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被攻破了!
东厂的提督太监曹化淳,带着几千名兵甲,装备着崇祯二年时由吏部左侍郎徐光启从西洋返引回中原的火炮火枪,为当时最为先进的杀人利器,远胜于弯弓利箭,虽然数量不多,可是,攻城的义军却在这些火器面前每次攻城都要死伤上千士卒。
于是,李自成派投降了义军的太监杜勋劝降曹化淳。像曹化淳这种贪生怕死的贼阉,怎么经得起利诱?于是曹化淳开了彰仪门,义军一拥而入彰仪门附近的大片房舍街区,开始攻打市区的据点,向紫禁城逼近。
崇祯皇帝闻报大惊,立即令人去召驸马都尉巩永固入内。
这时候的内宫,已是一片惊惶。太监宫女在外有门路的,已有许多开始携带家私逃出宫去了。周皇后已经将内袍及朝服穿戴整齐,命宫女以针线将全身衣裳密密实实地缝在身上。她怕城破后被乱民强奸。自古以来,敌对的两军总是将对方说得其坏无比。宫中的女子,对陌生男人怀着恐惧,何况义军中的粗豪军人,被皇家官府宣染得十分可怕,所以周皇后用线缝衣、包裹全身。这自然也是妇人之见。因为如若有人真要泄愤,你便用铁皮包起来又挡得住什么?百数十年后的慈禧太后,还有当过仵作的士兵想要奸尸哩!
驸马都尉巩永固进宫,伏在地上三跪九叩,三呼万岁。这大约是崇祯在世时听到的最后一次万岁呼声了。
“爱卿,可有勤王大军的消息?”
“启奏陛下,没有勤王大军的消息。”
崇祯沉默半晌道:“那么,破城只在一二日内了。爱卿可带家将家丁及所能召得之部,护送慈娘南下。朕如有不测,可让太子南面为君,再争天下。”
巩永固一听,顿时流下泪来:“启奏陛下,大明律度,亲臣不得藏甲。臣的家中,老弱妇孺家人佣妇,总共不上百人,怎能保得太子南下为君?”
崇祯一听,顿时默然,良久才道:“吴孟明现在何处?”
“他在正阳门率部血战。”
“李国祯呢?”
“他在朝阳门守城。”
崇祯道:“速召吴孟明回宫,保太子南下。”
巩永固口口头泣道:“迟了……迟了。”
“什么?”
“李自成二十万大军,将外城攻陷后,已将内城围得水泄不通。此时只怕倾尽兵甲,也杀不开突围之路了。”
崇祯一听,顿时跌坐在龙椅上,以拳击打扶手道:“天何灭由检?天何灭由检?”
他那凄怆的声音在乾清官的大殿上回荡,显得异常凄惨。他的双目中泪水夺眶而出,令人不忍目睹。
巩永固跪在下面,一声不吭,只怕一句话不对,雷霆之怒降临到自己身上,此时宫中还有当值的太监和锦衣卫,崇祯要杀臣子,还是只在口舌之间。
崇祯大叫了两声“天何灭由检”之后,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闭目垂首,坐在龙椅上无声地呜咽着,良久他才对驸马都尉巩永固说:“你回去吧。”停了一下又说:“只怕朕也保你不住了,好自为之吧。”
巩永固泣道:“内城如若为贼所破,臣当以死报国。”
崇祯默默不语,挥手令退。
这时天已黑了。无数宫灯将乾清宫照得和平时一般亮。可是,进出的宫女既慌张又愁眉苦脸,碎步跑进跑去的太监传报的尽是坏消息,越听越令人绝望。乾清官内听不到往日的燕语娇声,完全失去了所剩不多的祥和之气。
巩永固退出后,崇祯便令近侍去召秉笔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是崇祯皇帝的第一秉笔太监。崇祯许多重要的拟旨,都出于王承恩的手笔,极得崇祯信任。而王承恩在众多太监之中,也还算相对较为自重的一个。
王承恩应召来了。他手提一把从西洋传进中原不久的三眼火药枪,身上的宫袍已经不像平时那么纤尘不染,而是沾满了灰泥。他所坚守的城段,用火炮火枪弓弩雷木滚石拚死抵抗义军攻城,竟杀死杀伤了义军数千人。在那等各为其主的乱世中,在历史上极为人所瞧不起的太监中,他算是一个死心踏地忠于崇祯的“死士”了。
“启奏陛下,曹化淳已开彰义门反降,陛下可听说了?”
“知道了。你速去召阁臣进来议事。”
“遵旨。”王承恩说。“奴才有一事请皇上准奴才奏明。”
“讲。”
“外城破后,守城的兵甲全部退入了内城,此时全数集结,尚有二万之数。奴才斗胆恳请皇上为百姓计,为大明社稷计,先突围南下,再与闯贼作天下之争。”
“别说了。朕是死亦不走的了。朕叫你去召众臣上殿,便是要你们保太子突围南下。”
“陛下为何自己不走?”
“休要多问,快去召众臣上殿!”
王承恩心中其实早已明白崇祯死志已定,劝不回转的了,当下跪地泣道:“奴才这就去宣大臣进见。奴才干完这事,也就不离开皇上半步了。”
崇祯抓住扶手,闭上双目。
王承恩小跑着出去了。
崇祯靠在龙椅上,心中绝望地喊道:“天呀!你真的要灭由检吗?勤王之兵为何连影子都看不到呢?”
大明朝立国已经二百七十七年了。曾经经历过许多外敌入侵、动乱、宫廷危机。但从来没有经历过目前这么严重的危机。李自成攻破了外城,而勤王之兵不见一支打马奔来。他们是没有得到圣旨?是食禄不事?是中途遇到了阻击?
崇祯在心中咒骂那班迟迟不来勤王的将军们。但他们不来,他贵为皇上,也丝毫没有办法。人生无能为力的时候很多,皇帝同样如此。他的爱妃田妃病亡时,他就痛感到这一点。他有天下最好的御医院,为什么在命运面前还是束手无策?
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强烈地想起了田妃。田妃爱他很深。她以她妹子进奉他,为了让他一乐,以她父亲的歌妓陈圆圆进奉他,而不一味强争专宠。
想到陈圆圆,崇祯苦笑了。他若早知道这大明朝的江山迟早不保,何不便宠幸了她?哎!只怪当时还想作回天之争,只好将色好收敛起来。看来此生是与她陌路相逢了。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了乾清宫,那脚步声又重又快!显得无比不安!
崇祯倏地睁开双目,等这太监报说大幸或大不幸的消息。但一看太监那惊骇的样子,他就明白一定是大不幸的消息了。
“启奏万岁……内城已陷,皇上宜……速行。”
崇祯大惊。尽管他已知道传来的消息一定是大不幸,但也没有想到,外城刚破不久,内城就陷了。如今就只有紫禁城还可暂守一夜了——天呀!你真的要亡由检吗?
“大营兵哪里?李国祯在哪里?”崇祯一问出这句话,就立即明白这句问话是多余的了。因为大营兵战死、散逃、投降,这些他不是不知道。李国祯是襄阳伯,总督守城事宜,天知道他在哪里?
太监慌慌张张地说:“大营兵早已散了,李国祯不知去向!”太监边说边跑,一溜烟跑出宫去了。
崇祯心灰如死。大明朝的京城,终于在他的手中被揭竿而起的灾民攻破了。前面十五个皇帝,除了开国的太祖,其他十四位,谁也不见得有他那么勤奋理政,谁也不像他那么怕迷色自误,见了国色天香的陈圆圆也只听一声曲便令人抬走了。苍天为何就不长眼睛,看不见这一切?为什么就不伸出扶持之手?上天既让由检受权于天,为何又不让他既寿永昌?
崇祯皇帝想到了死。他已决意要死,以死殉他自己的国家。
一想到死,崇祯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曾无数次想到了死。从外城被攻破,他就开始不断地想到死。京中已经没有一个像样的武将足以指挥守城。那时他就明白,如果勤王之兵迟迟不到,京城必被攻破无疑。城破之后,他怎么办?活着被俘?让李自成做一架栅笼车,将他囚在里面,在京城中那方块型的大街小巷不住游走,让人观赏?不!决不!朱由检纵然败了也是亿民之尊,也是贵为天子!他朱由检宁死一千遍,也不愿落到那个地步!
王承恩回来了,手中仍然提着西洋的三眼枪,他的脸色也是那么苍白和骇怕。他照直走近崇祯,跪在他的脚边,轻声说:“陛下,阁臣都已散值了。”
“让他们去吧。这已经不重要了。内城已经被攻破了,是不是?”
“是。”
“吴孟明在哪里?”
“在布置人坚守皇城。”
“也难为他了。”
“陛下,城破之后,奴才反正是一死殉国殉君,奴才有话,陛下赐死奴才也要讲。”
“人死为大。有什么话?讲吧。”
“太子……太子的事,皇上为何不早作安排呢?”
崇祯良久不答,直到站起身来,才答道:“当时怕乱了人心,现在看来,是误了自己。”他向后宫走去。
“陛下要去哪里?可要备辇?”
“不必了。朕想上煤山去看看战况。”
煤山,即今景山公园。在明朝它和皇城连在一起,没有如今的景山前街将其隔离故宫。它是专供帝王后妃登高、饮宴、赏花的禁苑。煤山五峰虽小,却珠珑连缀。它处于京城南北的中轴线上,登高可俯瞰京城全景。
从乾清官经坤宁宫、御花园,出神武门,过御河便是煤山苑了。
吴孟明已经得到报告,便带着七八个侍卫从城墙防线上赶了过来。这时已是夜阑时分,李自成的大军暂停攻打皇城。看起来,皇城还有一夜姓朱。
这时候,是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八日夜。
吴孟明带着七八个侍卫赶来,却被王承恩摆手止住。吴孟明便带着人在附近暗护,并不走过去。孟大宇跟在吴孟明身后,望着正在王承恩的搀扶下吃力地登山的崇祯皇帝,一时间心中涌起无限的同情和怜悯。一个皇帝尚且会落到如此地步,百姓又更到哪里去找和平、安乐、长寿?命运真是无常。
崇祯登上煤山万寿亭,举目一看,顿时呆如木鸡。
京城内外,到处是一片峰火,到处是一片沸沸人声。在沸沸人声中,传来了马队急速奔过大街的轰响,犹如春雷滚过大地;传来了啼哭声和吆喝声;木房燃烧的爆裂声和轰塌声,随着火烟四处裂散,混成一片恐怖的死亡的战争的混响。
崇祯泣涕起来,声音压抑,比大哭更多了几分凄凉。他低泣道:“苦我百姓啊。”
他这样叹息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指的是受他皇恩吃苛税骑马坐轿呼奴使婢住深宅大院的那些人,还是指那些在战乱灾荒兵匪流离中濒于死亡卖儿卖女的农民灾民难民?崇祯叹息这句话时,有他凄苦的可怜成分,但也有哗众取宠的虚伪成分。他心中如是真有百姓,也不会逼反百姓了。他虽然在位十七年,也熟读经史,其实许多概念他自己并未分清。比如大明朝的局面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与“天”缘丝毫无关系,而是大明朝的暴君昏君淫乱之君二百七十七年的沉疴到了甲申年必然现劫。也就是说,朱姓皇族种下的一切恶困,要他来品味,要他来偿还。劫。这是一个梵词,意为“长时”。相对人生短促这个意义而言,二百七十七年亦算一个“长时”。
孟大宇在附近听得崇祯如此悲叹,心中不满,不禁冷笑了一声。他想反唇相讥,但想到这个人大限在即,又将相讥之言吞下肚去。
崇祯站在万寿亭外面,沉默良久,心中铁定了自杀的念头。
“王伴伴。”
“奴婢在。”
“宫中传说煤山上有一棵国运槐,枝繁叶茂则国运昌盛,枝枯叶败时则国运不佳。它在什么地方?”
“它在观妙亭东边的石级下面。陛下为何问起这个?”
“它的枝叶长得可好?”
“好……不太好吧?奴婢很久没去看过了。”
“吞吞吐吐于什么?国运坏到这个地步,那国运槐还会枝繁叶盛么?”
王承恩一听,顿时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甚么时候了,还这么多礼?这么多太监,受恩也不比你薄。降的降,逃的逃,难为你还一直陪在朕身边。你起来吧。”
“是。”王承恩低泣。
“哭什么?明知一死在前,便没有豪气的人,也当做作些豪气出来!休要让史官写孬了去!”
“是。”王承恩说,站起身子,却骤然放声大哭。
“不准哭!”崇祯大喝。
王承恩一听,顿时又跪了下去,举手便要打自己的脸。
崇祯叹道:“免了吧。平身。起驾回宫。”
崇祯回乾清宫去了。
吴孟明对孟大宇一揖到地说:“孟明身为人臣,不敢犯圣上圣体。求大侠制了皇上昏穴,为他易容换装,救他南下。”
孟大宇让在一边,不受吴孟明揖拜:“这是天数。在下不敢妄为。崇祯皇帝死志已定,何必再去救他,徒逆天意?”
“请教大侠,何为天意?”
“民意便是天意。”
“哦,原来孟大侠站在贼军一方,倒是孟明看走眼了。”
“大人说错了。在下是汉人,君圣不敢不尊,民苦不敢不悲。在下在宫中停留,原是要追杀大清探王,除了为国的意思,在下还认为这大清探王可能与在下个人或家族有些恩怨,所以留在宫中继续追查探王。如若在下在宫中无事可干时,便会一走了之。朝代更迭,岂是在下一个人所能左右的?所以吴大人对在下千万不可所求太过。”
“难道让孟明眼看着皇上死去么?”
“那又何妨?人谁不死?以大人而言,既不能保他突围,何妨保他安然自尽,以免被俘受辱,失了君节。皇上临危而能不贪生怕死,倒使孟某人好生敬佩。”
“天生万物,皆因有情。孟大侠何故如此冷酷?”
“天若有情天亦老。吴大人请勿再作泛泛之论。否则,孟某人立即就走。”
吴孟明长叹一声,进宫而去。孟大宇和众侍卫随在他身后,亦进宫而去。
崇祯回宫,先交待政事。他提笔写道:“钦定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太子。”
以后的事情会怎样演变怎样发展?他实在一点也看不透。他写这道手谕,有点像遗诏一类东西。他心中隐隐感到这样写有些多余,不过他仍要例行公事。皇帝辞世,非同小可。
崇祯书罢,即令内侍赍达内阁。
内侍持旨去到内阁,却发现内阁空无一人。内侍自语道:“公卿文臣武将尽皆离去,好比大树正在倒下去,猢猕飞鸟虫子尽皆散去一样。本公公又何必于此等死?”
这个内侍将崇祯的手谕置于案上,匆匆逃出宫去了。如在平时——圣旨下——一声吆喝,中官列队而送,接旨人跪地三叩九拜三呼万岁——而如今,手谕连接也无人接,这大约也是天下最受冷遇的一道圣旨了。
乾清官内,崇祯令召周皇后、袁贵妃、太子慈烺、定王慈炯、永王慈熜入内。
各人进来,以例礼见过崇祯。太子慈烺这年也有十六岁了,拜毕起身,已是泪流满面,他泣道:“城破在即,父皇何不觅机出走?”
崇祯强作笑容:“祖宗将大好社稷交到朕手里,朕为群臣所误,还走什么?就算侥幸出了重围,又有何面目见天下父老?你们三人,慈熜慈炯可去周外戚家暂避、慈烺可去田家暂避。孟明。”
吴孟明从站值处进来,拜道:“臣在。”
“派人送太子、定王、永王去周、田两家。”
“遵旨。”
慈娘道:“父皇不走,儿臣亦不走。”
崇祯怒道:“甚么时候了?还作儿女之态?快走!”
吴孟明扶太子低声道:“别惹皇上生气了,快走吧。”
周皇后上前,还未说话,已是泣不成声。她拉起慈烺的衣袖道:“烺儿……千万保重……”
慈烺低声道:“母后,儿臣去了,你——”
“别管我,快走吧。”
吴孟明召来数十个锦衣卫军校,将太子及二王拥出宫去,分送周、田二家。
太子三人出殿之后,崇祯对周皇后道:“你是国母,理应殉国。”
崇祯说得很轻,很短,很快,但很坚决。说完这几个字后,他双目一闭,脸颊上顿时又流下了两行热泪。
三纲五常三从四德这一类封建礼制在宫廷虽然暗地里谁也不当它是回事,但在公开场合和关键时刻,却被推崇到了极限。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攻破外城和部分内城,正在准备攻打紫禁城——即今日的故宫部分。紫禁城被破只在天明之后一二日之内。崇祯当此国破家族亡之际,不但自己不愿被俘受辱,更不愿自己的皇后和妃子受辱。因为他自己被俘受侮,还只是一个皇帝的权威问题。如若后妃被俘,就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室。他不能活着占有这些女人时,他就要她们先他而死。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女人只在极个别的场合才有比较独立的个性,绝大多数都只是男人的私有财产中带着精神属性的私有财产。
周皇后十分明白自己的地位、处境、前途、归宿都注定该死。她告别儿子的泪水已干。她已变得十分平静。她拜别皇夫道:“臣妾侍奉陛下,共有十八个年辰。十八年中,臣妾无数次向陛下进言,陛下何曾听过一次?今日都城已被乱民攻破。陛下令死,臣妾哪取不死?臣妾身为皇后,又哪能苟且偷生活着受辱?”
周皇后拜毕起身,退自殿侧,取出预先备好的丝带,结于梁架之上,投环自尽。
崇祯一直默默地坐在椅上,双掌成拳置于扶手,双目紧闭,不忍目睹被他赐死的皇后。但那种种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无比清晰,犹如亲眼所见:置凳、抛丝带于梁架上、结扣、套脖、到得周皇一双脚蹬开凳子,那凳子倒下去的时候,那响声在崇祯听来,就如山崩地裂广般地使他心惊肉跳,震撼心灵。那登子倒下去时的响声,无异于一座宫殿倒塌、无异于一个皇朝崩溃!
良久,崇祯才睁开双眼,环视殿中的吴孟明及其他锦衣卫。他的目光停留在孟大宇的脸上,立即调头向吴孟明道:“他是谁?朕怎地从未见过他?”
吴孟明连忙跪地奏道:“启奏陛下,他是武当派的南星子少侠。臣想斗胆保陛下突围,所以约请了一些武林高手到锦衣卫中作应急之用,保陛下突围。”
崇祯苦笑道:“国盛帝威,国亡帝死。朕纵然突围出去,又有何面目见人?这倒真有些多此一举了。”崇祯将目光调向王承恩。“长公主在哪里?去带上殿来。”
王承恩垂首退出,去宣长平公主。
崇祯目视袁贵妃道:“你不随皇后前去,还等什么?”
袁贵妃一听,顿时泪流满面。她实在不愿意死。她怕死。但她一听到崇祯那冷酷的声音,明白自己实在没有别的路走。她拜毕起身,走到另一处梁前,抛带结环,投环自尽。
长平公主进来了。崇祯赐给她伴读的费珍娥跟在她后面。长平公主一见梁上悬吊着周皇后和袁贵妃的尸体,吓得脸都白了。她今年才十五岁,处于深宫上下的爱溺之中,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她跪见她的父皇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崇祯皇帝道:“你站起来。”
长平公主站起身来,泣声道:“父皇……”
崇祯皇帝这年三十五岁,将长平公主爱得就如掌上明珠。他望着亭亭玉立,美若娇花的长平公主,想到自己立即便要赐她一死,心中那百种感触、干种乱情、万般绝望,一时间化作了一句战败者的负疚之语:“唉……你为何偏降生到我家?”言毕,已经泣不成声。
殿中的锦衣卫、太监宫女们,此时尽皆默默悲伤,暗自流泪。如此辛酸的话,本来是寻常百姓在无常而又残忍的命运面前、在豺狼虎豹一般的官吏恶霸盗贼欺凌时所常悲叹的话,不想威如亿民之尊的皇帝,也将那戏文中的悲痛套话,情不自禁地便说了出来,说得那么情痛意悲,连孟大宇这等从小受了上百名文武严师培训出来的冷酷之士听了,心中也涌上无端悲切,感到人在命运面前,实在是无能为力的软弱生命。
崇祯只怕时间长了,自己会一时心软,让爱女活着受辱,当下再不多说,站了起来,左手掩面,右手便拔出金刀,一刀向他珍爱了十五年的爱女砍去。
这柄金刀是外城被破时,王承恩奉与崇祯挂在腰间的。长平公主早已悲得呆了吓得呆了,当下被一刀砍中了左臂,入肉几达半寸,顿时鲜血长流。
“父皇,女儿必须死去么?”长平公主惊骇地大叫,声音异常凄楚,一边惨叫,一边不住后退。
崇祯看见爱女那般凄惨景象,手中金刀铛地一声落在地上,语不成声地悲泣道:“你活着又干什么?还会有人珍爱你崇敬你么?贼军攻破皇城,等着你的不知是什么羞辱,你真的不如死了的好!”
长平公主这时还在倒退,身子倒退着撞在悬于梁架上的袁贵妃的尸体上。长平公主这时成了惊弓之鸟,撞上异物,本能地惊吓着回头张望,一见那翻着白眼、舌头半伸的尸体,顿时惨叫了一声,晕死在地上。
长平公主刚刚砰地一声倒下,悬吊在梁上的袁贵妃突然从环套中被长平公主撞落下来,跌落在长平公主身边。
长平公主的伴读宫女费珍娥一怔之后,惊醒过来,冲过去便要救长平公主。
崇祯大喝:“不准救她!让她死!”
费宫人拜伏地上,不住哭泣,却不敢再去救助长平公主。
殿上的锦衣卫、宫女、太监及其他嫔妃,尽皆拜伏在地上,只有孟大宇站在殿下,闭上了一对虎目。
崇祯一生杀过许多人,但皆是开合一下嘴皮,由锦衣卫或东厂为他去杀。他如今终于亲手抄刀杀人了,而且杀的是他自己最珍爱的女儿。真是历史的嘲讽!
崇祯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那声音在亢奋中含着嘶哑,狂怒中含着绝望,笑声中夹杂着饮泣。
“天呀!大明朝的历祖历宗干了什么缺德事?你非要灭它?你既要由检受命于你,又何不指条路给他走?你既不让由检既寿永昌,又何不早些让由检省悟,遁入空门,也少了这许多作践和疯狂?!”
崇祯悲声仰天喊叫,而跌落在地上未死的袁贵妃又渐渐苏醒了过来。崇祯一见,顿时弯腰拾起金刀,走上前去,一刀砍下,砍在袁贵妃的肩头,袁贵妃一声惨叫,又昏死过去。
崇祯砍翻了袁贵妃,望着刀刃上滴下的鲜血,突然仰天又是一阵狂笑,狂笑声中,展开少年时健身所学的极为肤浅的刀法,向着跪伏在地上的其他几个嫔妃砍去。他这时类状疯狂,刀势又准又狠,顿时砍死了召上殿来的数名嫔妃。
血,产生了魔性。
或者说,血唤起了一向伪作圣明的崇祯精神特质中隐而未发的魔性。
崇祯扔下金刀,大喝道:“王伴伴,快取酒米!”
王承恩一听,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去取酒。崇祯平时心绪好时,常以“伴伴”称贴身的亲近太监。称呼王承恩为王伴伴的时候多些,大约喊顺了口。王承恩作为崇祯皇帝的第一秉笔太监。也算学富五车的了,可是,对崇祯此时的复杂心态及做作出来的豪气,也感到无比惊异。
崇祯向殿内的锦衣卫道:“你们起来吧。如有愿逃命者,可以各自逃命去了。”
吴孟明道:“启奏陛下,成国公朱纯臣的王府中,甲士甚多,陛下何不前去暂避一时?”
崇祯放众人各自逃命,他自己也突然是又有了生之欲望。赐死后妃、又杀死数人之后,他心中灰死、狂乱、绝望的心情似乎一下子有了些缓解,似乎局面也不知刚听说城破之时那么严重了。
他没有回答吴孟明的问话,但心中却动了一动。
王承恩托着一只金盘,里面有一壶酒,数只觥杯,走了进来。
崇祯命道:“斟上。”
王承恩斟了一杯。 。
“将杯子都斟上酒。”
王承恩将数只酒杯尽行斟上酒。
崇祯道:“孟明、南星少侠,你们来赔朕对饮一杯。”
吴孟明跪地道:“谢恩。”起身取了一杯。
孟大宇一声不响地上前取了一觥。
崇祯接过王承恩递给他的一觥后,道:“你也取一觥共饮吧。”他见王承恩似不敢取,便道:“黄泉路上无酒家,喝一杯吧。”
王承恩取杯在手,双手微抖。
崇祯道:“南星少侠,听说在武林中武林人杀人如喝酒一般平常?”
孟大宇答道:“黑道上是这样。武林白道还是讲理的。”
“你是指讲王法?”
“不是。是讲理。”
“讲王法和讲理还是两回事么?”
“是的,是两回事。古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理”。而王法则常常是以强制百姓强索民财以富国利皇室官吏为王者之法,所以实在是两回事。”孟大宇道。“李自成大军压城,陛下已萌殉国之意,所以要赐死至亲至爱。如非破城在即,陛下又愿意殉国么?又愿意赐死至亲至爱么?”
“你是说朕做错了?”
“这个……在下可说不清。因为自古以来,讲王法的时候。极多,讲理的时候极少,于是王法就代替了理。王法自古由皇上制定,皇上多一些儒家法家的圣贤思想,百姓日子好过些,史家评价高些,于是流芳千古,反之则自然便遗臭万年了。”
崇祯不悦道:“那么依南星少侠的意思,朕属于哪一种?”
“在下说不清。”
“朕赐死了自己的至亲至爱,大违常理,自然是遗臭万年了。你为何不敢说?”
孟大宇摇头道:“陛下杀他们时以手掩面,全身乱抖,自然是迫不得已才有此杀人之举。陛下怕他们城破后受辱于人。自古男尊女卑,女子失节、男人丢脸。将心比心,人同此理。别人处于陛下的情势中也会赐死嫔妃的。所以在下才说说不清,而并非是不敢说。”
崇祯大为高兴,“南星少侠”这一番话显然为他死前乱杀至亲作了“伦理”上的辩解,他举觥道:“难得南星少侠身为全真道长,却善解人伦常情。干杯!”
崇祯一连干了三杯,道:“起驾,到成国公府去看看。”
黄昏时分,李自成的大军首先攻破了广安门,右安门,占据了西地一带。而东北一带尚未攻破。成国公朱纯臣的府第在安定门一带。这一带还为明军所占。农民军不熟悉京城的大街小巷胡同子,要等天亮以后再攻入这一片地区和进攻皇城。
崇祯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柄三眼枪,在王承恩吴孟明等十数个锦衣卫和太监的簇拥下离开了皇宫,前往安定门附近的成国公府。
崇祯心中这时候充满了生的欲望,听说成国公府甲士甚多,便想亲去成国公府商议。崇祯皇帝的性格中常有一些对立的东西矛盾着发生作用。陈新甲事件算是一个典型。他令陈新甲秘密与大清议和,泄密后,他将责任推给陈新甲,要陈新甲一人承担朝野指责。陈新甲会错了意,以为只有拖上崇祯才能捡一条命,崇祯一怒之下杀了陈新甲。崇祯就是这样矛盾:明知议和一方力克一方才是避免两头作战的生存之道,他却为了维护表面的“圣明”赞誉,置生存不顾硬要承受两头作战。如今李自成围城,山海关一带的兵力却撤不回来,终于落了个京城被破的下场。
崇祯先是一心殉国自尽,急忙忙逼后杀女,而赐死皇后杀了爱女之后,又想死中求活了,深夜之中,起驾去成国公府。
成国公府大门紧闭,高墙上也架起了铁角。
一个锦衣卫军校捶门道:“开门!皇上驾到!”
话音一落,门内立即有人大笑道:“笑话!城中兵荒马乱,皇上不在宫中商讨退兵之策,跑到王府来干什么?”
崇祯一听,顿时又心灰如死。是呀,皇帝如若拿不出救国退兵之策,反求助于成国公府,岂不成了“圣明君主”的笑柄?
吴孟明大喝:“我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赶快叫朱纯臣接驾:皇上驾到!”
里面有人答道:“王爷守城疲累,刚刚睡下,谁敢去叫他?尔等快走,别抬出皇上的牌子吓人,混进王府来避难,休要妄想!”
吴孟明道:“陛下,让臣将这大门打烂了它!”
崇祯叹道:“不必了!传将出去,亦是笑话。走吧。”
崇祯说着率先离去。离去时,他一路叹息,悲不可及。
吴孟明大怒,冲上去便以双掌击门。可是那包了铁皮厚重大门,里面又用泥土袋堆堵得厚厚实实,吴孟明不过七八十年功夫,又如何将其击打得碎?一声响,反将吴孟明震下了台阶。
孟大宇上前扶住吴孟明道:“皇上已经走了。吴大人就算将门震开,朱纯臣那一二千死士,恐怕也改变不了局势。走吧。”
两人追上崇祯,默随其后。崇祯脸色铁青,双唇紧闭,走了好久,才又叹息一声。
街上到处是抱着兵刃席地而坐乘休战之机暂时歇息的军民。有些街檐下成排成排地停放着白天战死不能安葬的人。街上到处是土袋、鹿岩、刺马桩,战争已经进行到了将要巷战的惨烈阶段。
崇祯回到紫禁城,跟随他的一众锦衣卫和太监谁也不敢作声。一直到崇祯经神武门回到大内,也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
回到乾清宫,一直紧闭双唇的崇祯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承恩道;“天已微熹,大约卯时了吧。”
“鸣钟,召百官上朝。”崇祯说,行至御前殿上,坐在龙椅上等百官上朝。
钟声响了。
那悠沉的钟声,这天早上突然失去了它应有的平和与悠美音质,一反常态,显得焦躁不安,显得凄厉而悲壮。当钟声响起,惊动了正在造饭准备拚死巷战的军民时,它因为过分急促而像在和什么进行告别。当它消失时,就像一个王朝已经死亡了一样。
没有人上朝。
文武百官,没有人上朝。
崇祯皇帝铁青着脸,坐在御前殿上,双目中犹如有火焰喷出,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双拳握成拳头,极力在克制全身的颤抖。
“鸣钟,召百官上朝!”崇祯轻声吩咐。
钟声又响了。更急促、更凄厉、更悲壮。它久久不愿消失,就像一个腐败的王朝自己实在不愿意灭亡一样。
崇祯大吼:“忘恩负义的东西!”
吼声一落,崇祯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可是,站于殿侧的孟大宇,却分明听出这是哭声,是干号声,是绝望的呼天抢地的哀鸣声。
崇祯笑着,笑了许久,笑得热泪长流,笑得喘息不止。
王承恩走上前去,轻轻地在崇祯的肩头拍着,热泪从他那松驰的苍白的犹如老妇人一般的脸上流了下来。
崇祯止住哭泣,轻声问:“朕如横尸长安道上,会不会有人为朕裹革收尸?”
王承恩一听,顿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呼道:“陛下!”
崇祯骤地站起,挥拳仰天大呼:“天呀!朕如横尸长安道上,那群受皇恩、沾封诰的文武百官,有多少人会来尸前拜。”
御殿上的人都跪下了。御殿上静静的。只有王承恩的痛哭声。
没有人回答。
天没有声音回答。没有理睬崇祯的无数次呼喊。天道无声,它以肃穆蕴含冷酷与公正。
崇祯喃喃自语:“天呀,大明朝既是如此结局,你何不早些昭告由检?说什么‘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说什么‘皇权世袭传之永远’?如若一个皇帝城破殉国,竟没人追随,这皇帝还算什么皇帝了岂不是连参枯禅的野衲子也不如?岂不是连寻访蓬莱岛的半仙道也不如?岂不是连唱《莲花落》的叫化子也不如?岂不是连那苦极累极却能醉一回农家乐的农怆夫也不如?”
他喊累了,却也喊得无名火起,他喊,他说,他喘息,最后无力地跌坐在龙椅上。
王承恩痛哭惨呼:“奴才追随陛下!”
“很好。取一幅白娟来。”
王承恩遵旨取来自娟,置于御案,崇祯咬破手指,以指血在白娟上书写: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此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毋伤百姓一人。
书毕,崇桢将白娟卷起,藏于怀中,将皇冠取下,置于御案之上,将皇袍也褪了,仅着一身蓝袍,道:“王伴伴,去为朕准备一条结实一些的丝带。”
王承恩取出两条丝带;轻声道:“奴才取白娟时已经准备好了两条。”
崇祯明白他要陪死,脸上有了笑容。
“很好。你派人去慈庆宫,请张娘娘自裁,勿坏了我皇祖爷的体面。”崇祯言毕,自顾离开了御前殿,往煤山走去。他临死之际,又赐死了一个人。差幸这人是一个皇太后,不是平民百姓。
王承恩将此事向一个太监交待完毕,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众锦衣卫士远远地随后跟去。
这一天是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这是农历日,不是公元历日。公元历已由德国传教士汤若望传入中土,但还未被官方钦定作历法使用。
这时是辰时,在十二生肖中属龙,是早上7——9时的时分。传说皇帝是龙。龙亦当死在属龙的时辰。这不是巧合,是崇祯最后的意志体现。
天已大亮。跟在他身后的人多了起来。但谁都明白这是崇祯最好的选择。他不能挽社稷于己手,也只有悲壮殉国一条路了。
更何况大明朝从朱元璋清君侧大开杀戒起,历代帝王凶残淫乱昏庸暴戾,用尽了王者气数,开罪于天意民意,纵是龙子龙孙,也当以龙命龙血去赎罪。
崇祯登上煤山,由王承恩扶着他走到了紫禁城禁苑的国运槐下面。
“启奏陛下,这就是那株国运槐。”
“很好。将丝带挂在主枝上,结牢了它。”
“遵旨。”
王承恩平静地说完,开始结环。
崇祯撩起蓝袍,对着苍天跪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煤山的半边山坡。
这是阴退阳生的时辰,是天宇净化的时辰。大明朝有那么多的凶残淫乱昏庸暴戾,而这一瞬间无疑是悲壮崇高的。
“苍天呀,求你保佑朱姓子孙,复国兴旺。由检愿以生命去浇灌大明朝的国运槐,使她枝繁叶茂。”
祈祷完毕,崇祯打散发结,走向挂在槐树主枝上的丝带环,踩上王承恩为他备好的木凳,用手试了试丝带及枝丫的牢固程度。
王承恩已先将丝扣套于脖子上,这时见崇祯一切准备就绪,便说:“奴才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为陛下喝道。”王承恩说罢,蹬掉木凳,自缢而死。崇祯的双目中一下子涌上了热泪,他呼声喊道:“义奴伴伴,朕来也!”
吴孟明一听,顿时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以头以拳击地不已。
众侍卫内监跪倒二地,齐声痛哭。
孟大宇紧握双拳,热泪满面。
崇祯将头伸进套结,仔细地将长发理过套环结,再将长发打散,遮住龙颜,然后一蹬木凳,登时身子悬空,去了黄泉路上……
朝阳照半坡。
万里晴空,突然无端滚过一阵旱雷。
那真是旱地惊雷么?
不。那是义军攻城的炮声。因为战争还在继续。一个皇帝的悲壮,偿不尽千百万被苛税榨干了血汗的农民的仇恨,偿不尽那些被贴了黄纸拖进王府的少女的血泪,悲壮的自尽是崇高的,却并不能洗尽二百七十七年的沉疴和罪行,这
个王朝的腐败并没有因这一点而得以净化。继崇祯之后执政南朝一年的福王更不堪言。历史本身是一条长长的河流。剪不断,理还乱。义军开始攻城了。改朝换代。
※※潇湘子扫描,yxgocr,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