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姗一行一路急赶,不日便到了天目山外,此去莫干山庄,只需越过天目山便是了。
这日正行间,只见迎面走来一人,径直到从姗马前,从姗勒住马,那人跪拜下去道:“奴才奉主人乙玄真人之令,在此等候从盟主,奉呈一封书信。”说罢,将一封信高高举过头,然后站起,送至马前。
从姗翻身下马道:“我哥近来可好?”
那人道:“他老人家好得不能再好了。”
从姗接过信道:“老人家?他是什么老人家?”
那人道:“他老人家要做乙玄真人,奴才便知道了,也不敢以别的名分相称。”
从姗道:“你对他怕得如此厉害,只怕多少吃了一些苦头。”
那人忙道:“盟主错了。奴才是口服心服,可不是怕。”
从姗看那人有四五十岁的样子,想来在江湖上也有一定名头,只是自己不认识。便问道:“前辈尊姓大名?”
那人一听,连忙跪在地上道:“奴才叫孟恒,江湖人称烂银枪,原来是雷鸣镖局的副总镖头,如今投在老主人麾下。”
从姗忙伸手将他扶起道:“晚辈久闻烂银枪大名,只是从未见过,前辈快快请起。”
‘孟恒道:“盟主如此称呼,奴才不能起身。”
从姗作难道:“那该怎么称呼呢?”
“请盟主直呼奴才名字。”
“好。请起来吧。”
孟恒这才站起来,道:“盟主请先看信,小人还要等盟主吩咐,回去禀报老主人。”
从姗抽出信看了,道:“请回复乙玄真人,就说我三日后准到那里去和他会合。请他先不要妄动。”
“是。盟主如无别的吩咐,奴才这就走了。”
“这点金叶,请前……请你自己买碗酒喝,晚……我不能陪你喝一杯,还望恕罪。”.孟恒接过金叶,拜道:“谢盟主。”转身从山石后面牵出马,身子一腾,已在马上,绝尘而去。
许峰打马上前道:“恭喜盟主。盟主二兄妹都是大器早成,报仇有望了。”
从姗谦道:“全靠各位前辈英雄扶持,从姗实不知如何回报众位。其实,比起灵猿真人和姹女门对中原武林的威胁来,从家这笔灾难又算什么呢?”
从姗正说着,忽然侧耳啼听,随后大惊失声道:“快下马,靠山壁伏在地上,快!快!”
众人这才齐齐下马,一齐到山脚下去伏下,这时,各人才听见远处的山峦中传来一阵阵怒啸,从姗道:“卫师兄,你快避开!”
卫灵壁明白自己的功力和武艺比从姗只怕差着一半还不上,当下便去一块山石后躲藏下来。众人听那声音,只怕还在几里路外,心中不禁大骇,那些武功低的门人竟无端地发起抖来。
从姗站在路中,早已拔出长剑,这时一阵晃动,以剑身子拍众马,众马吃痛,一齐向山谷那头奔去,一时只听漫山遍谷,皆是怒马狂奔的轰鸣声和嘶叫声。然后,从姗才在路旁的一块山石后面躲起来,临躲时,还大叫了一声:“各人闭住呼吸,不准动作。”
只这么一瞬,那怒啸声已经进了山谷,只听这怒啸声发出阵阵咆哮,那二十多匹奔马却不断发出惨叫。显然,那人正在怒杀这些乱冲乱撞,挡了他的去路的奔马。很快地,那些马一匹也不叫了,显然尽数死去。这时,那怒啸的人还在怒不可遏,向山谷这方冲来时,还在不断发出阵阵怒啸。
从姗待得怒啸临近,忽然从岩石后面如闪电一般无声无息地射出,毫无花式地将长剑照直向那团黑影刺去。这一剑完全是拼死的打法。从姗将一百三十年的功力,尽数贯注在剑上,这一剑刺出去时,那剑上的剑芒,竟然长达三尺,比她手中的长剑还要长着数寸。
只听那怒啸声忽然大叫一声,一股鲜血如血雨一般飞溅开来,从姗这一偷袭成功,一剑刺进了那人的肩部,深入肩胛以内,那人飞奔的身势又将长剑带脱,所以那深及数寸的伤口中射出的血箭,在他那极强的遍及表里经脉的深厚内力压迫下,射出竟达二尺,化散开来,便如血雨一般;那人大怒,本来已经怒极的脾性如今更是怒如地震海啸,那人也不奔逃了,向着从姗便冲了过来。
从姗可不敢与这人硬打,只将内力收回全部用于展开身法,这天蝎步一展开,那人打出的犹如飓风一样的掌力,尽数打在地上和附近的山岩上,只打得飞沙走石,山岩每受一掌,便是一大片岩石泥士垮塌下来。从姗只骇得心惊肉跳,为了活命,只将天蝎步展至极限,极力躲闪那人,根本连一点还手的机会也没有。可是,那人在怒不可蝎的情形下杀人,那绝高的武功因为愤怒而不能淋漓展开,加上从姗又是以当今天最神奇的天蝎步与他周旋,这人连发了数十掌,竟不能伤到从姗一丝一毫。
正在这时,一条灰影如闪电一般人山岩下抢来,一抢进二人,便是一剑刺向那人。这灰影刺出的这一剑,也是剑芒长过长剑,势道之强,比从姗集一百三四十年功力所刺出的一剑,还要强过不知多少。那人一心一意要毙杀从姗,以报那一剑之仇,如今被这灰影又是无声无息地一剑刺去,那人见得剑芒刺眼时,却已中了一剑了。这一剑无巧不巧,又恰好刺在他那另一个肩头,也是深及数寸,也是他的身形将剑尖带出,血箭又射出二尺以外。如今这人双肩各被刺出一个大血洞,双掌的掌力顿时便大受削弱。
那人大怒,喝道:“且慢!”闪出圈外,站了下来。
从姗后射四丈远远地站了下来。
那团以剑芒刺伤那人的灰影,这时,也停在了另一个角。
三人便成一个大三角形对峙起来。
那人怒道:“玉凤门的崔老儿,竟然如这小辈一般偷袭老夫,你快自裁了吧!你还有脸以侠义道自居么?”
从姗这才看清,这人一套黑袍,脸上甚为年青英俊,只是木无表情,显然带有人皮面具。那人在双肩上伤口周围点了数穴,血流便已止住。
那被称为崔老儿的老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袭破旧的灰袍,脸上皱纹多如中原的山川,颌下是乱七八遭的胡须,脸色显得异常疲惫,看来约有七八十岁,这老人道:“你这狗才,你如停下来与老夫交手,老夫自然不会偷袭你。你却逗着老夫在这中原到处乱跑。一年来,老夫少说跑了十万里路,从东海到西域;从西域到关外;从关外到南海;从南海又跑回中原。你那师父灵猿真人,如今已经带着三个弟子,从西域一路杀了出来。老夫中你这调虎离山之计中得太大了,再也不能容你。如今要不择手段先将人杀了,再去西域挡你师父!”
那人道:“崔老儿,你今日才知中计,只怕已经迟了。”那西北道上武林的人,只怕已死得差不多了!”
崔老人道:“不迟!将你杀了再去也不迟。西北武林的人,打不赢躲也不会躲么?再说,我玉凤门早已派有人伏在那西北道上,不多不少,也是四人。正好与你师的四个人一对一打一场恶战。”
二人正说着话,又有一条绿影射进谷中,却正是魔杀天君。魔杀天君一到,卫灵壁便不能再躲,闪了出来,一声不响地站在魔杀天君身后,将谷口守住。魔杀天君见卫灵壁,喝道:“退下!你不是对手。别在这里绊手绊脚!”
卫灵壁拜了一拜,又退回山岩后面。
那人道:“你们三个一齐上么?”
崔老人道:“对你这千面魔怪,说不得只好一齐上了。如不是老夫一年来将你盯死,只怕这中原早已没有武林人了。”
那人干笑一声道:“三个绝顶高手,打老夫一个受伤之人,还有脸自称侠义道,真是让笑掉大牙!”
魔杀天君道:“这有什么稀奇可笑的?除恶卫善,还要讲客气么?”
千面魔怪道:“你这魔头,与老夫同列黑道,有什么资格大讲什么除恶卫善?”
魔杀天君道:“老夫受这义女感化,只怕有一天还要去少林寺当几天方丈哩!”
千面魔怪慢慢揭开黑袍,从里面取出一把长剑,望着长剑道:“龙泉剑!龙泉剑!那小姑娘偷袭老夫时,你为什么不发出龙吟?”
从姗道:“那是从家的宝物,已在从家三十年,从家的人哪怕满身杀气站在它面前,它也不会吟一声。”
那人道;“原来如此。好,老夫今日双肩已被刺伤,掌力无法施展,便以剑法会会各位吧。老夫生性好斗好杀,这一年来,为了牵制你玉凤门,不得不遵师命带着你在中原疯跑。
如今老夫的师门已经准备成熟,与姹女门一齐大举进攻中原武林,老夫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必再跑了,也早已跑厌了。崔老儿,魔杀鬼!老夫今日便以龙泉剑饮你三人的血吧!”
崔老人道:“这是神兵,小姑娘注意,兵刃不要与之相碰。”
从姗道:“是。”
千面魔怪道:“今日这一仗,传出江湖去,只怕白道的人尽皆无颜,白道人连施偷袭,然后又围杀一个重伤之人,倒是老夫,遵循江湖道义,要先喊亮了出招才攻向各位。”
崔老人道:“千面魔怪,数十年来,你在江湖以各种下流手段偷杀的人还少么?你们为了大举进犯中原武林,要先除去北方武林重镇阳泉红雪山庄,事先设计将庄内半数之人都下了姹女门的霸道化功散,然后数人围杀一个身中化功散的从庄主,这手段又是光明的么?老夫身上这三分散,今日一点未用,对你已是极尽道义了。准备好没有?老夫要出招了。”
千面魔怪道:“来吧!”
崔老人道:“来了!说罢,双步跨出,人也站立如常地平空飘起,离地二尺之时,忽然平射,身子已经绕着千面魔怪,凌空俯身攻出七七四十九招快如一片光影的杀着。这些杀着连绵不断,加之他那身形又是在空中绕着千面魔怪盘旋,那千面魔怪顿时使被罩在一片剑网之中,犹如七七四十九支长剑,同时向他递出一招一般。
哪知千面魔怪毫不理会,忽然矮身射出,身子几乎平地面,疾如闪电一般,一剑便斩向魔杀天君的双脚。魔杀天君身子跃起,只因千面人魔身形太快,快得比眨眼还快百倍,连魔杀天君这般身手,也未躲过,双脚立时被千面人魔齐脚裸—剑斩了下来。与此同时,千面人魔一声惨叫,已被一支长剑从腰部刺进去,将他活活钉在地上。原来这剑是崔老人扔出的。崔老人以七七四十九招杀着,目的就是要逼千面人魔贴地射逃,然后才好以长剑当暗器扔出,将他钉在地上,再以掌力毙杀。不想他一射出,便猝不及防地斩杀魔杀天君。魔杀天君名动江湖,但比这二人,武功却又低了一等。三人一路追逐,魔杀天君总要拉下近十里路,此时在这二人的上乘武功,上乘心智的打法下,就成了牺牲品。
但魔杀天君却异常悍勇,双脚被斩,真力却未断,人在空中一个折身,头下脚上,双掌猛击,实实在在地打在千面人魔的背心上。那千面人魔纵然神功护体,此刻先受两剑刺进肩胛,后受一剑,穿过腰部,内丹田穴,外神关穴,将他活活钉在地上。他那身形向前射出的力道,将把身子插在地下的那一段剑身也带断了,接着又是魔杀天君双掌打在他的前心上。
纵然如此,他还未死,一声大吼,竟然以剑拄地,站了起来。但他刚站起,忽觉眼前一花,顿时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原来是从姗两剑快攻,刺瞎了他的双目,他在百忙中挥出一剑,还将从姗的长剑斩断。从姗一后弹,已经躲开。
这时,崔老人扑了过去,施出一招擒拿手,已经将瞎了双眼的千面人魔手中的龙泉剑夺了过来。夺剑的同时,左掌一掌拍在千面人魔的胸部正中,顿时便将千面人魔打得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直落在六丈外的山岩上重重一碰,然后又跌下来,这才死在山岩下面的草丛中。
三个绝世高手,打一个千面魔怪,只眨眼之间,便已完事。
从姗带来的二十多个属下,各自伸头观看,什么也没有看清,只看见四个人在场中各自晃了一晃,便已烟消云散。只有卫灵壁和五虎门的掌门人许峰,多少看出一点门道,记住了各人的招式,但却并不懂得这些武功的深奥之处,恐怕还得思索好久,才能慢慢领会。直到魔杀天君落下地来,卫灵壁才看见师尊双脚齐脚脖子被斩断。等他抢进魔杀天君时,魔杀天君已经点穴封闭了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了流血。但魔杀天君却已成残废,再也不能站立行走了。
崔老人叹息了一声,摸出一颗药丸,递与他道:“天君不妨将这药丸服了。”
魔杀天君道:“谢了。老夫不要药丸。这儿离莫干山庄很近,却要麻烦崔大侠在这旁边为老夫护法两个时辰。”
崔老人道:“可以,你要干什么呢?”
魔杀天君道:“灵壁,你过来。在我面前盘膝坐下。”
卫灵壁大惊,直往后退,道:“师尊,不可如此!徒儿宁愿整天背着你行走江湖!”
魔杀天君大怒道:“逆徒!你要天下武林人都来看老夫的笑话么?魔杀天君一生何等威风?七十年来,大小千仗,生平只败与了从于淳、地仙和这千面人魔。老夫现时已成残废,岂能再活在这个世上丢人现眼?这灵猿门的人,是何等厉害?
老夫的徒儿,一进中原便被千面人魔以灵猿毒指杀了。你是老夫唯一的弟子,岂能再让灵猿门及其它人杀掉?老夫双脚残了,但一身内力还在,快过来坐下!老夫将内力度与你!”
卫灵壁还在犹豫,那崔老人道:“你这后生怎不明白你师尊的意思?他如今只有这一条路走,生死事小,传宗事大。你快过去!”
卫灵壁走过去,含泪跪在地上拜了九拜,道:“师尊,徒儿在江湖还没有名号,以后就用小魔杀天君这个名号,不知可否?”
魔杀天君道:“好,好。老夫这儿有一张图,你依图可在金沙江上游找到那魔杀天宫。一并传了与你。你以后要多收几个弟子,传我魔杀门的衣钵。这单传,可太危险了。你坐下,这内力纯以正道功法度与你。为师慢慢度入,你将内力引去,将所有经脉的玄关尽数冲开了吧。为师这魔杀秘籍上,许多武功连为师也没有功力去练,你以后自己慢慢参详好了。”
卫灵壁依法盘膝坐下,魔杀天君以手掌抵住他的背心大穴,缓缓将气度入,崔老人站在旁边,为二人护法。从姗见那些人想要过来,忙挥手止住。
如此直过了两个时辰,魔杀天君将平生真力修为共百数十年的功力,尽数度与了卫灵壁。一边度力,—边口念穴位,帮助卫灵壁循经走脉。如以普通内力修为的计算法计算,这卫灵壁此时的功力累计已几近二百年,那可是旷古绝今的了。
魔杀天君存心要成全弟子,以传魔杀门,直将内力度完,连手掌贴背都已无力了,自己垂下,才作罢休。
卫灵壁收功站起,复又跪在魔杀天君面前。他知道恩师已不久于人世,便道:“恩师,可有什么要徒儿了却?”
魔杀天君道:“你自己本来已有近七十年修为,加上为师的毕生功力,只需将魔杀神功的种种武技学会,便可和灵猿门的人一较高低了。只是你这内力还要多以老夫传你的真阳通天经心法导引,功力才能精纯,才能受灵猿掌指而不中毒。
为师的义女从姗,福缘甚厚。你以后有事可以多找她。她家的血仇,你能出点力,也可算是为师与她父女一场的一点情分。”
卫灵壁垂泪道:“是。徒儿都记住了。”
魔杀天君道:“姗儿,我师徒的事已办完,你可以过来了。”
从姗走到魔杀天君面前跪下道:“义父……”
她本来早已泪流满面了,如今一跪过来,更加泣不成声。
魔杀天君道:“不要哭,老夫临死时,有一女一徒送终,很有福气的了!这武林中,许多人死了,连尸体还没有人埋呢。你又有什么好哭的?”
从姗道:“是。姗儿不哭。”
魔杀天君道:“你已投入峨嵋,我就不说了,不然,为父真想将你许配与灵壁。灵壁,你去将千面魔的尸体拖过来,让为师看看他的真面目。”
卫灵壁过去,将千面人魔的尸体提过来,放在魔杀天君面前,伸手慢慢揭下千面人魔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一层,再揭一层,一直揭了四层,才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人脸,面部甚光滑,长得倒也标致。卫灵壁撕开他的衣服,看见胸部有一层绒毛,本想告诉魔杀天君关于这人与陈妙棠的事情,但一转念,又忍住了,怕的是旁人听见,坏了陈妙棠的晚节。
魔杀天君望着这张脸道:“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灵壁,这人已经死了,一会儿你找个地方将他埋了吧。”
卫灵壁见师父临死之际,如此大度,深受感动道:“师尊,徒儿今生,一定要让天下人都明白,你老人家其实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魔杀天君笑笑。这一笑,整个脸都扭曲起来,显得异常痛苦。崔老人道:“他的功力散尽,这死前异常痛苦,你们不如给他一掌,让他痛快些吧。”
魔杀天君道:“崔老人,这事该你来办。”
“你这一女一徒,可是答应?”崔老人道。
二人一听,连忙跪在魔杀天君面前,以额角地,闭上双目。
崔老人知他二人同意了,走上前去,在魔杀天君的檀中穴轻轻一打,魔杀天君便被震断了心脉,含笑死去。
从姗与卫灵壁跪在魔杀天君面前大哭一阵,从姗的属下过来劝慰,众人才将魔杀天君觅地埋了。卫灵壁随后将千面人魔也埋了,众人这才分手话别。
崔老人道:“姗儿,你过来。”
从姗走过去道:“姗儿拜见崔老前辈。”
崔老人道:“我叫崔烈,只因我平日办事性烈如火。我的祖母是你们从家的人,算来还是亲戚。这龙泉剑,你拿去吧。”
从姗道:“老前辈要往西北去阻灵猿门的人,正用得着这神兵利器,老前辈拿去用吧。”
崔老人道:“不必。你这一去,强敌甚多。你知道么?这姹女门、灵猿门、莫干山庄三股势力勾结已久。北边,原来有你们从家,算是一道屏障,挡了姹女门;少林、华山、武当,阻在西北面,挡了灵猿门;这东面,莫干山庄一直遮掩着,不为人注意,却慢慢成了一大势力。你父亲亦正亦邪,引狼入室,给人以可乘之机,结果被人一夜间杀了。如今西北方正在吃紧,老夫还要赶去。你们两个年青人,加上你哥,大约可以对付莫干山庄了。这就快些去吧。”
说罢,身子一晃,便已倏忽不见。
众人此刻没有了马匹,只好步行。因为马匹都被从姗打痛,冲去阻拦千面人魔,以等后面的追兵到来。如今众人直行到前一个镇子,将镇上的马匹都买空了,也才十数匹。便选了武功高的十数人骑了马,一齐往莫干山庄赶去。其余之人,尽数步行,随后赶来。
二日后的黄昏,众人来到莫干山庄西面二十里的小镇。卫灵壁打马直奔那小酒店,推开门进去,果然看见邝秀正站在屋中,正在等着自己。
“哥,你来了。恭喜你又有了奇遇。”邝秀道。
“邝秀,不要叫我哥了。”卫灵壁一开口便说。
“你……为什么?”邝秀大惊,不明所以,以为卫灵壁什么脾气上来,或又听了什么挑拨,感情又发生了抵触。
卫灵壁道:“这劫杀一过,我带你去金沙江。回到家中,在师尊的灵位前成亲。”
邝秀这才一下子转忧为喜,上前抱住卫灵壁,喜极而泣。
卫灵壁抚摸着邝秀的头发道:“我在那山谷中,被司马洛的两个家人兼弟子打成重伤,我就想,我若死了,这一生丢下一个至情之人,连一点对卫灵壁的亲切回忆都没有,就只有一腔无望的苦恋。卫灵壁如再不悔改,将成一个负心的罪人。卫灵壁当初失去师妹,心灵痛苦甚剧,如今反令另一个人又重走卫灵壁的老路,痛苦一世,卫灵壁还是人么?”
邝秀用脸颊去挨着卫灵壁的脸颊擦道:“壁哥,你说的这是一个理由。我明白,你是怕别人耻笑梦萍,才同意和我结婚的。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原因,我都很快乐,很快乐。”
她紧紧地抱着卫灵壁,低声说:“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只要能看见你,你爱不爱我都一样。”
卫灵壁说:“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呢?我如仅仅为了叫别人不议论梅师妹,天下少了女人么?找谁结婚不都可以免去那非议?不,你想错了,如今我再也不怕别人追杀了,如今我可以将你带在身边,可以保护你,可以不受你保护。卫灵壁这才长成了个成年人。武功上成熟了,心智上成熟了。你的师父说那一番话说得很好。只可惜她……她已不可自拔,如今明白过来,却已迟了。”
邝秀仰着脸道:“我好快乐,我好快乐!壁哥,我一定要好好侍奉你。”
卫灵壁俯头在她的红扑扑的脸上亲了一下道:“不,你成了我的妻子,该由我来好好侍奉你。”
邝秀高兴得满脸笑容,犹如一朵刚刚开放的红花,极为美丽。二人抱在一起亲吻着,几乎忘了周围的一切,—直到门外传来五虎门掌门人许峰的声音,二人才分开。
门外,五虎门掌门人道:“天快黑了,盟主请卫大侠这就前去营帐与从少主相见。”
卫灵壁道:“秀,你与我一起去么?”
邝秀道:“师尊已经离开莫干山庄,我也不必隐藏了。我当然和你一起去。”
卫灵壁道:“你师父去了哪里?”
“她去北方效力师门。壁哥,你知道么?你们杀那个千面魔怪时,师父与我都去那附近山头躲藏,她不知为什么,哭得很伤心。—直看到你埋了那千面人魔,他才走的。她留下我叫我此脱离姹女门,在此等你,以后便跟你走遍天涯。”
卫灵壁明白陈妙棠哭泣的含义,也明白她同意邝秀留下等自己的含义,不禁又对陈妙棠增加了几分好感。
卫灵壁出门时,许峰还在门外等候,他牵着三匹马,三人上马,走了几里路,来到—个大山谷外的开阔处,只见十数顶帐蓬,布成—个小梅花阵,中间—顶大宫帐,灯光明亮。
从姗与从北池正站在营账门中,等候卫灵壁。
从北池此时已经没有再用黑巾罩脸,只见他站在那儿,满头白发,眉毛也是雪白,满面红光大盛,那才真是异相异观,鹤发童颜,加之他身材高大健壮,本来就威猛,如今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灵壁兄,快将你的夫人引来与小弟见过了。”从北池笑着说。
卫灵壁道:“是。邝秀,你快来见过从家兄妹。以后便以兄妹相称吧。”
从姗见到邝秀,异常高兴。她在路上便已听卫灵壁讲了邝秀的事情和陈妙棠的事情,如今见这邝秀果然是秀外慧中。
心中也为卫灵壁终于有了依托,可以了却义父魔杀天君的心愿而满心欢喜。
见过礼后,众人进了营帐,只见营帐还站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邝秀一见这女子,先是大吃一惊,随即跪下作礼道:“姹女门三代弟子邝秀,叩见小公主。”
从北池大惊道:“什么?小公主?呵呵,小丫,你真妙不可言,真真令老夫吃惊不小,原来你还是姹女门的小公主?开始你是一个山姑;继后一指点了老夫,成了姹女门的取经杀手;以后变成太湖王的女儿。有人称你为太湖王时,老夫便已吃惊不小,如今你又是姹女门的公主!真比老夫这乙玄真人还风光哩!”
小丫笑道:“邝秀姐,你起来。你已被恩准脱离姹女门,以后不必对我行礼了。再说,我姐妹二人同时被这两个冤家欺骗,陷入魔坑,如今又成了患难姐妹,以后还望要互相关照才好。”
从姗道:“小嫂子,灵壁大哥是厚道人,从不开玩笑的,你别把他捎上了。”
小丫道:“是么?”说罢,望着卫灵壁,见他甚为窘迫,便敛衽为礼道“妹子以为灵壁大哥也如这老祖宗一样,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正经,原来却是厚道人,妹子倒失礼了。”
卫灵壁连忙还礼,却一时呐呐,说不出话来。五人这才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下,桌上已经上好了酒菜,从北池屏退仆人,自己倒酒,小声道:“四十丈外的山头上,有人运功偷听,咱们今晚只喝酒淡笑,不议正事。”
说罢,便向众人敬酒。
从北池道:“灵壁兄,我不是正派人,但很是喜欢你这正派人,咱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卫灵壁连忙站起道:“愚兄出身寒微,可不敢高攀啊。”
从北池道:“什么出身寒微,以兄长此时的功力,天下谁敢斜视你一眼?你是瞧不起小弟这吊二郎当的脾性么?”
卫灵壁道:“灵壁二十有六。”
从北池道:“小弟二十有四。小弟从北池,见过大哥。”
卫灵壁道:“兄弟不要多礼。愚兄只有一句话,要想先对兄弟讲明。”
从北池道:“大哥快讲。”
卫灵壁低声道:“兄弟家遭大难,理应报仇雪恨。愚兄当日受师门严令,不明不白参与了那晚的血杀,象愚兄这样不明不白卷进这血杀中的人,只怕还有一些。兄弟那从家庄,乃是一个武林大血杀中的一部分,姹女门、灵猿门和其他人不过是想先除掉一个屏障。所以,请兄弟认谁正主儿。其他的嘛,兄弟不妨宽容大度一点。不知愚兄这话入不入兄弟脾味?”
从北池道:“姗妹已经一见面便教训了我一顿。兄长所言极为有理,小弟无有不遵。小弟以后办事如若有失分寸,还望大哥多多提醒。”
卫灵壁道:“我们兄妹三人,都是九死一生,如今各人都已大成,只有姗妹内力还差一点,但姗妹的技功,只怕比我们二人还高出许多,足以弥补功力之不足。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众人正待干杯,从北池忽然小声道:“闭气。”说罢,放下酒杯,衣袖一抖,便抖出五颗药丸在桌上,自己先拈了一颗丢入口中,然后以目示意要各人自己拿服。从姗服后,其他三人各自服了。
从北池大声道:“干杯!”
众人齐道:“干杯!”
从北池在笑声中传音入密道:“营帐已被围了。有人正在营账外用内力向我等发散化功药物。各位假装不知,不妨暗中准备。”
三人继续喝酒,假作不知。果然,一刻以后,敌人以为这几人中的化功药已经散开,便开始了进攻。
先是一排火箭,真可以说是万箭齐发,同时射向这十数顶帐蓬,十数顶帐蓬很快就燃烧起来。
从北池道:“大哥,人无打虎意虎有伤人心。放手杀吧!”
卫灵壁道:“两军对阵,仁慈不得,放手杀吧!”
三人一声大喝,冲天而起,各向一个方向杀去。
从北池此时一身护体神功,一般功力挥舞的刀剑,根本近他不得,但对火箭,他却甚为忌惮。他一路抢上山头,手中文帚不断挥舞,将射向自己的火箭尺数拨落,抢上山头时,更有许多暗器、飞蝗石、铁镖之类的更密地打来。但从北池此时将功力展至极限,这些暗器撞上他挥舞的文帚,纷纷落地,从北池刚一抢上山头,便有七八人同时向他攻来,从北池此刻再不容让,手中文帚打出一个大弧形,那强大的真力竟使文帚那柔软的金丝变得象一根金棍一般坚硬,那七八人顿时便被打飞出去三四个,未被打飞的,也被逼退。
从北池的武功,自从修完真阳通天经的第七层功法后,实已登仙入圣,只是时日较短,于这内力的仙家知吐的种种细微变化,还不纯熟。当然写这本武功秘籍的武当道士,写这第七层功法秘诀时,自己的内力又还不够修练仙家吞吐,所以,真正对内力的仙家吞吐体会不多,全凭智慧推论。从北池于武学一途,虽是家传,但毕竟年龄有限,也不能自己将这仙家吞吐的种种法门尽行渗透悟透。所以,他那仙家吞吐的功力,实在有限,只会几手表奇穴发气制敌,气墙吞吐压敌、逼敌、裹敌的技门。轻功方面连上天梯等都还不会,更不会以气御剑的飞剑术了。但他这一身功力,却实在是比卫灵壁那二百多年的功力还强一点。那日在太湖,被六个绝世高手以各打一招,招招相连的奇异战术逼退后。于这种种以奇计指导武功的智能武功,也即上乘武功,有了更多的体会,此时在合围之下,再不给敌人以施展计谋的时间机会,全身真力贯注,便如一个大钢球,在黑夜中见人便冲撞过去,见人便施出杀手,将那绝世的真阳内力,一掌一掌地猛拍。一时只听得惨叫声连天响起,派来对付从北池的几个绝世高手根本没有施展联手的余地,便已死去一半。
黑夜中,只听一声大喝:“闪开!”随着这一声巨喝,黑夜中忽然出现了十数名奇形怪状的番僧,成一条长龙,飞步向从北池跑来,从北池一看这些番僧那单线成串的队形,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是西域番僧武功中的合纵连功武学,对掌之时,将众多武功高明的武人,以左手抓紧前一人,以右手掌贴住前一人的背心大穴,如此七八人或十数人,串成一排,将所有人的功力输送给前一人,由前一人发掌集中打邮,这一掌实在具有十多人的功力,极为霸道强劲。
从北池一声冷声,已经思定了对策,当下并不集功硬拼,动如乡村顽童玩那“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样,左一闪、右一闪,再左一闪、右一闪、右一闪、右一闪、左一闪,几个假动作在上乘轻功的功夫下,闪动得如一团模糊影子,顿时将前一个番僧闪得头晕目眩,那番僧大急,望着影子便是一招“轰天掌”打出去。
从北池等的就是要他打出这一掌。因为只有在他打出这一掌时,他身后那十几名番僧的闪动才会在那么一瞬停止,使前一人借功力时没有阻碍。
番僧这一掌刚刚打出,面前已无从北池的影子,只见从北池极快地一闪,早已抢在偏门,手中文帚一扫,便打破了四五个番僧的头,接着冲进,右手文帚挥扫,左掌连连猛击,十数个番僧,除了头尾还有几个活人外,中间近十人,全在眨眼之间,便被打死。这被莫干山应花重金买来的一队特级杀手,不想就在那么一瞬,便被从北池以孩童般的智能,加上上乘轻功,一举破杀。
这时,从姗与卫灵壁那一组,也是大获全胜。围杀之人的预计是先以化功药物消去各人功力,然后火烧帐蓬,冲下山头再围杀众人。那二百多围杀者如是冲入谷底,便能首尾相连,将下面各人各自围杀。如今这三人功力一点未失,而且是冲上山头,就将各人阻在山头猛打猛杀,这一来,围杀者的预谋便被尽数打乱,不到一盏茶的时分,便被这三人杀去了近百人。
这时,对面山头传出一声啸声,围杀者发一声喊,便各自散退。跑得慢的,又被三人杀了一些。一眨眼功夫,那些人便跑了个一干二净。
从北池身形一闪,便要向对面山头扑去,从姗大呼:“哥哥,回来!”
从北池回身道:“我去看看那指挥人是谁。”
从姗道:“地形不熟,谨防中计。天明再说吧。”
三人下山,一清点己方人数,从北池带来的二百多名武林豪客,有小半被火箭和各种暗器击伤,两队人马合在一起将近二百三十人,只在混战中死了十数人,而对方的围杀者,反倒被三人在山上和山腰就击杀了近百人,包括在山谷中混战死的,竟死了百数十人。
从北池令人将己方死者厚葬了,二兄妹亲自祭奠,仪式虽草,情意极浓,这也是从北池为买得众豪之心而不得不进行的。设若这些豪客,还是象在阜阳酒楼和太湖大战中一样,也是假归顺,这一夜忽然全体反戈,只怕三人武功再高,也难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