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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兵临城下

  崇祯皇帝朱由检,是明帝国的第十六任皇帝。甲申年是他在位的第十七年。他这一年是三十三岁。

  居庸关守将唐通和监军太监杜之秩投降李自成后,不日昌平就被攻破了。总兵李守荣战死,监军太监高起潜逃走,督师李建泰投降。京师大震大危。京城外围三大营兵马,一看见李自成的部队,便降的降,逃的逃,数日工夫,三大营军马便烟消云散。

  李自成的兵马还未攻陷居庸关时,崇祯便已令人飞马召兵勤王。可是,没有兵来。不知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是没有得到传召?还是不受君令?总之看不见勤王之兵。而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如飞将军从天而降,将都城围了起来,一下子便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天早上,天色朦胧之际,一个身穿风披的瘦削男子,在一大群锦衣卫军校的保护下,登上了阜成门城楼。他一声不响地走到城楼下的箭垛前面。他脸色苍白,紧咬牙关,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屹立在晨雾中约隐约现的一个巨大将台。

  这个巨大将台是李自成围城之后令军士用麻袋装的泥土地一夜之间堆积起来的。它比京城的城墙略高一点,方圆却有二十丈左右。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营帐,错落有致地一层一层向后布去,没入晨雾之中。军马的嘶叫声此起彼伏。炊烟四起,正是军营中造作早饭的时候。那炊烟和晨雾渗合在一起,使人看不出百丈之外。这种烟和雾的封闭,使得被围在城中的人感到更加窒息。

  那个站在阜成门箭楼下望着敌军将台的人不说话,四周的人谁也不敢说话。

  这个瘦削的男子,便是崇祯皇帝朱由检。他望着天。天是灰蒙蒙的。他的一生也是灰蒙蒙的。不管他怎么勤于理政,他总是没能将盛京沈阳从满人手中夺回来。朝中的大臣,不管他寄予了多少厚望,总是以失败、变节、误事来回报他。他令秉笔太监王承恩写洪承畴的祭文,花了多少心血,他改了多少次?结果那狗才不但没有全节,反而降了满清。陈新甲本来可以议成明清之和,使他可以抽出兵力来剿平李自成,避免两条战线作战,结果,陈新甲将议和条款放在书房,被那该杀的书僮当作塘报抄出去,弄得主战派一片朝议。圣明君主又哪能向满夷议和?和议只好作罢。而国内的平“贼”之军更使他失望,不是变节如眨眼,就是逃得不知去向……。

  他心中是多么失望啊!他的爱妃死了,他只辍朝五日,便又是四更半起床、五更拜天,然后上朝议事、下朝召见大臣,晚上更要批各地的奏折。温慧可人的乾清宫待女总管魏清慧,多少次在他疲乏欲倒时服侍得他动了感情,他将她搂在了怀中,扶在了膝上,最后还是将她推开,又去批阅奏折……

  “天啊!”崇祯皇帝在心中喊道。“当你决定要灭一个人的时候,不管他怎么勤政克己,你都不向他伸出救援之手吗?”

  他突然想起了陈圆圆。

  陈圆圆还在苏州走红时,他便听人谈起来了。只是他贵为天子,又要树立圣明形象,不便召幸一个民间歌妓。后来,田妃与他父亲为了让他一乐,将陈圆圆送进了宫中。哎!天呀,那不是女人,那是女妖!太美了!太温柔了!太动情了!歌喉太甜了!眼波也太水了!她的一切都是那么“太……!”唯其如此,他只听她唱了一支曲子,便令人抬出宫去了。他不敢要!他怕乱性,怕为她废了朝政!他还想尽全力挽回大明朝残破的江山!

  “天啊!”崇祯又在心中喊道。“勤王之兵为何还不来呢?你真的要灭由检于甲申年吗?”

  突然,崇祯看见对面的土台上出现了一伙人。为首一个大汉,头戴毡帽,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将台边上。由于隔得远,加上晨雾中裹着炊烟,崇祯看不清那个大汉,就是号称拥有百万义军的新顺王李自成。崇祯听人说,李白成今年是三十八岁,比他大五岁。

  那大汉在对面将台上喊话道:“对面可是由检老弟?”

  崇祯皇帝突然愤怒得全身哆嗦起来。他没有说话,他更不能回答。他心中怒骂:好狂的乱贼!

  吴孟明道:“启奏陛下,容臣射他一箭,看能不能诛杀了此贼!”

  崇祯的身子停止了哆嗦,点了点头。他听说李自成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晴是在攻开封中了箭被废了的。他抬头望天,心中默默祈祷:天呀!让李自成死于这支箭吧!

  吴孟明接过一名军校递过来的弓,仅用手指弹了弹,便道:“太软。换一张。”

  换过了一张硬弓,吴孟明拉满了它,几乎要拉到弓弦折断的地步,嗖地一箭射了出去,可是,那支箭只飞了五十丈多一点,便落了下去。李白成的将台太远,看去约有八十丈左右。实际上由于雾和烟的原因造成的视觉差异,那将台是在百丈之外。因为将台要防京师城墙上的红夷大炮,所以筑在它的射程之外,筑得较远。而最硬的常用弓,不过射一百五十步或一百八十步。三步一丈,也就是说,只能射五六十丈左右。

  崇祯轻声说:“再射一箭!”  

  吴孟明再次搭箭拉弓,他想拉得更满些,射得更远些。可是,咔嘣一声响,弦断了。

  李自成在那边哈哈大笑:“由检老弟!鸿基替天行道,为民请命,别说弓箭,就是红夷大炮也打不死本王的!”

  李自成的部下一齐大笑。

  崇祯皇帝一声不响,转身就走。  

  崇祯回到宫中,他问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朕昨日令你募兵守城。募到多少?”

  “启奏皇上,连老弱一共募到三万。”

  崇祯怒气冲冲地道:“三万?还包括老弱?那么大营兵丁还有多少?”

  “大营……大营……”曹化淳有些口吃。

  “快说!”

  “大营兵在昌平失守后就散了。总共……收集起来,也不过一二万人。”曹化淳一边说着一边就跪了下去。他怕崇祯一怒之下迁怒于他,使他不明不白地成了替罪羊。

  哪知崇祯一听,反倒冷静下来。

  “李自成围城有多少兵?”

  “听说……是二十万。”

  “那么,城中这几万兵马怎么抵挡得到勤王大兵到来之日?”

  “这个……”

  “再去招募!北京城百万百姓,会找不到守城之人么?”

  “是,奴才这就再去招募。启奏皇上,军饷……怎么解决?”

  “依例国库支取,这还用问么?”

  “国库……早空了!”

  “砰!”崇祯一掌拍在便殿的御案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曹化淳伏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地发起抖来。连吴孟明和其他在场之人全都跪下了。谁也不敢作声。

  崇祯闭上双目他心中又一次喊:“天呀!你要亡由检于甲申年么?”

  良久,吴孟明奏道:“启奏陛下,依臣之见,不如向北京城中的勋戚大臣晓以大义,让他们捐资助饷。”  

  崇祯睁开双目道:“也只好如此办了。你们退下去吧。”

  吴孟明又奏道:“臣还有一言,不知可奏不可奏?”

  “讲。”

  “勤王之兵,路途遥远,且多阻隔。京中兵卒,又不足以守城。臣想,留得青山在——”

  “别说了。”崇祯打断吴孟明的话。“你已经奏请过了。大明朝二百多年的根基,在这北京传到朕的手中,朕如离京他往,纵能避一时之安,却免不了让后人耻笑。你们退下吧。多将精力放在守城上面。”

  这话虽然充满了王者之“气”,但崇祯心中明白,他不是不想走,而是无处走。他的军队,大部分都在守疆和平乱两个战场丢失了、溃散了。他一离京,李自成必在北京宣布登基,登基后更会派兵四处追捕他,他将被追得如丧家之犬,结果还是免不了一死。崇祯觉得,他活着离京让李自成在正统的皇城登基,和他死在京城,让李自成在他死后才登基,吏官在写史时,史论上是会完全不同的。

  吴孟明回到锦衣卫,立即派人去找“南星子”。锦衣卫三大台柱高手死后,他手下已无应变之绝世高手。如今他只有死死依赖“南星子”、“郭一阳”了。通过他们,可以将一大批八大门派的武林高手暂时拉过来为“御驾”所用。

  不时,那个军校飞奔而来,报说南星子被正一教的道士们围在唐花坞的假山上,正在争沦不休,看样子会打起来。

  吴孟明一听,立即飞身向唐花坞飞掠而去。

  七个道人将“南星子”围在一座假山上,为首张应京、张应和,四周是正一教的三个长老和两个堂主。

  张应和正在说:“南星少侠是武当派的掌门弟子,为何连一招‘三旋身刺七星’都使不规矩呢?岂不是怪事?”

  “南星子”道:“在下随意挥洒,何必强求什么中规中矩?”

  张应京道:“不必多说,叫他先将崔公度交出来!”

  孟大宇一听他想抢崔公度,不禁动了真怒,脱口骂道:“做你牛鼻子的春秋大梦!”

  谁知他这一脱口骂人,露出了本来的声音。张应和一听,立即大叫:“明白了!在下见了南星少侠后,一直在想,南星少侠的身材气度像一个什么人?如今在下可想起来了。启禀教主,这南星子就是属下在关外追踪过的孟三雄孟大宇!”

  张应和话音一落,众道人一齐大叫,各人蓄势更盛,将孟大宇围得更紧了。

  张应京诧道:“他真是孟三雄?”

  张应和喝道:“是!让属下去揭穿他!”说罢,张应和飞身一纵,身形犹如狸猫射墙,向站在假山上的孟大宇扑了过去,一柄长剑幻起无数剑花,向孟大宇身上七处致命大穴刺去。

  张应和使这一招“一幻摘七叶”的杀着时,直等身形射至孟大宇身前五尺才施展出来。这一招杀招的霸道就在距离上——中间只有二尺的距离空间连施七记杀招,快如闪电,密如雨点,对手如是不以得心应手的功夫应敌,那是要措手不及的。

  果然,只听得当当当……七声脆响,张应和的身形倒飞下来,落在假山下面,身形竟一踉呛。张应和于这一招上输了,却高兴得大叫:“教主可认得出这一招?”

  张应京呵呵一笑道:“‘真阳七腕花’!好!孟三雄,将你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来吧!”

  孟大宇见自己已被喝破,当下便想摘下人皮面具。但他转念一想,只有张应和见过自己,如是摘下面具,岂不是让正一教在场之人都认得自己了?当下便不揭下,冷笑道:“在下是南星子也罢,是孟大宇也罢,都和各位无关。但在下既然被各位缠上了,说不得只好打一场恶战。来吧!张应京,你以为你设计将霸主宫烧杀一空了,便是天下第一高手第一大教了么?” 

  张应京目露惊骇:“谁讲是老夫设计烧杀了霸主宫?”

  孟大宇是何等心智?怎会看不出张应和目光之中的惊骇?他于喝战之中,夹了一句“诈”言,那是顺便诈张应京一句以探虚实,不想一试之下,张应京目露惊骇,明显心虚,已经暴露出他与血杀有关,如若不是主谋,至少也是参与者。

  孟大宇道:“你若不是屠杀霸主宫的主谋者,孟大宇的儿子怎会被你正一教抓去龙虎山囚作人质?”

  张应京道:“霸主宫被屠时,老夫在泰山办事。听到消息时已是第三天了。老夫带人连夜赶去,赶了两天。老夫是在霸主宫被屠的第六天早上到达的。泰山上的僧道二家均可作证。老夫到达霸主宫现场时,官府已派人将死人埋了。老夫雇了三十个乡民挖掘废墟,要寻找八脉飞龙七十二式秘籍。不想挖出了一间地下室,找到你妻子和儿子。当时你妻子已死,她是将血管割开,以血喂养地窖中的小儿,所以你儿子才活到第八天时还完好无损。孟大宇,如若不是老夫,你那儿子顶多再熬三日,也是死定了!老夫实在还是你的儿子的救命恩人。至于老夫以他作人质,那也在情理之中。因为百年前你霸主宫的始祖许小薇偷了我正一教的镇山之宝八脉飞龙七十二式,老夫要你们以秘籍来换回儿子,难道也违反了武林道义么?你事前会一点也不知道血杀的筹划么?”

  “无可奉告。因为以老夫的身份,既不能对你说不知道,也不能对你说知道。”

  “那么,我儿子此时在哪里?”

  “在龙虎山。说与你听了,也不怕你去偷得走!你除了以秘籍来换回儿子,别无它途。”

  “那我只好舍弃儿子了。”

  “怎么?你不愿以秘籍换回儿子?”

  “没有秘籍呀!你叫在下用什么去换?”

  “当年不是你霸主宫的许小薇偷去的么?你还要抵赖?”

  “抵赖什么?纵有秘籍,你们不是已将霸主宫烧为平地了么?那秘籍又不是刻在钢板上。写在羊皮纸上的东西,禁得住一把火么?”

  张应京一听,顿时呆如木鸡。

  张应和大声说;“那神龙飞天的运气和变势法门,你不是已经学会了么?你可以抄出来,仍然可以换回你的儿子。”

  “这个——在下作不了主。”

  “这什么?”

  “只因霸主宫的霸主孟正流尚在人世,他不同意,在下可不敢随便笔录于人。”

  张应京大惊失色:“孟正流还在人世么?他在哪里?”

  孟大宇一见张应京张惶失色,便失声笑了起来:“他么?他正在一处深山修练一种绝世邪功。那是霸主宫历来禁止修习的。如今霸主宫遇难,只怕他要破戒了。我猜想他此时可以将八脉飞龙四十九式一口真气飞空七十二式。等他能一口真气飞空三十六式时,他便会到龙虎山来割牛鼻子了!”

  张应京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这个孟大宇还讲个理字。那个孟正流就不同了。那人比他的老祖宗水麒麟还邪门。一个眼色不合他的意。一声冷笑便动手杀人,武功低的立时就丢了脑袋。他从不讲理,只讲理字的那个偏旁:王。他若能将神龙飞天七十二式一口真气演完,那是二百数十年的功力,龙虎山还有谁能奈何他?

  孟大宇道:“你们好好地替我带着儿子,在下此间事了,便要去龙虎山接他。那时不见了儿子,龙虎山那八百多个道士可不够下酒。”话音一落,孟大宇已经飞身而起,运起了八脉飞龙七十二式的神功,在四丈高的空中冲升、平飞、折绕、回旋、俯冲,再冲升、停空、下落、又再变式而起,做出了种种神龙飞空动作。孟大宇为了节省真力,并不发掌击爪,隔空抓打,只在他飞演到第十七式时,才在最后一式上发出一记神龙飞天抓力,将他飞起时所站的那一尊假石山,隔着四丈距离,抓得粉碎,那势道实在是吓人至极。

  孟大宇落下身形道:“百年来,正一道人只怕谁也没有见过这门神功。在下功力不高,一口真力只能飞天三十六式。且速度不快。孟正流演练之时,那是一团灰影在天空翻腾,那才着实叫人羡慕。”

  孟大宇现这一手,自然是为了威慑龙虎山道人。而且他瞎扯孟正流练成了绝世邪功,那更是为了吓唬张应京。谁知这一手功夫被赶来唐花坞的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看入了眼中,吴孟明立时现身出去,上前挽起孟大宇的手道:“大侠神功通天彻地,孟明好生佩服。”

  吴孟明转身对张应京道:“张教主,李自成大军压境,皇上忧心如焚。张教主官居二品,还盼以皇上安危为重,不要将武林门派之急或个人恩怨带到这个国破君危的时刻来纠缠。”

  张应京正好趁此下台,忙道:“大人所言极是。”

  吴孟明极为客气地携手将孟大宇邀回锦衣卫,那是极高极高的礼遇了。以吴孟明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地位,那是连朝中的一二品大臣见了也要拱手招呼一声的,不然,谁遇到事情,皇上面前没有个透点风的人,可不合官场上的处事之道。所以孟大宇明白,吴孟明一定是有事求他。

  果然,回到锦衣卫,走进吴孟明的书房,吴孟明请孟大宇坐下,竟然纳头便拜,孟大宇连忙还拜。

  “孟大侠请上坐,容孟明相拜。”

  “吴大人官居极品,孟大宇不过一介武林豪客,不敢当大人如此大礼。”

  “孟明有事相求,要拜过了才敢开口。”

  孟大宇忙道:“在下知道大人所求何事。但在下办不到。所以大人叩一个头,在下还一个叩头。”

  吴孟明惊道:“你知道我所求何事?”

  “知道。你想求我去暗杀李自成。”

  吴孟明吃惊更甚。“你——你——哎!孟大侠文事武功,皆是当世极流绝流,只可惜咱们相识迟了,孟大侠不能早些为君国效力。”

  孟大宇沉声道:“大人认错人了。在下表面温文有礼,其实心中十分冷酷,为了所负家族重任,连妻小也会硬着心肠弃之不顾。所以请大人不要开口相求。在下除了自己想办的事,是绝不受人支使的。”

  “大侠怎知孟明求你刺杀李自成?”

  “早上大人拉弓射杀李白成时,在下夹在侍卫中间,便已估计大人会出此策。”

  孟大宇坚决地说:“绝不!”

  “那么,求孟大侠看在皇上乃是大明正统,看在天下苍生份上,请将李自成杀了,挽救大明朝于一线之机。”

  吴孟明吃惊道:“壮士为何拒绝?孟明心中,壮士是一个忠君爱国之士呀!”

  “爱国是真。忠君却未必。大人说看在天下苍生面上杀李自成,这话不对。李自成的起义军中百万士卒,尽是百姓出身。那些百姓为何要反大明朝?还不是因为明朝太腐败,官逼民反。那百万义军难道不是苍生么?”

  吴孟明失望道:“孟大侠追杀大清密探高手,如若不是忠君,莫非其中另有原因?”

  孟大宇摇头道:“大明朝又不是崇祯一个人的,乃是所有大明汉人的。在下只要知道大清密探在,不用人请也要追杀。可李自成不是外族。李自成是汉人。他更是一部分被官吏逼得走头无路的百姓的首领。在下怎敢与天下百姓作对呢?所以,在下绝不去暗杀李自成。”

  “可是,孟大侠想过没有,只要暗杀成功,皇上对孟大侠的封赐将是极为隆恩的。”  

  孟大宇打断吴孟明的话:“大人别说了。这些都不在孟某人的眼中。孟某人为人自有他的做人之道。”他一边说,一边自己站了起来,伸手一提,便将吴孟明硬提了起来。“大人请起。咱们都不必跪着说话。暗杀李自成的事,也请再勿提起。”

  吴孟明沉默半晌,道:“那么京城被李自成攻破时,还请大侠帮忙,保护皇上南下,请大侠万勿拒绝。”说到后来,竟掉下泪来。

  孟大宇道:“此事容后再议如何?吴大人,此时李自成围困京师,差幸辽东方向目前处于新旧交替,清番暂时无暇顾及侵犯大明。设若大清密探迅速将。此消息传回盛京沈阳,清兵趁机进犯,岂不更危?所以当务之急,一是派人召兵勤王,二是严查大清密探。前一头大人去忙,后一头交与在下,大人以为如何?”

  吴孟明无奈,只好作罢,自去布置紫禁城的守卫、护驾。更作二步打算,万一京城被破,便要拥驾南逃,再作负隅之争。  

  孟大宇在紫禁城中暗查了一夜,却不见大清探王有任何举动。孟大宇心中明白,假玉面神和假九天飞鹞自杀后,大清探王已经隐身起来,不再动作了,只怕要查出他来,还真不容易。

  这时候的京城,就像一锅开水煮活鱼——乱成一团。城外杀声震天,城内人来人往。到处都在拆房,要将木瓦砖石运上外城城墙上,以打击攻城的义军。

  这天清早,孟大宇离开了紫禁城,一大早便去了天坛附近的龙潭湖。他要去那里和八大门派的某个人碰头,看他们在他们所查的区域内是否有探王的消息。此时义军集中攻打几处正门,这挂角的左安门相对要平静一些。下面的义军只是将火箭射入城中,并不架云梯车梯进攻,城上的守军便不忙不紧地还以弓箭和火炮。

  孟大宇在龙潭湖边的一个游亭上找到了武当派的元元真人。

  元元真人一个人在亭中打坐。过往的军民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人盘膝坐在亭中,以为他在祈天保佑京华,谁也不来打搅他。孟大宇一走进亭中,元元真人便轻声说:“孟大侠来了。请席地而坐。”

  孟大宇在他身侧盘膝坐下,轻声问:“前辈可有关于探王的消息?”

  “没有。”元元真人轻声说。“那大清探王此时还会轻举妄动么?假若大侠你是探王,你连失了两名探马高手后,眼看得城中到处是八大门派高手在追查你,你还会轻举妄动么?”

  “此言有理。那我们当怎么办?”

  “贫道和明性大师商议了很久,尽皆一筹莫展,正想向孟大侠讨个主意。”

  “在东边的螳螂门总舵附近安的暗桩也没有消息传来么?”  

  “没有。探王怎会再去那里?孟大侠今日怎么也一筹莫展了?”

  孟大宇苦笑:“在下一介凡夫俗子,又不是神仙,时常都一筹莫展呢。”

  “那么,孟大侠守着一个神仙,何不问他一问?”

  “谁?谁是神仙?高阳望么?”

  “孟大侠何必再瞒贫道?崔先生不就是当世的神仙么?”

  孟大宇忙道:“崔先生一介学儒,哪里是什么神仙?”

  “数日前崔先生讲学时,讲到后来,似乎在倾听天上的上神传谕,这是在场之人都看得见的。他讲话时,讲一句,顿一下,就像一个学子在等候教师提示一般,那如不是上神在提示他,又是谁呢?”

  “前辈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上神么?”

  “贫道本来是不信的。可是,自从嘉靖年间神珠现世,被你孟家的老祖宗孟明达得去,成了一代神人后,武林中至今还有人在到处寻找神珠,你霸主宫从孟二氏族人更是五代人从未停过一日寻找神珠。这崔公度如若不是上神,也当与上神有些渊源。当此大明朝大劫之际,孟大侠为何不用以为大明朝解困,反而挟私自藏?”

  孟大宇目瞪口呆,万万料不到元元真人会在追杀大清探王时将崔公度牵扯进去,而且责怪他挟私自藏。他不悦道:“那么前辈为何不去请教王重阳、张三丰?”

  元元真人正色道:“孟大侠承认这崔公度与上神有关了?”

  “他不是上神,与上神也毫无关系。他只不过是一个学儒!”

  “那他在倾听什么?”

  “文人沉思之际,就是那种神态。”

  “他明明是在倾听———”

  孟大宇大怒:“那么是不是你元元真人在向他传音入密,暗中支配着他讲学?”

  元元真人顿时目露凶光,但这凶光一闪即逝,连孟大宇也没看见。元元真人掩饰说:“那么,孟大侠带信让八大门派的人到这京师来追杀大清探王,总得让这六十人有目标可追吧?”

  孟大宇怒犹未减:“在下从未带信让你们来京追杀大清探王。那是我义兄心鉴自己作主令日月王带的信。在下还请不动八大门派。元元真人愿意为国出力,请自己示找目标。元元真人为汉民族出力,尽可回山清修。”孟大宇说完,起身出亭而去。

  孟大宇行到外街角,立即闪身到一处木棚后面,将身上的道袍脱下,随手塞在棚中的一堆杂物中,然后伸手一抹,抹下了南星子的人皮面具,放进便袍里面,再摸出另外一张人皮具带上,等他从这处街角出来时,他已经是个一般的武林豪客打扮了。

  孟大宇加快脚步,再向亭子赶去。可是,亭子中已经没有了元元真人。孟大宇在街角转拐时还回头望过,还看见元元真人坐在亭中未走。他去街角换装易容,非常之快,不过就是眨十来下眼睛的工夫,而再出来时,元元真人已经失去踪影了。

  孟大宇发疯似地在附近搜寻元元真人,却根本不见元元真人的踪影。他已经对元元真人起疑了。他本来打算跟踪元元真人,但转瞬间已经失去了目标。  

  孟大宇更加起疑,更是四处寻找元元真人。他知道元元真人是一个悟道高人,想来不会无端为难别人。而刚才那个元元真人,却明明是在试探崔公度的出处,追查“上神”的踪迹,那自然是为了追查神珠。孟大宇开始后悔没有当场发难了。

  孟大宇找了好久,找不到元元真人的影子,连八大门派的人也没找到一个。于是他又去那处木棚将道袍找来穿好,戴上南星子的人皮面具,又去游亭中坐下,等着八大门派的人来联络。

  半个时辰之后,少林掌门明性大师走进亭中,合十为礼道:“少侠在这里等候,可有什么要事?”

  孟大宇一声不响,盯着明性大师看,很久没有回答。

  明性诧道:“孟大侠,老衲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孟大宇见他面部肌肉牵动,自然而真实,方才叹道:“请问大师,元元真人在哪里?”

  “他到北城搜查。你找他有事?”

  “他早上在哪里?”

  “他早上和老衲一起在广济寺,一上午都和老衲在西门寻探王。孟大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早上他在这里和在下见了面,时间是辰时未。”

  “不对。元元真人那时和老衲在一起。”

  “是了!那一定就是探王易容的了。快,明性大师,快去找元元真人,让他以后和我见面时约一个暗号,不以暗号对头的,格杀勿论。”

  “阿弥陀佛!如此甚好。老衲这就去找他。”

  明性刚下游亭,孟大宇又叫住他:“不好!”

  明性回身道:“甚么事令孟大侠惊慌?”

  “这大清探王只怕以后再敢不会易容成元元真人了!只怕他会像百年前的千面人魔一样,千人千面,办一件事换一张脸孔,每个地方换一张脸孔。八大门派的六十人中,谁知道他会易容成谁?暗号还不是当自己人通知他了。”

  “那我们怎么办?”

  孟大宇突然问:“假设大师你是探王,你在此时这种局势下,会怎么干?”

  “我若是探王,我会按兵不动。因为城门已堵死,城已被义军围断。他若送探报出去,会被义军截住。我若是探王,便会藏起来,等战局有了结果再说。而且,李自成围攻京城的事,天下皆知,不必探王送信,大清也会知道的。他为什么要去冒险?”

  孟大宇沉默了。此时城中战乱不堪,随便哪一处空宅,随便哪一处人堆,都是探王最好的藏身之处,他若要藏起来不动,谁也无法引他出来。想到这里,孟大宇脑中一闪:引他出来?他立即传音入密对明性大师道:“大师,咱们设计引他出来。”

  “好计。可是有什么事能引得动他?”明性大师传音入密回答。

  “神珠!”

  “神珠?阿弥陀佛!”

  “正是用神珠引他出来。普天之下,武林人最梦寐以求的,不外乎是从上界之神的巡于神车中落入人世的神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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