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宇想,这“探王”果然厉害!莫非他们追踪千手道人之时,“探王”就在左近或身后反追踪他们?那么,他为何不救千手道人?莫非千手道人对他毫不重要?或者千手道人纵然被擒,也不能泄露出他来?或者他有恃无恐,知道千手道人就一定会自杀!
孟大宇明白,他遇到了一个极强的对手。他得处处小心。
回到京城,孟大宇找了一个借口离开锦衣卫,回到了广安门附近的秘密居处。孟大宇一回到居处,心鉴和尚就说:“兄弟回来得正好。崔公度正闹得凶呢!”
孟大宇大惊:“他闹什么?”
“他要开馆讲学!”
“什么?他要开馆讲学?”孟大宇吃惊更甚,连忙到崔公度的房间去找崔公度。
崔公度正在看书,看得出了神,连孟大宇回来他也没听见。直到孟大宇进入他的房间,他拉住孟大宇的手高兴地说:“孟壮士,我正想见你,你到哪里去了?”
孟大宇道:“先生请坐下说话。”
坐下之后,崔公度道:“我的耳中,几次有一个声音说你是我的侍卫。请问壮士,这是怎么回事?”
孟大宇道:“是的。在下正是你的侍卫。”
“那么,我如有事,你会为我办好?”
“是这样。”
“我想开馆讲学。请壮士为我准备一处讲学馆。”
“先生怎么会想到要开馆讲学?”
“还不是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它叫我开馆讲学。他说:‘你饱读经史。值此乱世,何不开馆讲学,让人们懂得生存之道?’”
孟大宇立即反问:“何为生存之道?”
崔公度一愕道:“何为生存之道?是呀,何为生存之道?”
“那个声音没有向你解释么?”
“没有。”
“你没有问它么?”
“他是谁?在哪里?我怎么问?每次那个声音响起,我就怕。”崔公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其实,生存之道就是活下去、尽天年,这还用说么?人生一世,图个什么?不就是要个安居乐业的家,可心相伴的人、稳定和平的国、健康长寿的身体?”
孟大宇想了想道:“那么,先生在五百七十年前何不图个安稳清净,何必偏要雇船去追那高邮湖上发光会飞的大怪珠?”
崔公度又一愕道:“你怎么知公度当年去追过那大怪珠?”
孟大宇笑道:“与先生同朝代的沈括,曾在《梦溪笔谈》提到过你写的《明珠赋》,后来到了本朝嘉靖年间,即大约百年前,陆楫先生编辑了一部《古今说海》,共一百三十五种,其中就有你的《珠赋》。到了本朝崇祯年,即本朝当今皇上这一代,寿宁知县冯梦龙编记《古今谈概》,也提到先生观察和追赶‘大怪珠’。先生你自己反倒忘了么?”
“是呀,我自己怎么反倒忘了?”
“那么先生当年为何要去追大怪珠?”
“哎!孺子好奇嘛!”
“仅仅是好奇么?”
“或许还好名、好利吧。”
“那么这好奇好名好利是不是人性之一种?”
“正是人性之一种。”
“那么,人性之种种所好是否与先生所讲的宁静淡泊的生存之道相悖?”
崔公度想了想道:“确是相悖。”
“那么先生又怎么去讲生存之道这个题目?”
“这个——”崔公度沉默了。
孟大宇道:“先生如未将‘生存之道’这个大题目深思熟虑,又何必开馆讲学?”
崔么度默默无语。
孟大宇从崔公度房中出来时,心鉴与蒙鄂格格均在门外站着偷听。心鉴合十道:“兄弟为武是绝流高手,为文又学贯古今,心鉴与之结为兄弟,实在是大受抬举。”
孟大宇苦笑道:“兄乃方外之人,又何苦为‘情’所感?”
心鉴于是合十道:“阿弥陀佛!”
孟大宇道:“蒙鄂格格,我想洗澡,你去和老婶为我准备热水。”
蒙鄂格格答应着去了。
孟大宇和心鉴进入密室,将这次杀了大清探王的两个卧底探马却又被一个没有现身的大高手掐断了线索的事情讲了一遍。
心鉴道:“依老衲推测,这人当是探王本人了。老衲在鸟德邻池时,曾要清海日月山日月王带信去少林寺,找少林方丈传书八大门派,让他们尽出高手,追杀大清探王已布海。如若这已布海真在京几一带,却为何没有八大门派的人在这一带呢?莫非他们连探王已布海的一点影子都未捕到?”
“兄长何不出去走走?看八大门派的人到了没有?”
心鉴答应了,立即便出去联络八大门派的人。孟大宇便去浴房中洗浴。
孟大宇刚坐进浴桷,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上神”的声音:“崔公度要你为他找一处讲学馆,你为什么不同意?”
孟大宇一惊,急忙从浴桷中站了起来,抱拳作礼道:“小人正在洗浴,不便行礼。祈上神恕罪。”
“不必行礼。你继续洗浴。你回答,你为什么不同意?”
“小人正想请问上神,上神要崔公度开馆讲生存之道,却让他怎么个讲法?这京师学儒很多,别让他闹出笑话来。”
“上神”的声音说:“生存之道就是要和平不要战争。你没看见你们那种大规模的两军对战的野蛮冲杀,每一战要死多少人?成千上万,血流成河呀!你们为什么不懂得生命的第一个原则是生存?在银河系的一百亿个星系中、四十亿颗恒星和上千亿颗行星中,像你们星球这样适合于高级生物种生存和发展的星球并不太多。你们却不懂得一个高级生物种类进化为智能生物群落是何等的不容易!由于你们人类生命构成中的氨基酸、脱氧核糖核酸和脂肪酸等构成生命要素的元素自延寿命太短,太容易老化和衰亡,所以你们有一种根植于生命中的原始冲动。这种原始冲动构成你们人类的精神特征,使你们的心理缺乏稳定,容易产生许多莫名其妙的怪异观念。你们不懂得发展实用技术来解决你们人类的生存问题——哎,其实,由短寿命的生命元素制约的原始冲动,在你们掌握了高级实用技术后,不知是不是更不利于你们人类自身的生存——你们反而将全部智能和体能用于掠夺、战争、欺骗同类、残害同类等等可怕的生存竞争。虽然这种生存竞争是一种普遍的生物现象,但也只有你们人类,才将生存竞争弄成了一种大规模的有组织的可怕的战争现象。从你们的观念开始产生文化起,战争的起因变得更加怪异一常常不是由于生存需要,而是由于观念的影响发动战争。你们是智能生物,有时却迷乱得连生存之道在于和平这个最基本的道理都忘记了——从你们人类有文明史以来,你们有三分之一还多点的时间在进行战争。因此,有必要让崔公度开馆宣讲生存之道。”
孟大宇绝望地喊道:“神啊,你说的许多话小人都不懂!”
“你不必急于弄懂。用你们东方宗教的一句偈语说,叫做‘天机不可泄漏’。”
“可是,让崔公度对他的听众讲你讲的那些话,整个北京的人,整个中原的人都会笑他的。因为他们和我一样听不懂。”
“你怎么啦?你以为崔公度讲学像我们交谈一样随便么?不。他是一个儒学者。我们对他进行了 ‘智能生物原体变异’试验,他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他和你不同,你是在意识正常的状态下成为宇宙奴的。他却是在休克中被做了核酸、蛋白质等多种生命元素的生理活性变异试验。他完全可以从儒学的角度去宣讲法治和善。善,这就是人类和平生存的最重要的一个因素。离开了它,连法治也不可能产生作用。”
孟大宇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他觉得他开始弄懂了:“我们武林人所倡导的侠义精神,不也是一种善吗?”
“不,它不是善本身。它只是善的一种异化现象。比如,以你来说,你这一生伤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在你看来,你是在惩恶扬善,叫以杀止杀。可是,以杀止杀的限度在哪里?止境在哪里?以杀止杀的人一失去止杀的‘度’,就产生了新的恶。孟明达是你的祖先?”
“是,他是小人的五世祖。”
“他当年得到丌星人的太阳能综合器,接受了等离子微粒流的输入,成了一个体能上可发说是地球第一的人。他心地善良,可是,一愤怒起来就杀人无度。这就叫以杀止杀失度之后产生了新的恶。它的根源还是在于生命元素的快速老化没有从物质活性上得到解决。生命特质中的原始野蛮冲动没有消除,新的恶随时会不自觉地产生。以杀止杀也就成了制裁恶的一种恶。所以,由教化产生的善,善本身,才是产生和平的最重要因素。”
“神啊!”孟大宇大声说:“你们既然有那么高明的技术可以改变人的恶本性,何不将每个人都改变了呢?”
“不可能。”那个声音说。“单是把你们地球上的一个崔公度送去我们的空间站,我们的碟形飞行器就要以光速在宇宙中飞行一百三十二个小时。从空间站飞回你们地球,又要花去一百三十二小时。这样在宇宙中航行就要费时十一天。以光速在宇宙真空状态中飞行十一天,你们地球上就已经过了四百八十年。做一个原体变异手术或者做一个遗传工程手术极为耗时耗资。所以,不可能对你们地球人类进行普遍的种群改造。好了。立即为崔公度开馆。通话完毕。”
“神啊,别走!”孟大宇大叫。
可是,这以后,随便孟大宇怎么问,都没有声音再传入他的脑海。孟大宇明白“上神”已经中止了谈话,就不再问了。
他陷入了沉思中。他坐在浴桷中,水变得冰冷,他也没有感觉。他用力要记住“上神”所说的每一句话,并极力想弄懂它的含义。直到一双手搭在他的肩头上,一个声音柔声问:“你怎么了?浴桷里的水早冷了。”
孟大宇回过神来,这才感到全身冷得发痛。他说:“蒙鄂格格,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服侍你穿不行吗?”
孟大宇想了想,默默站起,接过蒙鄂格格递给他的衣裤,很快穿戴完毕,一起回到卧室。
霸主宫的老家人认为“朱秀兰”是孟大宇的妾,所以让二人住一个房间。孟大宇也不做解释。他意识到对蒙鄂格格的责任,不愿再作多的感情反复。他已经不是十八岁少年了。事实就是事实。要么接受,要么摒绝,不能摒绝时,就干脆接受。
蒙鄂格格依在他身边问:“累吗?”
“不累。”孟大宇说。“蒙鄂格格,你见过你的父亲已布海吗?”
“见过。那时我很小。等我长大时,他已战死了。”蒙鄂格格说。“只是我从四岁起就住在郑亲王府。”
孟大宇顿时明白,她见到的实际上是已布海的替身。他问:“你父亲是和明朝人作战战死的,你恨汉人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我,蒙鄂格格。”
“两国交兵,互有死伤,这中间的恩怨其实是国与国之间的。像我们这样的情形很少。很少能具体到个人仇恨上来。所以,我既然爱你,也就无法恨你。咱们别说这个好不好?”
“假如是我杀了你父亲呢?”
“怎么会呢?你五年前不是还没有出江湖吗?你又没有上过阵,你怎么会杀了我父亲?”
“假如是呢?”
蒙鄂格格笑了:“百毒教主说你一辈子要干的事就是找神珠神车。那个下春药的蒙面人把你绑在树上时也叫你交出神珠。你怎么可能会和我父王在战场上交手呢?”
“蒙鄂格格,不要回避。假如我杀了你父亲,你会怎样呢?”
蒙鄂格格笑了:“我很小时父王就已死了。你杀我父王这种事,二辈子也不会发生。你老问这些干什么?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这个月……没来月潮……”
孟大宇一听,顿时瞠目结舌。这就是说,一个汉族和满族两种血统的胎儿,已经正式形成在两个民族的战争年代了!
孟大宇坐起身子,抚着蒙鄂格格说:“蒙鄂格格,你听好,我这一生是不可能陪伴在你身边过一辈子的。我有我自己必须去干的事情要干,这些事,都是我不要身家性命也必须去干的。你很纯,毫无儿女作态。可惜霸主宫不存在了。不然我可以送你回霸主宫。我自己随时可能会有意外。今天出去,明天不知还能不能回来。我现在要为你做些安排。首先我让老叔老婶终身保护你跟随你。我再告诉你,我在五台山清凉寺的山顶上,在一处山岩下面,埋藏了一箱金银珠宝,价值大约八万两金子。我若出了意外,这笔财宝大约也够你母子过这一生了。隔天我给你画一张寻找图。最后,我传你真阳通天经的家传武功,你留着教孩子。”
蒙鄂格格大受感动。她抱着孟大宇的脖子涕泪道:“别说丧气话,你不会出意外的。”
他没有回答。语言不能说明还未发生的事。只有发生了的事,才可以用语言去说明。未来的吉凶预兆,只有直觉才能感应。
第二天,他回到锦衣卫,向吴孟明说明他要在外面办点私事,为一个朋友开一家讲学馆,托吴孟明找一处会馆。
吴孟明大为惊诧,如此战乱纷纷,开讲学馆干什么?人们都忙着逃避或应付战乱,谁还来听讲学?但他明白像孟大宇这种高人,要办一件事总是有理由的。吴孟明没有多问,便为他选定了广济寺附近的一家会馆。这家会馆是广东人在京的聚会之处,因战乱不断,很多人回南方去了。只有几个人守着数十间厢房和一个大会厅。吴孟明派人去三言二语就谈妥了,又派军校去布置成了讲学馆,并派人出去张贴讲学海报。
三天后,讲学正式开始了。
北京并不是一个多雾的城市。相反,它是一个多风沙的城市。但这天早上,一阵浓雾笼罩了街道。雾将街道隔绝了,人们看得到的地方只有十数丈远。
崔公度坐在一尊讲学台上。他的左边蒲团上坐着心鉴大师,右边蒲团上坐着易容为南星子的孟大宇。二人一着僧袍,一着道袍,而崔公度一身儒服。这就给人一种儒释道三家联合宣善的阵势。
浓雾开始散了,听讲的人还不见来。这等动乱年头,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前来听讲。
这时,从会馆的讲学厅外面,响起了第一个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身穿一件样式奇怪的黑色布袍。这种样式在中原极少看到。孟大宇和心鉴却都认得,这是西土宗教耶稣会的传教士服装。这人没有戴帽子,大约他不是来宣讲教义的,而是来熟悉中国学术的。他的一头短发直硬地向上冲着,凸眉凹眼,高鼻阔嘴,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西洋人。
孟大宇暗道奇怪,料不到讲学第一天,来听讲学的第一个听众是一个外国人。
这个西洋人走到讲台面前,微一弯腰,说:“我是欧洲大德意志国的约翰·亚当·沙尔·封·白尔。我的中国名字是汤若望。我是耶稣会教士。我有幸看见了您的讲学海报。人类生存之道——这是一个令人非常非常感兴趣的题目。我很荣幸我是你的第一个听众。这除了说明我的敬意和诚意以外,还说明另一个问题:如果你所宣讲的学术在理论上违背了天主的旨意,我将用天主的教义来纠正你。学术是没有国界的。科学是没有国界的。宗教也是没有国界的。因为它们面对的是同一个人类。它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宰——这就是天主的真理、拯救人类的真理。谢谢。”
这个汤若望说完,便去一个蒲团上面对崔公度坐下。
三人对望一眼,一时均感到既奇怪又意外,还是孟大宇道:“我谢捧场。听阁下的意思,似乎想以西学来征服东方汉学?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正确?”
汤若望说:“阁下使用‘征服’这个词来说明一种学术上对真理的探讨,是不恰当的。比如,在你们大明朝,你们钦天监的官员们对天学的知识就非常浅薄。他们连普通的日蚀月蚀都不能准确预报,而一见日蚀出现,就连该做的事也不敢做了,以为日蚀是一种不详的预兆,会使所做的事情造成失败。这就不是真理。而是迷信。”
孟大宇简单地说:“你错了。”
“我错了?我错在哪里?”
“错在你根本不懂得钦天监的官吏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不是不懂。他们比你更懂天学。但是,作为对老百姓的一种统治手段,有时必须那么干。”
“你们将天学服务于政治?”
“统治。你在东方,请用东方人的辞句:统治。”
汤若望想了想说:“理解了。谢谢。原来你们的心理层次那么复杂。那么,你知不知道声音是怎么传播的?速度是每秒钟多少米?”
孟大宇一笑道:“声音是自然传播的,这是连三岁小孩子也知道的。”
汤若望笑了:“你在用自然这样一个包罗万象的大概念来掩饰你对自然科学的无知。事实上,你们东方人的思维还处于一种抽象的覆盖型的不准确状态,根本没有像样的分科体系。让我告诉你吧——”
这时候,有一个年轻的道人走进了讲学厅。这道人不过二十多岁,但他故作老成,留起了胡须。孟大宇认识,他就是全真教龙门派律宗的高阳望。
高阳望微一稽首,便去一旁选了一个蒲团坐下。
汤若望继续说:“声音,这是发音源通过一定的媒介物质向远方传播声波的一种运动形式。比如,我说话,声波通过空气的媒介作用,你才能听到。如若没有空气,也就没有传播媒介,你也就听不到了。”
孟大宇说:“是这样。可是,你只懂得这一点么?”
汤若望惊道:“这是世界上最新的声学理论了,莫非你还有更深刻的更伟大的发现?”
“有。”孟大宇笑着说。他潜运真力,采用传音入密的武学功夫,对汤若望说:“汤若望先生,你能解释这种传音功夫的传播媒介是什么吗?”
汤若望陡然睁大了眼睛:“谁?是谁在说话?”
孟大宇笑道:“我。是我在对你说话。”
“不会吧?这讲堂里没有一点声音,我脑海里却有声音。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天主在对我讲话?”
“要我把刚才对你讲的话再说一遍吗?”
“请。这正是我此时最强烈的愿望。”
于是,孟大宇又传音入密对他再问了一次。
汤若望满脸惊诧:“真的是你在对我说话么?”
“是。”孟大宇说。“在东方,这是一种特殊的声学。你不会吧?”
“不会。”汤若望沮丧地说。“你这种传播方式是怎么运动的?发音源怎么发出声波?依靠什么作媒介?为什么空气不产生振动现象?而发出的声音却能传入受音体?”
孟大宇笑道:“这是东方人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汤若望想了想道:“那么你知道声音的传播速度是每秒钟多少米?”
孟大宇呆了一下,他实在不知道。但他立即反问:“那么你可知道光的传播速度是每秒钟多少公里?”他修习过佛学,于思辩技巧多少还有些掌握,所以以反问法来掩盖自己的无知,以另外的问题来反问汤若望。
汤若望大惊失色:“甚么?你们东方有人在研究光或者说闪电的传播速度?太伟大了!太伟大了!尊敬的阁下,不,尊敬的先生,请你告诉我,在东方的什么地方,是哪一位最伟大的科学家或者说是哪一位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在研究光的运动形式以及传播速度?”
汤若望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走到孟大宇面前,行了一个鞠躬礼。
孟大宇抱拳还礼道:“你请坐下。听众在开始陆续来了。你问韵事情是东方人的最高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对你讲,光,或者说闪电,它的传播速度是每秒钟三十万公里。你请坐下吧。”
汤若望失望地回到蒲团上坐下,一时间,神情间充满了敬意。他知道光或闪电的传播速度极快。在西方还根本就没有技术去测定光的传播速度,甚至无法解释光或闪电的物理性质。他不明白这个东方全真教道士怎么会懂这些?汤若望连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易容为道士的人说出“上神”对他说过的话,实际上他自己却根本不理解这话的意义。
进来了一个僧人。
孟大宇不认识。心鉴说:“这位是佛教禅宗临济派的憨璞聪大和尚。”
孟大宇哦了一声道:“久仰。”
憨璞聪见座上三人一动不动,便伸手一招,御使真力将摆在堂下的蒲团吸来六个,一时间,只见六个蒲团自己飞起,一个一个地自己叠在一起。六个蒲团叠在一起后,也就与讲学台一般高了。然后,憨璞聪身子一晃,端坐在了蒲团之上。于是,他纵然坐在下面,也与讲学台上的人一般高了。
憨璞聪沉声问:“生存之道作何讲?”
心鉴大师一声不响,袖袍一拂,顿时便有一股大力向憨璞聪的上身攻了过去。憨璞聪大惊,连忙双掌抬起,打出两股劈空掌力去与心鉴的推力相抗。哪知心鉴突然另一只手轻轻一拂,憨璞聪坐下的六个蒲团,便有五个被拂飞出去,而且分散开来,摆在原来的位置,一丝不差,就像从未被人动过。憨璞聪因为要运御真力和心鉴对抗,。无法运功轻身吸住蒲团慢慢下落,于是,只听砰的一声,憨璞聪所坐的蒲团落了下去,便和高阳望、汤若望一般高于,比讲学台上的三人就矮了一截,体现了听讲人和讲学人之间应有的差别。而憨璞聪推出去抵敌心鉴掌力的力道,发出时轰然有声,发出后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心鉴大师道:“矮坐,勿争法相。”
心鉴这话的意思是回答憨璞聪所问的“生存之道作何解?”他的意思是说:与世无争,便是生存之道。这对话和动作,颇有禅宗临济派打禅机说偈语的味道。
憨璞聪道:“原来是本宗。请问大师这易筋经内力从何而来?”
“从来处来。”
“来处已空。莫打诳。”
“游子早归,又何必告人?”
“大师是心字辈?”
心鉴垂了一下眼皮。
憨璞聪起身、作礼、然后退开三步,坐于心鉴一方的下角地上,连蒲团也没有用。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甚为恭谨。
这时,外面又进来了人。这一次只听脚步声沙沙作响,进来了一群道士。为首一人,身穿金丝道袍。不用多问,谁都知道是正一教的教主张应京天师到了。
张应京进来一看,立即咦了一声道:“儒生这样子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却敢在京华之地开座讲学,想来应当有些门道。请问先生,一向隐居何处?为何无人认得?”
心鉴道:“高人不着相,着相非高人。相逢又何必相识?问道又何须追查师承?张天师请坐。”
张应京并不坐下,却望着孟大宇道:“上儒左释右全真,这个讲学的阵势也可以称得上是国粹了。只是这南星子辈分既不够,又从未听说他有讲学的修为。南星子上座便不为礼。小辈下来吧!”
张应京说完,抬起右掌,向着孟大宇一招,实际上是已经运用了无比强劲的隔空吸力,要将孟大宇从座位上吸拖下来。
孟大宇淡淡一笑,随手一拂,一股大力便从袖端涌出,随着张应京的力道涌了过去。这一手功夫无名无姓,不过是孩儿游戏,你要拖,我便推。可是,孟大宇在时间上掐算得很准,竟然使得张应京既不能躲避、又不能换力反击。只听得咚咚咚三声脚步响,张大教主连退三步,方才拿桩站稳,
张应京正想发怒,只听得讲学堂中响起一个声音道:“无量佛!张天师来听儒家讲学,又何必与他的护卫较力较技?”随着话音,在南星子面前三步之处,已经站定了一位白发白冉的老道人。
张应京诧道:“这儒生是何来历?竟能使武当派的少掌门当他的护卫?元元真人请对此事加以说明。”
孟大宇站起,向元元真人作礼道:“师尊来了。请坐。”
这个老道人正是全真教武当派的掌门人元元真人。前几天心鉴在京师寻找八大门派的人,找到元元真人时,就向元元真人说明了他有一个朋友要易容为南星子办点事,请元元真人不要揭破。元元真人当下便假作师尊道:“儒师讲学,咱们何必多礼?你去原处坐下吧。”
说完,元元真人又转身对张应京道:“天师请坐。且听这儒师讲得有理无理。”
张应京道:“你这徒儿竟敢对老夫出手,你这作他师父的竟也如此轻轻揭过。未免有失公道吧?”
“阿弥陀佛!”只听一声宣佛声在会馆大厅中响起。众人又是只感眼前一花,厅中讲学台前已经多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这老和尚一现身,堂中之人便咦了一声。只因这老和尚乃是少林派掌门人明性大师,他二十年不出江湖,只是每隔数年,在嵩山开座讲一次佛经。这一次他竟远隔千山,跑到北京这家广东会馆来听讲学来了,实在令人吃惊。
张应京诧道:“大和尚不在少林寺面壁明性,却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明性大师笑道:“千里前来,正求明性。”
明性大师说完,自去一角蒲团坐下。元元真人也去那处,与他并排而坐。
如此一来,张应京再也不便搅局。他去另一角蒲团上坐下,他的十数名长老门人也去他的身后坐下。
这时候,又进来了一个身穿便袍的人。这人一在厅堂中出现,崔公度便大失所望。他认得这人,这人正是在东北嫩江平原上下毒杀了四十名大清侍卫的日月王。
崔公度不悦道:“怎么这半天了才来这十数个听众?而且尽是武林人!这个日月王,他在关外下毒,一举杀死四十个人,手段何其残忍?这等大恶之人前来听讲儒家之宣善,岂不是叫吾白费唇舌么?”
日月王作揖道:“先生。人各为其主,人各为其家,人各为其国,人各为其民族。人世间自古以来就是这么分的。天下杀人者甚多,先生又何独责怪在下一个人?”日月王见心鉴大师坐于这人左侧,不敢放肆不恭,但又忍不住不辩几句。
心鉴道:“日月王请坐下。崔先生喝破了你的行藏,可怪老衲不得。他是儒家法学者。他不懂武林人的规矩。你勿怪他。”
日月王道:“是。在下不敢。”
张应京在座上大声喝道:“大和尚,你究竟是什么来历?连日月王也对你如此恭敬,你是武林至尊么?”
憨璞聪大声喝道:“张应京休得对我师叔无礼!”
张应京大吃一惊:“甚么?禅宗心字辈还有人在江湖行走?怪了,明性掌门,你进来怎地不与他见礼招呼?”
明性大师道:“二十年来,老衲连自己都懒得招呼,又何必招呼他人?那岂非着相了么?”
张应京又输了一招口舌争,默然无语。
心鉴叹息道:“妙!”
他这个妙字,指的是明性答得妙,还指崔公度无意中喝破了日月王行藏,而憨璞聪又无意中喝破了自己的行藏。这等无意的喝破,实在是发生得很妙。
正一道教副教主张应和这时候见他兄长有些下不了台,便说:“这位崔先生既然开座讲学,又怎地还不开讲?”
崔公度道:“这京城中的儒官学友为何不见一人前来?”
孟大宇道:“当朝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将军带人在外巡查警卫,大约见这讲堂中武林人多了,万一闹起事来,伤及文入学士,反而不美,所以挡了些驾。今日乃是先生第一次开讲,而来的却多是高人,这些高人虽是以武学为主修的高人,但文事修却也不输于京城中的上章拟折者。这位汤若望,万历四十八年到澳门,崇祯三年到北京,精通西学,著有《崇祯历书》一册,是继西洋传教学者利玛窦之后的来华西学高人。那一位年轻的道长,乃是当今中原集道教武学、经学、医学于一身的异人。中原武林人称王半仙。这位憨璞聪大师,于佛典《心经》素有研习,在地方讲学,从者如云,所以,今日来人虽少,却与一万八千听众无异。好在先生今日只是开头,以后游学天下,自然听讲者就更多了。”
崔公度叹了口气,直了直腰,开始讲学。
他讲:“在坐以道家为多,想必都知道《庄子·山木》篇里的一个故事。庄子与弟子一齐去访友,路上看见有人在伐木。这人伐了许多木材。但有一棵大树却留在木桩中间没有伐断,非常显眼地存活着。庄子的学生问为什么这一棵树你不伐它呢?伐木的人说:因为它是废材,既弯又遭了虫蚀。到了朋友家中,朋友杀鹅款待他们。朋友说,这只鹅不叫,是只病鹅。于是,庄子的弟子问庄子:‘昨日的树木因为不成材保全了性命,今日的鹅却因为不成材送了性命,先生以为有材好,还是无材好?’”
“庄子笑曰: “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
“这个典故,一直被后人用来说明一个人要善于全身、善于远祸避害。人若处于夫材与不材之间,便不会因是夫材而像夫材木一般被伐,便不会因是不材而像不材鹅一般被杀。一个人如是处于夫材与不材之问。处事便可少了许多意外的侵扰。”
说到这里,崔公度停了一下,大约是在想如何接着讲下去。
高阳望立即接过话头道:“先生所讲,乃是全身避害的至理。家师也曾引用来劝化过世人。可是,在下也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其实算不上故事,因为它就发生在去年。
李自成本来是一个受尽明朝官吏欺压的好汉,活不下去,他便起来造反。他的义军被明朝官军围剿。只剩几十骑逃进商洛山中。他为了发展义军,对百姓很好,于是,百姓拥载他,纷纷加入他的义军。可是,他有了百万义军后,他开始将全部心智用去考虑如何夺取天下。这时候,他对老百姓淡漠了,他因为骄傲自大而忘了老百姓。
李自成围开封府时,久攻不下,便采用断粮方法破城。驻在北岸的明军亲王周王想向开封运粮,用军队运不进去,便抓了几百个青壮年老百姓去偷运粮食。明军想的是,这些运粮的百姓纵然被抓,而义军大约也就不会像杀官军一样杀这些运粮的百姓。而官兵就可不损一兵一卒,保存实力了。
这些偷运粮食的百姓被李自成的大将郝摇旗抓住了。郝摇旗对李自成说:“我们自己存粮不多,没有东西给他们吃。不如全部斩首,将尸体扔进黄河,使北岸和下游的官军看见,以后再也不敢派人向开封接济粮食。”
“闯王李自成当时正在为别的事心烦,没有多想,就点头说:‘可以,杀了吧。’”
“闯王李自成的另一个大将田见秀忙道:‘这样处置不好。老百姓并没有罪。他们是被迫给开封送粮。杀了他们会失去老百姓的心。’”
“牛金星、李岩也主张不杀。”
“李自成最后同意不杀这五百个老百姓,但他却补充命令道: “每人剁去一只右手,让他们也知道这种事以后不能再做。”
“阳望想借这件事情说的是:这些百姓,恰好处于崔先生所讲的夫材与不材之间。可是,他们做不到全身远祸。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处身于本朝最大的大动乱之中,处于大劫之中。大劫,天下大乱之劫。大劫,兵荒马乱之劫。大劫,民不聊生之劫。大劫,天地大悲之劫。此时的中原,关内关外,大江南北,皆是遍地喊杀。先生你却在这里讲夫材、不材,讲全身避祸之道,在下实在不明白先生用意何在?”
孟大宇在一边越听越是心惊。只因高阳望讲这种事,是对庄子典故的力驳。本来天下如此之大,人间事如此复杂,有什么典事典理能用以解释整个世界?
谁知高阳望话音刚落,崔公度已经大声说话了:“这就是‘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了。劫是怎么生成的?道长能解释吗?”
高阳望说:“劫凭天意生成。”
“天意又是什么?”
“上天之意,苍天之意。冥冥之中神灵之意。”
“看得见摸得着吗?”崔公度轻声问。
“你——?”高阳望惊道:“你怎么会说出如此对上苍不敬的话?”
“因为你援引事例反驳我时很正确,解释一种恶产生的根源时却错了。我们在讲人类的生存之道,当然要从人性的根源上去寻找解释了。而你却用宗教中最含糊不清的词句来对劫的生成作最无聊的解释。”
高阳望想了想道:“这倒也是。我们在面对一件无法解释的事物时,总是说这是天意。于是我们就心安理得了。先生请讲劫是怎么生成的,阳望恭聆教诲。”
崔公度讲:“人一生下来,便要吃奶。长大些时,便要吃饭。道法自然,这才是天意。人的天意就是人的人性。人的七情六欲就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是希望得到满足的,不满足就会难受,难以忍受。这就是恶本源。老子说: ‘生之谓性’。‘食色,性也。’食,便是人之生命的生存欲望;色,便是人之生命的种种精神冲动。人的生命的种种生存需要得到满足,便可能为善,不去偷抢骗,不去掠夺他人的生存物质。可是这时候‘色’的活动却就强烈起来。而获得‘色’的满足比获得‘食’的满足要艰难得多。以‘色’的最浅显的意义去理解,它是指女人。你爱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却不爱你,或者因为其它原因得不到她,你会像饿极了一样同样地感到难过。于是人可能像偷抢骗食物一样偷抢骗女人。这也是一种恶本源。食和色是两种恶本源。生存的得不到保障会产生恶,而生命的生存得到满足后,精神的冲动得不到满足仍然会产生恶。由 ‘色’而生出的恶甚至比由 ‘食’而生出的恶更强烈、更可怕。”
崔公度讲:“于是,苟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是中国的持性恶论的老祖宗。他说,如若‘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一句话便将人类恶本源的恶表现说了个透。”
崔公度讲:“于是你恶我亦恶,你恶一分我要恶二分。于是恶的种类越来越多,恶的方法越来越阴险。”于是恶的人恶的事久而聚之,聚而大之,大而长之,长而劫现。”
孟大宇大叫:“好!”他实在料不到崔公度会讲得这么透彻。
下面的听众中,元元真人颔首微笑。明性掌门人说:“佛有四谛说,与儒家之说中解释罪恶与苦难的见地有异曲同工之妙。”
高阳望道:“恶多而生劫,这也说得过去。”
崔公度再讲:“庄子适逢其时,睹恶太多,劝人全身远祸,最后幻想化成了蝴蝶,逍遥去也!那实在是个人的小‘全身远祸’,在人的一生中面对现实中无法回避的生、死、荣、辱,大、小、寿、夭,不能自己,便希望超越现实。可是,避于大山、藏于巨泽,远离人类,实在是大违人性的一种逃避人生,因为人是一种群居性的智能生物,是万物之灵,又岂能退化到原始状态?”
听到这里,孟大宇已经明白了,这是“上神”在以“传音入密”功夫提示崔公度!因为崔公度在宋朝不过是长于词、赋的文学家,他纵然写过什么《熙宁稽古一法百利论》而得王安石赏识,也不可能将“生存之道”讲得如此有层有次。
崔公度再讲:“荀子深思了‘由恶而生劫’的人世人生由食色之性所生的种种罪恶,而提出了礼法兼治的政治主张。他说: ‘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治什么?治恶。恶得治而劫不生。怎么治?师法之化、礼义之道。这就是后来注家所注的教化之治与国法之治。”
张应京大声问:“谁来治?‘治之权’归于谁?”
憨璞聪笑道:“治之权自然是归于天师了!”
众人大笑。
张应京正待发怒,崔公度大声道:“安静!治之权,其实正是人类生存之道的根本之所在。从黄帝到尧舜禹,治之权还归之于氏族、部落中之民众百姓。大事皆由大家议而公决。以后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归于帝王了。治之权便明确规定属于皇帝,名曰皇权。这皇权,实在是从强暴之中产生出来的。打天下的开国立国之君,谁不是南征北战东伐西讨?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君登极百将亡。弄到后来,皇权成了万恶之恶。远的不说,清军俘杀大明百姓,动不动便是十万八万,几十万,青壮强入清军,老幼分给清国的亲王大臣为奴,妇女便赏与八旗贵族作了玩物佣妇。这是何等巨大之恶?而大明朝的皇权呢?不但不用以治恶救民,反倒弄得贪官丛生,污吏遍国,文官偷国库,武官吃空饷。皇权不治恶,反而生大恶。弄得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崔公度更大声讲道:“而民反之后呢?不过又成了一些心机深远者当作改朝换代,推翻旧皇朝,建立新皇朝的工具,又成了新的开国之君进行南征北战、东伐西讨的刀枪利刃。胜了,是新君登基,一个新皇帝用武力得到了治天下之权。于是,一个新皇朝又将历史上的大恶重来演示一次,再一次由上升而走向腐败,再演一次历史劫。民反之军如若败了,那么百姓更惨,被追捕得东藏西躲、日无宁时。”
心鉴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老祖宗,心鉴佩服!”
孟大宇翻身跪下道:“那么,请先生训讲:人类的生存之道在哪里?”
崔公度大约也想不到自己会讲得这么动人,他被自己的讲学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前半生为口吃之疾所苦,这次再生回阳,连口吃之疾也消失了。他大声问:“神啊!请你训示,人类的生存之道在哪里?”
讲厅中一片寂静。
崔公度点了点头,讲道:“首先在和平。然后在教化。最后是法治。而治之权,恐怕最后还会像上古一样,归还于百姓。如若能有和平之境,教化之本,便在劝人为善。儒释道三家,尽管出过许多贪儒、凶僧、恶道,但本旨还是在宣善,劝人为善。善生而恶仰、善长而恶消。于是,由教化而生之善,便会化除劫杀,生成和平,人类也就得以生存,再谋发展。”
孟大宇涕泪道:“小人有生之年,定当追随先生——”
孟大宇一句话还未说完,只听一阵马蹄声外面急促地跑过,接着传来有人被撞倒的惨叫声,随后,一个声音大叫:“居庸关失守了!守将唐通和太监杜之秩投降李自成了!”
讲学堂内,众人大惊。
高阳望首先站了起来,走到崔公度面前,深深一揖道:“先生所讲之言,深合上古之训。只是先生说的有一点,阳望还未领会。先生集古训而言:教而化、化而善、善而治、治而存,是不是不能凭空而来?在当今这种乱世乱人乱心之际,还须先有一明圣国君来导引这种教化之善?”
崔公度苦恼地说:“这也是无法之法吧。”
高阳望又深深一揖道:“多谢先生,弟子告退。”高阳望说完,匆匆地走了。他以弟子自称,实在是恭敬得无以复加了。
张应京坐在蒲团上大声问:“请问儒先生,道门诸仙诸圣,难道全不在先生眼中么?”
崔公度答道:“高神高仙高圣高贤受万民景仰,更当以苍生为念,又何必步步香车,烟火紧随?天师切记,老君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道法自然’的含义,就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持、长而不宰。’请天师万勿持道自傲。”
张应京一听,怒火更炽:“臭儒!你将太上老君和庄圣祖揶揄了一番,你还本天师一个公道来。”说罢,身形一弹而起。
心鉴大师身形一飘,轻如飘絮地向张应京飘去道:“张天师,你要甚么公道?老衲奉陪!”
心鉴一飘出,少林明性大师、武当元元真人等人便一齐退开,挡在崔公度身前,而孟大宇却站在崔公度身后,只离二步。
张应京喝道:“尔等退开!让本天师会会少林心字辈的深浅。”话未说完,已经遥遥一掌向隔着三丈距离的心鉴和尚劈了过去。张应京掌刀一劈出,只听得风声尖利,已照直向心鉴斜劈过去。
心鉴喝道:“正一真气刀!好!”身形一侧,一指点出,一道犹如朝阳一般的橙光一闪,声厉如啸,有形有质的真力犹如飞箭一般直向张应京射了过去。
张应京识得厉害,连忙躲开。心鉴的隔空指力打在一根顶梁柱上,隔着三丈距离,竟将顶梁柱射出了一个小洞。而张应京的正一无形气刀,也将地上的一个蒲团破为两半。
“好呀!连金钢指也使出来了!”张应京大怒。二人这一过招,虽未硬碰,但功力尽展,表面看来在伯仲之间,而心鉴那一指随意点出,意态悠闲,竟使人无法判断他究竟出了几成功力。
崔公度大声说:“且慢!”
众人大惊,尽皆望着讲台上的崔公度。
崔公度向张应京一揖道:“天师请上座。”
“本天师上坐作甚?”
“请天师上座宣道证经,题目嘛,不妨也讲生存之道。公度也去地上坐而听讲。”
众人一听,尽皆笑出声来,料不得这崔公度竟如此机才。
张应京一听,顿时哭笑不得。他这一辈子一半的精力花在打熬内力渴望钦封上,连祖宗的《太平经》和《周易参同契》都未参熟,此时又哪能在天下高人面前,从道教的学术角度去讲什么生存之道?
崔公度道:“讲学之道,在于以思辩证真谛。思辩无能,诉诸武力,岂是君子风度?”
众人一听,又是一笑!
正一教副教主张应和见本教教主下不了台,连忙上前道:“先生所讲乃儒家之学,咱们所修有异,原不足以非要辩个输赢。咱们另有要事,今日失陪。”说着,张应和扶住乃兄之手道:“教主金玉之身,何必与这寒儒呕气?”
正一教十数名教众,拥着张应京出去了。
张应京一伙刚走,德国传教士汤若望便走了过来,对崔公度笑着说:“崔先生所讲的学术,我听懂了大半。我很佩服你的哲学思想。只可惜你用的语言生涩难懂,以至我没能完全领会你的讲学内容。我希望能得到一份你手写的讲稿,我要将你的讲学翻译为西方的文字,让你的思想对西方的哲学思想和社会思想有所补益。另外,你很有雄辩和演讲的才华,我诚恳地邀请你加入天主的宗教。你若愿意,我将组织一次极其隆重的仪式,亲自为你举行洗礼。”
崔公度摇头道:“我对你的宗教一点也不了解,也不愿改信别的宗教。你住在什么地方?我会请这位壮士给你送去一份手搞。”他指了指孟大宇。
汤若望沮丧地说:“非常遗憾你不能成为天主的信徒。我住在广安门牛街礼拜堂。我随时恭候你的大驾光临。你如能告诉我你的住址,我将造防先生并请教东方的学术问题。”
孟大宇连忙说:“崔先生目前寄居在朋友家中,住无常址,交友凭缘分,以后再说吧。”
汤若望行了告别礼,走了。
这以后,明性大师、元元真人、憨璞聪、日月王和崔公度三人就在讲堂中闲谈,因为孟大宇和心鉴要等天黑之后,才能将崔公度送回秘密居处。
孟大宇一直闷闷不乐。眼看正一教主那么狂傲,而自己的儿子还被扣在正一教手中作人质,此事只怕不好善了。自己易容为南星子,也瞒不了多久,行踪一暴露,正一教又会追杀上来。自己倒不怕,可崔公度怎么办?
天黑之后,各人星散,自去追查大清探王。据日月王讲,他在石家庄看见一个蒙面人,其身形很像混入日月宫作婿的那个人。因是黑夜,他追了一阵追丢了,所以才引了八大门派近六十名高手追来了京城,誓要杀了大清探王方才罢休。
夜深人静时,孟大宇带着崔公度飞身上房,向秘密居处飞掠而去。心鉴跟随在后面,查看有没有人跟踪。
崔伯易回到住处后,便关进了他自己的房中,展纸挥毫,奋笔书写,一写便是三日三夜,连吃饭也叫送进他的房中。心鉴在家护卫他。孟大宇又去了锦衣卫便宜行事。
一连数日,众人查不到有关探王的半点痕迹,而这时候,李自成的前部兵马,已经过了京师门户昌平,直抵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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