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壁离开荫山村的那一天,也就是从姗刚到荫山的那一天。
卫灵壁走后,“阳泉捕快”因为行藏已露,也走了。“阳泉捕快”走时告诉从姗,荫山村“一品轩”是莫干山庄的暗卡,别去那里买东西吃。从姗想了一想,干脆便往“一品轩”走去。
一品轩是小镇上最大最好的一间集酒楼和客栈为一体的铺子。掌柜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不管什么人进酒店,总是一进酒店便能认出他是掌柜。因为他太象掌柜了。他也总是一见有人走进酒店,便笑着道:“客官请。小二,快引客人上楼。”
他如今也是这样将从姗引上了楼。不过不是小二来陪上楼的,而是他自己亲自陪从姗上了酒楼。酒楼上很空,八张桌子空了七张。有人的一张,也只有一人喝酒。
这人是一个胖大和尚,这和尚一见他上去,便一掌打在桌上,桌子哗啦一声,便塌了下去,和尚喝道:“混帐!不准上来打搅酒家喝酒!滚下去!”
掌柜一怔,随即笑道:“大师,这酒楼很大,再坐多少客人也不会打搅大师喝酒的,大师请多包涵。”
“包涵个屁!酒家再说一遍,滚下去!”
“大师出家人,何不与人为善?”
掌柜的话刚说完,只听“飕”地一声响,那和尚竟手一推,推出一股劈空掌力,将掌柜推下楼去,掌柜一声惨叫,身子落在楼下的地上。
从姗冷哼一下,她已听出那掌柜落地时的声音不重。那么,那惨叫声是故意的了。这么快就来了血杀?而且这些人敢在光天化日的酒楼上展开血杀?那么,这和尚一定是从远处请来的杀手,属于杀了就走的那一类。
那和尚这时道:“小姑娘!你若不滚下楼去,就过来陪酒家喝一杯吧!”
从姗对这下流语气不理不踩,道:“大师好高的武功。这么高的楼,打一个人下去,竟如托着他放下去的一样,一点伤也没有。真应上了四个字:吞吐自如。大师明明是高人,又何必以如此下流的手法寻衅、杀人?”
那和尚一怔,满脸横肉顿时放松,竖起手掌唱了一个肥喏道:“阿弥陀佛,大和尚游历江湖,染了许多恶习。这每日的花销很大,不得不凭本事挣点钱。”
“大师是少林来的?”
“不是,姑娘如此心机,怎识不透这借功夫打人的栽脏手法?”
“既然冒用别派的武功,那是不想暴露身份了。”
“正是如此。”
“大师想怎么打?”
“不管怎么打,反正是要将你杀了。听说你的功夫很高,大和尚试试你吧。”
和尚说罢,双手一拂,身边的两张桌子都已靠壁而立,空出了中间一片。
从姗知道这和尚身手极高,当下不敢轻敌,“铛”的一声掣出长剑,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尖平指着和尚。
和尚大惊,退后两步道:“你——你是红雪山庄的后人?”
“大师受雇前来杀人,连杀的是谁都不知道么?”
“和尚确实不知道。和尚既拿了钱,又还了人情,当时倒不便多问。”
“大师现在知道了,又当如何?”
“这个——大和尚倒有些进退两难了。不过,大和尚办事,向来是进多退少。从姑娘出招吧。”
“大师请。”
“也好。本来是大和尚要杀你,怎么要你先出招?”大和尚说着,双掌一错,猛地反臂劈出一掌,只听“飕”地一声响,风声劲急,已经攻了上来。
从姗知道利害,侧身让开。这劈空掌力能打几丈远的人,如若真力贯于手脚,那手脚便同兵刃一般利害。从姗刚躲开这一反臂劈掌,那和尚的前脚便已踢出,接着连环踢出七腿。
可是,从姗一展开天蝎步,这一掌八腿,就连她的衣角也没有沾到一点。大和尚一轮快攻攻罢,立住身形,有些尴尬。
“大师未尽全力,不妨全力施为。”
“大和尚想住手只怕也不能。从姑娘为何不还手呢?”
“会还手的。不还手,让你杀么?”
这时,从姗的耳中突然钻进了一个细如蚊蚁的声音:“不要展现内力。将他杀了,但要显出很吃力的样子。尽量展用天蝎步,巧中取胜。”
从姗明白又有高人暗助自己,当下对和尚说道,“大师如若不退,从姗即使武功不如你,也要不择手段杀了你的。”
和尚道:“我已说了,我是欲罢不能!”
大和尚说着,身形一晃,右拳闪电般地直击从姗的脖子。
从姗向右一闪,大和尚的平直拳已变成了“入环右叠肘”。从姗再一闪,到了和尚身后,大和尚更不转身,忽然一个后登腿。这连环三招杀手,快逾闪电千百倍,从姗如若不是功力已逾百年,以她南下梅庄时的功力,只怕也躲闪不开这连环三击。
这和尚使的是少林螳螂崩步拳。少林螳螂崩步拳本不是上乘武功。但这和尚不以拳套对敌,纯以杀着打人,这杀着中又夹以其它武技,便叫人无法预测它的下招。因而变得奇诡无比。
待得从姗闪躲到和尚左边时,大和尚突然左手反掌一捞,已成爪状,改用少林十三抓中的“凤凰展翅”,抓向从姗腰肋大穴。
从姗料不到大和尚武功如此奇诡,百忙中向上一纵,从租尚头顶射过,脚尖同时点向和尚的肩井穴。
和尚见得灰影一闪,急忙变捞抓为“金翅拨云”托天抓。
可是,迟了,他的肩头仍被从姗脚尖踢中,虽未踢中要穴,却也踢得他向前一踉,差点跌倒。
二人站定,和尚道:“好快的身法。和尚心意一动,攻出五招,皆不离一丈方圆,却连你的衣角也未抓到,还挨了你一脚。和尚本当知难而退,但拿了别人二千两金子,却实在是欲罢不能。再来!”
“二千两金子?”从姗大吃一惊。
和尚却不再说话,身子一崩,一招“七星左刁手”,又攻了过来。杀着比先前更加霸道,武技更杂更奇诡,真力贯注,风声霍霍。
这一仗打得异常激烈。从姗本来可以在三十招内取他性命的,但由于有人提醒了她,就不愿过分显示武功,招来更厉害的对手。双方直打到近百招时,和尚在拳掌中夹着使出了劈空掌力,从姗才在做作的艰难中慢慢夹以杀手。
这时,和尚已经全力施为。拳、掌、腿套着连环攻击,着着皆是杀手。只怕花启阳或南北雁荡王他对敌,也要捉襟见肘。直到百一十招以后,大和尚一招“五花神秘拳架”,右拳从从姗眼前勾过,用力过猛,身形一踉,左腿要起而未起之际,从姗趁这一闪即逝的空门,一矮身形,一剑刺在大和尚的日月穴上。这日月穴下面便是心房。这一剑直刺入心脏,大和尚叫得一声,便身形呆定,不能动弹了。
从姗一退,抽出长剑,大和尚便跌仆在楼板上。
从姗假作费力太巨,喘着粗气,下得楼来,楼下已空无一人。
从姗走上乡街,突然发现,整个村子的街道上,都不见一个人,听不到一点声音。她站在“一品轩”的门口,站了半晌,听得北方街口上传来一个人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器摩擦的喳喳声,正在向街心走来。她想了想,便迎着这脚步声走了过去。
这时的情景异常诡异:整个村子,在阳光下泛着生意盈盈的光采,但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不闻人声,两旁的店铺尽皆关门闭户。而从村北街口走来的那脚步声,犹如铁锤击地,一步一声铿锵声响,那铁器摩擦的声音,大约由于真力贯注,嚓嚓声也越来越响。这摩擦声,在静如荒山的街道上,就象千军万马急驰一般,而那铁锤击打似的脚步声,就象雷鸣一般震人心弦,只震得荒村街房都似乎在颤动一样,只骇得雀鸟四处乱飞。
哪里来的如许高手?
那人从荒街上现身出来,走近了。
从姗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人不是人,简直就是一座铁塔。不,比从姗在黄河边上杀的那个山大王铁塔更高更大,简直就象一座小山!这人身高几近一丈,一只头颅就象大水桶,腰身就象大酒桶,脚穿两只铁靴,一只手提一根粗铁棍,长达六尺。这六尺长的实心铁棍,常人能使精一根,已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了,他一只手一根,犹如拿一只竹筷子一般轻巧,双掌将两根铁棍合在掌心,不住搓来搓去。原来那金属的摩擦声便是发自这两根铁棍。
二人走近了,距离三丈,各自站定。
那人咧嘴一笑,轻声说:“小鸡!”他轻声说一声“小鸡”不打紧,却震得无人的村街嗡嗡作响。
从姗一惊,连忙运出护体真力。当她明白那声“小鸡”充满了轻视意味时,她立即反唇相讥:“大水牛!”
那人大怒,双掌一分,举起两根铁棍,已经劈头向从姗击打下来。从姗身形后掠,躲了开去。那人却已展开双棍,快如风火、重逾万钧地展开了攻势。
刹时间,只听得村街上风声大起。那人一只手持一根六尺长的铁棍,就如使双鞭一般自如。试想从姗手中一柄长剑不过三尺,如何递得进攻势去?何况那人的力势太沉,有时铁棍打在檐坎石上,或者打在村街的青石板上,也是将其击得粉碎,逼得从姗不住躲闪,不住后退。
那人边攻边吼:“小鸡!不还手!快自杀!”
从姗大怒,右掌一扬,打出一股劈空掌力,掌力打在那大汉身上,却只击得他退后一步,竟然丝毫伤他不得。
那人咧嘴一笑道:“大爷皮老肉硬,小鸡,不行!”
从姗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这人是谁了。原来,这人是湖北荆门人,其母也是武林人,进神家架大山中采药时,被神农架大野人掳去同居,强奸之后,竟然怀了孕。这女人后来逃出了神农架,无颜回荆门,便逃去大洪山中,秘密生下了这个野人的孩子。婴儿下地时,与普通婴儿并无异状,谁知道几岁以后,孩子的发育就有了明显的巨人倾向,十岁时便已如成年人一般高大,力气竟比成年人还大。这女人亦忧亦喜,便教这孩子习武,并为他延聘名师,艺成之后,因其巨人身材、野人智力,武林人送他一个浑号:巨人熊!
从姗因他说话生硬而且不连贯,猛然记起是他,不禁失声喊出:“野人熊!”
这人最恨别人如此叫他,一听之下,顿时暴跳如雷,脚尖一勾,街上的石板便飞起一块,打向从姗,脚尖连勾,顿时那街上铺路的石板便一块接一块地飞出-,纷纷打向从姗。
这些石板当然打不到从姗。从姗展开身形,早已掠到了野人熊的身后,她身子一晃,一剑刺去,正刺在野人熊的腰背处。
从姗刺中野人熊,心中正自一喜,突听得咔一声,她那长剑已经折为两节,竟然从中而断。原来野人熊腰间竟然围了一块厚铁皮!
从姗大怒,身形一纵,便以手中断剑向野人熊头部劈去。
哪知野人熊却也厉害,当下并不回身,右手一举,手中铁棍竟然在头顶舞出无数磨盘似的棍花,不但将从姗的断剑震飞了去,而且竟将从姗扫飞出去,撞在一间民房的夹泥墙上,撞穿了墙壁,落入民房之内,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从姗幸好早已运出护体真力,不然,只怕早已被打得筋断骨折了。
野人熊抢近民房,抬腿一揣,民房的门框便飞进了房中,他连揣数腿,这民房的前面部分便已经空出了一大壁。可是,他在这民房内没有找到从姗,从姗见机得早,早已撞破屋顶,飞掠到了房顶之上。
“小鸡!躲?出来,打!”
野人熊站在街上大吼,只震得破房悬瓦直落,从姗站在野人熊身后的房顶上,勃然大怒,双脚在屋檐上一点,整个身形从上往下直向野人熊射去,双掌猛击野人熊的头脖部分,顿时将野人熊打飞出去,叭地一声跌仆在一丈之外,头撞在石板上,石板破成数块。
从姗望着野人熊,从身上摸出一颗疗伤的药丸服下,转身向村外走去。
“小鸡!”野人熊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从姗一听,顿时明白,那重逾千斤的重击,竟然杀不了野人熊。骤然间,只听得身后风声大作,从姗明白,这野人熊手持铁棍又从后面攻了上来。当下身形一晃,跃身纵在房上。
野人熊身形太巨大,上房不便,当下走近房下,一阵推踹,又将民房弄垮,目的是要逼从姗下房,予以格杀。
从姗见民房被毁,不忍百姓受累,复又跃下民房。她此时好生为难:手中没了长剑,拳掌力又杀他不得。这倒不是因为野人熊内力精湛,已成金钢不坏之身,而是因为他那野人的特质,长期练外门功夫,已练得皮老肉硬筋骨如铁。野人熊为霸湖北西南地区,武林人拿他没法,甚感头痛。幸好他不四出游打。
从姗无法,只好展开轻灵步法,不住躲闪,以隔空指力去击射他的双目。但是,野人熊臂长五尺,铁棍长六尺,棍风又罩及一丈左右,跨步之间,又是数尺,竟然逼得从姗只能在三丈之外游走。她此时指力可达四丈之外,可是,力道却不够制服野人熊,那四丈之外裂石穿板的指力,打在野熊脸上,他只是愤怒地摆摆头,吼几声,骂两句,又攻了上来。
一时之间,竟射不到野人熊的双眼。
正在这时,从姗的耳中又钻进了一个细如蚊蚁的声音:“这野人熊的死穴在腋下的极泉穴,极不好打。大苦禅,你何不采用卸骨法?
从姗大喜。她明白这是京师大兴隆寺的佛陀神僧在指点她。佛陀在侧,她已有惊无险,刚刚泛起的气馁情绪一扫而空。
如此一来,她只须再设法将野人熊打倒在地,以极快的手法,采用反关节卸骨法,便能使这野人熊成为残废。
离这荫山村打斗处大约二里路距离的剑池旁,昔年司马飞和尚坐着凭吊古人的那方巨石上,此时正坐着莫干山庄的庄主司马洛。他盘膝坐在巨石上,垂目禅定,似在坐关,实际上,他展开地听功夫,正在密切注听着荫山村荒街上的那场打斗。他先以为少林寺的叛教和尚能够收拾了从姗,不想却反而死于从姗的剑下。野人熊呢?大约能行。
巨石前面的泥地上,从五丈远处开始,摆着数百支插在地上的巨烛,巨烛从五丈远处起,直插到七丈之外,方圆二丈。烛火熊熊,在光天白日之下也照得池水泛红。老树,幽池,密林,坐关的老者,雄雄的烛火,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恐怖的画面。
从姗从正面加紧攻打,她想使用真力箍功夫先夺野人熊的铁棍,但因野人熊力势太沉,她竟然数抓不稳,反而带得自己踉跄不定。从姗几次想绕到野人熊身后去,却因小街不宽,野人熊的棍风常常打得两边民房的外门木碎墙毁,一时无法绕过去。当下先用劈空掌力和隔空指力与野人熊周旋,一边苦思良策。终于让她想到了一法。
她趁一指隔空指力点中野人熊的脸颊,野人熊摆头怒吼时,飞身又上了左边的民房屋顶。一上屋顶,便将屋瓦一叠叠抄起,不住地向野人熊劈头打去。野人熊被打得睁不开眼,便冲上房檐,又要来拖垮民房。
从姗飞身一纵,已到了右边屋顶,又抄起屋瓦,从后面向野人熊打去。于是,野人熊又调转身来,迈着打锤一般的步伐,冲到右边民房下来折毁屋子。
但从栅已经又飞纵到了左边屋顶,又抄起叠叠屋瓦,打向野人熊的头部背部。
野人熊受此捉弄,只气得吼叫连天,震得四野蛇虫乱爬、雀鸟乱飞。
如此多转得几转,野人熊渐渐气得失去了理智,扔掉了铁棍,抱着左边民房的一根柱梁,便想向屋顶攀爬上去。他想上房顶去逮从姗。
剑池旁边,司马洛知道野人熊要倒霉了。从姗一上屋顶游斗,司马洛就明白这年轻姑娘有计较了。但他一时想不到从姗会以何种武技格杀野人熊。他对她的功力武技不太摸底。
他,司马洛,他当然有很多种方法制服野人熊——摄魂术、迷药、金钱、美女…。他也有武技格杀野人熊——九转玄阴穿云指,玄阴裂金掌,如是功力不逮,还可采用卸骨法!
司马洛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卸骨法——这个功力不足以拍死点死野人熊的姑娘,肯定会采用卸骨法格杀或弄死野人熊!
司马洛口唇嚅动,立即作了紧急安排。
野人熊刚开始攀爬民房,在荫山村的街房屋顶上,突然出现了四个蒙面人,村北左右各一个,村南头左右各一个。四个蒙面人一出现,便向从姗飞身掠去。他们要和野人熊一起,合力格杀从姗于当场。
突然,村南头房顶中间出现了一个白袍中年剑客,一声不响地便向两个蒙面人截杀上去。村北头房顶中间,出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他并不截杀上去,却挡在中间,合什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村北头掠来的两个蒙面人一见到这个老和尚,立即站定身形,不敢前抢。少林寺掌门人一贯禅师在此,谁敢妄动?
村南头那个白袍剑客一出现在屋顶,身形一晃,一剑便向一个蒙面人刺去。那蒙面人刚刚出剑格挡,白袍剑客已经闪电般地回剑反挑,只一挑便将蒙面人的蒙巾挑飞。
那人大惊,身形一回,飞身便逃。
白袍剑客却不喝破,只是冷笑一声,飞身一掠纵过小街,又向对面屋顶那个蒙面人攻去。
村中间,野人熊已经完全变成了野人。两根铁棍扔在街心,他自己赤手空拳去攀爬房顶。他自己身高体重,犹如一条大牯牛,加以腰捆铁甲,脚穿大铁靴,体重不下七八百斤,甚么房梁能吃如此重量?
他刚攀爬近屋顶,正准备翻身上去,骤然有一股大力从上面击打下来,只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房梁断了,屋顶落下一大片,随着野人熊落下地,重重地跌在屋檐下面。
骤然间,野人熊又感到了右膝巨痛。他大吼——两次巨痛一声大吼,吼声未断,野人熊又感到右臂肘关节传来一阵巨痛,接着左臂肘关节又是一阵巨痛。这样一来,野人熊在眨眼之间,就被从姗以卸骨法中的反关节卸法,将双肘双膝全部反折而断,成了一个废人。
这时候,空中传来一个喜悦的声音:“多谢!多谢一贯禅师和白袍剑客方大侠,帮老夫救了姗儿!”
这是司马洛的声音。
一贯掌门和白袍剑客方振书同时一怔,互相对望——明明是司马洛令人来杀从姗,他却向救助从姗的人喜悦致谢——就在二人一怔之际,三个蒙面人已经飞掠逃去。
野人熊四肢关节被折断,只痛得从房檐下滚进街心,一边惨叫不止。从姗在一旁只看得惨然戚然,却又无法施救。出了此法的大兴隆寺住持此时却又不现身,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空中又传来了司马洛的声音:“姗儿,数月前,老夫正在坐关,陡闻门人报说红雪山庄出了事情。我匆忙出关,正准备去红雪山查看,那知还未启程,便因匆忙出关,气机有了问题,被迫又留在这剑池旁边暂作调息。我令灵台和迁武出来接你,你却又不愿来庄中暂住。灵台、迁武。”
“孩儿在。”司马灵台和司马迁武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就微弱而不清晰了。
“去将野人熊弄回庄中,严刑拷问,是谁派他来莫干山截杀姗儿的?这人也太大胆了,公然敢到莫干山来杀莫干山庄的客人。这武林道义究竟何在?”
一贯大师、白衣剑客和从姗三人,前二人在屋顶上,从姗在街中心,三人见这司马洛振振有词,大讲武林道义,一时竟惊愕得无话可说,只有白袍剑客冷笑了一声。
这时候,从一间房舍中,悄没无声地弹出了一颗小指尖那么大的物事,其时野人熊正在街心地上挣扎惨叫,惨叫之际,口唇大张,那小指尖大小的东西,正好飞到野人熊口中。
野人熊昏乱之际,竟吞了下去。
白衣剑客眼观八方,察觉到野人熊叫声有异,急忙掠下街心,向一间民舍掠去,一脚踹开一间房门,进内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再出街心一看,野人熊叫声减弱,肤色正在变黑,身子缩成一团,显然已中剧毒,正在死去。
白袍剑客见状,急忙从身上摸出一颗解毒药丸,塞进野人熊口中,可是,他这药丸尚未化开,野人熊已经猛一抽搐,死了过去。
街头传来司马灵台的大喝声:“中原一剑方大侠,你为何要毒死野人熊?”
方振书一声冷笑道:“司马家的人都是如此善于诡辩和栽赃,老夫无话可说。你说是老夫下的毒,就算是老夫下的毒吧!”
这中原一剑方振书是个无门无派的白道游侠,年约五旬,这次参与此事,大约是应八大门派之邀了。他与从于淳也算旧识,从姗是认识的。
从姗走到方振书面前,揖拜下去道:“姗儿一到莫干山,就遇到连番截杀,杀手一个比一个厉害。如非前辈与少林掌门大师援手,姗儿已是死人一个了。请前辈与掌门大师先行隐退,让姗儿看看,截杀姗儿的人,究竟还有些什么花样?前辈以为如何?”
方振书道:“如此甚好。你若不是真有杀身之祸,我们原也不打算现身。”说着,将手中的长剑连带剑鞘递与从姗道:“你的长剑断了,用我的吧。”他等从姗接过长剑,身形一晃,已在房上,再一晃,倏忽不见。
少林掌门所站之处,已经空无一人。从姗对着少林掌门所站之处,无言一拜。
司马灵台面含怒气道:“姗妹宁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莫干山庄?”
“那么,我被人截杀之时,你们怎不现身?”
“家父当时正在剑池调息,我兄弟要在一旁护法。”
“未免太巧了吧?”
司马灵台道:“姗妹既不相信我兄弟,那就请便吧。告辞。”
说罢,二人退去。
从姗不动声色,待二人去后,长剑还鞘,一人往剑池而去。
空中传来司马洛的一声叹息。
从姗刚到村北头,只见一个四十多岁、五短身材、却长得甚为剽悍的人走了过来。这人一双手掌中,右手掌托着五颗钢珠,左手掌托着四颗钢珠,不住转动。
从姗认识这人,这人到从家来送过几次东西。这人前年还只能玩八颗钢珠,所以叫白八珠,而今玩长进了,大约该叫白九珠了。
红砂手白九珠,江东十八恶之首。他的另一绝功是地趟拳。
他迎着从姗走过来,大咧咧地说:“从小姐来了?几时来的?”
从姗反问:“你又是几时来的?”
“我——?哈哈,从家的人,都是这么火爆爆的。我是前两天来的。我就知道小姐要来这里,所以先来等你,有几句话想对小姐说。”
“你要说什么?”
“我未说之前,想先请问小姐。在小姐心目中,令先尊从于淳是个什么人?”
“白九珠,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小姐不好说么?那么让老夫告诉你吧。从于淳并不是什么白道英雄。他,不过是一个黑吃黑的大窝家罢了!”
从姗一听大怒:“白九珠!你有什么证据?竟敢如此说话?”
“证据么?我白九珠就是证据。从于淳吃了我白九珠七年,前后十数次,共吃了我白九珠银子几十万两。五年前,在下十八个兄弟,拼死拼活,在黄河好不容易劫了一支镖,。满以为可以吃两年,享享福。那支镖的点子很硬,咱江东十八恶很死了些手下。回到家中,刚刚将几个兄弟的丧事办完,还未分瓢,你那老子就派人来了。一张口就要去了三股中的二股。剩下的一股,还不够我兄弟吃半年。后来镖局的人来寻仇,还是我们自己化解,红雪山庄连招呼都不派人来打一个。
这黑吃黑的事,如今想起来,还气破老夫的肚皮!”
从姗越听越惊,听到后来,不禁失声问道:“这是真的么?”
白九珠得意道:“老夫边会说谎么?”
从姗喝道:“狗才住嘴!我不问你!”她调头向着附近道:“少林寺掌门大师,请你告诉晚辈,这事可是真的?”
少林寺一贯掌门不知还在不在附近,反正没有回答。
从姗知道这是真的了,不禁失望得哭泣起来。她是抱着查找仇家、为父复仇的心态来的。如今得知父亲干下的勾当,不禁怀疑:父亲真的死得冤么?
这时,她的耳中又钻进了一个传音入密的声音:“大苦禅,你这样哭不是很冤么?令尊就算凭武功吃过黑道,但他已经被人杀了,那罪孽也就随他一起超度了。可这江东十八恶之首的白九珠,他还将狂笑着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你何不将他超度了?”
从姗一听,顿时止住哭泣,喝道:“白九珠,你想清算姑娘,划下道来!”
白九珠冷笑道:“你如今孤女一个,老夫如将你杀了,太不够汉子。今日暂且作罢。”
姑娘偏不作罢!你这狗才,天下只要有姓从的在,便容不得你再干那杀人劫镖的勾当!”
白九珠大怒,双目中陡然精光爆射,突然双手一扬,九颗珠子分上中下三层,向从姗迎面打来。下打胯腹、中打胸肩、上打头部。二人本来就只隔着两丈距离,这铁弹子打出,更是快如流星。珠子一打出,白九珠本人更展开地趟功夫,伸出铁爪,便向从姗双腿抓去,防她纵起脱逃。
一声惨叫,吓得村头树上的雀鸟哄然飞起。从姗迎着白九珠贴地射去,躲开了成扇形打过来的钢珠,十指一齐插进了白九珠的胸部。白九珠的双爪抓住了从姗的肩头,却已全无力道,伤她不得了。
从姗倒纵退开,白九珠胸部的十个指洞鲜血狂喷,仆地死去。
空中传来司马洛叹息的声音,然后,他说:“贤侄女,你几时变得如此残忍?足不出村,你已杀了三人!”
从姗冷笑道:“红雪山庄六十多口人,一夜之间,被人杀了个干净,无一幸存,那又不残忍?”
“但这白九珠实在是你不该杀的。因为他是你从家的旧属。”
从姗大吃一惊:“什么?他是我从家的属下?我从家的家将谋士门人弟子,全都被人杀了,哪里还有什么属下?”
“什么?贤侄女一点也不知道令先尊要谋霸武林么?”
“他要谋霸武林?哪有这事?”从姗惊犹更甚,快步向剑池走去。
可是,她只行了半里不到,前面又有两个人挡道了。
司马洛将这些人召来,藏于荫山洞深处,一个个地放出来。截杀不成,他要采用攻心战术了。
那是两个武林豪客:一个满脸虬髯,一脸横肉;一个尖脸猴腮,一双小眼不住眨动。
二人齐声道:“红雪山庄武林散臣桃冲山二雄见过从二小姐!”
从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二人自称桃冲山二雄,但武林人却尽皆称这二人为桃冲山二野——野猪野猴!这是两个山大王,行事极为残忍,连黑道中稍有良知者也不齿与二人交往。如若这二人是从家的武林属臣,那从家的为人未免不正、图谋也未免不轨。
从姗大怒:“红雪山庄怎么去与尔等败类论什么主仆?”
二人挨骂,心中顿生杀意。那杀气异常强烈地一下子就发放出来,使得从姗这等功力的人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但她毫无畏惧,铛地一声掣出长剑道:“野猪野猴,想杀人么?
来吧!”
二野大怒,铛地一声,二人同时掣出佩刀。野猴说:“且慢动手!我兄弟二人要杀一个人,那还不容易么?只是拿了别人的金子,这要说的话还得说完。”
野猪说:“从二小姐,你刚才说,不与我兄弟论主仆。可你父亲不这么看。他吃我兄弟的进贡,吃得心安理得。他整整吃了我兄弟六个年头。”
野猴说:“六年中,少说也吃了我兄弟二十万两银子。不然,红雪山庄的花销从何而来?”
“你老子好凶!有一年,咱兄弟的利市发迟,他竟亲自找上门来,将咱兄弟从山上一路踢下山去,直踢到山脚下面!”
“你老子还不出气,又将咱兄弟人山下打着,要我兄弟再爬上山去!”
从姗朗声大笑起来:“打得好!打得好!如是我来呀,我还要叫你这野猪野猴将山上的野草吃完,才会罢休哩!”
那二野惊奇地对望了一眼,各人伸出握刀的手去摆开了攻势。
虬髯大汉道:“我老子抢我兄弟的钱,拿我兄弟的屁鼓去做脸!”
尖脸汉子道:“我兄弟抢了几个女子上山,多玩了几天,你老子就那么凶巴巴地将我兄弟从山上打到山下,又从山下打到山上。但你老子抢了我兄弟的银子,却拿去供养姹女。”
虬冉大汉忽然喝道:“住嘴!”
尖脸汉子一惊,顿时满面苍白,冷汗涔涔。
虬冉大汉道:“将这小妞杀了,咱兄弟快走!”
尖脸汉子道;“是!杀了快回山去!”
说罢,二人各自分开,向从姗走来。
从姗本来已经拔剑在手,此时以剑指住二人道:“说!我父亲拿你们的银子去供养谁了?”
那二人对望了一眼,忽然两把刀齐出,一上一下地向从姗攻了过来。
从姗已看出这是双刀合璧之类的刀法,如若被他二人展开,只怕大费周折,当下毫不犹豫地展开天蝎步抢过去,一下子便抢在虬髯汉子的偏门,一剑便斩下了虬髯汉子的右臂。
虬髯汉子一声大叫,从场中滚了出去。那尖脸汉子的阴刀刚刚攻出,忽然不见了人影,正待变招,便听到了野猪的惨叫,刀势只窒得一窒,握刀的右手臂一阵刺痛,右臂已经又齐肩被从姗的长剑斩下。
从姗此时反倒怒不可遏,冲过去以脚踩住尖脸汉子的胸口道:“说!我父亲抢你们的银子去供养谁了?”
尖脸汉子大喝:“要杀就杀!多问什么?”
已经滚在一边的虬髯大汉,此时忽然身子一弹,一声大喝,双腿连环,便向从姗凌空踢来。从姗踩住尖脸汉子的脚一用力,同时长剑伸出,迎着那踢来的双脚斩了一个弧形,只听虬髯汉子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惨叫,双脚已经又被齐膝斩断,重重地跌在地上。但一时又死不了,只在地上发出阵阵惨叫。
从姗低头一看,那尖脸汉子已在她刚才那用力一踩之下昏死过去。从姗踩那一脚,是怕那人在下面趁机反扑。哪知那一用力,竟将他踩昏死了过去。
从姗大怒,知道再也问不出这二人什么了,一声大喝,发疯似地连斩几剑,顿时便将二野斩成了几块。二野是再也活不转来了。
从姗双目尽赤,挥舞长剑,又将周围的树木一阵乱砍。只听得她边吹边喊:“该杀的狗才!怎么就杀不绝?!出来!还有要说从于淳丑事的人没有?出来!给多出来!从于淳丑事做的再多,也是汉子一条!从不在人死了以后去欺凌死人的遗孤弱女!你们这些卑鄙的狗才,给我出来!”
这时,空中又传出来司马洛运内力送来的声音:“贤侄女,你真令老夫失望。”
从姗怒犹未息:“你失望什么了?”
“你怎地变得如此好杀?”
“好杀又怎么了?这桃冲山二野又不是正人君子。武林败类,杀不得么?”
“可他们是你从家的旧属,你从家的风属之中,一半以上皆是这等武林败类,你能去一个个挨着杀完么?”
“他们都是哪些人?”
“这个——老夫又怎会对你讲他们的名字?那样一来,岂不等于是老夫叫你去杀人了么?”
“你不说出来,就是你对先父的含污之辞!”
“贤侄女怎能如此说话?”司马洛微怒的声音道:“我与令尊乃是莫逆之交。我怎会污蔑自己的亡友?这样吧,老夫听说,你父亲有一个副盟主,你可以去问问他。”
“好。我去问他。那人是谁?”
“哎,算了吧!你问实在了,又能怎样?莫非你真去将那些人一个个杀了?纵然你将那些桃冲山二野之流的旧属一个个杀了,又洗得掉从家的污秽么?”
司马洛的声音越来越深沉而缓慢,从姗听得耳鼓轰鸣,头脑眩晕。
“晚辈如不能将他们一个个杀掉,为洗掉从家的污点,晚辈愿自裁以谢世!”
“哎!真拿你没法。那么,你去问洞庭湖洞庭王吧!”
从姗一听,顿时心灰如死,相信此事完全是真的。因为洞庭王与从于淳过往甚密,往常到红雪山庄,与从于淳在密室中一谈就是半天。如非所谋者大,又怎会如此?想到这里,不禁就想举剑往颈子上刎去——“阿弥陀佛!”空中传来一声佛号。从姗只感全身一震,灵台顿时清明,不禁就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这声佛号宣过之后,停了半晌,才听得少林掌门道;“好内力!自从二十年前五台山大战后,老衲还从未被人如此震过。不想今日连肺叶也受伤了。从施主,佛有好生之德,好善之德,除恶务尽之德。从施主宅心仁厚,却要为那二野之流自裁自己,岂不是太冤枉了么?”
从姗怒道:“司马前辈,你为何要对我施行摄魂邪功?”
司马洛传来的声音充满惊诧:“甚么?我几时对你使了摄魂邪功?”
“那你说到后来,为何我耳鼓轰鸣、头脑发晕?”
“那我怎么知道?想来是你太过激动的缘故吧。一贯掌门,你说一说,使摄魂术者,使人心醉神迷,哪有使人耳鼓轰鸣的?”
一贯大师的声音说:“这个——倒是真的。”
从姗道:“那你为何将一贯禅师震伤了?”
“我怎知道?他无缘无故向我射来,以少林大金钢内力劈空击打于我。我为自保,防了一招,在下无端受人攻打,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姗儿怎地反而怪我?”
一贯大师的声音说:“老衲错怪了司马施主,告罪,这就退下。”
从姗见事情弄成这样,心中着急,急忙向剑池掠去。
离剑池不远,从树林中闪出四个人,一字排开,挡在路上。
“退下。让姗儿过来。”司马洛的声音说。
那四人退入树林,隐身而去。
从姗一走近剑池,立即被那高树密林浓阴幽池以及熊熊燃烧的烛火所构成的奇诡景象惊呆了。司马洛盘膝坐在巨石上,左边站着司马二兄弟,右边站着两个中年家将。
从姗隔着数百支烛火,站在离司马洛十丈左右的地方。
她说:“司马前辈刚才说,先父要谋霸武林,晚辈愿闻其详。”
司马洛叹道:“姗儿,每次见面,你都称我为司马伯伯,为何如今改了称渭?这一改岂不改得太生疏了么?”
“敌友未明,晚辈行走江湖,可不敢对人信托太深。”
“原来如此。你是对莫干山庄起疑心了?”
“那么,莫干山庄是否参与了屠庄呢?”
“放肆!”站在前边的一个莫干山庄的家将大声喝道。
司马洛一抬手,那人即噤若寒蝉。
从姗冷笑道:“如非如此,为何我一到莫干山,便连番遇到阻杀?”
司马洛道:二姗儿问得在理。从今日凌晨开始,便陆续有人悄悄潜近莫干山。老夫当时正在运气调息一处经脉奇穴,听得有人潜近,忙令属下不要打草惊蛇。老夫先以为这些人是针对莫干山庄而来,后来,听灵台说天亮时分,你到了莫干山,老夫顿时明白,这些人是尾随着你来的。”
“请问前辈:这些人既是尾随晚辈而来,为的是截杀晚辈,那又为何不在路上动手?为何一定要在莫干山动手呢?”
“问得好!”司马洛大声说。“这些人将你杀了就走,你的尸体留在莫干山,这明摆着不是要栽赃莫干山么?”
说着,司马洛调头向着炮台山方向道:“少林派一贯禅师,那慧通和尚,是你少林派当今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他为何要来莫干山杀姗儿?请现身作一解释。”
“阿弥陀佛!”只听少林掌门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司马施主轻轻一句话,便将杀人罪过推到了少林派的身上。这少林派当真有些吃罪不起。”
话音一落,烛火旁边已经多了一个一贯大禅师。他一口气往下说:“这慧通确实是我少林派当今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但他反叛少林,隐身江湖,此事三年前便已尽人皆知。少林寺为清理门户,派人四处缉拿,几近半年。老衲没有证据,不敢说他原来藏在莫干山庄。但老衲还是想说一句:不知这慧通为何突然出现在莫干山?三年前,为此事还发过武林帖。
从施主如若不信,可问令师。”
从姗惊道:“我师父来了?”
“是的。她一直坐在中华山上,暗中回护于你。”
从姗面对中华山方向跪拜下去,涕泪道:“师父,为弟子之事,累你数次长途奔波,弟子心中万分不安。”
远处传来空寂师太的声音:“傻孩子,武林大劫在即,这么多高人聚于莫干山,哪会纯然为你?起来,站好了。”
“是。”从姗起身站好。
“司马庄主。”空寂在远处说。
“师太有何指教?何不过来一叙?”
“不必。中华山不是司马家的私产,贫尼在此打坐,较为合适一些。关于从于淳谋霸武林一事,八大门派也有耳闻。只是一直不知详情。司马庄主与从庄主一起谋霸武林,当然是很清楚内幕的了。”
司马洛叹息道:“师太太抬举在下了。甚么一起谋霸?如不是从庄主得罪了皇家,皇家密惩了从庄主,司马洛在明年的泰山论剑大会时,就已经是从庄主——不,就已经是从霸主的属下了。”
这时,只听空中响起一个声音:“司马庄主说是皇家密惩了从庄主,这意思是不是说,是皇家的人血杀了红雪山庄?”
司马洛坐在巨石上,本来神闲气定,一听这个声音,顿时倏地睁大了双眼,暴露出他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无比紧张。
一贯大师一听到这声音,顿时满面笑容,说:“原来神僧也到了,一贯好生高兴。”
中华山方向空寂师太喜道:“姗儿,京师大兴隆寺住持神僧在侧,老尼还有急事,要先走了。司马庄主,听说姹女门和灵猿门均有异动,还盼庄主好自为之。”
司马洛大惊:“有这等事么?中原武林可有什么安排?到时别忘了知会在下一声。在下身为中原武林人,责无旁贷!”
但中华山方向已无声音传来,显然空寂师太已经走了。
空中又传来神僧的声音:“大苦禅,司马庄主先说慧通我杀你,是少林寺的主谋,要一贯大师还你公道。如今又说是皇家密惩了从庄主,看来,你只好去昌平天寿山康陵面前撞碑自杀了。”
康陵是明皇陵诸陵之中武宗皇帝正寝的陵墓。
司马洛在巨石上坐不住了,站了起来,道;“神僧莅临莫干山,司马洛幸何如之。”
那声音道:“无幸之有。老衲就知道,有人要将红雪山庄的血案栽到皇家身上。老衲身为方外人,本当以清修为本。只是老衲这唯识宗在宏扬佛法的方式上,与其它佛门同道略有不同。老衲走皇家的路子,是望遇一明主,以佛法劝善于他,使他以仁政治天下,万民沐恩,天下大同。司马施主如若一口咬定红雪山庄的血案是皇家做下的,万一有那匹夫逞一时之气或一时之勇将皇帝不问青红皂白暗杀了,岂不正统大乱,百姓罗灾?”
司马洛冷汗直冒,待那声音一停,急忙辩道:“那么倒是司马洛鲁莽了。司马洛一出关便听说是皇家怒从于淳兄独闯豹房,迁怒于他。如若不是听说武宗皇帝已经死了,司马洛差点就做了神僧所不齿的那种匹夫。”
“真的么?”那声音道:“那么,刚才司马施主幸叹差一点成了从霸主的属下,那‘幸何如之’的喜悦之情又当如何解释?”
司马洛感到被逼进了死胡同。他先令人截杀从姗,截杀不成,正准备采用攻心战术,动摇从姗寻仇的决心,如有机会,辅以摄神大法,将她逼疯自刎,如今这京师大兴隆寺的神僧在侧,他就毫无施展的余地了。
司马洛想了想道:“那么,神僧以为,司马洛如若成了从于淳的属下,反该沾沾自喜么?”
“不会吧。”神僧的声音继续从空中传来。在场的人,各人都在努力想判定他传音的方位,但始终确定不了。“莫干山庄三十年的基业,又岂肯白手奉送给他人作霸业基础?”
“这就是了。”司马洛喜道。
“那么,三十年前,司马庄主的基业是在什么地方?”
司马洛一听,顿时默然。过了半晌,他才喟然叹息道:“原来神僧怀疑在下来路不正,专程来查司马洛的祖宗八代?”
“非也!”神僧的声音从不知何处继续传来,“老衲是方外人,并非武林至尊,老衲无权查谁的祖宗八代。只是有一点,三十年前,司马施主押着三马车十八箱金银珠宝突然出现在中原,一下子买了莫干山的大半片山林溪谷。你当时身手已经很高,中原武林对你不摸根底,心中不安,纷纷查询。你对人说你来自南方珍珠城珍珠王司马王豪家。有那好事者不远万里去查对,却发现司马王豪全家已被人杀了。从此,你的来路便成了一个谜。”
司马洛一下子挺直了腰板:“神僧究竟要说什么?不妨明言!”
“出家人莫非还要虚言绕弯么?老衲话已至此,当然要明言。后来,有人记起,距你突然出现在中原时为止的二十年前,有一个叫司马飞的天台山国清寺僧人,就在这剑池边上,和姹女门的安娥安宫主有过一段孽缘。为了那一段孽缘,二十多个各门各派的青年侠士自杀身亡,一时间,中原武林哗然。无独有偶,你当时正好是二十岁,而且,正好是姓司马。”
司马洛大怒,厉声喝道:“这等谣言是谁散布出来的?谁?
有种便站出来!”
神僧长叹道:“那人就站在你身后。”
司马洛大惊——什么人到了他司马洛身后,他还会不知道?谁?天下谁有这等武功?
但他不动声色,潜运天视神功,他已看清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袍蒙面人,就站在离他所站的巨石十丈外的—颗大树下面。他为了受伤的自尊自信心,没有转回身去。但他所站的巨石下面,司马灵台等四人都已齐齐转过身去,注视那个高大的黑袍蒙面人,——齐蓄势,如临大敌。
从姗一看见这个高大的黑袍蒙面人,就知道是佛陀本人现身了:因为这身打扮与当日在豹房出现的以太阳巨骨神世变形的佛陀一模一样,心中不禁大喜。
司马洛背对那人问:“阁下是谁?”
那人纹丝不动:“老夫是谁你不必问。你只须回答:你与五十年前的司马飞安娥有没有渊源?”
司马洛心念急转,忽然间,身形一翻,翻到离那人三四丈处,双掌猛推,骤然打出两股犹如狂的劈空掌力,顿时只见剑池边上,大树弯腰,小树纷纷折断,飞沙走石,打得山岩林木叭叭叭叭一阵乱响。
蒙面人身形随着掌力的速度,向后飘去,如此一来,等于是这高大蒙面人既受了司马洛的掌力击打,又没有全受,利用后掠御掉了部分力道。
高大蒙面人既不还手,也不停留,身形后掠,飘至一处山岩,便照直飘了上去,倏忽不见。只有那粗豪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掌门人小心了,六七不离八,双眼得睁着点儿!”
随后,剑池周围一片死寂。司马洛已经坐在巨石上面,双目呆定,望着那五丈以之外七丈之内的数百支烛火发怔。
一贯大师合什道:“阿弥陀佛。从施主,老衲要赶去西北方向。从施主何不一起前去?”
从姗道:“请大师稍候。司马前辈,你刚才说先父为了谋霸武林,在武林中收容了许多属下……”
司马洛厉声打断她的话:“姗儿对老夫既已起疑,中原武林对老夫疑心甚重,那么,和老夫又还有何话可说?”
说着,司马洛慢慢抬起双掌,猛地一翻,两股劈空掌力向着五丈之外七丈之内的烛火打去,顿时,两股刚猛绝伦的中正内力,夹着呼啸之声向那数百支大鱼烛打去,将五至六丈内的大鱼烛纷纶打飞出去,所有烛火,尽皆熄灭。许多鱼烛,落入剑池之中。
司马洛长身而起,身形一飘,便离开剑池,向着莫干山方向的莫干山庄飘去,司马灵台兄弟及两个家将,随在他身后,回庄而去。
从姗气得咬牙切齿,手握剑把,真想冲上去厮杀。事已至此,虽无证据,但敌友已明。可是,转念一想,今日如不是众宗师为查司马洛的出身,聚于莫干山,自己一人,只怕早已去了阴界路上。如今也只好先离开莫干山庄,慢慢再作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