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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探马王

  北京。冬天,才下了一场雪。

  从朱元障立国起,至今已有二百七十七年了。这一年是崇祯皇帝登基的第十七年。自从洪承畴降清之后,崇祯皇帝每一次得到败报,心中就会问自己一次:

  “大明朝还能延续多少年?”

  他焦急,似乎从善如流。可他所从之言,又总是药不投方。朝中似乎已经没有可用之人了。他明知吴三桂不是文武全才,仍然封了他做平西伯,将最重要的关防山海关交给了他。最早,田畹将陈圆圆抬进宫中献给他,想让他乐一乐。他却怕沉迷声色而不可拔,坏了国事,让田畹又抬走了。他事必亲躬,批阅奏章时一气要干好长时间。他摒弃声色,听说吴三桂从田府半要半抢弄走了陈圆圆,也只不过冷哼了几声,便又去批阅奏章。有时,有宫女使他心动,他拥在膝上,也只亲亲便令其退下了。  

  崇祯皇帝废寝忘食地想要挽回残败的江山,却又怎么挡得住三只手的文官将国力吃尽偷空?却又怎么止得住四只脚的武将在两个战场上胜少败多节节溃逃?一种落后的封建生产,能有多少财富去填塞亏空?

  他吃素了。

  他以为他不吃肉能感动上苍,能感动神明,保佑他的国家不会灭亡。所以,他甚至时常吃素。

  盂大宇就是在这个时候到达京城的。

  他先去玉渊潭,在玩亭前的一块石板上用真阳掌力按了一个掌印。然后,他进城在广安门附近的一个胡同中闲逛,走过一家整日闭着大门的四合院时,看见门环上吊着吉祥锁,他又带着蒙鄂格格离开了。

  他们去一家酒楼晚餐,饭后就在城中闲逛,宵禁之前,他们已经逛到了白天所踩的那家四合院附近。孟大宇查实附近无人了,便带着蒙鄂格格飞掠上房,蹿房越脊向那间四合院飞掠过去。

  掠到那处四合院的房顶上,孟大宇取下一瓦,轻轻向院中扔去,发出摔碎声。眨眼间,只见一个老员外装束的五旬老者,拄着拐杖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默默张望。

  孟大宇传音入密问道:“老叔,三郎到此。可有意外?”

  那人一听,顿时在台阶上便跪了下去:“一切如常。少主快请现身。”

  孟大宇携着蒙鄂格格掠了下去,落在那老者面前。

  霸主宫近百年独霸武林,富可敌国,分堂分舵遍及全国,另有许多秘密之处。从不为外人道。尽管如此,孟海霞老霸主在世选定孟大宇为“神珠”的寻觅者后,又专为他一人设了七处秘密处所,分别在北京、南京、武昌、成都、昆明、西安和南海珍珠城。这七处皆选祖辈均为霸主宫忠仆的后人,假作已死,再携金去当地觅房居住,从不与人多作交往,只等候孟大宇有用时启用。这七处安排,只有孟大宇一人知道。连四世霸主孟正流也受老霸主之令不得干预孟大宇所干的事,而他但有所求,霸主宫须尽全力给予满足。孟大宇很少行走江湖,但霸主宫每有一种新武技必先授与他修习。每一种江湖门坎,都有行家教他。所以孟大宇在霸主宫中实在是非常特殊的人物。

  老者一见孟大宇,顿时便泪流满面。他在这京城中隐居了七年,从不与人交往,过的是王候一般的日子,整日打熬武功,就等的是孟大宇前来启用,以死相助。

  孟大宇默默扶起老者,走进内厅。老者唤出老妻,请孟大宇重新上坐,重新见礼,然后治席款待,席后安排蒙鄂格格睡下了,孟大宇才与老者谈到正事。

  二人相对而坐,说话却用传音入密功夫交谈。

  “少主,霸主宫出事了,被人屠了庄,你可知道?”

  “知道了。你知道些什么?说与我听。”

  那老者将他知道的消息讲了一遍,孟大宇大失所望。因为那老者所知甚少,而且皆是道听途说,连文皇后告诉他的都不及。当下孟大宇便吩咐老者为他造梨花钉,又开了一些药名给他,令他随时上街去买回,各自烘烤制成药粉。怎么配调?他不说,老者也不问。

  三更时分,他吩咐老者看好蒙鄂格格,不许她乱跑,便一个人上房飞掠而去。老者见他一晃而没,倏忽不见了,功力比孟正流还高,大为欣喜。

  孟大宇从午夜的京城上空越房飞掠,不久便到了皇宫。孟大宇躲过侍卫,越过金水河,展开壁虎游墙功夫,悄没无声地上了城墙,从天安门的南门潜入了紫禁城。

  孟大宇潜行了不远,就看见三个锦衣卫侍卫巡查了过来。

  孟大宇从潜行处闪身出来,假作踉跄地迎着三个侍卫走了过去。三个侍卫陡然看见一个身穿便袍的人走了过来,立即喝问:“什么人?站住!”

  孟大宇假作吃惊:“在下……郭一义,是郭一阳的堂兄。他……引荐……在下来宫中……当侍卫,今天下午才来的。承朋友们……请吃酒,吃到中途,在下出来……小解……这不知怎么的……走迷了……找不到堂兄住在何处了。”

  孟大宇将刚才在秘密居处喝的酒用内力逼出来,满口酒气,令人调头躲避。

  那侍卫笑道:“原来是郭副镇抚的堂兄。赵兄,你将这位仁兄带去郭镇抚的住处吧。省得他酒后到处乱跑,出了事大家都不好担待。”

  那位姓赵的侍卫答应了一声,便领着孟大宇穿过好些花园,走了无数便道和回廊,到了一处便殿外面,停在一处窗前。  

  那侍卫在窗外喊:“启禀郭副镇抚,令堂兄酒后小解迷路,小人给你送回来了。”

  里面有人咦了一声,随即打开窗户,一个面容呆滞的人出现在窗前。那人一见孟大宇,立即哈哈大笑:“兄长这泡小解,解到哪方天涯海角去了?怎地才回来?想得小弟好苦!”

  身子一晃,那人从窗中飘了出来,一把抱住孟大宇道:“兄长……再不回来,小弟还以为你出事了。”

  孟正阳乃是江湖精子,怎不明白孟大宇这种深宫找人的手段。所以尽管说话激动,仍然入丝入扣,不露破绽。

  孟大宇向那个送他的侍卫一拱手道:“多谢仁兄相送。”随手从怀中摸出十数张金叶子,递与那人道:“请兄长买杯水酒喝,不成敬意。”

  那人急忙推辞:“小人不敢收受。”

  化名郭一阳的孟正阳道:“赵兄请收下。改日我再请三位喝酒。”

  那人收下金叶,拜谢而去。郭一阳就将孟大宇引进了他的住室。

  郭一阳关了窗,道:“夜深了,兄长请安寝吧。”说完吹熄了灯,假作二人均已安寝。其实二人坐在室中的一张八仙桌旁,正以传音入密功夫互相讲话。

  孟正阳道:“三哥怎知小弟在这里?”

  “一言难尽。兄弟改名换姓、卧底皇宫,可是为了查找仇家?”

  “正是如此。”

  “有什么眉目没有?”

  “没有。迄今只查出霸主宫被屠那一天,东厂有一位掌刑千户,名唤王鹏举的人在外。霸主宫出事后,这人一直就没有再回宫。小弟守在这里,就是想等他回来。”

  “那你在宫中卧底,有人找你的麻烦没有?”

  “没有。”

  “奇怪。怎会没有?大清国在中原有一个探马网,将中原各种情报源源送往大清军机处。为兄在大清军机处偷看到探报,才知你化名郭一阳潜在宫中。你自以为如此隐密,无人知道,却怎地连大清朝都知道你了?没人暗算过你么?”

  “没有。霸主宫出事那天,我在崆峒山香山寺云游,五天后才听到消息。崆峒派的朋友陪我赶了三天,赶到现场时,甚么线索也找不到了。因锦衣卫原有一个镇抚到霸主宫来要过人到锦衣卫供职,被霸主宫拒绝,所以我怀疑是锦衣卫下的手,便混进了锦衣卫,是崆峒派一个朋友介绍的。混进锦衣卫后,那个镇抚却已死去大半年了。我侧面找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打听,他却根本不知此事。因此线索又断了。我无处可去,便等在这里守那个王鹏举。”

  “霸主宫还有谁活着?”

  “大约只有孟正流还活着。因为出事时他远在武昌办事。”

  “是的,他还活着。他在义军之中。”孟大宇说。孟大宇随即想到,这大清探王对水孟十雄中仅存的几人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与霸主宫很熟?他的手下向自己逼问神珠,莫非是探王想要神珠?那么,这个大清探王会不会是自己的一个熟人?自己和孟正阳见面,应是实力大增,莫非这探王故意让自己来找孟正阳?他又有何可图?

  孟大宇想了半晌,想不出什么眉目,便道:“为兄想在锦衣卫谋一个职位,查一查大清的探马网。”

  “好。小弟明日便去设法。霸主宫在京城中的秘密居处没有暴露,兄长要用金子,尽管去拿。”

  “那个去处还去得么?露主宫水孟二族数十人,一半都知道。兄弟还去暴露自己?”

  “那地方没有暴露嘛。”

  “你要用那个地方我不拦你。但你别在那个地方提起我。”

  “好。我不提。我这里有二百两金子,你先用着。”

  孟大宇收下金子问:“目前战局如何?”

  “李自成攻陷襄阳后,已将襄阳改为襄京,立国号为大顺,起义军拥为新顺王。他攻陷太原之后,如今又攻陷了大同,离京城只有数百里了。大明朝国库空虚,已无真正可用之兵可调。想调吴三桂吧,又怕山海关空虚,被清兵趁虚而入。崇祯皇帝为了祈天,已经吃素三日了。如今住在养德斋中,废寝忘食,拚命想要挽回大明朝的败局,可是已经迟了。”

  “为兄想在宫中谋一职位,四弟有把握没有?”

  “有。小弟与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交情甚深,目前正是用人之际,包管一说就成。不过三哥意思是来锦衣卫呢,还是去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的地盘活动?”

  “四弟以为去何处恰当些?”  

  “当然是去东厂恰当些。不过三哥要去东厂,还得先进锦衣卫,只因东厂用人常到锦衣卫来提调。到时就可见机而行。”

  “好吧。今晚为兄还得出去先办些事情。四弟明日上午将我进宫之事办妥,我午时再来,四弟可到宫外等我。”

  “好,我送你一程。”  

  “不必,我还是悄悄出去。”

  孟大宇潜出皇宫,又从屋顶掠回他在广安门方和的秘密居处。他回到家中,已交四更了。但那老者仍然未睡,他独坐厅堂中,还在等孟大宇回来。

  老者甚么也不问,只是将孟大宇默默引到一间卧室,等孟大宇进去后,他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孟大宇一进卧室,就听得床上有人翻身。他顿时明白老者将他引进了蒙鄂格格的房间。蒙鄂格格已从床上坐起,他只好走过去。

  蒙鄂格格往床里一让,轻声说:“天快亮了,你快睡吧。”

  孟大宇和衣上床,一上床就睡着了。近一月来,他几乎从未真正睡过。只有到了这里,他才放下心来。那老者祖宗三辈都是霸主宫的家将,老者本人是他父亲的忠仆。蒙鄂格格,更是他的神祗,如若他在这里睡觉还要提着一半神,他最好早些死了算了。

  蒙鄂格格肘着下巴在旁边看了他一阵,倒在他的旁边睡着了。  

  三个时辰后,孟大宇醒了。他醒了,蒙鄂格格却还在熟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蒙鄂格格孩子般的脸。她此时头发蓬松,掩在脸上,她的亵衣虚掩,在被子中脱落开了,现出了雪白的胸脯。他一看见这胸脯上的两只尖乳,他就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他骤地又睁开了双眼,他轻轻揭开了蒙鄂格格的亵衣,轻轻地拿开了她的手臂,去查看她的腋下。他松了口气,那里没有文身的眼睛标记。那里只有一些腋毛。也就是说,蒙鄂格格不是探王帮派里的人。

  孟大宇突然感到一阵内疚。蒙鄂格格对他一片纯情,他却还要去怀疑她。他还是人吗?

  他抚着蒙鄂格格的脸,把他唤醒:“蒙鄂格格。”

  蒙鄂格格醒了,嫣然一笑,犹如朝霞。

  “天亮了吗?”她说,很孩子气。

  “蒙鄂格格,听我说。我在京城中事情很多。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伴你。你是满族人,你的辽东汉话不纯。所以,你不能上街。要是被明朝的巡查认出你是满人,我可救不了你。”

  “那我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是你的家呀。”

  “真的吗?那我呆在家中好了。那两个老人是什么人?”

  “是霸主宫的旧人。”

  “他们会武功吗?”

  “武功很高。不比使毒,只怕比百毒头陀低不了多少。”

  “那么我让他们教我武功。他们叫什么?”

  “别问姓名。你就称呼他们老叔老婶好了。”

  二人起床,走出卧室,到了厅堂,只见那老者仍是昨夜那个样子,不过改在了一个蒲团上打坐。分明是一夜未睡。

  “老叔,你怎么不去睡?”

  “老奴睡了七年安稳觉,如今该干点事了。”

  老婶一听到声音,立即就端出了早餐。早餐过后,孟大宇对老者说:“老叔,我要启用密室。”

  老者将孟大宇带至厢房,打开密室,孟大宇进去了片刻。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件新袍,脸上罩了人皮面具。如今了走在街上,认识他的人都不会说他是孟大宇,而只会将他认作是武当派的少掌门南星子大侠了。

  孟大宇离家之后,先去玉渊潭看了看。那儿只有他留下的掌印,心鉴还未到。  

  他回到城里,闲逛到广渠门,他打算找间茶楼坐坐,等到午后好去见孟正阳。

  他刚在茶楼坐下,就听得广渠门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孟大宇隔窗一看,只见二十多个龙虎山的道士,道袍飘飘,前面几个道人开道,后面十数个道人拥着一个身穿金丝道袍的道人,快步向城中走去。

  孟大宇看得明白,这是龙虎山正一教的五十二世大教主张应京带人到山海关一带守他,没有守到他,如今回京城来了。张应和就走在张应京身后。

  孟大宇见得众道士回京,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易了容。因为他听说张应京功力很高。他如今内力已逾百七十年,单打独斗不惧龙虎山的人,可是,龙虎山在京人既多势力又众,极为难缠。他一人绝不会是正一教正副教主和八大长老的对手。

  自从宋朝起,道家金丹学说较为普遍地盛行以后,练气的人发现的修练内力的药物越来越多,内家修丹者拚命寻觅灵药辅助练气,数十年近百年内力者,在各门派宗师之中,极为常见。正一教的长老,普遍是数十近百年的内力修为。当日在鸟德邻池,心鉴估计孟大宇当时的内力修为落后于张应和副教主,一战难免吃力,便代孟大宇接了一仗。如今孟大宇内力提高了许多但要一人独战龙虎山众道长,只怕就难免不敌。

  众道士进城以后,直向皇宫一带行去。孟大宇下楼远远跟随,看他们要去何处?张应京作为正一教天师教主,受封正一嗣教真人,领二品俸,在京师是有常观府第的。正一教的常观,就在王府井附近,嘉靖皇帝的国量陶仲文死后,他的府第就改给正一教了。

  但张应京一伙却不回常观,而是直向东安门东厂官署走去。孟大宇见他们进了东厂官署,便离去了。

  中午时分,孟大宇到了皇宫外面,孟正阳正在等候着他。孟正阳看见武当派的南星子身穿便袍向他走来,先还有些疑惑,随即明白孟大宇易了容。二人交谈了几句,便向锦衣卫官署走去。

  明代锦衣卫的官署在大明门附近,在千步廊与官墙的西边,紧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除了此处外,在端门附近还有一处值房。供夜间在外宫当值的锦衣卫人使用。这时是白天,孟正阳便带孟大宇径直向锦衣卫官署走去。

  孟正阳领着孟大宇直向书房走去,当值的侍卫也不查问。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是皇族外戚,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高大,相貌威武。他见二人进来,便笑道:“郭兄,这位便是令堂兄么?”

  孟大宇连忙作礼道:“小人郭一义,参见大人!”

  吴孟明一听,连忙摆手道:“郭兄以后休要多礼。请像一阳兄那般随和一些。当此乱世,多个有本事的朋友,便多一分生存之道。二位兄弟请坐。”

  孟大宇见吴孟明如此客气,明白此人识见比一般官吏要高些,便不再客气。

  吴孟明道:“一义兄既是一阳兄的堂兄,老夫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老夫想看看一义兄的武功,才好委以重任,以免委屈了一义兄,一义兄不见外吧?”

  “属下不敢。”孟大宇说。

  “那好。二位兄弟请随我来。”

  吴孟明带着二人,走进一间演武厅,只见宽大的演武厅中,只有两个人在各自打坐。孟大宇一看便明白这两个人皆是内家高手。那等在演武场中舞刀弄棍,呼天喝地之流,其实耍弄的都是大路货。因为真正高手的秘技,是从不当众操演的。

  那两个人见了吴孟明,便起身见礼。

  吴孟明道:“宋千户,这位一义兄是郭一阳兄的堂兄,你不妨考较他一下,以便委以职司。”说完,吴孟明自去几丈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宋千户向孟大宇抱拳道:“一义兄,得罪。”

  宋千户走上前来,双臂一分,以一招白鹤门的“白鹤亮翅”起手。可是,他才一起手,便是一阵风声骤然刮起,竟然在白鹤掌的起手式中暗含了无形真力刀的杀着。孟大宇一惊,连忙双掌提起,掌形一阴一阳,在轻柔无力的掌势中,却又暗含拍石成粉的内力,而他的掌式既像绵掌的“分水式”、又像太极中的“两仪势”,叫人捉摸不定。他的掌式一出,便将宋千户的无形真力化于无形。

  宋千户叫道:“好!”突然一腿踢出。却是一招“二郎踢虎”。孟大宇退后一步闪过。宋千户却几乎同进已经攻出了一招“上劈下打”,眨眼之间,快如闪电地就用了三种武功,均是随心所欲,潇洒自如。

  孟大宇大叫:“好功夫!”口中边喊边以一招龙形太极的“七星推掌”将其格开,格开之时,顺势轻轻一推,将宋千户推得后退了二步。

  宋千户掌势一窒,却顺势身形一旋,一记旋风腿扫了出来,一击不中,变扫为踹,一踹不中,退后一步,双拳一搓,换作南拳的“三绝杀”:右直击、左直击、右钩击,均是快如闪电,力逾千钧,中人立死。

  孟大宇一边躲闪,一边大叫:“宋兄何来的戾气?”

  宋千户边攻边说:“甚么戾气?我千里追魂杀生就一付出手使全力的脾气,郭兄又何必藏私?皇家的碗饭,与武林中刀尖舔血一样,也是要用命去换的!”

  孟大宇假作惊骇道:“武林盛传的大内三大高手,原来便是兄台?”

  “正是!郭兄请将看家本领使出来。瞧不起我千里追魂杀的,那是死定了!”

  孟大宇道:“好!看家的来了!”话音一落,他以右架侧步滑过去,劈面一拳侧身直击,宋千户伸掌一拍,孟大宇已经闪电般地起脚踹了过去。宋千户是何等高人?岂有不懂得这侧架拳藏侧踹腿的技击法?他一声冷笑,以另一只手成掌刀砍了下去。谁知这掌刀闪电般地砍下去,本来时机拿捏十分准确,万无砍不中的道理,那踹击而来的腿却就是倏忽不见了,就像那条腿从来没有踹出来过一般。宋千户一掌砍出,还未收回掌式,骤然感到肩头如遭重击,身子一踉跄,却是孟大宇已将侧踹腿变作了“幻影高摆踢”,以脚后跟扫中了宋千户的肩头。

  宋千户踉跄了两步,站定身形道:“好腿法。这是百年前山东千腿魔的千幻腿法。想不到郭兄弟连这个也会!”

  “贻笑方家。宋大侠见谅。”

  宋千户道:“锦衣卫三大高手均在此处,今日大家何不玩上个痛快?”说着,脱下锦袍,露出了一身紧靠。

  孟大宇忙道:“宋大侠,一义讨碗饭吃,何必要一义那么艰难?”  

  “甚么讨碗饭吃?李自成大军压境,谁还来讨这碗要命的饭吃?一义兄只怕是别有所图吧?”

  “就算一义避仇家找个藏身之处,宋大侠又何必如此不容?”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道:“这一点郭镇抚是说明过的。不过大家既然有缘相会了,又何不交深一些?以后也好相处。”

  刚才二人闪电般地换了十来招,不过是眨眼工夫的事,孟大宇却已胜了一招。宋千户不服气,吴孟明却更加看重孟大宇,要想查出他究竟是什么人。吴孟明话音一落,宋千户双掌一轮道:“郭兄小心,在下要使千里追魂掌了。”

  孟大宇叹了口气道:“好吧。只盼宋大侠手下留情。”

  宋千户一使出千里追魂掌,再也不是打打停停说了又打,而是将七十二式千里追魂掌一气呵成使了出来。一掌甫发,演武厅中便顿时风声大作,寒气冽人。宋千户练的是阴寒内力,千里追魂掌的特点就是在一套奇诡绝伦的掌法之中,不住地对敌人拍出阴寒掌力,使敌人呼吸窒息。造成真力不继,呼吸不畅,甚至因抵敌不住那阴寒内力而动作迟顿,状如失魂落魄,如今他将这套武功对孟大宇使了出来,靠药物助练到近八十年的阴寒内力,对孟大宇不过如丫环打扇一般凉爽。而宋千户的掌法,不管攻势如何强劲、守势如何紧密,攻守搭配如何奇诡,孟大宇仅仅使出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擒扑”和“九宫十八腿”的武功,宋千户的掌势便被阻隔、化解,七十二式中人立死的绝杀之招,直到使完,一招也未奏效。当他的击打与孟大宇的格挡之招碰硬时,他感到对方的肌体时而如败絮毫不受力,时而又坚硬犹如钢锭。而他被孟大宇击中时,他察觉对方只使了五六成力道,他已经有些不能承受了。

  宋千户跳出圈子,大声喝道:“武当派的掌门弟子南星子哪有这等内力?阁下究竟是谁?”

  孟大宇叹了一口气道:“宋大侠终于还是将在下认出来了。”

  吴孟明道:“南星少侠,你化名郭一义,到这皇宫中来,究竟有什么大事要办?”

  孟大宇在秘密居处的密室中易容为武当派的掌门弟子,就是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以防混不过关时好有一种身份来作第二次应承。他此时便自承是南星子,道:“南星子向吴大人谢罪,请多包涵。”

  吴孟明又道:“你到宫中究竟有何贵干?何不言明?”

  孟大宇道:“吴大人,敝派掌门人元元真人接到少林派掌门人明性大师的传言,说是有李自成的奸细藏于宫中,所以敝派掌门人元元真人令在下前来暗查。不想一来这里,就被你们逼出了真相,叫南星子还怎么个查法?”

  吴孟明双目中陡然精光大盛道:“南星子这十年在武林中闯出了很大名头,可也没有阁下这么高的内力,阁下莫非还有隐情?”吴孟明何等身份?他一听孟大宇说是来查李自成的奸细,便明白这是“顾左右而言它”的说法,这人是来查大清奸细的。

  孟大宇道:“武当派三位师兄将内力度与在下,他们自己却成了残废。一想至此,南星子便想大哭一场。吴大人,是要南星子留下来查,还是要南星子离京回山?”

  “少侠可有什么线索?”

  “有。”

  “请讲。”

  孟大宇道:“刚才宋大侠说锦衣卫三大高手尽皆在此,宋大侠是千里追魂煞,吴大人是铁手霸王,这一位大约就是九天神鹞陈兆煞了?”说到这里,孟大宇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人抱拳问。那人立即眨着眼睛以手抚额道:“在下始终觉得南星少侠声音好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咱们在哪里见过?”

  孟大宇答道:“在下从武当山连夜赶来,与陈大侠不曾见过面。”

  陈兆煞摇头道:“见过。一定见过。”他极力思索,思索得极为吃力。

  宋千户道:“三弟,你伤势未好,快别多想了。”

  孟大宇假作惊诧道:“请问宋大侠,陈大侠受了什么伤?”

  宋千户道:“他到黄河一带去追一名要犯,被人击中后脑,回来后便有些记忆失常了。”

  孟大宇道:“原来如此。吴大人,在下略通医道,可否让在下为陈大侠把把脉?”

  陈兆煞道:“甚么?你为我把脉?在下还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你,怎会放心让你把脉?”

  孟大宇道:“那就作罢。”

  吴孟明道:“少侠究竟有什么线索?”

  孟大宇沉默不语,假作在想,其实却正用传音入密功夫在向吴孟明说:“在下与陈兆煞大侠曾有数面之交。这位陈兆煞只怕不是真的。”

  吴孟明目现惊异之色,一时无话。

  孟大宇继续传音道:“在下实际上是来查大清密探的。大清密探在腋下有一只文身出来的眼睛作记认。在下准备点陈兆煞的晕穴,略作查证。请吴大人将宋千户唤近你身边,别让他坏事。”

  吴孟明想了想道:“宋千户,你过来,我有话同你商量。”

  宋千户满脸惊疑,走了过去。

  孟大宇突然一拍后脑道:“嗨,陈大侠,在下想起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向陈兆煞走过去。“咱们确实见过面——”

  “面”字还未说完,他已经闪电般地以凤指重击陈兆煞的膻中穴。陈兆煞尚未昏晕倒地,孟大宇已经挟住了他,一把便揭下陈兆煞脸上的人皮面具。顿时,从陈兆煞的人皮面具下面,露出了一张中年人的本来面目。

  孟大宇以凤指击打陈兆煞的时候,宋千户一声大喝就要扑过去,却被吴孟明一把拖住。等到孟大宇揭下了陈兆煞的人皮面具时,吴孟明与宋千户已经目瞪口呆了。

  孟大宇一把扯开陈兆煞的锦袍,撩起他的内衣,只见他的腋下,文身着一只眼睛,赫然大睁着,望着吴孟明和宋千户,如在嘲笑。

  孟大宇道:“吴大人,这人便是大清奸细!”

  吴孟明脸色苍白道:“南星少侠是怎么认出假陈兆煞的?”

  孟大宇道:“请吴大人令宋千户将腋下撩起,查看明白之后,才好讲话。”

  宋千户大约也是急于证实自己,不待令下,便已将紧靠撩起,认众人查看。孟大宇见他腋下没有文身眼睛,放下一件心事。

  “吴大人——?”孟大宇说。

  “莫非少侠要看老夫的腋下么?”

  “事关大明国脉,说不得只好如此了。”

  吴孟明叹了口气,口中没说什么,一边解袍让众人查看,一边心中想:就算查出大清密探,只怕也迟了。

  孟大宇看过吴孟明腋下道:“南星子多有得罪,请大人恕罪。”

  “无妨。请将原委讲了,老夫要审问这人。”

  “十多天前,少林寺明性大禅师到武当山来见家师元元真人,说是他得到罗汉堂一位大师从关外带回来的消息,得知大清有数名身手很高的密探,混在明京锦衣卫与东厂之中,将大明朝各种机密源源送往大清皇宫。于是,家师令三名师兄各度了二十年内力给在下,令在下前来锦衣卫假作投靠,暗中查杀大清密探。”

  孟大宇当日在锦州附近被一个蒙面人下了春药,以至与蒙鄂格格在林中交合,那蒙面人趁他宣泄之际,欺近他的身后,点了他的动穴,绑在树上用木棍拷打,逼他交出神珠。孟大宇绝望之际,大叫:“神啊!救我!”

  果然,“神车”临空,“小矮神”用“神光”将那蒙面人射昏过去。后来孟大宇将那人的蒙巾取下,看见了他进演武厅时正在这厅中打坐的这个假陈兆煞的脸。当时孟大宇曾揭下那人的人皮面具,看见了假陈兆煞面具下的面孔,然后将其还原,仍然为他戴上人皮面具,蒙上黑巾。孟大宇记准了这人的真假面孔,在他后脑拍了数掌,又在相关穴位上点震了一番,将这密探弄得痴呆反常。

  但这些事他不可能当着吴孟明等人说,所以他另编了一套。

  “在下从武当山出发来京时,明性大禅师还专门说,有消息说大清奸细杀了九天神鹞陈兆煞,然后装成了陈兆煞混入了锦衣卫,要在下来先从陈兆煞身上入手。如今这假陈兆煞已经揭露出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吴孟明道:“多谢南星少侠。请将他弄醒,我要审问他了。”

  孟大宇上前,解了陈兆煞晕穴,又制了他的动穴。他用的均是武当派手法,为的是不再暴露自己。

  假陈兆煞一醒过,便大叫:“二哥,这人点了我的穴道,你快救我!”

  宋千户冷笑一声,走上前去,飞起一脚,将那大清奸细踢得飞了起来,直飞出去三丈多远。宋千户骂道:“操你奶奶!你将我那三弟怎么了?”一边骂着,一边掠过去,接连又是几脚踢出,踢得那人在地上不住翻滚。

  谁知如此一来,宋千户竟在无意之中解了那人的穴道,只因他起脚乱踢,无意中踢中了解制之穴。

  那人这时候已经知道事情败露,制穴一解,抬手一摸脸上之后,一声大吼,便低头往领口咬去。孟大宇先是一怔,接着便明白这人的领口一定是装有毒药,他急忙纵步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另一只手便去卡那人的嘴唇。可是那人已经咬破了领口内侧的一个小玉瓶,已将毒汁服进了嘴中。他在孟大宇手下一阵痉挛,身子一抽,嘴角流出一缕黑血,便一命归西了。

  孟大宇大怒,冲着宋千户喝道:“你怎可解了他的穴道?”

  宋千户结巴道:“我……没有……我乱踢,无意中……”他怕了。如是有人加他个掐断线索的罪名,只怕他还真的有口难辩。

  吴孟明沉默半晌,道:“算了。他也不是有意的。谁想得到他将毒药藏在领口,事情一败露立即自杀?事已至此,怪谁也没用。还是想其它办法吧。”

  孟大宇冷静下来,向宋千户一揖道:“急怒之下,得罪宋大侠,尚祈恕罪。”

  宋千户惭愧道:“在下报仇心切。不想几十年老江湖,却干下了如此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愿以后有机会将功赎罪!”

  吴孟明道:“此事异常机密,谁也不可外传。郭镇抚,这尸体就请你和宋千户亲自处理,别让旁人知道了。”

  二人连忙作礼道:“遵令!”

  吴孟明又道:“宋千户,陈兆煞与你和东厂的掌刑千户玉面神李太郎是结义兄弟,你以后遇到玉面神,绝口不准提这件事,他若问起假九天神鹞,你就说他出公差去南方了。”

  “遵命。”

  吴孟明向孟大宇伸手一让道:“请南星兄密室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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