了私又怎样?”
“你究竟有多深的内力?”
“不知道。易筋经内力不以年计。”
孟正流明白,不将这心鉴料理了,他是别想去追赶孟大宇的。他可不信什么内力那么玄,不以年计,当真深不可测,他慢慢抬起双掌,掌心之中,顿时亮起一团莹莹亮光,就像他的每一只手掌的掌心中镶有一颗夜明珠一般。
心鉴沉声道:“孟霸主,你想以摄真阴阳煞邪功来对付老衲,你打错了主意。老衲这身易筋经内力,你是吸不走的。老衲这一招‘达摩证果’,只怕会先将你的双臂斩下。”
孟正流不耐多说。他全身真力已经逆转,早已发动了内吸功诀,只见他以双掌隔着三丈的距离,遥遥罩向心鉴——陡然间,心鉴大师身周的空气剧烈流动起来,直向孟正流的掌心涌去。这一手隔空吸人内力真元的法门,正是摄真阴阳煞的最为霸道的法门,常人若是被它的吸力罩住,体内的内力便会急速地从数处穴道外泄出去,就像伤口流血一般,被孟正流吸进他的体内。被吸者很快就头晕目眩,不能自主。
可是心鉴大师早已真元内含,内力没丝毫外泄,孟正流的巨大隔空吸力根本吸不动他的内力。而心鉴却已借着孟正流的吸力飘身上前,剑式一展开,便是一招“达摩证果”攻了过去。只是他看在孟大宇的面上,不欲真杀孟正流,速度上放慢了许多。
孟正流明知自己的功力吸不动心鉴的内力,仍然要吸,那是算定了心鉴会借吸力飘身上来攻杀自己。他的后着便是趁机夺剑。果然,在心鉴刚展开剑式时,孟正流身形一展,已经展开了一手奇诡绝天下的空手夺白刃功夫,双手一伸出去,刹时间空中便出现了数十只手掌,清晰可见地将心鉴的身形指定,从数十个不同的角度方位,向心鉴手中的长剑夺去。
这时,从林中传来一个喊声:“师叔小心!这是阴阳千幻夺!”
其实,何须旁人的喊声提醒?心鉴一见孟正流手掌伸出,便已变招。他的身形斜掠二尺,手中的长剑诡异万千地一抖,那柄长剑陡然间就幻变成了数十柄长剑,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方位,迎着孟正流的数十只清晰可见的掌影绞了过去。
盂正流一声大吼,身形急速后纵,直纵出五丈之外站定,才惊骇地道:“你——你究竟是谁?”
“老衲少林罗汉堂心鉴。”
“少林和尚怎么也会摄真阴阳煞的御剑奇术阴阳千幻绞?”
“这有什么奇怪?老衲二十年前结识了摄真煞王的一个后人,于这套邪功中捡了几样见得人的法门学着玩儿。为这一手功夫,还差点被革出了师门。”
孟正流惊骇交加,沉默半晌叫道:“明性老儿,你出来吧。”
“老衲出来干什么?”
“你出来和心鉴秃驴一起上。”
“何必那么麻烦?”
“你不敢?”
“阿弥陀佛!真麻烦。”
“你们少林和尚,自称名门正派,却连邪派武功也兼收并蓄,其实和霸主宫差不多。”
心鉴宣佛号道:“阿弥陀佛!佛门两大修,证经修是思维修,专为宣善济世。可是,世上恶人太多,如孟霸主之流,杀之不尽,所以,佛门弟子不得不有人去真力修。真力修既是禅法,又是护教武功法门。如今这真力修加进了兼收并蓄的武功内容,宣善卫善的本旨却没有变。不掌握绝世武功,护教不力,思维修的大师宣善便不果。所以,孟霸主,老衲究竟有多深的内力,会多少杀人手段,普天下无人摸底。你还是识趣退走吧。”
“原来你是少林寺埋伏在武林中的黑马?”
“黑马白马,能办事就行。”
“好。后会有期。你随时提防着老命。”
“无妨。不过你记住,今日老衲有三次可以取你性命,看在你三弟面子上,我没有取。你日后如是在少林派弟子身上发泄,老衲是存了心下地狱的,不怕妄开杀戒。老衲以仙游内力法门弹出霸烈火药,空气丝毫不产生振动,孟霸主你防不胜防。”
孟正流冷哼下一声道:“天下如此之小,老子就不怕崔公度藏到了天上地下去。”说罢,转身一晃而没。
明性大师现身出来道:“师叔,高阳望在附近暗中跟随。”
“知道。”心鉴说。他突然改用传音入密说:“你迅速回少林寺去,将太室山极北处的地宫收拾好,再加三道石门,装好机关,我与孟兄弟要用。”
“用来藏崔公度?”
“正是。”
“神珠可是着落在他身上?”
“正是。你快走。我还得在这里挡孟正流一阵子,防他绕过去。”
明性走了。心鉴便在原地坐下来,展开天视地听神功,将这一带监视起来。
他听得有人来了。他知道是高阳望。
“大师好功夫。连老邻居都不摸底,真是活得太糊涂了。”
“还是糊涂点好。”
“只是糊涂得太多了一些。”
“以后活聪明些就是。”
“阳望告辞。”
“请往回走。”
“明白。”高阳望说,往回走了。
粗人斗力,高人斗智。心鉴靠技功取了胜,其实内力要比孟正流低一筹。
心鉴等高阳望走后,突然飞身而起,向着长城方向掠去。他已经听出孟正流正在绕过去。心鉴一边向北掠去,一边运内力将声音送出去很远:“霸主行事为何如此庸俗?”
孟正流不等心鉴追近,又回身走了。
如此僵持到天亮,心鉴估计孟大宇已经挟着崔公度拚命飞掠到了四百里外,方才照直向西南方飞掠而去。
※※潇湘子扫描,yxgocr,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