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以后,孟大宇就在锦衣卫中暂时住了下来。
第三天,他又到阜成门外的玉渊潭去了。他一去就远远看见了心鉴正和崔公度坐在亭中。于是便将二人接回了秘密居处。他一进门就抹下了人皮面具,所以崔公度认得他是孟大宇。
心鉴和尚一看见蒙鄂格格在厅堂中,便明白“孽缘”成了事实。他合十道:“阿弥陀佛!”然后就一字不提了。像他这种高人,如不修禅,便只问目标,绝不会去多管俗事的,特别是这俗事涉及“情”之一字时,更不愿多管。
孟大宇介绍他们互相认识后,对老者夫妇道:“老叔老婶,我义兄和这位崔先生要住在这里。烦你好好照顾他们。老叔先带这位崔先生去洗浴换衣吧。”
等老者将崔公度带进去后,他和心鉴便在厅堂中相对而坐,各以传音入密诉说别后发生的事,相互把各人所遇的事情说完后,孟大宇才从日月王追杀已布海这件事上断定,已布海果然还真活着。只是孟大宇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蒙鄂格格是已布海的女儿,已布海又是大清探王,他的属下又怎么敢用霸烈春药来暗害他与蒙鄂格格二人呢?
心鉴道:“那人肯定不知道蒙鄂格格的来历。而且,那个假陈兆煞可能想独得神珠。用春药来毒倒你再制住你,并不是探王已布海的安排,而是他自作主张所干的事。”
孟大宇点头同意。
心鉴道:“兄弟,这崔伯易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老衲发功催眠他,用了九成功力,累得满头大汗,方才将他催眠入睡。老衲再以催眠诱实术诱他说了关于神珠、神车和上神的事,他却只说了在高邮湖追神车被神车吸走的那一段。他大叫一声,大约就是五百七十年前最后叫那一声叫喊,以后不管如何引导,却一句话也引导不出来。最奇的是老衲收功之后,见他熟睡,便以手推他,竟突然感到如遭雷暴闪电击打!老衲怎么思索,也想不通这中间的玄奥,兄弟能想通一二么?”
孟大宇听后默然。他知道心鉴是被上神消除了记忆的人。所以他不记得,他毕生致力于追寻神珠神车,却因不愿归顺而坐失了接近神车和上神的机会。他是佛门高僧,照常理推度,他应当是信神之人。可是,他却偏偏不相信巡天神车真乃上神所驰。他自以为武功高深,又有正一教神霄派妖道陶仲文的霸烈火药,就可以和上神一搏。孟大宇在心中叹道:“可怜心鉴!一得到点儿人间的机巧玩意,便连上神也不信了。”孟大宇很想将自己所知的告诉他,但——想到自己发过誓,自己又被上神做了手脚,在身体内埋了一个什么小球,以至自己一想什么,上神远在天边却能立即知道,他就明白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他叹了口气。
心鉴怎么知道孟大宇在想什么?他只以为孟大宇也想不明白,反倒以好言安慰他。
孟大宇突然问:“大哥,你也读过很多书,你读到过‘智能生物圆体变异’这句话没有?”上神说的原话是“智能生物原体变异”,孟大宇经常思索上神讲过的话,却将“原体”理解成了“圆体”。神车的形状是圆盘体,植入他体内的小金属球是圆形体。所以他将“原体”理解成“圆体”。
心鉴想了半天,说:“没有。没有读到过。兄弟以为这句话和巡天神车有关?”
孟大宇又默然了。上神救他时说:“以后必须是崔公度遇到生命危险,使我们的‘智能生物原体变异’试验受到破坏时,你才能呼救。”他当然不能将这个告诉崔公度。
这时,崔公度洗完澡换了明朝袍服出来了。他指着身上问:“孟壮士,这就是你们明朝的服色么?”
孟大宇道:“崔先生今后请以本朝人自称。大明朝此时动乱不堪,外有清兵压境,内有百姓造反。这清兵也就是宋朝时的金朝之后,又称后金。先生如不以本朝人自居,只怕多有意外,那时,在下与兄长两个人只怕难以保你一生平安了。”
崔公度道:“你若要我相信这是大明朝,你带我去看看皇宫。大宋的都城在开封。这里是北京。看过了皇宫我就相信你。”
孟大宇与心鉴对望一眼,心鉴点了点头。于是,孟大宇说:“好吧。不过,在下陪你去时,要先易容。因为在下在此地有一仇家,被他认出,恐怕不妙。”
“那倒无妨,壮士请便。”
于是,孟大宇出门时,在门廊下抬手一抹,又成了武当派的南星子了。
三人出了胡同,往皇宫行去。在广安门大街附近,崔公度看见一所寺庙,便说:“我想去庙中敬菩萨一炷香。孟壮士——”他说到这里,欲言又忍。
孟大宇明白他身上没有银子,连忙从身上抓一把碎银,递与崔公度。崔公度从中捡了一锭五两的银子,其它并不收受。
在庙中捐资之际,崔公度看那主薄和尚在功德薄上提笔写道:“大明崇祯十七年甲申正月十二日”——主薄和尚写到此处,抬头问他姓名,崔公度这才真正相信,自己实在是已经作古而今又还阳的人,不禁凄楚道:“请就写无名氏吧。”
崔公度随心鉴从长城一路进京,沿途看了许多大明非宋的证据,甚至在城门口看了告示的官印官示,他心中还是半信半疑。直到此时,他才基本上相信了。
上完香出来,崔公度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默默观看街景。走上了长安街后,但见官轿匆匆,马队行急,巡查凶狠,百姓畏缩,崔公度不禁有了惧意。
孟大宇在一旁看得明白,心中不禁叹道:“这一介文士、一介迂吏,怎地会被上神选中,成了送回阳界的使者?他见战争惧怕得那个样子,那里像是能够干番事业的人?上神将他送回人间,究竟要他回人间来干什么?”
他想不通。
到了皇宫附近,刚刚进入前门,只见十数骑官校打马而来,一路大喝:“皇上驾到,闲人回避!”沿街百姓一听,顿时纷纷回避。不久,又有一队官校沿街边分二排行来,一色锦衣卫服色,将尚未回避的百姓赶到街檐下。一辆敞车上,一个军爷声音洪亮地喊道:“皇上天坛祈天,凡我朝子民,跪地迎接。”
孟大宇道:“崔先生,你相信了么?”
崔公度脸色苍白:“相信了……相信了。”
“那么,咱们回避一下吧。不然皇上来了,咱们跪地迎他吧,毕竟未食大明皇粮,不跪吧,又要和官校发生冲突。所以,咱们还是回避一下好。”
崔公度道:“此言有理。莫不成我大宋直龙①还要来跪后朝皇帝?咱们走吧。”
①崔公度官主龙图阁直龙。
三人绕道回到居处,崔公度提出想回浙江高邮。孟大宇和心鉴言明战路不通,崔公度也就只好暂时留下。
崔公度答应暂时留下,于是,孟大宇令老者去城中买了许多书籍回来,供崔公度排遣寂寞。
傍晚时分,孟大宇依约准时回到了锦衣卫官衙。吴孟明等人已经收拾停当,一见他回来,便带着孟大宇和宋千户上马往东厂而去。这是他们预先谈好的一步棋:他们选定傍晚去东厂,是要实施一个计谋。
东厂,是明朝一个专司侦讯的皇家特务机构。它的头领称为提督,历来在皇帝的三名秉笔太监的第二第三名中选一人充当。所以又叫“宦官提督”。提督下面设掌刑千户和理刑百户,称为贴刑官,时常由锦衣卫的锦衣卫千户和锦衣卫百户充当,有时则两边行走,因为是皇帝直接的侦办,权力极大。
孟大宇取代假陈兆煞成了锦衣卫百户后,实际上又取代假陈兆煞成了东厂的理刑百户。这也是吴孟明要把孟大宇送进东厂去的一种安排。吴孟明是巴不得孟大宇在东厂查出几个大清密探的。因为东厂对锦衣卫时有掣肘之恨,这是削弱东厂机力的一个大好机会。
三人来到东厂时,提督太监曹化淳正在准备进食晚膳。一见吴孟明等人过来,寒喧之中听吴孟明说还未晚膳,便令人设宴,一边令人去请掌刑千户玉面神李太郎前来共饮。
从曹化淳的面部,极难看出他的准确年龄。他皮肉松弛,但却光滑;他脸很长,眼泡上皱纹毕现。他那一双细小的眼睛中露出疲乏之色。孟大宇听吴孟明说这是他狎妓造成的。另外,孟大宇听说曹化淳的武功还看得过去,一套杀手掌也曾杀死过许多得罪了他的大内高手。
吴孟明道:“曹提督,这位是武当山的掌门弟子南星少侠。因在山上犯了一点清规,元元真人要处罚他,他便逃了出来。陈百户在南边追缉一名要犯时被人击伤后脑,有些失常。正好南星少侠前来投奔,我便令他代替了陈百户。曹提督东厂这边的理刑百户,可还用他得着?”
曹化淳力乏地说:“南星少侠既是武当派出身,吴指挥使又是信得过的人,老夫这边还有什么话说?留下好了。”
孟大宇立即作礼道:“多谢提督大人栽培!”为了取得曹化淳的信任,混进东厂查找大清探王,孟大宇也不得不下点小了。
曹化淳高兴道:“少侠不必多礼。值此用人之际,老夫也不能委屈了少侠。今晚这桌宴席,就算是老夫为你接风的吧。”
孟大宇谢过后说:“提督大人似乎有些精神不振?”
“哎!事情太多了!”曹化淳叹道。他说事情太多,其实是狎妓太多。
孟大宇从身上摸出三颗药丸道:“属下这里还有三颗武当派的安神壮阳丸,服后增精益髓。提督大人如不嫌弃,不妨收下。”
孟大宇的手一捏,孟大宇立即后退皱眉道:“南星子不配玉面神李大侠考较,今后请李大侠多多包涵。”
“好说好说!”玉面神哈哈一笑,他已试出南星子内力不行,放下了心事。
曹化淳一笑道:“南星少侠竟能挡李千户千钧一捏,当世也算少见的了。大家入席吧。”
散席之际,吴孟明将曹化淳请至一旁,假作以背掩遮秘密,将一个纸袋递给曹化淳道:“这是八门换防的议案,提督如无异议,我便好拟奏折了。提督有暇时看过了,令南星子送过来如何?”吴孟明将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在场之人,如李太郎者,又哪会听不见?
席后,曹化淳便令人带“南星子”去理刑百户的值房兼居处,让他与百户衙的众人见面,便算是到“任”了。当夜,孟大宇便住在百户衙中。
百户衙中的刑房师爷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众人退下后,他问:“百户大人,听说陈兆煞百户大人去了居庸大营,百户爷是暂时代理,还是要将家小接来?”
孟大宇笑道:“本官是道家出身,哪来的家小?且慢,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陈百户尚有家小在此?”
“家小倒说不上。不过女子嘛……倒有三个在后院住着。”
孟大宇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将这三个女子送到他的义兄李千户那里去好了。”
刑房师爷笑道:“百户爷处事老成,以后定可荣升千户。”
“送过去吧。我等你回话。”
不时,刑房师爷回来说:“千户爷收到三位姑娘,很是高兴,令小人带了一个回来为大人端茶送水,暖暖身子。”
“本官是全真教道爷出身,要那女子干什么?你带回去自己享用吧。”
刑房师爷忙说:“陈百户大人的女人,小人可不敢乱动。”
“怕什么?有本官担待!他回来若是不满,大不了由本官赔他几百两银子!快些带走。道爷要打坐练功了。”
刑房师爷也知道这些女子全是妓女,便千恩万谢地带走了。
衙中清净了,孟大宇开始练功。他听得有人欺近房上,偷听了一会,又悄悄走了。孟大宇明白是李太郎在偷听,如今见“南星子”没有异动,便放心办事去了。
再过了一小会儿,孟大宇便从房中悄悄潜了出来,飞身上房,比狸猫还轻地在东厂的屋顶上飞掠。这东厂的地形,他已从吴孟明给他看的图中知道了。所以他就照直往李太郎的千户衙踩探过去。
孟大宇于暗处展开地听神功,听得李太郎府中尽是些武功低或不会武功的人,明白李太郎已经出去活动了,便冷笑一声,往曹化淳的住处掠去。
孟大宇掠到曹化淳的花园中,听得从曹化淳的卧室中传出,一阵咯咯轻笑,那是二三个女子的同时轻笑。孟大宇明白这是曹化淳正在狎妓。孟大宇极其小心地藏身在花园中,四处寻找玉面神李太郎的藏身之处。可他找了一阵,看不见,也听不到动静。他想,玉面神李太郎会不会潜入了曹化淳的卧室之中呢?
他集中功力地听曹化淳卧室中的动静。不时果然听出,在
乱七八糟的声音中,有一个极为轻微而悠长的呼吸声从一个书架后面传出来。那人好长时间才吸一口气,却并不呼气。孟大宇明白这人一定是李太郎了。
于是,孟大宇便等机会要欺近曹化淳的卧室,看那个玉面神李太郎藏在里面干什么?不是,室中陡然响起曹化淳的得意的笑声和那三个女子的调笑声,孟大宇便利用这一阵声音作掩护欺近了窗下。
孟大宇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玉瓶,用一根小棉杆伸进去吸饱了玉瓶内的药水,轻轻涂在封裱窗户的绿绸上,眨眼之间,那绿绸就被腐蚀出一个大指一样大的洞。然后,孟大宇便悄悄凑过去,想看看玉面神在里面干什么。
一看之下,孟大宇不禁大惊,顿时觉得肠胃之中一阵翻腾,几乎便要呕吐出来。
卧室之中,三大盆木炭正在雄雄燃烧。炕床上,三个女子全身赤裸地平躺着,双腿毫不知羞地高分八字,草丛乱生,洞穴无门。东厂的提督太监曹化淳,伏着身子跪在三个女人的脚前,正在将那些毫不知耻的羞处一一细看——只见他那细长的小眼大睁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张着,有口水从口角流了下来。他身子赤裸,一个又白又肥的屁鼓高高跷着,一个下巴却几乎贴在于床毯上。他盯着那三个长满野草的山洞看,伸出手去轻轻拨弄。
那个正在被拨弄的妓女格格笑了起来:“公公呀,弄得人痒痒的,难受死了!”那女子原来也是个荡货。
另一个妓女附和着调笑道:“还不能动一动呢!一动呀,准挨鞭子!”
另一个妓女长得很美,却愁眉苦脸,叹了口气道:“真是新媳妇上床,又怕又难过。叫痒痒呀?呆会儿那一尺长的鹿茸角①刺进去你就该叫饶命了!”
①《皇室秘闻》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易木著,第45页1992年版。封建社会的上层社会中,夫妻比例失调:一夫多妻多妾多玩女,男性功能供不应求,以各种代用品进行淫乐。
三个妓女正在说话时,曹化淳那只本来肘在炕毯上的右手,突然二指一并,闪电般地就向那个叫痒痒的妓女的阴穴插去,就像武林人点穴道一般,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又猛又准,可以穿木破壁。那个妓女“啊”地一声大叫,身子猛地一抖,立即缩成一团,一声本能的惨叫后,只痛得双眼翻白,连叫也叫不了来,过了好一阵,才哎哟哎哟地大叫起来,双手抱着肚子,在床上乱动。
曹化淳一声冷笑,猛地又抽出手来,他的手指手掌上,沾满了血,有血滴从他的手指上滴了下来。
孟大宇闭上双目,不忍目睹地握紧了拳头,拚命克制自己,免得自己冲进去一掌拍杀了曹化淳。在这种时候,他极力镇定自己,将注意力注意在书架后面的那个李太郎身上。他听得李太郎轻笑了一声,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这时,只听东厂的提督太监曹化淳大声骂道:“你这个婊子!你叫痒痒?太监花钱玩女人,就是这个玩法!你不知道太监干不成这种人道?你知不知道太监要使逍遥鞭长长一颗米,要花多少银子?一剂‘牡狗茎散’值多少银子?一剂‘玉茎重生方’值多少银子?一万两!你这贱人你叫痒痒!皇上的宫中,佳丽三千,宠美八百,他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偏偏咱太监不是从小被佣妇捏碎了睾丸,就是长大了去挨一刀。你叫痒痒?你知不知道一本《宝元带》值多少钱?臭婊子!动辄就是五千两!八千两!一万两!你却公然对着太监叫痒痒!你不是存了心要羞辱本公公么?”
孟大宇紧握双拳站在窗外,为这悲惨的社会,悲惨的人生激怒得不知如何是好,差点就失了定力。太监,他也是人,而且是人类之中最悲惨的人。他们是无性之人、失势之人。比介乎于单纯的男性和单纯的女性之间的“阴阳人”还更惨,因为他们从生理上来讲根本就没有性,在选择太监这种行业时就失去了性。他们在皇帝面前是“女人”,在宫女面前是“男人”。所以他们的心理和性格是复杂的。有权力的太监,受到皇帝信任的太监,其内心就是复杂、更见不得人。
孟大宇想:明朝的皇帝都信任太监,打仗要太监和锦衣卫监军,朝中由太监把持。饱读经史的大学士,花三五个月拟成的治国策奏折,常常不如一个会看脸色的太监说一句话管用。连东厂这等要命的机构,也是太监把持。明朝不亡,岂不是太侥天之幸?
曹化淳骂到最后一句:“你不是存了心要羞辱本公公么?”话音一落,便是叭地一声闷响,曹化淳骂得火起,已经手起掌落,一掌将那妓女心脉震断,要了那妓女的命去。接着是一声更沉重的闷响,那妓女的尸体已被推下了炕去。
二个女子吓得不敢作声。
曹化淳嘿嘿冷笑起来,他喝道:“张开!你这贱人!握住帮老夫把这宝贝弄进去!”
孟大宇飘身走开了。他趁里面热闹的时候趁李太郎的注意力集中的欣赏炕上的丑恶的时候,他已飘身上房,揭开了一片瓦。等下面那血腥的、变态的、畸形的罪恶结束时,李太郎肯定会有所动作,那时,他就能确定李太郎是不是探王已布海或者是不是已布海一伙了。
孟大宇已经后悔对吴孟明言听计从,竟依从了吴孟明的送春药以讨好曹化淳的计谋,以致看了那肮脏的一幕,想起来都想呕吐。幸好孟大宇是个只认大事,于小节不太注意的人,兼且定力很高,坐在屋顶上,对曹化淳的丑事听而不闻,始终将地听神功集中在李太郎身上,以致李太郎一行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监视。
半个时辰后,曹化淳干完了丑事。他的亲信将那两个妓女叫走了。将尸体也弄走了。曹化淳自己也累得精疲力尽,熟睡过去。
曹化淳睡着后,孟大宇从瓦缝中看见藏在书架后面的那个人从书架中伸出一只小管,吹出了一种迷药之类的药物,曹化淳就更为迷药所制,不到天亮,就是天塌下来,曹化淳也不会醒了。
接着,那人从书架后面闪了出来。尽管那人面蒙黑巾,但那身形却是地道的李太郎。只见李太郎从藏身之处出来,便照直走向曹化淳的密柜。他显然对这密柜很熟悉,他一去便找到了机关,一按便开了密柜,然后,蒙面的李太郎从柜中拿出一个纸袋,将那份京师八大城门调防的议案抽出来,迅速地看了一遍,然后放回纸袋之中,一切照旧弄好,放进柜中,关上柜门,将机括还原,然后从曹化淳的卧室中闪了出来,溜进花园,身子一闪便已上了围墙,再一晃已在附近的房上,直向东直门的城墙飞掠而去。
孟大宇立即悄悄尾随而去。
孟大宇追过去不远,从东厂外面的暗处,又有三条黑影从藏身之处飞掠而起。为首一人便是吴孟明本人,另外二人是宋千户和化名郭一阳的孟正阳。
那个在曹化淳的卧室中偷看了“八门换防议案”的蒙面人,从东直门的城墙上直接纵落下去,然后一个纵步就越过了几丈宽的护城河,然后又纵上城外的民房屋顶,直向东郊飞掠而去。
到了郊外的官道上,这人便加速飞掠,那速度就像奔马一般,深夜的郊外官道上,实行了宵禁,比平时更冷清,几乎不见一人。那蒙面人直飞掠了二十里左右,到了一个荒无人居的大水洼前,方才站定身形,做了三声夜鸟啼鸣,显然是在召集同伙。
果然,从水泊的芦苇荡中,飞起两条人影,落在那蒙面人面前。那蒙面人便将京师八大门换防的内容向那两个全身蒙黑的黑影口述了一遍,最后令那两条黑影赶快回去,照老办法将探报送出去。
那两条黑影听完之后,向蒙面的李太郎作礼后离去,然后,蒙面人便离开水泊,返回京城。
返回之时,蒙面的李太郎显然慢了速度,大约事情办完,不着急了。行了四五里路,那蒙面人突然吃惊地站住了。他看见前面的官道上,默然站着一位手持长剑的威武汉子。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大明朝极有权势的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本人。
蒙面人大惊,立即就想回身逃走。可是,他一回身,才发现身后站着武当派的掌门弟子南星子。
吴孟明定下的计谋成功了。他故意在席后将纸袋在一旁递与东厂提督曹化淳,压低声音说话,故意让玉面神李太郎运功偷听。吴孟明分析,锦衣卫的九天飞鹞陈兆煞被人杀了又被人易容伪装,东厂这方极可能就是玉面神为卧底之人了。不管他是真玉面神还是假玉面神,总之得从他查起。
玉面神果然中计,立即送出了假情报。他送完探折回来,遇到了吴孟明和孟大宇要截杀他于郊外。那一方,宋千户和孟正阳则去追踪那两条黑影,以便顺藤摸瓜。
蒙面李太郎见前后均有人前截后堵,当下便当机立断,当的一声拔出长剑,一声冷哼,闪电般地就向南星子攻杀过去。他以为南星子武功不高,他如施展出他最得意的杀人绝招“幻魔千手杀”,准保一举杀了南星子,他便可以夺路而逃了。
可是,蒙面李太郎攻杀甫出,立即就惨叫而退,他的惨叫声中充满了惊骇之情,他的前襟和肩头同时衣破肉伤,血痕渗流了出来。只一招之间,他便受了两处伤。
蒙面李太郎惊骇地问:“你——你不是南星子?你是谁?”
孟大宇仗剑道:“在下不是南星子是谁?”
“南星子的师父元元真人也不可能一招便伤了老夫,南星子哪有这等内力武功?而且南星子又哪会霸主宫的‘真阳贯日月’?阁下究竟是谁?”蒙面李太郎一边说,一边抢位站定一个斜角,面向官道西边的吴孟明和官道东边的南星子。
吴孟明沉声道:“李太郎,你将蒙面黑巾取下来吧。”
蒙面李太郎明白自己的行藏完全败露,当下一声不吭将蒙面黑巾扯下丢了,露出了玉面神李太郎的脸孔。
孟大宇沉声道:“事已至此,阁下何不将人皮面具一并取了,大家明明白白打个痛快?”
假李太郎道:“我若将人皮皮面具取了,你又取不取呢?”
孟大宇想了想道:“你若取了,我也取下。”
“阁下何不先取?”假李太郎说。
孟大宇怒道:“千手道人,你这卑鄙无耻的畜生!你乃是明朝辽东千山的汉人道士,却为何投靠满清、为满清当起卧底探子来了?大爷我何等身份?要与你这无赖狗才赖一句话?”
李太郎一听,顿时沉默无言。他明白这个假南星子跟踪自己,已从轻功家数上和武功家数上认出了自己。李太郎还在犹豫时,孟大宇已经伸手一抹,藏起了人皮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
顿时,李太郎和吴孟明都盯着孟大宇看,但二人都不认识孟大宇。
孟大宇道:“在下孟三雄。”
李太郎大惊:“你果然是霸主宫人?你就是孟三雄孟大宇?”
“正是在下。”
吴孟明长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是山西大豪孟壮士。多谢多谢。本官悬着的那一半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孟大宇道:“大人请勿分心,谨防这千手道人跑了。此时既不容他回东厂,又不容他跑回关外。今夜非将他杀了不可。千手道人,你将人皮面具取下来吧。”
假李太郎到了此时,再也含混不下去,他伸手抹下人皮面具,霸出一张五十岁左右的脸孔。
吴孟明道:“千手道人,是谁派你来东厂卧底的?”
千手道人傲然道:“这个何须再问?普天之下,除了清朝皇帝本人,谁又请得动老夫?吴孟明,你将在下的兄弟怎样了?”他不提大清“探王”,孟大宇也不点破。
“他也死了。假陈兆煞是自杀的。”吴孟明道。“千手道人,你不会连打一场的勇气也没有就要自杀吧?”
“嘿嘿嘿嘿!”千手道人一阵低笑道:“在下还想杀了你二人呢。”话音一落,千手道人突然飞身一纵,双手急撒,顿时便有无数小团黑影打向两人。孟大宇发现那东西的破空声不含铁器金戈声,明白其中有诈,连忙飞身纵起五丈多高,同时大叫:“快躲!”
话音一落,只听二人所站之处,噼噼啪啪一阵爆响,顿时烟雾弥漫,地上炸出无数尺余大的土坑。差幸吴孟明武功极高经验丰富,已经飘身躲开,不然只怕已被炸断手脚了。
孟大宇飞身在空中,已经判断于手道人打出劈烈弹后定会逃跑,这时见千手道人果然身形暴退,已经逃了出去,立即身形一折向千手道人追了过去。孟大宇手腕一抖,已将手中长剑向千手道人飞射过去。千手道人却也利害,飞逃之中,仍能听风认器辨位,当下身形向左一偏,同时右手长剑反绞,将孟大宇扔出的长剑绞开。
可是孟大宇扔出的抛手剑力道特别猛,犹是千手道人的武功已臻绝流,但这内力的差距却是武技很少能弥补的。千手道人只感到手臂麻软,他虽然将孟大宇的长剑绞飞了,但他自己却被震得身形踉跄。就在他一踉跄之间,身形慢了一拍,孟大宇的一记劈空掌力已经紧随打出,正正打在千手道人的肩上,顿时打得千手道人跌倒在地。
千手道人一倒地便知绝无幸免,一张口便向衣袍的领口咬去。吴孟明想擒活口,以便审问,最怕的就是这千手道人自杀。他冲上去便去卡千手道人的脖子,捏他的口角。可是,千手道人已经将衣领咬破,将衣领后面玉瓶内的毒汁咬进了口中。吴孟明卡住了千手道人的嘴,却弄不出那毒汁来。
吴孟明大喝:“还有谁是你的同伙?说!”
孟大宇这时已经落在了二人身边,他从怀中摸出一颗解毒药,想要塞进千手道人的口中,可是千手道人已经头一偏,悴然死去了。
两人相视一望,尽皆沉默。良久,吴孟明才道:“这清太宗已经死了,他派出来的卧底探马却如此害怕,一见有被活捉的可能,便立即自杀。这中间莫非另有名堂?”
孟大宇默默摇头,没有进一步说明探王的存在。因为他对吴孟明这种官家不太放心,怕他误事,所以摇头。好在卧底在锦衣卫和东厂的探马已经查出并死去,总算将大清的探马网破去了一部分。
吴孟明将千手道人的衣服扯开,发现他的腋下也文身着一只眼睛。搜他身上,除了还剩十几枚劈烈弹外,一无所有。于是,两人合力将千手道人埋了,再向东方搜去。孟正阳和宋千户追踪那两条接情报的黑影去了,孟大宇和吴孟明要去接应。
孟大宇再将南星子的人皮面具带上,与吴孟明在官道上边掠边谈。
“大明此时分崩离析,孟大侠却能为国出力,孟明好生敬仰。”
“吴大人不心谢我。倒是在下有一事还想请教吴大人,盼大人实话相告。”
“请问。”
“朝廷害怕红雪山霸主宫倒向义军,所以派出高手和官兵,将其山庄屠杀殆尽,金银财宝抢劫一空?”
吴孟明一听,顿时收势站定,惊诧道:“此话怎讲?红雪山霸主宫在武林中或许是一股很重要很强大的武林势力,可对于军国大政,却实在不是威胁。朝廷外有清番犯境,内有要闯造反,皆是动不动便兴兵十万二十万,举马五万十万的大阵仗,朝廷根本不可能有兴趣去对付红雪山霸主宫那一二百号人!”
孟大宇道:“此话听来却也有理。可是,事发之前,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叫王鹏举的,却离开了锦衣卫,事后也没有再回来。而在屠庄现场,却尽多打了官家烙印的死马、火箭及其它官家痕迹。这又当如何解释?”
吴孟明想了半晌道:“孟大侠惨遭灭门之祸,孟明深表同情。但孟明确实没有派人去红雪山霸主宫屠庄。王鹏举确实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大权在握。他会不会背着朝廷干武林私事?如若他干了,出于什么动机?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锦衣卫人员众多,难免鱼龙混杂。孟大侠请看,这玉面神李太郎和九天飞鹞陈兆煞,不是被人杀了又为清番易容为其人,卧底在锦衣卫和东厂打探军机么?总之一句话,锦衣卫没有策划屠庄之事。孟明如有半句谎言,定遭天遣。”
“在下相信大人之言。但那王鹏举今在何处?盼大人相告。”
“我实在是不知道。”
“这王鹏举是什么门派出身?是如何混到千户高位的?”
“王鹏举是龙虎山道人。他是崇祯三年由龙虎山正一教第五十一世张天师张显庸作保,荐入锦衣卫的。张显庸当时加封太子少保,崇祯九年去世,时年八十一岁。他推荐来的人,武功又高,岂有不重用的么?张显庸死后,五十二世天师是张应京。此时在朝中领二品。”
“明白了。多谢大人。”
“大侠千万别走。请为国为民计,务必将大清探马一网打尽。届时孟明一定奏明圣上,皇上定有封赐。”
“为国为民计可以。封赐什么的就免了吧。”
“是。孟明庸俗,请孟大侠恕罪。”
“大人言重了。咱们走吧。”
二人重又上路,往东寻去。吴孟明道:“请问孟大侠,郭一阳可是霸主宫人?”
“是。他是孟四雄。请大人不必将我二兄弟的身份喝破。”
“孟明不敢。值此天下大乱。孟明倚重二位孟兄之处甚多,还盼二位孟兄不要过早见弃了孟明。”
孟大宇诧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吴孟明在官道上站定。向着孟大宇一揖道:“孟明个人纵有杀身之祸,也不敢惊动二位孟兄。只是京城将破,皇上危急,孟明为国为民计,想请求二位孟兄在城破之时,一起保护圣驾南迁。”
孟大宇惊道:“京城既危,何不赶快调兵勤王?”
吴孟明垂下泪来:“无兵可调呀!纵有兵可调,也无可用之将呀!所以京师为李闯所破,不过是三二旬月之事。”
孟大宇沉默不语。如要他保崇祯,他实在不愿意。只因大明朝的官吏实在腐败透顶。而崇祯皇帝本人,表面干得很苦,却累累大事失用于人。何况他孟大宇从小就另有重任在身,从小就是为了追寻神珠、神车而活在人世——这一君之亡一君又生的俗事,与他何关?
吴孟明见他不语,知他不愿意帮忙,心中一急,又掉下泪来。
孟大宇道:“这事容后再谈。咱们还是先去追查那接送探报的人吧。”
二人复又向东追去。
两人追了二三十里,却不见孟正阳和宋千户的踪影。看看快到通州了,却仍然不见孟正阳和宋千户的踪影。于是,孟大宇开始留心寻找孟正阳可能留下的暗号。
果然,不久孟大宇就发现官道旁边有两颗围棋子儿——黑棋子儿摆在官道上,白棋子儿摆在小路口。不懂这暗记的人以为这是乱扔的,孟大宇却明白,孟正阳他们沿着这小路追下去了。
再追下去大约二里路在右,只见黑夜中有一座巨大的庄园静悄悄地座落在田野中间。庄门紧闭,四野不见一人。孟大宇与吴孟明刚掠近,孟大宇就听得孟正阳从附近以传音入密功夫向他说话:“三哥,快过来!”
孟大宇听音辨位,与吴孟明向一片树林掠去。他来到一棵大树下时,孟正阳已从树上落了下来。
孟正阳向吴孟明作礼道:“启禀大人,两个大清探子进了这座庄园。宋千户进庄园踩盘子去了。”
吴孟明诧道:“这座庄园不是螳螂门的总坛么?”
“正是螳螂门总坛。”
吴孟明道:“南星少侠,你看咱们是进去搜还是暗中监守?”
孟大宇问:“宋千户进去多久了?”
“快有半个时辰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面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怕有些不妙。吴大人,咱们不妨暗中进去看看再说。”
吴孟明道:“我也这么想。咱们不妨分三个方向进去,有什么事以呼啸为号。”
于是,三个人便从前面和左右二方越墙进入了螳螂门。
三个人从各人进去的方向搜查,谁也没有搜索到什么,始终听不到一点声音。孟大宇展开地听神功,也感到这是一座空宅。但谁也拿不定主意闯进厅堂中去。
三人正在搜查时,突然,正门的大厅中间,无端、悄没无声地、骤然间灯火通明,同时,三个人的耳中同时响起一阵阴恻恻的冷笑声音。
其时,吴孟明在正门。孟大宇和孟正阳正在围墙内的两侧搜索,二人一听这冷笑声骤然响起,立即向正门飞扑而去,只见吴孟明站在门外,手握剑把异常紧张地蓄势以待,见二人过来了,方才长舒一口气。
吴孟明向门内喊道:“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有事查询,请庄主开门一见。”
厅堂中,灯火通明,却无人回答。
吴孟明大声道:“请螳螂门掌门人孙启岳开门一见。”
吴孟明喊过话,里面仍然没有半点声音。这时候已是四更时分了。是一天之中最静最黑的时候。连一点昆虫的叫声也没有,只有风从空中吹过,吹动树枝树叶,响起一阵刷刷声。
吴孟明喊过话,不见半点回声,不禁大怒,双掌抬起,站在二丈之外,猛地向着大厅的两扇大门打出两股猛烈的劈空掌力——门开之处,只见大厅正中,赫然端坐着一个双目圆睁的人,身子靠在椅背上,满目恐惧,口张着,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那人的胸前,吊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笔迹未干,浓墨写着几个大字:活人鉴!
这个人已经死了。一看他那一动不动的暴突的眼球,谁都毫不怀疑他已经死了——他,就是锦衣卫的宋千户!
吴孟明心中吃惊,口中却说:“两位兄弟站开,只怕里面另有古怪,让老夫去闯上一闯。”
孟正阳道:“谁也别去。让我用绳套试试!”
孟正阳从身上摸出长绳飞抓,与众人一起退后三丈,将飞抓绳的尾部打上绳套,隔着六丈距离向宋千户的头部抛去,正好套在宋千户的脖子上。
孟正阳道:“二位注意了:我如将宋千户拖出来,只怕有暗器引发。”
吴孟明道:“明白,拖吧。”
孟正阳伸手一拖,只见宋千户的身子刚一飞起,轰地一声轰天炸响,震得人两耳发聋,那机括引发的炸药,连墙体、房柱、房顶尽数炸塌,宋千户的尸体更被炸成了肉泥。如非三人退后得快,只怕还得受点伤。
孟大宇大叫:“快将庄园封锁住,别让点灯那个人跑了!”
三人分开,各守一处庄园角落,蓄势全力以待。孟大宇全力发功地听,就是听不到发出冷笑声的那个人藏于何处,而且,自从炸药炸过之后,那人也就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天边现出了鱼肚色。天亮了。
庄内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天亮时分,有一队官兵巡逻至此,吴孟明令他们将宋千户的尸体挖出来埋了。三人搜遍了庄园,始终不见半个人影。吴孟明大怒,令官兵挖地三尺,寻找地下室或夹墙密室之类,却又根本找不到。那个在眨眼间点燃了十数支烛火、发出一阵阴恻恻冷笑的人,是何时走的,三个人中连孟大宇也没听到一点响动。三个人口中不说,但心中都明白,那人纵然利用了地形之利,但武功之高,却也只怕在众人之上,所以才能将三人嘲笑了一通之后又走得无影无踪。
线索又被莫名其妙地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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