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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大顺朝的悲剧

  紫禁城共有八道城门,但有重大典事,基本上是从正南门进出,承天门是正南门的第一门。承天门后面是瑞门、过了瑞门是午门。午门后面,就是真正的宫禁之地了。在瑞门和午门之间,两旁分别建有六科值房。从承天门外的金水桥进去,一条笔直的辇道构成了紫禁城的中轴线——承天门、瑞门、午门、太和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门、乾清官、交泰殿、坤宁宫、御花园、神武门,直通煤山禁苑。

  崇祯皇帝的尸体还挂在煤山的古槐树上,已经过了一夜了。

  明帝国已经灭亡了。

  这天上午,李自成带着大顺王朝的文武大臣,正式入主紫禁城。

  吉时还未到来,众人骑马立于金水桥前,只等看好的时辰到来。

  李自成半身着柔韧异甲,半身着缥衣,头戴毡笠,他望着高大的城墙,感叹道:“在商洛山中,咱们最初只剩下十八骑。那时可没想到会有今天。那才是崇祯十一年的事,距今不过六年。十三年鱼腹山大战,咱们又吃了亏。六十骑突围到河南,距今也不过才四年。这以后,咱们转运了。咱们发展如此之快,大明朝算是完了。从此,大顺朝将一统天下。二十年征战之后,但愿日后承平,将士们和天下百姓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刘宗敏大声说:“这明朝的遗老遗少还在街垒巷战,据宅坚守,实在可恶。不将他们剿灭,实难天下承平。”

  郝摇旗道:“愿降者令他们交戌归编,拚死抵抗者,也只好格杀勿论了。”

  牛金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岩道:“自古以来,均是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还是以招抚为主好些。”

  宋献策道:“制将军所言有理,望新顺皇陛下采纳。”

  李自成笑道:“一个驻军城内城外的问题,你们就争了好些回。如今还未进宫,又争起剿抚问题来了。明朝的主要兵力,都已经瓦解了。唯有吴三桂还有几万像样的马步兵,刀兴不起风。尽可从容行事嘛,是不是?”

  众人齐声回答:“是。”

  刘宗敏道:“李将军主张驻兵城外,平日不许进城,以免骚扰了百姓。主张有一定道理。可是李将军忘了。我们的义军士兵,本身就是百姓出身。他们受不了明朝的贪官污吏压迫,起来造反,想要活下去,活得好一些!如今他们拚死打下了京城,却不让他们驻进来,只怕将士们心中会不高兴吧?进宫之后,此事还望新顺皇酌处。”

  郝摇旗道:“是呀!造反成功了,他们反倒不能驻进城来,还让那些明朝的王公显贵留在城中享福,那他们当初何必造反?”

  李岩道:“二位将军误会了。我的意思在几次商议这个问题时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得民心者得天下。治理天下和打天下一样,更需要铁面无私的法纪和军纪。如今城内战事未尽,秩序很乱。咱人的数十万大军涌进城中,不利于维持秩序。因为咱们的军队中收编了许多官兵,那些官兵的恶习没有得到教化,难免良莠不齐。所以我才主张阁部督院和卫队先一步进城,大军布防完置后,该进城的就进城。我从未说过咱们的士兵弟兄不能进城。”

  高一功见众人争执又起,忙道:“吉时快要到了。这些治国策,完全可以留到进宫之后再议。”

  李自成笑道:“是呀!以后日日早朝,尽有你们议事的时候。”说到这里,他陡然看见了承天门正中悬书的“承天门”三个字,不禁又感叹起来:“你们看那个天字。”

  这时众人驻马在金水桥前,离承天门大约有九十步远。

  “天字是上面一横,下面一个大字。这个大字,就是万千大众,老百姓。而那一横压上去后,就称为天字了。如今咱们改朝换代了,可以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些好事了。”

  牛金星道:“可是好事也别做过了头,做得陛下的王朝现了危机。崇祯十四年,我们在河南提出‘三年免征’的政策,以致我们的军饷来源一直没有固定出处。强征豪坤大户、攻破富裕山寨,抄没地方恶霸,查收官库官银,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

  郝摇旗道:“先生何必忧虑太甚?大明朝紫禁城中,搜刮了二百七十七年的民脂民膏,珍玉金银库中堆也堆不下,咱们还愁什么?”

  宋献策道:“启奏新顺皇,吉时已到。”  

  李自成道:“好,列队进宫。”

  这时候的宫中,卫队已将死尸清理了一个大概。总的说来,宫女自尽的多,太监死的少。既然是改朝换代,既然旧皇帝死了,新皇帝总要登基的。新皇帝又总是要立三宫九妃九嫔八十一御妇之类的。那么,太监就必须要用。那又何必死呢?所以大多数太监都备了降书降表之类,守在宫中,准备投降。

  承乾宫掌事内监吴忠与进宫清理的卫队犹其合作,他递了降表后,有呼必应,有问必答,有吩咐则照办。他事奉新主人犹为恭勤。他很快获得了义军的信任。

  只是这个吴忠实在是假的。

  卫队入宫之凌晨,有一个黑影潜入了宫中。这人对宫中的情形很熟。他照直摸进了承乾宫管事太监吴忠的内寝,一掌便将吴忠拍死在床上。然后他脱下吴忠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他在吴忠的尸体面前坐下,摸出一张人皮面具,又摸出一个易容盒,照着吴忠的脸仔细描画。等他将这张人皮面具戴到自己脸上时,谁也不会说他不是吴忠了。

  然后,这人摸出一个玉瓶,从玉瓶中倒了些药粉在死去的真吴忠身上,不久,吴忠的尸体就开始收缩,溶化为尸水。大约一柱香的时刻,死去的吴忠的尸体,连肉带骨头都化成水了,只有少数头发没有化完。  

  这人便是大清探王已布海,他拍死并将吴忠的尸体处置干净后,他便代替吴忠留在了宫中。他很快取得了卫队的信任。他要等李自成入宫中。他要造乱,造一个大乱。

  义军先以为紫禁城的内库之中,金银财宝取之不竭。可是,等他们清点完内库后,突然发现内库空空无已,所得金银,不足数十万大军一月之需。再事搜索,仍然一无所得。于是人们这才相信,据说崇祯皇帝从十六年起,便已面临无兵无将无军饷的局面,大约有八成应该是真的了。

  如此一来,原先在义军中引起种种分岐的问题,诸如大军驻在城外好还是进城好?治国以镇剿好还是招抚好?新顺皇登基是早些好还是迟些好?所有这些一下子都显得毫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原来指望收缴大明朝内库藏金以供给数十上百万大军的军饷,以支应大顺朝政权的庞大开支,如今全落空了!  

  那巨大的军饷开支及政权开支从何而来?

  李自成召文武重臣集于宫中,商议这迫在眉睫的大事。

  牛金星官拜大顺朝内阁大学士,他首先说:“此事看似来得突然,叫人措手不及,其实老臣还是有些直感的。月中也听降官降将说了一些。大明国库如非如此空虚,只怕经营了二百七十七年的京几重地,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如今我们对何以国库空空如也不甚了解,何不先将降太子及降监、降官召来问上一问?”

  刘宗敏恨声道:“如是有人将国币转移藏了起来,看我不把他碎尸万段!”

  李自成道:“好吧。将那些人带上来。”

  不时,降监曹化淳、杜勋、宣府降总兵王承允,随在太子朱慈烺身后被带了进来。

  前日晚,崇祯皇帝令人送太子至皇亲周奎家,周奎家竟闭门不纳,太子无处可去,为义军所俘。

  李自成道:“朱慈烺乃是大明帝统之人,应赐坐。”

  朱慈烺道:“谢新顺王。”

  “太子。”李自成说。“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于你。”

  “多谢垂询。”

  “大明朝二百七十七年根基,纵然外战不息,内战不止,也不至于国库如此空虚。为何如今国库空虚,令人齿寒,是不是你们先将国币藏起来了?”

  朱慈烺一听,顿时明白李自成目前的处境在财政上十分不妙,同时明白了李自成追查此事的目的。他被义军俘获后,交付众太监看管,外面才是义军警戒。监禁之处,不时有新俘送进来。所以,他听说了他的父皇深夜去朱纯臣府第而吃了闭门羹的事。他联想到自己叩周府门而不得入,顿时恨从心起。他咬牙切齿地说:“国库么?早就被社鼠偷光了!”

  李自成一怔,一时没有听懂。

  李岩忙起身奏道:“社鼠,城狐社鼠,指的是明着为朝廷办事,身居要职,暗地里却卖官鬻爵的贪官污吏。”

  李自成诧道:“乃父昏庸,竟不知除去么?”

  牛金星道:“启奏陛下,《晏子春秋·问上之九》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所以,不是崇祯帝不思除之,而是除之很难。”

  李自成听后默然。自从商洛山整兵重出后,他已看出大明朝腐败透顶,迟早会落下灭亡的下场。只是鹿死谁手?他当时还不能肯定自己能够代替。直到他得李岩、牛金星等人后,他才从李岩为他作歌“迎闯王不纳粮”、以及宋献策假托神赐谶言:“十八子主神器”中明确了自己的奋斗目标。他在后来的斗争中已经明确到稳定政权比打江山更难,但没想到,小小社鼠竟能倾倒庞大社稷!

  他想了想问:“依太子所言,你们是事先没有转移库银的了?”

  朱慈烺涕泪道:“放着一场保家卫国的战争尚且没有财力去打,谁还将库银藏起来作甚么?国亡人亡之后,还能带去阴间么?”说到这里,朱慈烺放声大哭。

  李自成道:“社鼠都有哪些人?”

  太子转身,以手指着曹化淳道:“这贼阉便是一只又肥又大的社鼠!”

  刘宗敏一听,顿时大喝:“启奏新顺王:这贼阉开城投降之际,我便看他不顺眼!这贼阉掌管东厂,不知杀了我义军多少弟兄,残害了多少百姓,多少忠良!这家伙双手沾满了天下苍生的血,又是卖主求荣之辈小人!不如将他杀了,抄没其家产,以作义军军饷。”

  李岩立即大声道:“启奏新顺王:这贼阉实在是罪该万死!但臣以为不宜马上处死。只因大明朝还有许多文臣武将未降,此时杀了曹化淳,固然可解心头之恨,但如吓得别的人不敢投降了,岂不是于咱们义军自己不利?所以,臣以为可先将这曹阉拘禁起来,等大局已定,再杀不迟。至于曹化淳的家产,可令他自己献出来给义军作军饷。

  郝摇旗大叫:“怕什么?咱们大小千战,哪一仗不是凭力气凭本事打出来的?杀个双手沾满俺老百姓鲜血的贼阉,也有那么多顾虑,又何必造反拚命?杀了杀了!”

  宋献策忙道:“李制将军所言有理,不可速杀,只可迟些时日再杀。”

  顿时,殿上许多人分成两种观点,议论纷纷。

  李自成抬起右手,止住众人。众人息议后,李自成说:“李岩兄所言有理。曹化淳,你速将家产献出来作义军饷,可免缓死。至于以后杀不杀你,要看你对义军有没有贡献了。”

  曹化淳跪在地上,吓得不住叩头,应允不迭。

  李锦道:“启奏新顺王:这曹化淳身为东厂的提督太监,专门打探别人隐私。谁家有多少银子,这曹化淳十有八九都知道。可令他开一张名单,哪些社鼠又肥又大,可派兵去查抄了,那么一来,咱们大顺国的国家开支,以及五营军饷,便有了着落了。”

  李自成道:“曹化淳,你先将那些大社鼠的名字说个大概。”

  曹化淳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全城的王公贵胄,首富要推周国丈家和成国公朱纯臣家这二家。”

  郝摇旗喝问:“那周家有多少银子?”

  “现金现银、珍币珠藏、字画玉器、古玩房产,加在一起,大约总有五百万两以上吧。”

  众人一听,顿时轰地一声议论开了。那时,一个百姓家庭,以四口人计,每月有五两纹银,足资度日了。这周皇亲之所有,足以让五百万个四口之家度一月生活,实在是富可敌国了。后来义军从周皇亲家中抄出现银子就是五六十万两,足见其富。

  李自成的大军围困京城后,崇祯皇帝曾涕泣面谕各王公贵族捐金作饷,嘉定伯周奎,仅献万两纹银。崇祯到处谕人捐资,又搜库银二十万两充作军饷。守城的兵民,每天只发制线一百文,即一百格铜制小钱。当时各地的兑换,大约是一千个制线为一贯,值纹银一两。兑差不过二十钱卖命的军民,一天才一百小钱,可见一两纹银的价值。而这些豪贵家中,藏金数十上百万,甚或几百万。那才叫国穷民穷唯有他富了。

  李自成恨声道:“还有哪些社鼠最富?”

  于是,曹化淳一一道来,一口气报说了十数家。一逼之下,又报数十来家。如此一再追问,从王公到国戚,从文臣到武将,从外官到内监,竟有二百多户,家资均在十万至百万之间。后来在太监王心之家中,抄出现银子十五万两,金宝器玩又值数十万两。可见内官卖权收贿之凶。因为他的月制,一月不到一百两,不喝不吃,几十代人也积不起那个数。这就是社鼠利害之处。

  李自成大怒:“该死的社鼠!本王年轻的时候做驿卒。每月才一千八百个制钱,月制不足二两。这些人家中,动不动就是十万两、百万两!国穷、民穷,唯有这些社鼠富了。真该死!权将军。”

  刘宗敏出列道:“臣在。”

  “从崇祯十四年起,我们的义军每占一处,便告示百姓,三年不征苛税。我们的本意,原是要让百姓养生休息,好好种田生产。到今年为止,只有极少数地方到了三年之期,而可能征得之税也极少,大部分地方是才占据不久的,二三年内不能征税。咱们只得将这群社鼠的所得赃银,挨户追索出来,作大顺国军国开支之用。这事就由你去办吧。”

  “遵命。”

  郝摇旗大声说:“刘哥,害苦了咱百姓的,皇帝纵然算是罪魁,这群贪官污吏却不能不说是祸首。你千万不要手软!”

  刘宗敏恨声道;“手软?我刘铁匠会手软?笑话!我刘铁匠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班贪官污吏,不然,也不会只剩十八骑逃入商洛山也不少我刘铁匠在内了。谁要为这班社鼠求情,我刘铁匠先找他拚了这条命去!”

  这时,有人报道:“故明降官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陈演,率降官求见新顺王。”

  李自成道:“宣进来。”

  朱纯臣等进来了,后面列队数十人之多,竟全是崇祯皇帝的旧臣!

  这些人上得殿来,列队站班,次序还是原来那一列尊卑。

  朱纯臣领班说道:“故明降臣朱纯臣、魏藻德率百官觐见新顺王吾皇。吾皇大顺王,德盖尧舜,武迈汤武;虽秦皇而不及其功,虽汉武而不如其豪;唐宗不敢追其仁,宋主不敢慕其义——”

  郝摇旗气得哇哇大叫:“这是念的什么符咒?跪下!”

  朱纯臣听得郝摇旗那打雷一般的大吼大叫,早已吓得将后面的颂词忘掉了。他向大学士魏藻德对望一眼,二人率先跪了下去,后面的降官便跟着跪了下去,齐声高呼:“新顺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一听,顿时笑出声来。只有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人未笑。义军攻破襄阳后,拥立李自成为新顺王,已经开始奉行觐见礼,只是战事不断,大家兄弟又是随便惯了的,李自成也不过分计较大礼问题,所以一直没有正二八经地搞过正统那一套。如今只怕不搞也不行了。

  李白成也没有笑。他面含微笑,笑中含威,威中含思。他听得很仔细。

  朱纯臣等人拜毕,将一封表奏递了上去。牛金星接过表奏,呈与李自成。

  李自成接过表奏,打开一看,顿时微微一笑,越看下去,他脸上笑意越盛,看完之后,他仰天大笑起来。

  李自成笑着将那表奏递与牛金星道:“先生将这东西传下去,让众兄弟看上一看。众兄弟猜猜这是什么?这是一份劝进表。劝什么进?劝自成登基为帝——”他说不下去了,又笑起来。  

  刘宗敏大喝道:“狗屁狗屁!我兄弟随着闯王打天下,出生入死大小千仗,就是要为百姓争夺天下,让咱李哥做一个百姓的好皇帝。要劝进,百万义军轮完了,工匠农夫走贩轮完了,也轮不到你们这群东西来劝进。启奏大顺王,将这群社鼠交给我吧。百万义军不可一日无饷!大顺朝的一阁六部不可一日无饷,不能议而不行了!”

  “好。”李自成说。“权将军将这些人都带下去吧。”

  刘忠敏令人将这群社鼠全部拘留起来了。这等卖主求荣的社鼠,当日家国被围,尚且不愿多出一个子儿去助崇祯守城,如今又怎肯将百万家产拱手交出?可是,当义军的马鞭打在他们身上时,他们才知道,他们平日靠暴力去维持的血腥统治,逼反了百姓时,百姓的暴力同样是可怕的。

  根据史料,义军“在北京共搞到七千万两银子(在北京的军政费用除外),在山海关战役之前差将军罗戴恩运往西安。运走前熔铸成饼,每饼千金,共约数万饼。

  越数日,李自成在武英殿即帝位。仍用大顺国号,年号为永昌元年。

  皇帝,这是人间人类最高的世俗主宰!他拥有普天之下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子民。他要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住最好的。最好听的要让他先听,最好看的要让他先看,天下最美貌的女人更是专属于皇帝。

  马背上硬打下江山的皇帝,这种意识更强烈。他或许会体会一些老百姓的疾苦,在治国策上制定采纳一些有利于百姓的政策,但在权力上和作为皇帝应当享受的种种特权上,他是不会克己的。随着当皇帝的时日越久,会越强烈。

  所以,当承乾宫掌事内监吴忠,捧着一个银盘,跪在李自成面前,战战兢兢地将银盘奉上,似乎吓得说不出话来,李自成除了好奇以外,丝毫不觉得其它有什么异样之处。

  “这是什么?”李自成问。

  “启奏万岁爷,这是膳牌。”

  “膳牌?”李自成问,一边伸手拿起一块牌子,一看上面写着“御妇王翠娥”的字样,李白成立即明白,这不是什么夜膳的菜膳牌,而是皇帝选择美女陪寝的幸事牌。古代帝王女人很多,随炀帝后宫女子约六万名,唐玄宗有四万,嫔妃达万人者也有十数帝之多。秦始皇选进宫的美女,有三十六年未得帝王金面一见者。皇帝睡女人,便依宫制,将轮值期内的女子制成名膳牌,皇帝选中,便将牌翻过来,太监便去带人准备迎接皇帝的临幸。

  “你是敬事房的王德化么?”李自成问。

  “启奏万岁爷,奴才不是敬事房的公公。敬事房的公公都躲了。奴才是承乾宫掌事内监吴忠。”

  “你怎么不躲?你不怕?”

  “奴才入宫前家中很穷。奴才可以说是卖身为监的。奴才敬万岁爷你是一个打天下的大英雄,所以情愿留下来服侍万岁爷。”

  “难得你这点心意。你站起来说话吧。”

  “谢万岁爷恩典。”吴忠站起身来,将银盘捧得更近了一些,弯腰立于李自成身侧,以便李白成选择。

  “这膳牌上都有些什么人?”

  “这盘中有三位嫔娘,五位世妇,七位御宠的膳牌。另外有几位姿色较佳的宫娥,奴才也斗胆将膳牌收来了。”

  “皇后和妃子呢?果真都死完了么?”

  “她们都被崇祯赐死了。”

  “这崇祯好毒,专弄死这些弱女子。”

  “是。活下来的这些都不错。都是些姑娘。求新顺皇爷爱她们多一些,她们会感恩不尽的。”

  “糊涂。我会欺凌弱女么?”

  “奴才该死!”吴忠说着,又跪了下去。

  “起来。站好了说话。怎么动不动就跪?”

  “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吴忠站起身子,说话还在哆嗦。这个假吴忠真大清探王,在中原武林、中原江湖和官场打滚了二十多年,那是装什么像什么的。别说李自成这等单纯的血性汉子识他不透,就是武林中专在下九流中讨生活的门槛精也不是他的对手。假吴忠哆嗦着说:“求万岁爷选定膳牌,奴才好去带人。”

  “你叫朕怎么选?”李自成为难道:“我从没见过这些人,连她们的高矮胖瘦都不知道。谁美谁丑,谁好谁歹就更不知道了。”

  “那么,奴才去将宫中所有的女人带来,先请万岁爷过一过目,万岁爷以为如何?”

  “糊涂!哪能那般张扬?义军弟兄会怎样想?姿色好点的,悄悄带一二个进来就是了。”

  “是。奴才明白了。”

  吴忠怯生生地出去了。他似乎连走路都很胆怯,脚步声又碎又重。

  不时,他带着三个女人进来了。

  三个女子的姿色都很平常。穿得华丽,珠翠满头,脂粉涂得连肉都似乎加厚了一层,别说李自成这等高人,连马夫恐怕也不见得看得进心头去。

  “听说崇祯的上苑有三千宫女,怎么就没有像样的国色?”李白成这样问吴忠。他却不知道,他已经中计了。大清探王有意让姿色平常而又庸俗的女子去引申出美女。

  吴忠垂着眼皮,哈着腰卑恭地说:“启奏新顺皇爷,先皇的宫中不到三千宫女,而且包括各色女工、女官及歌妓、舞妓在内。皇城为义军攻破前,先皇就将皇后妃嫔赐死了好些个。下面的宫女,又纷纷自杀。魏宫人跳入护城河自尽时,随死的宫女有一二百人,加上开禁放生,又逃走了许多,所以宫中这时宫女不多。”

  李自成默然无语。

  吴忠又说:“宫中的女子,除了经常接近先皇的,其余的姿色都较平常。因为先皇摒绝声色,不太专注选美。前年田国丈为了讨先皇欢心,将他的宠妾陈圆圆送进宫中,献与先皇,想让先皇散散心——”太清探王引出了主题。

  “陈圆圆?”

  “是。皇爷您听说过此人?”

  “听说过。好像是京师的名妓?”

  “是。陈圆圆本是苏州名妓,自从下水以后,一直艳帜高挂,艳名远扬。只怕这世上不知道陈圆圆姑娘的男人,实在不多。”

  “她是几时到京师的?”

  “有些年了吧。是逃战乱来京的。她是山西太原人,本姓邢,名沅,字畹芬。哎!她的本名畹芬其实比艺名圆圆好听。畹芬。这名字真温柔、真美。”

  李自成还是默默无言。

  “皇爷,你猜崇祯他见了陈圆圆怎样?”

  “怎样?”

  “先皇一见陈圆圆,就咬紧了牙。”

  “甚么?他咬紧牙干什么?”

  “他怕。”

  “他怕什么?”李自成一问出口,立时恍然大悟。”他怕迷上这邢畹芬不可自拔?”

  假吴忠垂下了头,声音欲泣地说:“陈圆圆太美了。她真是大明朝的第一美女。先皇心中爱这陈圆圆爱得要死,可是,怕迷上这女子再也抽不出身来理顺朝政,所以一咬牙就令田国丈抬走了。”  

  李自成哈哈大笑,笑声豪劲而粗犷,与吴忠太监那卑躬的低下的声音成为鲜明的对比。笑毕,李自成说:“朱由检之所以败天下,便是由于其心狠而不硬,矛盾太深,处事失了取舍之度。试想这陈圆圆不过是一个美妓女,闲时相处消受,忙时去办正事,有什么不可自拔的?如是我呀,反倒是让她流失在外,心中要生挂惦。”

  “是。”吴忠谦卑地笑笑。“新顺皇爷您是大英雄,您自然可以取舍自如,毫不失度。不然,先皇又怎么会败在您的手下?”

  李白成听了这话,心中很是受用。

  “这陈圆圆现在何处?”

  “现在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家中。”假吴忠说,叹息了一声。“哎!说来也是孽缘!先皇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吴三桂顿时红得发紫。田国丈家道富有,美女如云,怕战乱怕得要命,便想拉拢一个大军爷,战乱来时有个避难之所。他将吴三桂请去家中饮酒。哪知吴三桂心中对陈圆圆早就怀有二心,一去之后,便趁机要挟田国丈,将陈圆圆从田家硬抬走了。田国丈气得半死,却无计可施。”

  李自成冷笑道:“原来妻妾也可以抢来抢去?”

  吴忠一听,顿时又现出诚惶诚恐之色,似乎吓得说不出话了。

  李自成道:“你将这几个女子带下去吧。”

  吴忠跪拜道:“奴才办事不力,罪该万死。”

  “哪来那么多‘万死’?退下。”

  “是。奴才这就退下。启奏新顺皇爷,奴才听说吴襄已经投降了义军。”

  “这又怎样?”

  “这个——奴才不敢说。”

  “你究竟要说什么?”

  “奴婢听说权将军刘爷已经从吴襄家中——”假吴忠欲言又忍,模样怕极了,不住地向左右看视。

  “说!”

  “刘爷已经从吴襄家中抬走了陈圆圆姑娘。”

  李自成沉默了。默然半响,他挥手道:“明白了。你退下。”

  假吴忠带着几个女子退下去了。他已奸计得售。因为他已说动了李自成对陈圆圆起了企慕之心。

  当年虎将袁崇焕镇守边关,清军累败于袁崇焕之后。于是设计陷害袁崇焕,在京师传发袁崇焕与清军私下议和的假消息,崇祯派太监去查,被清军俘去,又设计让太监听去假情报,再故意放太监逃走。这种在中国历史上战国时期、三国时期用滥了的反奸计,却被崇祯信以为真,枉死了一代名将。清军从此在军事上节节胜利。

  吴三桂夺走陈圆圆后,大清探王认为有机可乘,将消息送回盛京,让范文程利用这件事再造奸计,离间崇祯与吴三桂的关系,乘机招降吴三桂或除去吴三桂,再除去大明朝一个镇边大将。可是,遇到清太宗去世,多尔衮的兴趣又在皇嫂身上,便将这事搁下来了。

  如今大清探王见机会到了,便不失时机地下了手。吴三桂投降义军的可能性很大,因为京师被义军攻占后,吴三桂的家眷便成了人质。可是,这时候如能让吴三桂和义军打上一仗,那对大清是有利极了的事情。中原这时很乱。明朝亡了,崇祯死了,大顺国缺乏治国经验,经费又吃紧,几大支义军不能统一行动,与明朝的军阀各占飞地,交叉作战,乱得无法再乱。如若李白成再和吴三桂打起来,大清国就更有了可乘之机。

  陈圆圆就是制造这个混乱的契机。依据是人的食色本性,人对色的极端性和排他性。

  大清探王成功了。

  越日,陈圆圆被送进了宫中。

  吴忠,也就悄悄失踪了。

  好几种正式出版物记载了李自成与陈圆圆的事情。传说李自成看见陈圆圆的时候,他睁大了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那只受过伤的眼睛起了一阵抽搐。陈圆圆是一个妓女,占有她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古代的封建社会中,别说是妓女,正儿八经的女子也是没有什么地位的。有地位的女人也是以她的男人的地位的尊卑为尊卑。

  “贱妾陈圆圆,叩见新顺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爱……卿……请起。”

  据说爱情越单纯越真。

  李自成对陈圆圆的爱是单纯的,出自一种纯粹的爱美之心,甚至根本不顾她是不是处女、是不是妓女。这是一种单纯的人类冲动。陈圆圆太美了,谁见了她都会产生冲动。

  李自成当时正在饮酒,有一队临时拚凑起来的宫廷乐队正在奏乐助饮。陈圆圆很自然地笑着,笑得很甜,一个使女跟在她身后抱着一张琵琶。

  “贱妾有幸得见大王,无以为礼,愿奏一小曲,为大王助饮。”

  “太好了。”

  陈圆圆奏了一曲《玉树后庭花》。她且奏且唱。唱的是陈后主的深宫艳词。她的歌喉百啭回肠,声色柔情荡漾。李自成一听,顿时便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骨舒意散,心中涌起阵阵闲适之意,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够了!二十多年的征战厮杀,你还没有厌倦么?够了!够了!那么多次出生入死之后,还不该过几天太平好日子么?”

  但李自成立即惊觉:这种沉迷是危险的!张献忠西南称帝,国号大西,年号大顺。其他的义军首领,也是拥兵占地自重。明军将领更是藩王割据,想勤王的不想勤王的均在等待时机。难道《玉树后庭花》能够唱赢这一场战争事宜?

  他这时明白崇祯皇帝当日为何见了这陈圆圆感到害怕了。这是一个十足的女人,使一个女人成为国色天香的一切她都有。她能使一个国君整日整月甚至整年不上朝,直到她的姿色在不可抗拒的生老规律面前消失为止,只是到那一天,这国君的一切也就随之消失了。一个国君如是有大事要干,若是征战未完,若是不想亡国自杀,就应当远离她。

  可是李自成心中立即又生起了豪气。他不是优柔寡断的崇祯!他可以取舍自如!他不要听这《玉树后庭花》,他要听的是《大风歌》。他要效汉高祖。

  “畹芬,你的人这样美,为什么唱歌却不中听?”李自成皱着眉头打断了陈圆圆的歌声。

  陈圆圆顿时惶恐失措。多少王孙公子,谁不说他唱得空前绝后?这李自成为什么说不中听?

  她抱着琵琶跪了下去:“贱妾冒犯大王,实在罪该万死。”

  “谁说你罪该万死了?起来。你唱《大风歌》吧。”

  “《大风歌》?这支歌妾不会唱。”

  “可惜。来,你坐我身边来。我唱给你听。” 

  李自成令乐妓奏西调,他自己则以掌击案,声音高亢地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李自成的声音就像刀剑相击时一样清越,就像刀剑破物时一样深沉,就像千军万马一样亢烈,就像猛士受伤时一样悲壮。

  “畹芬,这段歌曲怎么样?”

  “这段歌曲只有天上才有。南方人是唱不出来的。”

  陈圆圆说得很诚恳。她实在被这壮烈歌声征服了。这是她的二十二年的全部教养和倾好之外的加一种壮烈美、崇高美、宏观美。她一直如小溪一般回流呢喃,几时见过惊涛骇浪?几时见过长风击空?所以她的奉承实在是出于内心的英雄崇拜,毫无造作虚伪。

  李自成大喜。这女子是那般温柔司人,实在是难得的倾国绝色,秀外而慧中,毫无一般美女的那种自持的丑态。

  李自成起身,携住陈圆圆的手。

  “畹芬,随我来。”

  二人向内寝走去。  

  他们在床第间有多少低唤低应?有多少爱抚亲吻?有多少你征我服?

  “畹芬,你是屈从?还是愿意真心跟我?”

  陈圆圆的双目中涌上了晨雾一般美丽的泪帘。她那在严酷的战乱中根本无法自持的弱女子的飘萍心态,犹如露珠凝聚着天地间的大悲之气从她的双目中化为泪水流了下来。

  “大王,贱妾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一生任人买来抢去。但贱妾实在是崇拜像大王这样的大英雄,只盼此生能最后跟定一个人。”

  这句话已经足够了。足以让一个男人忘我忘物地爱上一个陈圆圆这般美丽多才而又善解人意的可人女子。

  百万义军经过上千阵的激战,终于推翻了以贪官污吏为主体的大明朝,他们本来可以使新的大顺王朝延续下去。可是,以这个女人和他们的领袖的这段孽情为契机的一种可悲的遇合,使这一时期的民族的、阶级的、各个军事势力集团的、战乱期间处于崩溃状态的经济……种种矛盾,提前爆发了、尖锐地、以这种方式而不是别种方式,启动了一场最悲惨的混战,使百万灾民饥民浴血奋战了几十年死了几十万人才得到的政权毁于一旦。一片石大战役之后又死了多少将士?和这两个男女在床第间大战的回合成不成比例?恐怕从来没有史家去考证过。  

  爱是真的,可以使人忘记了他的社会责任感,忘记了对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所负起的责任,变为不善,又怎么可以称得上美?让人推崇讴歌?

  只可惜了那些不知为谁为什么而战的义军弟兄们……

  孟大宇是在孟正流的大营中和崔伯易、心鉴一起坐而论道时听到陈圆圆被送进宫中献与李自成这个消息的。他一听之下,顿时惊吓得跳了起来。心灰如死地颓然呢喃:“完了,完了……百姓作歌曰‘迎闯毛,不纳粮’只望明主现世,百姓的苛税得到减免,得以养生休息,过几年安稳日子,谁知闯王却去惹到一个祸根,不明不白地沾惹上什么陈圆圆?”

  去年他在盛京沈阳从庄妃口中听到大清探王存在这个消息后,夜里去大清军师范文程的府中查找线索,亲耳听到大清探王令他的亲信,将吴三桂从田国丈手中抢走陈圆圆的消息送回沈阳军师府,并口中加以说明,认为这个事情运用得当,可以制造京官和边将的矛盾冲突,造成明朝的国事混乱,给大清以可乘之机;收到当年除去明朝的镇边大将袁崇焕那样的政治军事效果。可是,正遇新旧皇帝交替,范文程无暇利用此事造乱。

  孟大宇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猜到是大清探王在捣鬼。去年大清军师范文程没有实施的那个奸谋,如今由大清探王本人亲手制造出来了。孟大宇感到在这个时候发生这件事,比去年发生更危险。因为去年崇祯活着,吴三桂不受朝廷管束还受其他藩镇掣肘。如今他拥王爵,握重兵,自成一方霸主,只怕再也没有什么道义或力量可以约束他为所欲为了。

  孟正流忙问:“兄弟,你在说什么?”  

  孟大宇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孟正流听后笑道:“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闯王出生入死,打下了天下,难道连一个女人也睡不得么?吴三桂敢反?他的父亲吴襄一家人全在义军手中,他敢反?”

  孟大宇道:“兄长不知这吴三桂的为人。这吴三桂镇守山海关宁远一带,大清朝数次招降他,他不是不回答,就是回答时模棱二可。那是明摆着利用崇祯的软弱无力的地位,拥兵自重,不拒绝大清,便是留有后路。这人大养死士,野心勃勃,加以好色成癖,只怕这陈圆圆便成了启劫的契机。兄长还是将此事向闯王进谏一下的好。”

  “兄弟说此事是大清探王的阴谋,有什么证据?”

  孟大宇想了半晌道:“没有证据。”

  “那你叫为兄以什么理由去进谏闯王?总不成让为兄这等身份去空口说白话吧?”  

  孟大宇哑口无言。他想,这大约也是劫数使然吧。如若真是劫数,只怕人力无法回天。

  以后发生的事,几乎每一种明清史籍上,大同小异地都有记载。  

  吴三桂在山海关驻防时,接到李自成派人送去的四万两犒银和令他父亲吴襄写的劝降书,便答应投降。

  吴三桂将山海关交割给自己的部下和闯工派去的人,便带兵回京,向李自成投降。

  吴三桂行到滦州,扎营休息,准备第二天再行。 

  吴十七求见。

  吴十七是吴三桂的千名死士中位居十七的一个死士,平日装着吴家的家人,在京城卧底,将朝中的大凡小事报回山海关吴三桂本人。

  “启禀主公,老太爷已被义军掳去,家中也被查抄一空了。”

  “这个无妨。我既降了义军,我一到京,我父亲自然会被放回家,家产也自然会被发还。家中其它情形如何?”

  “现在京城中乱得不成样子了。闯王入京拷逼大臣,苛索财物。宫内的皇后妃嫔,多数为崇祯帝殉节,未死的宫娥彩女,被收为妻妾。我家的姨太太,亦被闯王的人抬入后宫,不知死活哩!”  

  “哪个姨太太?”  

  “便是陈圆圆姑娘。”

  吴三桂一听,顿时往后便倒。所爱被夺,吴三桂气极攻心,急昏了过去。

  吴三桂的亲信将吴三桂扶进后帐,施以急救。吴一夫在吴三桂的穴道上推拿片刻,吴三桂便醒了过来。

  吴三桂一醒过来,便愤声大叫:“闯贼,从今以后有你无我,有我无你!我吴三桂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吴一夫沉声道:“主公,当此军国大事与家事交织在一起时,请主公节哀制怒,三思而行!”

  吴二死大叫:“你要我等的主公甘心受辱于闯贼么?”

  吴十七更是跪在地上呼天抢地的大叫:“不将主公的爱妾夺回来,主公脸面无存,我们这些做主公死士的就更无脸见人了!”

  吴一夫厉声道:“如若咱们和李自成翻睑开恤,岂不给东虏以可乘之机?”  

  吴十二大叫:“主公仍堂堂大明朝平西伯,难道非要投降闯贼,甚至连爱妾也送去任人糟塌,才能苟且偷生么?”

  吴三桂厉声道:“你们不要争了!我意已决。传令下去,拔营回山海关。”  

  吴一夫叹息了一声,不再多言。

  吴十七却脸露笑容。他在出京之时,被一个蒙面人不明不白地制了穴道,将一种三日后才发作的慢性毒药喂入他腹中,令他激怒吴三桂讨伐李自成,不然,便不给他解药。如今计成,他有活命之机了。

  吴三桂率兵回到山海关,逐走了留在关上的闯将,整兵讨伐李自成。为了收买人心,吴三桂假惺惺地令全军为崇祯皇帝服丧,他自己又亲自设座遥祭崇祯皇帝,将他已经应允投降一事忘得一千二净,更将为了广个女人被夺而翻脸开恤,蒙上了一层忠君的骗世外衣。  

  李自成在紫禁城中,正沉迷于陈圆圆的声色。他和陈圆圆每一次欢愉之后,沉迷便更深了一层,陈圆圆的秀发令人百看不疲,她的丽容更是令人抚之不疲。她的玉体透着一股似兰的幽香之气,洁白无暇,丰柔无骨似的,更令人不忍有些时分离。她是妓女出身,却有贵妇的气度。更懂种种声色之技和媚人床技。李自成那孔武有力的爱抚弄痛她时,她会呻吟。这呻吟以她那初啼黄莺似的声音呻出来就成了歌,吟出来就成了情。这呻吟传入谁的耳中,谁就会发疯而不克自制。  

  所以,当李自成听说吴三桂降而又反时,不禁大怒,冲动之下,决定发兵亲征。

  李岩想要劝阻,被挡在宫外不得求见。  

  刘忠敏做了大顺朝的权将军,是众制将军、威武将军、果毅将军之中军阶最高的一人。李自成让他节制所有文官,包括牛金星、宋献策在内,但五营大军却归李自成掌管。陈圆圆是他从吴襄家中带走送进宫的。他是义军中对明朝官吏仇恨最深的一个。凡是能够向腐败的大明朝实施报复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他支持征讨吴三桂。  

  牛金星忙着弄权,未将吴三桂放在眼中。 

  于是亲征成行,二十万本军浩浩荡荡东征吴三桂。

  于是一场数十万人混战得血流成河的战役,很快就要敲响了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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