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内一场大战正在酝酿之际,山海关外的山野之间,一个身穿黑袍、面戴人皮面具,易容成中原文士的高身材中年人,正袖袍飘飘,绕过了宁远,往绵西边境行去。
这人来到大清军营的营门前,早有军士包抄过去,大喝道:“什么人?”
文士沉声道:“范文程到了没有?快带我去见他!”
军士大喝:“你是什么人?胆敢直呼我大清军师的名讳?”
“啪!”
一声脆响,那军士的左脸上不明不白地挨了一个耳光。一声惨叫后,那军士倒在地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内含三四颗牙齿。等他站起来时,那文士已经不在营门口了。
军士大叫:“快拦住那个刺客!”
众人只见灰影一闪,那人已经进了营门。在十丈之外直向中军营帐闯去。
那些在营门当值的军士齐声大叫起来:“有刺客!快拦住那人!”
那人高声喊道:“范先生,你在哪里?”
营中哄动了——一个身着明服的文士闯进了大营,那还了得?大清国军师刚到军营不到一个时辰,正在小饮,中军营帐许多人都是知道的。军师若是在这里出了事情,谁又担得起这个干系?
无数军士抢出来阻击这个文士。
可是,这个书生的身法异常灵动,刀砍剑刺,皆不着身。许多兵士甚至莫名其妙地倒飞出去。这个身着文士服的中年人直向范文程小歇的营帐掠去。
范文程在六名大清一等侍卫的簇拥下从营帐中走了出来。一名侍卫大喝道:“什么人?要行刺么?”
范文程轻声斥道:“休得多言!”说着,抬起右臂,扬起一个拳头,对着那个陌生文士。
众人尽皆莫名其妙。
那个闯营的文士见范文扬扬起拳头,便将左右手伸出屈起四指,竖起食指,将二根食指并排放在胸前。一根手指是个1字,二根手指若用两只手来表示,则为11字。那是探王在易容的情形下取信于范文程时,很早就约定了的暗号:已布海是努尔哈赤的十一子。
范文程点了点头,闭了一下眼睛。
那文士将屈指放手,手心中用黄色颜料画了一只大睁着的眼睛。
范文程行平级见面礼道:“王爷请。”
那文士也不客气,平淡地一拱手,便进了帐内。
范文程向他的六名一等侍卫道:“散开,五十丈内不许有人接近。”
众侍卫随着范文程急如星火地从盛京沈阳赶来,一路上换车换马不作停留地赶来边关,一路上谁也不知道来边境作甚么。如今众侍从也不问,只是将众军士驱开,守住四方,不准任何人接近。
范文程与那文士在营帐中单独呆了一个时辰,然后二人手携手地从里面出来。大约在里面已将要讲的话讲尽了,出来时二人谁也不再说话。范文程直将那文士送出营门,那文士便飘然而去。
范文程回到营中,立即吩咐侍卫备车备马,马上返回盛京。他连夜急如星火地赶了六百多里路,到这里仅呆了两个时辰,立即就返回了。他在京中,得到探王的传书,约他到边境相见。这是探王到中原的近二十年中第一次约他见面。范文程明白定是事体重大。果然,探王将北京城中发生的一切叙述之后,范文程也大为震惊了。探王走后,他便又急如星火在连夜赶回盛京沈阳。
范文程马不停蹄,百二十里路换马一次。六七百里路程,一夜一个上午就赶完了。
范文程回京,立即便驱车去多尔衮的摄政王府。
多尔衮正在书斋中批阅奏折,听说范文程求见,忙令人延入书房。
一见过礼后,范文程立即转入正题,将自己得到探王的紧急约见,来不及通气便去了边境与探王相见,以及探王通报的北京城中所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后,他说:“王爷,李自成与吴三桂很快就要开战了,这正是咱们出兵问鼎中原的好时机,请摄政王定裁。”
多尔衮摄政不久,先从皇太后、后从范文程之口得知探王存在这个事实,所以这时听了也不感到意外。他只是在内心权衡:在自己所要达到的目的中,有多少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达到的?
范文程见多尔衮沉吟不语,便道:“王爷,老臣从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起,历太祖十年,太宗十七年,世祖半年,老臣可曾有过不忠之举?”
多尔衮忙道:“先生忠于大清,世人皆知。先生何出此言?”
“老臣从李闯攻破明京,崇祯自缢之后起,至今已进言两次,进书一次,正式奏折一次,皆劝摄政王趁此时机一举定鼎中原。可是王爷一直犹豫不决,不愿出兵,直拖至今。如今李自成与吴三桂为了陈圆圆,开战在即。如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情,乃是大清探王已布海十一王爷一手促成,王爷你如若坐失良机,便将成为大清皇族的千古罪人。”
多尔衮听得惶惶不安,而又有些不悦。
范文程又道:“还有一事,老臣不敢不禀奏摄政王。”
“先生请讲。”
“探王十一王爷已从别的渠道将这事直接奏明了孝庄文皇太后。但这绝不是老臣的意思,王爷可以查询,老臣也可以对天明誓,以明心迹。”
范文程说着便要下跪,多尔衮连忙伸手扶住,连声道:“先生请勿如此。容本王禀明皇太后之后,立即将决定告知先生。”
“如此,老臣告退。”
范文程在大清朝早期,地位之特殊,几乎是比清王室的成员还重要。范文程有一个年轻貌美的爱妾,叫莺姑娘,美丽得使所有满族的王公大臣尽皆心慕不已。清太宗皇本极在日,无人敢对范文程不敬。但皇太极一死,顺治帝又只有七岁,豫亲王多泽便开始打这莺姑娘的主意。多泽趁范文程出门,令人去范文程家抬走了莺姑娘,抢回了豫亲王府,正要受用时,皇太后的懿旨来了,宣多泽立即进宫。多泽进宫之后,挨了皇太后和多尔衮一通责骂,罚他赔偿范文程五千两银子。莺姑娘,自然是早已又被宫监与侍卫抬回了军师府。由此可见范文程地位之特殊。这也是满皇族要用范文程的汉奸头脑去征服中原之故,等于是一冲买智的手段和策略,有意布惠。
在山海关西边,一个弱美妓女陈圆圆,被人用作造乱的契机,使得两个强悍的男人正准备进行一场大战——一场中国近古史上称为最不幸的可又是决定了汉民族被奴役数百年的可悲的战争。
在山海关东边,一个双眼紧盯着皇权,不计一切手段也要使她的幼子成为万乘之尊的铁女人,正要施展一切手段,迫使一个极富征战经验的大清王爷,利用山海关西边的汉民族内部的阶级战争,出兵渔利问鼎中原。
可以这样说,正是这两个一东一西一强一弱的女人,阴差阳错决定了一代历史这么演变而不是别种形式的延续。种种社会的、民族的、阶级的、经济的、军事的、人文的、疆域的矛盾,固然是决定性的因素,但这两个女人却又偶然而必然地成了一代历史这样发展的契机。
“王爷来了。我正在等你。”皇太后说。
内寝中没有一个人。一切人都退了去了。宫中很静。静得连宫灯内的烛火的突突之声也清晰无比。
多尔衮搂住皇太后,先亲吻了一通,才巴着嘴唇道:“上午处理奏折,下午练了一阵弓马,既汗又累,真想美美地洗浴一番。”
“三十二支弓箭,竟然只有七支射中靶心。这可是少有的事情”
多尔衮大惊:“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连你想洗浴是假,想我这双手为你按摩才是真,我都知道。”
“既然如此,想必一切都准备好了?”
“来吧,王爷。”
皇太后在前,多尔衮在后,又进入了那间汉白玉建造的精致浴池。
还是那间浴池,只是浴池边上多了一张软椅。
孝庄文皇太后往软椅上一坐,说:“王爷,你先下水去把身上的汗洗洗,我有事情要同你商量。”
多尔衮解衣下水,躺在水中道:“我知道你要谈什么。你要我出兵中原。你不明白么?我迟迟不去中原逐鹿,正是舍不下你呀!”
皇太后正色道:“舍不下也得去!范先生的才识,先皇在世时佩服得言听计从,大清才有今天的局面。他既然主张出兵,就不必多虑了。请王爷照他的意思行事就是了。”
多尔衮一个身子浸在暖和和的水中,无比舒泰,叹息道:“人生如朝露。臣弟但得和太后长享快乐,已自知足。何必打仗争那中原?战场上若有闪失,岂不是连现成的福也享不成?”
皇太后笑道:“这浴池还舒服么?”
“自然舒服。太后何有此问?”
“中原有座华清池,在西安附近。那地底涌出来的温泉,洗浴一次,长寿一月,经常洗浴,可长生不老,百病消除。王爷不想去洗一洗么?”
“想是想的。可是战场上的事,你们女人是不懂的。手出慢一点,头偏迟一点。立时是一个死。本王放着现成的福不享,去追那梦幻干什么?”
“王爷,话却不是这么说。我国虽然统一了满州,总不知中原繁华富美。我们如能趁此时中原大乱之机。去问鼎中原,所冒的险比平日出兵已经少了不知多少倍。再说,得了中国,我与你的快乐,何止今日这点?你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已经是摄政王了,冲锋陷阵均是将领们的事,你又有多少险冒?但你若为大清征服了中原,成了大功臣,将来人人畏服于你,咱们就是比今日更快活十倍百倍,又有谁敢来饶舌半句?”
多尔衮躺在池水之中,只在沉吟。
孝庄文皇太后见状,不禁大怒:“王爷,平日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连你最不该要的,我最不能给的,也都给了你了!如今大清国要你出征中原,不要错过了这唾手可得天下的大好时机,你却吞吞吐吐,犹豫着不愿出征,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多尔衮见孝庄文皇太后急了、动怒了,这才摊牌,说出了他终于要说的话:“要臣出征不难。只是有一件事,臣却放心不下。”
“什么事?说。”
“豪格那厮,平日仗着他是先皇长子,又手握二旗兵马,处处与我作对,对我二人,也是横眉竖眼。臣若出征去了,只怕他会对嗣君不利,趁机对皇太后你和新帝顺治皇侄下手,所以臣实在不敢放心远行。”
多尔衮心中,哪里会不明白李自成与吴三桂开战时乃是他问鼎中原的最佳时机?他又何尝不明白征服了中原就成了大清国的开国元勋?他故意拖延,等的就是摊牌的时机——皇太后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果然,皇太后一口答应:“我就知道你的心病!只要你答应出征,这件事任凭你处置。”
多尔衮满脸笑容,吞了一口口水,道:“还有一件小事——”
“我知道。”
“太后知道?臣弟不是还没有说出来么?”
“你想要一个人。”
“谁——?”多尔衮大惊:“谁对你讲的?”
“还有谁讲?你每次看见那个人,眼睛就定了,眼珠动也不动一下。那付色迷迷的情状,谁还看不出来?”皇太后垂下了眼皮,眼睛成一条缝,望着浴池中升起的热气,轻声说:“传说肃亲王成亲那天,你喝醉了酒。你说:‘豪格这头公马真他妈艳福不浅!这样的美人,睡一夜死了也值!’”
多尔衮先是目瞪口呆,继后被说中了心事,反倒弄得极为尴尬。他正想对皇太后辩白两句,皇太后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抬手止住他的话,轻轻拍了三下手掌,说:“只要你出兵拿下中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必说,我早已为你准备好了。”
一阵枭枭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多尔衮大惊,猛地跳了起来,抓起一件衣袍,胡乱往身上套去,但他立即又停止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先是一怔,继而欣喜若狂双目中露出了野兽般的光芒。葬,而一举击溃了阿巴亥亲系势力集团,使得阿济格、多尔衮、多泽为皇太极卖了十几年的命。成了清太宗皇太极的征兵战将。他将这一切隐忍在心中,今天终于一一报复了回来——他先占有了皇太极的皇后,如今又占有了他的儿媳,明天就可以造一个借口逮了豪格杀掉——多尔衮在狂笑声中扑了下去,一把抓住他的侄儿媳妇的白嫩尖乳、在池水中任意奸淫起他的侄儿媳妇来……
有位史家编了几句顺口溜论史:“汉经学、晋清谈、唐乌龟、宋鼻涕、清邋遢。”指的就是多尔衮——皇太后——侄儿媳这种乱伦关系。
封建社会的文人有封建文人的道德评价。
崇祯皇帝是个亡国之君,可是,人们对他充满同情。他死时很残忍,逼妻杀女,可是,近古文人却并不大加笔伐,反认为他死得干净、悲壮。数年后,有一个叫归庄的文士,作了一首《万古愁》的骚体曲子,唱得一代明朝遗民满街嚎哭,唱得连大清的顺治皇帝也唱,在其中体味人生的苦酒之味。
多尔衮、皇太后胜了,胜得很彻底。可是结果怎么样?刀锋杀人,人口杀史。当顺治皇帝为母亲的作为感到天地不容而且苦恼难熬时,便干跪出家当了和尚去也!
第二天,多尔衮栽赃豪格,买通大臣,告豪格方词悖妄、乱政诽君。将豪格逮了下狱,定了死罪。
哪知皇太后干涉,懿旨废为庶人。
其实,皇太后是留了一步棋,看似闲棋,实为杀着。
第三天,多尔衮受大将军敕印,领兵马杀向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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