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姗要去济南找一个人,找到这个人,比目前直接去探莫干山庄更为有效。
从姗要找的这个人,就是陈妙娘。
自从洞庭王谈到她的后娘的事情,她才知道了家中一个极大的秘密。当天晚上,她潜去洞庭王处,单独与洞庭山谈了一个多时辰,将这后娘的来龙去脉全部弄清。她后来不断思索,想通了在黄河边上想用魔音杀自己的也正是这陈妙娘,教花茂云魔音摄魂大法的还是这个陈妙娘。那么,红雪山庄出事后,这个陈妙娘很可能就落脚在济南花鸣镖局内。
不日到了济南,从姗在城外觅店住下。傍晚时分,她向店家问清了花鸣镖局的所在,便趁着夜色进了城,先找到了花鸣镖局,然后找了一家酒店,独自吃了点东西。
这济南是山东首府,异常繁荣,所以,直到“入定”时分,交了“亥”时,街上仍有许多行人,酒店里也还有酒客,并不打烊。直到“子”时过了一刻,店家才懒洋洋地开始第一遍喝:“准备打烊了——!”
这时,从姗才走出酒店,在一个小巷无人处,一晃便上了房顶,向花鸣镖局掠去。
这花鸣标局极为气派,由四个大合院和一个小花园组成。
但从姗在四进合院内反复暗查,均不是见她要找的人。找不到陈妙娘,找不到象花启阳的人,也找不到花茂云。甚至连看样子身手高点的人都没有一个。直到灯火全部熄灭,也只看见了一些一般的镖师和家人。
从姗并不知道,她在这里找人这个时候,正好是卫灵壁艺成下山洞,受令去了杭州莫干山庄接应她;也正是从北池正在太行山的深洞中服食了地脉灵乳,假装成乙玄真人出洞的时候。
从姗当晚实在找不到什么人,最后从镖局的一间练功房里,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点了穴道,提出城外,在一处山岗上细细追问,才问出花鸣镖局已经倾窠而出,去河南一带办事去了,再问其它,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于是,从姗又骑马南下,直插河南。
济南一行,使从姗耽误了几天时间,算来要在十天内直到洞庭湖,行程一千八百余里,实在没有时间专来寻找,好在她这一路去洞庭湖,要从河南路过,倒可顺路查查。
一日,从姗来到了山东与河南交界的商丘城,住下以后,便走进商丘城内蕞大的一家酒楼,目的是想听听最近的武林的消息。
在这里,她果然听到了一个惊人的大消息。这便是乙玄真人横空出世的消息。由于这乙玄真人在江湖招摇过市,人们谈论时,也大张旗鼓,毫不隐讳。
从姗悄悄找了一张桌子,默默听着人们谈论。
一个中年人,正在高声谈论乙玄真人在开封城外陈留镇与三大掌门人的事情。从姗听到这人讲到乙玄真人用真阳洞金指力,在四丈外洞穿人体一般粗细的大树树身时,心中大吃一惊。这真阳通天经的内力,据她所知,当世只有四个人才练得有:“即她从家三人和魔杀天君一人。从姗想,父亲死后,另外就只有哥哥和魔杀天君练有这种内力。但人们讲这乙玄真人是个白发白眉的高大蒙面人,魔杀天君却是身材矮小的中等个子。莫非这人是从北池?但从北池的功力才在真阳通天经的第五层,连第五层都还未曾修完。那么,莫非他也有了什么奇遇?
只听那中年人道:“这种指力,当真是举世无匹。四丈外洞穿人体般粗细的大树,那么,这指力实际上岂不是可以在七八丈外杀人伤人?这样强的指力,在下可是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
另一个人道:“这样的指力,只怕是吹出来的吧?”
那中年人道:“阁下这么说就未免太井底观天了。那棵被这指力洞穿的大树,此时还在陈留镇外,离这商丘也不过两三天的路程,阁下何不自己去看看?”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又有另一个人道;“听说这乙玄真人沿途好威风,不断招兵买马,收服各地英雄豪杰,一路打过去,不知此时打到何处了?”
最先那人道:“听说快到阜阳了。只怕在阜阳还有一场好看。”
从姗又听了一阵,见没有什么新的,便回到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打早便南下了。
中午,从姗来到一个山谷,忽见山顶上有一个和尚正盘膝坐在一块大石前面,双目低垂,犹如入定一般。从姗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少林寺掌门人一贯大师。
从姗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便向山上掠去。
少林掌门听到她掠去时的微弱声响,倏地睁开双目,一看见是从姗,忙用传音入密功夫传话道:“山那面有人,不要出声,悄悄过来。”
从姗展开轻功,如飘絮一般掠到一贯大师身边,蹲在大石下面,传音入密问道:“大师,那一边是谁?”
一贯大师传音入密答:“那边是一男一女两位施主,好生无耻。女施主是姹女门的陈妙娘。男施主是花鸣标局的花公子。从施主请先坐下。”
从姗一听说是二人,这心中顿时便涌起了一阵杀机,只恨得银牙紧咬。以她此时的耳力,三十丈内的呼吸声也能听出,此时更是清晰地听见那一阵男女混和在一起的喘息声,其中时时传来一个女声的娇吟。
从姗紧紧闭上双目,泪水从她的双目中如断线一般流了下来。隔着一个山头,那边,正有一男一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干那苟合非礼之事,其中一个女人是自己的后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的小妾;而另一个男人,却是以魔音摄魂大法占有了自己贞操的人。她爱过那个男人。她只要他一招手,便会投进他的怀抱。可那个男人却事先怀着极大的阴谋,以极下流的手法占有了她。她的最初的、最美的、最纯的爱情的幻梦,一下子被一场无声的战争粉碎了。
这时,山头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花公子,你是越来越无能了。”
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男子虚弱的声音:“我……只怕要死在你的手上。”
那女声道:“我可没有找你。是你自己找上来的。”
那男声道:“你每次都吸我那么多内力,你还不如一掌杀了我吧。”
那女声道:“内力失了,还可以再练嘛。又何必那么小气?
玩堂子还要丢一锭金子出去哩!”
那男的没有说话,只叹了一口气。
少林掌门一贯大师忽然弹起,双脚在大石上一登,便如一只大鸟一般向那里射去。从姗也跟着纵起身子,抢先夺去。
陈妙娘和花茂云正在穿衣和整理东西,悴不及防,便被一贯和从姗将他二人堵在山坡上。
光天化日之下,只见陈妙娘的白袍还未完全掩上,花茂云却委顿地坐在地上。花茂云一看见从姗,先是一怔,随即便异常羞愧地垂下了头。而陈妙娘、看见二人抢来堵住了两头,先是一惊,随即便冷笑起来。
“老和尚,你也思凡了么?”陈妙娘说完这一句,又转向从姗道:“姗儿,你退下!这里没有你的事。”
小姗双目尽赤,更不打话,长剑一挥,幻想一片剑影,便向陈妙娘攻去。
陈妙娘这一二个月来,每日不断找武林高手交媾,专事采阳补阴,内力增长很快,她可没有将少林掌门和从姗放在眼里。但从姗一展开剑式,陈妙娘便明白她是太轻敌了。她从从姗的身法和出剑的速度力度上,一眼就看出从姗的内力,实在不在自己之下,只怕反在自己之上许多。当下,陈妙娘连忙躲闪,双指连点,想用隔空指力先竭止从姗的长剑攻势。
一时,只听到长剑的壁空之声和指力的破空之声交织在一起。
从姗攻得快,陈妙娘闪躲也快,场中就只看见一团灰影和一团白影在晃动。陈妙娘此时的指力尽管很快很强,但总是点在从姗身后和身旁。而从姗的长剑,却始终咬住陈妙娘,使陈妙娘无法扳回先机。
十数招一过,只听一声惨叫,陈妙娘被从姗用一招崔家剑法中的剑夹掌的绝招,一掌拍在陈妙娘的肩头上,将陈妙娘一掌打出两丈以外,陈妙娘落在地上,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陈妙娘被击飞落地,喷出一口鲜血,正待站起逃跑,却被从姗抢上前去,一脚踩在她的胸口上。陈妙娘哇地一声,又喷出一口鲜血。
从姗以剑指住陈妙娘道:“贱人!快说!你是怎么设计害死我父亲的?”
陈妙娘大声辩道:“我与你父亲恩爱如新,我怎会设计害死你父亲?姗儿,你别听那和尚血口喷人,跟着外人来迫害你的后母!”
从姗大怒:“贱人还要狡辩?除了你,谁能接近我父亲?
谁能使我父亲在遇害前两个时辰中了天下最厉害的化功药?
快说!贱人,你都勾结了哪些人进庄杀害我父亲?”
陈妙娘大叫:“冤枉——啊!”
陈妙娘一声冤枉还未叫完,便“啊”地一声惨叫起来。只见她的右臂,已经硬生生地被从姗一剑斩下。
从姗大喝:“如不是要问你口供,我早已将你砍成十大块!
贱人!你说不说?”
陈妙娘惨叫过后,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她还尚未答话,这时候,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哪里逃?!”
这声大喝声刚传来,只见一条黑影犹如闪电一般已经掠过从姗,从姗刚想抬剑刺去,忽然呼地一声,肩头已经中了一掌,顿时便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山下飞去,幸好这是一个斜坡,山下是一片树林,从姗的身子掸在一棵大树上,落在草地上面。
少林掌门大师见一条黑影将从姗击飞,抢过去向那黑影就是双掌猛地击出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掌力尽数打在斜坡的草地上,击出一个大泥坑。可是,那前面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那条黑影一掌击飞从姗,手一抄,已经抓住陈妙娘的身子,早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一贯大师正想下坡去救从姗,却听得一阵极强的破空之声又飞了过来。一贯大师从这人追前一人的情势判断,这人是友非敌,便闪在一旁让道。少时,只见一条人影从一贯掌门面前一掠而过。但少林掌门这时运足目力注意看,已经看出,这才掠过去的人,正是玉凤门的崔烈崔老人。少林掌门这才明白,先前那一人,正是千面魔怪。
这条人影一闪即过,忙着去追千面魔怪,更不停留。少林掌门望着崔烈的背影作了一礼,转身就向草坡下走去。正在这时,他又听到有人掠过来的破空之声,连忙站住,仔细一看,认出是魔杀天君。这条人影的速度比前二人可就慢一些了。少林掌门连忙大叫:“快救从姗!”
那魔杀天君的身形虽比前二人慢一些,但也极快。一贯大师看见他从那面掠来,便喊出这句短话。他刚喊完,魔杀天君已经从他身前一掠而过一二十丈。但魔杀天君一听到喊声,身形在草坡上划了一个大弧圈,已经站在一贯大师面前。
“姗儿在哪里?”他大喝。
“在草坡下面!”一贯大师也大声喊叫。
二人跑下坡,抢到从姗身边,只见从姗双目紧闭,满脸腓红,红中却又现出一些黑色的隐斑。
魔杀天君大叫:“灵猿掌!”
一贯大师也惊叫:“果然是灵猿掌!”
魔杀天君将从姗平放在草地上,迅速地摸出一颗药丸,约有母指般大小,塞进从姗的嘴中,运内力将这药丸逼下从姗咽喉。
一贯大师道:“天君,只怕无救了!”
魔杀天君大怒:“和尚住嘴!”
一贯大师合什道:“是。老衲定力太差了。”
魔杀天君道:“红雪山庄从家的真阳通天内力,本身具有抗毒解毒的功能。一般毒掌根本就伤不了她。灵猿掌毒绝天下毒掌,固然可以给她带来毒害。但她目前被掌力震昏,无法运功化毒。只须将她救醒,她的功法一发动,便能化尽毒力,反变毒力为功力。而且,和尚,你知道老夫喂她的是什么药么?”
一贯合什道:“不知道。老衲只从气味上辨别出有些象天山雪莲丸。”
“什么天山雪莲丸?这一颗药丸,是一整朵海碗般大的千年雪莲花炼制而成。老夫去西域追这使灵猿掌的狗才时,专程去天山魔姥家中偷的。老夫偷来,准备有一天和那千面魔怪打架时用的。不想今日救了老夫的女儿。值得,值得!”
一贯大师道:“天君别要只顾教训老衲,忘了救从施主。”
魔杀天君道:“不妨。雪莲丸药力一化开,她就醒了。”
果然,正说话间,从姗已经睁开了双眼。她首先看见的是魔杀天君那张丑脸和肮脏的绿袍。她不禁叫了一声:“义父,果真是你么?”
魔杀天君老泪纵横,道:“姗儿!是义父!是我魔杀天君!
你快坐起,赶快运功。你如此时运功,不但可以化灵猿掌毒力为真阳通天内力,而且,义父才喂了你一颗雪莲丸,那药力化开,凭空又可以增加三十年功力!快,快,快坐起来运功。”说罢,扶起从姗坐好。
从姗坐起,却感到丹田内的真力无法集聚。幸好此时雪莲丸的药力已经完全化开,从姗便以这团药力化散出来的气机,慢慢集聚丹田内被震散的真力,直到真力在丹田内已经集聚,自己开始发动周天,她才用意导引。
魔杀天君与一贯大师,就一直在旁边护法。
一直过了两个时辰,从姗才将灵猿掌的毒力化尽。她这功法,并不是将毒力逼在一起,从某个穴位化出体外,而是将毒力在经脉中炼化成真阳内力。任何毒药,如遇相克的灵药或是相克的另一种毒药,毒力便会在人体内被中和、被人体吸收或排泄。真阳通天内力在每次练功发动时,都要吸收天地间的精、灵、神气,这中间本身就含有毒质。所以,长期练功,便具有了化毒功能。加以从姗又服食了一整朵海碗般大的千年雪莲丸。那灵猿掌的毒力,两个时辰内就被化完从姗收功站起,只觉得内力鼓荡,比以前又大有增长,不禁就走近自己撞在上面落下地来的那棵人体般粗的大树前,一掌劈去。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棵大树竟被她一掌生生劈断!
从姗转身,走到魔杀天君面前,双膝跪地,拜伏下去,无声地磕了四个头,抱着魔杀天君的脚,便失声痛哭起来。
魔杀天君一动不动,只是老泪长落,一声一声地重复说:“姗儿,你吃苦了。姗儿,你吃苦了。”
一贯大师在旁道:“从施主,你别哭了。你若再哭,只怕老衲这方外人也要流泪了。从施主,要商议的大事很多,请先别哭。今日你已重伤了陈妙娘,并斩了她一条手臂,也算报了一点仇了。”
从姗止住眼泪,又对魔杀天君拜了几拜,才站身站起。
一贯道:“武当和华山掌门也在附近。天君前辈,请移驾过去,许多武林大事,还要请你指教。”
这少林掌门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只是魔杀天君与他的师父平辈论交,已经八十一了,所以,他以晚辈自称。
魔杀天君道:“姗儿,你意如何?”
从姗道:“女儿受大师委托,已经重新收归从家旧属,准备立帮抗姹女门与灵猿真人。义父,请你无论如何要扶女儿一把。”
魔杀天君道:“好。反正我也追不上崔老儿他们了。就与你一起去吧。”
从姗惊道:“崔老儿?义父,是不是崔家剑的老前辈?”
魔杀天君道:“你称前辈,我却可以叫他老儿。”
一贯大师道:“前辈与从盟主快走吧。老衲这就引路。”
三人复上山坡,准备翻山过去。
从姗忽然默默地站住了。
花茂云,他正站在那儿,默默无言地低垂着头。
从姗对站在那儿盯着花茂云的两个老人道:“义父、大师,请你们在那边山下等我。”
魔杀天君道:“姗儿,这人是最下贱的坏人!老夫早就从他的相神中看出来了。干脆一剑杀了吧。”
一贯大师道:“从盟主请前行。这人是不值得你一顾的。”
从姗道:“孩儿知道。义父、大师,请在那边山下等我片刻。”
魔杀天君呸地一口唾沫,吐在花茂云衣服上,转身走去。
一贯大师叹了一口气,默默跟去。
二人默默地站在黄昏的山坡上,过了好久,花茂云才抬起满脸泪水的脸,道:“从姑娘,你一剑杀了我吧。”
从姗调天头去,道,“你有刀,你不能自己动手吗?”
从姗说着,双目中又流下了两行泪水。她说;“我为你感到蒙羞。花大哥,我为我自己曾经那么天真地对你一心相许而蒙羞。”
她说得很轻,声音就象是对自己诉说。实际上,她能够对谁诉说呢?她面前的这个下贱男人,她曾对他一见钟情。那时,她情窦初开,什么也不懂。她爱上了他,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色,她就会对他献出一切。可这个男人,却以最下贱的手段,用比暴力强奸还要卑鄙十倍的手段,奸污了她,使她和他有了夫妻之实。可是,有了那夫妻之实后,她却对他再也没有了半点爱情。
“花大哥,不是小妹负心。如不是今天发现了你是这样一个人,从姗即便出家为尼,心中也还记得那些往事,会让那些往事长伴她枯守青灯。那些往事是很残酷的。花大哥。你将战争和血杀带进了一个少女的爱情,使一个少女最初的、最纯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成了一种阴谋、一种攻心战争的牺牲品。可是,那些往事即使残酷,却也还没有今天这么肮脏。花大哥,小妹决心要忘记那些往事,它太脏了。残酷和血杀有时也是可以原谅的,但它和肮脏卑贱搅在一起,就谁也不愿再去想它。”
从姗垂下头,揩掉脸上的泪水。
花茂云默默地垂着头,从魔杀天君吐他口水时起,一直到现在,都默默地垂着头。
从姗说:“花大哥,你如还有勇气活在人世,请多自重。
我要走了。我们的一切,从今天起,就一刀两断了。”
她说完,默默地转身走去。
她只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呼地一声跌响声。那是一个人倒地的声音。
她站住了。她站在那里,任山风吹指着脸上温热的泪水,一动也不动。她知道花茂云已经自杀了,用他自己的刀、那曾经被江湖人称为花一刀的那把刀,把他自己一刀杀了。
从姗猛地回过身去,咬着牙,向倒在地上的花茂云的尸体前面三尺的泥地一掌击去,地上被击飞起一大堆泥土,正好盖在花茂云的尸体上。她击出这一掌时,抽泣着“啊”了一声,她似乎显得很吃力,又似乎这一掌打在她自己的身上,又似乎打起的泥土埋葬的是她自己。
她用掌力击飞起几大堆泥土,就将花茂云埋在了他自杀去世的地方。
她双目盯着那一堆新土,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她忽然似乎听到了阵音乐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音乐中,似乎有一个低沉而含饮泣的声音正在且琴且歌:美人去兮,瑶琴瘦,天下寻觅兮,朱楼渺!
‘’‘’‘从姗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她从来就没有朱楼、没有朱楼!别的姑娘,不管遭遇多惨,不管一生有多少朱楼泪,那痛苦和眼泪,却也属于爱情的乐与苦。而她,她的最初的、最纯的爱情,一开始就和战争连在一起,就和阴谋连在一起,和一场武林血杀的继续连在一起。对她来说,爱情就是战争,战争就是爱情!
天啊,你竟是如此残酷,一点值得回忆的东西也不给一个少女留下?
天黑了。
从姗最后望了那新坟一眼,在那若有若无、响起于天际之间、充满血杀意味的凄怆音乐中,转身离去。
一切都埋葬了。
她埋葬的不单是花茂云,她同时也埋葬了自己的初恋。
那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的初恋啊……。
从姗走到山下时,她已恢复了常态。可是,魔杀天君却似乎什么都知道。他说:“姗儿,你随和尚去吧。老夫要走了。”
从姗道;“义父要到哪里去?”
“老夫要去一趟山东!”
从姗很惊诧:“你去山东?”
“老夫去将花家的人一个不剩地杀了!”
从姗拖住魔杀天君道:“义父,那些镖局的人,与那人的事全不相干。你不能枉杀无辜。”说罢,眼泪又流出来。
魔杀天君叹了一口气道:“好,好。我不去山东了。和尚,老夫不去见那些小辈了。老夫还是去帮崔老儿一把。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一贯大师合什道;“是。从盟主,请问,你招集旧属的事办的如何了?”
从姗连忙将赴洞庭湖以后的一切都简要地讲了一遍,最后说:“大师,晚辈最后想了一下,这枫木令上的旧属,只怕真正靠得住的,没有几个。晚辈真不话该怎么办才好。”
魔杀天君道:“姗儿,这事你莫忧郁。你反正又不是长期和这些鬼怪打交道,又何必那么认真?你刚才讲的两个办法,都很可行。一是将莫干山庄挑了,二是将假归属的人查出来杀了。这样办,姗儿,你先将这些人都稳住,几时义父将灵壁叫上,老夫再约几个人,咱一起去莫干山庄先将陈妙棠逼出来杀了。”
从姗道:“灵壁?义父,这灵壁是谁?”
魔杀天君道:“对了,这事你还不知道。灵壁是老夫才不久收下的唯一的一个亲传弟子,叫卫灵壁,是梅庄弟子。这娃儿的脾性很对老夫的口胃,武功也还马虎。”
从姗道:“孩儿认得这人。”
一贯大师在旁连忽然合什道:“老衲要恭喜从盟主。”
魔杀天君亲自:“何喜可恭?”
一贯大师亲自:“那些枫木令上假归属的人,从施主不用愁。有一个人能将这些人制得服服贴贴。这人便是你哥哥从北池从施主。”
“我哥哥?大师,他在那里?”
一贯大师道:“他正在江湖上行走。此刻,他可以说是天下武林中最威风的人。他就是那乙玄真人。”
从姗大喜,抓住魔杀天君的肩膀,只高兴地喊了一声义父,便喜极而泣起来。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些心灵深处的苦难,只怕此刻已经又跳又笑了。
魔杀天君爱怜地后拍她的手背,道;“和尚,你说什么乙玄真人?你将老夫搞糊涂了。”
一贯大师道:“从北池施主有了奇遇,功力已经旷古绝今。
他在太行山洞中中了一条黑影的掌击,被打下深洞,却奇异地服食了太行山的地脉灵乳,成了当今天下武林的第一高人。
他因须眉尽皆雪白,便索性蒙着脸,装起百五十年前的乙玄真人来了。这事实在妙不可言。”
魔杀天君道:“姗儿,好了。你从家报仇有望了。几时老夫师徒,合上你兄妹二人,已经够将莫干山庄一举挑了。”
从姗道:“挑庄之事,目前还不适宜。没有拿到司马洛是仇人的充足证据。也没有拿到他与姹女门公开勾结的证据。陈妙棠住在莫干山庄,是二十年前八大门派同意了的。义父,请你去帮助崔老前辈将那使灵猿掌的人杀了。这次武林劫杀一过,孩儿再来侍奉你老人家。”说罢,拜跪下去。
魔杀天君含笑受了四拜,道:“和尚,人交给你了!”说罢,身子一晃,倏忽不见。从姗站起身来,对一贯大师道:“大师,你怎会在这一带?”
一贯大师道:“老衲与云阳道兄等人在这一带追杀万兽王及其猛兽。这一带人烟太密,怕百姓被误伤。无论如何,也要将万兽王逼回西域不可。”
从姗道:“大师,枫木盟以后和八大门派如何联络?”
“从盟主尽管先回洞庭湖去。以你目前的功力,就算有人谋反,也不足虑。老衲随后派罗汉堂的慧达前来岛上担任联络。”
“如此甚好。晚辈告辞。”
“从盟主请多保重。”
从姗上马,连夜南下往洞庭湖而去。
十天后,她到了洞庭湖。三十多位旧属已经聚齐,枫木令上还有六人未来,众人也不等了。这些武林大豪,平日天各一方,据地为霸为杰,但各人却都是认识的。原来各人被从于淳收服时,因是单独被收服,互相间多有不知。如今见了面,才知已是同盟。一时间好生热闹。
第二天,洞庭湖神水帮的议事大厅上,满满站了一大厅的黑白两道的大豪。从姗与洞庭王高居令台之上,客位上坐了少林寺罗汉堂的慧达大师。慧达大师是罗汉堂中最年轻的一个,却已四十多岁了。武功在江湖上是叫得响当当的。
从姗道:“今日开宗,首先明义。先父生前为了称霸武林的野心,以各种手段使各位英雄屈名在枫木令上。先父当初做下这一件事,实在有些得罪各位英雄豪杰的地方。古人云,子不言父之过。这些事来来不当由我来讲的。但晚辈受八大门派委托,为了抗拒姹女门与灵猿门的称霸野心,所以才又
将各位请来了这里。先父去世后,这枫木盟本当终止。今日为了抗拒劫难,又将各位请来,实在是万不得已。所以,晚辈要先说明两点。第一,这枫木盟以化除这次武林血杀为己任,绝无称霸野心。待得姹女门与灵猿门的血杀一化除,枫’木盟便自行解散,当众将枫木令烧掉,各位英雄豪杰仍回各地,再也不受任何约束。”
各路英豪,站在下面的左右两旁,一时尽皆面露喜色。如不是帮规约束,只怕便要高兴得大叫大笑了。
“第二,先父生前对各位英雄多有得罪,晚辈在此,向各位英雄赔一个礼。”从姗说罢,走下令台,向各路英雄拜了一个团团揖。这是男子的礼仪,从姗因是代父赔礼,所以就没有敛衽为礼。
各路英雄大吃一惊,有那厚道的跪下还礼,一时便齐齐跪了一地,连洞庭王也走下令台,作了一个长揖。
从姗礼罢,道:“各位英雄请起。从今以后,咱们这枫木盟是道义盟,免除跪拜礼,以揖拜为最高礼仪。”
众人大喜站起,齐道:“遵命!”
洞庭王在下面,带着众人行属下礼,算是正式确立了从姗的盟主地位。
从姗道;“今日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大家。一是慧达大师昨日进湖,带来了姹女门正式进关的消息。先父生前驻在阳泉,不管怎么说,对关外的姹女门是个屏障。如今屏障已去,姹女门经过三十年的准备,一举进关,那是非同小可的。慧达大师带来的消息说,姹女阴魔那一招大轿,由十六位武林高、手抬着,只那十六名武林高手,便有一半是三十年前的成名人物。更不说姹女门那本门的嫡传弟子了。灵猿真人在西域的动静,正在玉凤门与八大门派的监视之中。”
湖州大侠孙立出班道:“启禀盟主,属下南来时,曾远远看见乙玄真人的轿抬,那也是同由十六位武林高手抬着。这乙玄真人莫不是灵猿真人装的么?”
从姗笑道:“这也是本盟主要告诉各位英雄的第二个消息。好叫大家高兴,这乙玄真人,不是别人所装,却是我的哥哥从北池所装。”
众人大吃一惊。连慧达大师也吃了一惊。因为少林掌门遵嘱保密,谁也没有告诉。不想从姗为了镇住假归顺的人,竟将之消息透了出来。
从姗道:“我哥手中有一些红雪山庄被屠的线索,此时正在江湖中追查。我也就可以腾出手来,先应付姹女门的事情。
我看你们之中,有一些人为从北池出山一事感到不安。本盟主向各位保证,这枫木盟的人,本盟主绝不让从北池有半点欺凌。”
众人这才略略放心。
千手魔宋刚出列道:“启禀盟主,池少主的脾气可是大着哩!天下要找盟主这般心地仁厚、以礼待人的人,只怕不多。
到时候,盟主能管住池少主么?”
从姗道:“我哥哥经历了这次屠庄血难,很可能走上或正、或邪二个极端。如今他服食了地脉灵乳,内力增长,几近仙圣一流,恐怕更难管了。我想,只有以德感之,再请一些前辈高人教化他一下,或许能走上正路。”
宋刚拜道:“幸好小人已经归顺盟主,有盟主保驾了。”说完,便要回归班列。
从姗道:“且慢!宋刚,我问你,你兄弟二人收下莫干山庄的两万两银票后,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千手魔一怔,随即明白当天晚上与司马灵台的谈话被从姗偷听去了,二人以额碰地,只磕得咚咚作响。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惧怕莫干山庄老庄主的武功,被迫答应了暗中归顺他。小人实在该死。”—从姗声音如常地道:“二位请起。刚才本盟主已经讲了,咱们这枫木盟乃是道义盟,免除拜跪礼。你二人站起来,慢慢讲。如是确有所难,便是退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八大门派的实力,天下白道英雄加上玉凤门和魔杀天君的实力,只怕姹女门和灵猿门再准备三十年,也不一定能讨得了好去。只是有一点,要对你们二位讲清楚,如有所难,可以回沂蒙山去,但绝不准归附莫干山庄。只因这莫干山庄与姹女门在渊源上甚为不明不白,安知将各位收去莫干山庄,不是为姹女门所用?所以,凡是枫木令上的人,如有归顺了莫干山庄的,今日能讲明白,发誓脱离莫干山庄者,不予追究。
如若今日不讲,以后卧底报信者,查出之后,杀无赦!”
千手魔与千脚魔各从身上摸出一万两票标,默默地交与付盟主赵若愚。
从姗道:“你二人是打算留下了?”
二人道:“我兄弟愿留下将功赎罪。我兄弟在沂蒙山上,何时能识得众多英雄?只要盟主不杀我兄弟,断手断脚,绝无怨言。”
从姗笑道:“我若令将你二人的手脚断了,到打仗时,岂不是还要令人抬着你二人上战场么?”
众豪尽皆大笑。
千手魔忽然抬起手堂,用力打自己的脸,边打边骂:“千手魔不是人!千手魔欺盟主年幼!千手魔不是人!掌嘴!掌嘴!”
千脚魔也抬起手掌,用力打自己的脸,也是边打边骂。顿时,二人的脸便肿起老高。
从姗道:“够了。你二人归队吧!此事从此揭过了,不必再提。”
千手魔二人一归队,队中陆续走出十一人,齐齐在厅下站立揖拜,其中有好几人,顿时便将从莫干山庄所受的银票交了出来充公。
从姗对这些人,一律不加责罚,连重话都没有一句,反倒宽慰道:“当今天下很乱。武功不能超凡入圣者,要在这几股势力中生存,原有一定难处。本明主九死一生,历尽艰辛,深知其中苦处。本盟王装联络哥哥和义父,逼莫干山庄将各位归属免除了,以免以后受制于人。各位心中不必不安,大家总要齐心协力,度过这次劫难才好。”
这十一位英雄,平日刀尖上打滚过日子。此刻听到这仁厚软语,竟有几人忍不住垂下泪来。众人站在中间,羞愧难当。从此对这年轻盟主,口服心服。
洞庭王在旁边,对从姗的将帅风度,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一心辅佐,再无异心。
从姗道:“本盟主明日出湖,会同义父魔杀天君与崔门长辈一起,先将那打前站在中原活动的灵猿真人的弟子杀了。那人武功好高。崔门长辈在中原追杀了他一年多,竟一直不能将之杀掉。平日只见一团模糊黑影,根本看不清身形容貌。各位以后行走江湖,对此人务必小心在意。不要硬碰。如不是崔烈老前辈死死咬住这人,不知他一人便要杀多少武林人!”
众人齐道:“是!”
从姗道:“昨晚我与几位前辈商量了一下,宋刚、万武、关术图、五虎门许峰掌门,四位随我去杭州一带。其余各路英雄豪杰,请尽随付盟主赵若愚前辈前往嵩山,与八大门派的精英会合,北上抗拒姹女门。”
众人齐道:“遵命!”
第二天,众人一齐过湖,在岳阳分两路各自行去。
从姗一行,共有二十多骑。一路风驰电骋,五六日后,已经过了东至镇,看看离黄山不远了。
这日行到一个山谷,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兵刃相碰的声音。众人打马向前,只见一男一女,皆是五十多岁,正在围攻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显然受了伤,正在极力抵抗。从姗一见,心中大急,大喝一声:“住手!”喝罢,人已如怒箭一般飞射过去。
那正在被围攻、受了重伤的人,正是卫灵壁。
卫灵壁当日和从北池在大别山南部山脉的山谷中分手后,便一个人去了杭州。他奉师尊之命,前去援手从姗。
当天晚上,卫灵壁宿在一个小镇,住下之后,便一个人上街去打酒楼喝酒。
刚喝了两杯,便有一个女子走了进来。这女子孤身一人,身穿白袍,面蒙黑纱,但卫灵壁从她进店时,便已认出这女子便是白天在山谷中追杀从北池的那个妙娘子。
妙娘子径直走到卫灵壁的桌前坐下,小二见这小店中忽然来了一位天仙般的美貌妇人,连忙上前招呼。
“夫人,请问你要点什么?”
妙娘子丢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道:“我要将这酒店包了,今晚不再接待别的酒客,除此而外,什么也不要。退下。”小二吃惊地捡起银子,跑回了柜台。
卫灵壁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妙娘子道:“卫公子何必就走?上午你刺了我一剑,我并不记仇,难道公子反倒记恨不成?”
卫灵壁想了想,坐下道:“在下感到很惊奇。”
陈妙娘道:“何事感到惊奇?”
“姹女门三十年前被八大门派逼出关外,自愿划地为牢,不想今日却在江湖公开活动起来。难道姹女门又要复出了么?”
陈妙娘沉默了一下,忽然轻笑了一声,揭下脸上的蒙面黑纱,顿时露出了一张无比艳丽的娇容,将整个简陋的酒店也照得明艳动人。
“卫公子,你看我是妙娘子么?”
卫灵壁心中怦怦乱跳,忙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道:“在下晚生了三十年,不识得妙娘子。但夫人是上午将二位掌门人戏弄的人,在下却是认得的。”
“那么你相不相信我是妙娘子呢?”
“你即便不是妙娘子,却是姹女门的门人,这一点不会假吧?”
“公子也恨姹女门的门人么?”
卫灵壁道:“恨。”
“为什么呢?”
“杭州莫干山庄的陈妙棠,一见面便送了在下一件很特殊的礼物。”
“什么礼物,公子可以告诉我么?”
“连环血杀。”卫灵壁一字一字地说。
陈妙娘一怔,随即曼笑起来:“公子不喜欢这件礼物么?”
“不喜欢。又有谁会喜欢?”
“公子,你恨错了。这还是因为你与本门有缘,我那姐姐才会送你这么好一件礼物呢。”
卫灵壁起身站起,一声不晌地丢了一点碎银在桌上,便要离店。
陈妙娘道:“卫公子要到哪里去?”
卫灵壁一声不晌,出店而去。
回到客栈,时光尚早,天黑不过才半个时辰,但小店已经关上门了,连小店门口的灯笼都摘下了。卫灵壁知道其中有鬼,但也不怕,仍然推开客栈门,走了进去。
穿过院子,走上台阶,也不见有人出来掌灯迎客。卫灵壁想房中必定有古怪。本想就此离去,但一想,是祸躲不过,便将真气布满全身,推开房门。他站在门外,听了一听,周围的房间和自己房间的门内,都没有呼吸声,便走了进去。
他站在屋中,借着窗外传来的微弱天光,看见床上帐幔放下,床中似乎盘膝坐着一个雪白而发亮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