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残人传》

  第十八章 真明珠舍命救人

  暗号的突然中断,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追踪到此为止,被追踪的对象停留在附近,其实地点尚未确定。一是宋伯良遭遇意外,来不及留下遇险讯号。如果说是追失了目的物,那不太可能,因为如失去目标,宋伯良可用暗记表示或者本人留在现场。论时间,对方抵此不会太久。

  想来想去,目前唯一的办法是先在附近数里之内,严密搜索一番,看看有无端倪,如果没有蛛丝马迹可循,只有直奔荆山入口的山镇,一方面等“红娘子”,一方面守候拦截。

  心念之间,立即开始行动,以最后的暗记为中心点,作圆周搜索,逐渐扩大搜索圈,这样,就不会有遗漏。

  一个时辰,他绕搜了五里范围之内的每一个可疑之处,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但在焦急之余,感到有些泪丧。

  公主如真的发生了不测,实在无法交待。

  如公主被送进“黑堡”。对方以之作为人质,要挟段皇爷以“玉匣金经”赎取,那倒是件没奈何的事。

  “黑堡”图谋“玉匣金经”,已非一日,而且不择手段,志在必得,首先遭殃的是“武林三子”之中的“悟灵子”与“天玄子”,其后又勾通苗王,以求亲为借口,大闹皇宫,现在居然挟持公主了。

  公主入中原,实在是一错着,师父“空空子”为何不加以阻拦呢?

  当然,现在除了设法解决问题之外,怨天尤人,全无用处。

  要去拦截公主,自己便不能在此道上暴露行踪,使对方有备,可惜不曾向老哥哥再讨一副面具备用。

  思虑良久,唯一办法是往前面城镇,买一副猎户行头,以本来面目改扮猎户,如果注意行动,一时当不会被对方识破行藏。

  心念一决,立即上路。

  奔了一程,道旁忽出现了宋伯良遇险的暗号。

  暗号显示,被多名高手围攻,对方是“黑堡”属下。看这暗号,是在紧急的情况下所留的,竟没有提到公主的安危下落,也没有指出方向。

  现在,当然以先救宋伯良为急务,救出了宋伯良,便可知道公主的情况了。

  看眼前情势,前面是官道,有些疏落的农舍,右边是连绵的阡陌,左边是一片林木,直延到黄土岗。

  照形势判断,这片树林有一搜的必要,如无所获,便只有往前道追了。

  心念之中,弹身疾扑入林。

  绕了一圈,任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待出林上道,突然瞥见林外不远的黄土岗上,似人影在晃动,不由精神一振,飞掠过去。

  到了林缘,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人,是一根树枝,插在土岗半坡上,枝上挂了一袭长衫,随风飘动。

  再仔细一看,枝头还挂了串药箱。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那不是宋伯良扮走方郎中的行头么?看来他已凶多吉少。

  目光再转,不禁惊魂出了窍,距那挂衣物的树枝不远,地上冒出了一个人头。

  朱昶全面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热血随之沸腾起来。宋伯良业已惨遭活埋,全身地土中,只露一个人头在外。

  他猛一挫牙,狂叫一声:“该杀啊!”

  蓦在此刻——

  了画暴喝之声,遥遥传入耳鼓,不由心头一动,默察声音来源,似在土岗右侧,当下不遑多想,弹身奔了过去。

  土阜之后,人影纵横,打得十分惨烈,朱昶鬼魅般掩了过去。

  场中,拚斗的一方,赫然是“红娘子”与“天不偷”。

  “红娘子”独斗一个瘦削的锦袍老者,使的是那柄作为郝宫花婚证之物的铁剑,朱昶是第一次看到“红娘子”使用兵刃,看她的剑术,自成一家,诡辣无伦,但那锦袍老人,身手却更加惊人,一双剑神出鬼没,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但明眼人可以看出“红娘子”内力不继,削弱了剑招的威力。

  “天不偷”空手战四名“黑武士”与一名头目装束的中年,业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仗着步法奇妙,一味避重就轻,实已险象环生。

  地上,躺了七具尸体,其中五人是“黑武士”装束。

  这批人,不言而喻必是残害宋伯良的凶手,也许就是挟持公主的人。

  “红娘子”与“天不偷”在此现身与人拚上,朱昶实在很感意外,但他已无暇去想了,提气轻身,闪电般射入场中。

  “哇!哇!”

  惨嗥破空而起,双方被这猝然之变,惊得自动停了手。

  与“天不偷”交手的五人中,有三人横尸当场,那中年头目也在其中。

  “小兄弟,来得好!”

  “弟弟!”

  “天不偷”与“红娘子”同时惊喜地叫唤出声。

  “断剑残人!”

  那名锦袍老者,面色大变,栗呼了一声,剩下的两名“黑武士”业已面无人色。

  朱昶一咬牙,旋身,出剑,欺身……

  仅存的两名“黑武士”惨号着仆了下去,朱昶已直迫锦袍老者身前,取代了“红娘子”的位置。

  “红娘子”高声道:“弟弟,他是‘黑堡’副堡主!”

  锦袍老人电闪转身奔遁。

  “哪里走!”

  朱昶急展“空空身法”,鬼魅般截在头里,猛挥一掌,锦袍老人不顾身份,一式“懒驴打滚”,贴地镖射出去,这一着,大出朱昶意料之外,这一掌,反而助长了对方翻掠之势,闪电般没入侧方林中。

  “红娘子”与“天不偷”双双划身追击。

  朱昶气得七窍冒烟,跟着射入林中,只这眨眼之间,对方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三人在林中碰头,相视苦苦一笑。

  朱昶一顿足道:“我非追到他不可……”

  “天不偷”一抬手道:“救人要紧!”

  朱昶激愤地道:“他们绑架了大理国公主……”

  “天不偷”颔首道:“我知道,此刻恐已到‘黑堡’了!

  “这么快?”

  “按站换马快送,怎么不快!”

  “老哥哥怎么知道?”

  “听他们自己谈话透露的?”

  “这……便如何是好?”

  “再打算吧!”

  “两位怎会一道……”

  “半路碰上的!”

  朱昶转向“红娘子”道:“大姐也走了这条捷径?”

  “红娘子”嗯了一声,道:“先设法救人!”

  朱昶这才忆起被活埋的宋伯良,死活不知,立即弹身起步,口里道:“走!”

  “天不偷”急声道:“别忙!”

  朱昶一收势,惑然道:“什么?”

  “那是一个陷井,专门等你的,别莽撞!”

  “陷井?”

  “你难道看不出,对方故意做那显目标志,就是要引你上钩,真侥幸,你没先救人,否则非粉身碎骨不可。”

  朱昶不由头皮发穸,想起不久前“黑堡”对付“天魔”的故智,脱口道:“他们在现场埋了炸药。”

  “正是这句话。”

  “可恨!”

  “走,到现场再设法!”

  “宋……宋伯良不知还活着么?”

  “大概还没有死!”

  三人奔到土岗下的林边,朱昶望着那露出土外的人头,目毗欲裂。

  “天不偷”抓耳搔腮的道:“必须设法弄去发火的药引!”

  朱昶迫不及待的道:“如何着手?”

  “天不偷”凝重地道:“如果误触药信,后果不堪设想,问题是不知药信埋藏的位置。”

  “红娘子”接口道:“药信总在被埋者身边不出三尺之地,对方算计昶弟来时,发现自己人被活埋,必忙着救人,只要踏到被埋者身边,炸药就会爆炸。”

  “天不偷”白眉紧蹙,道:“可惜被埋的人穴道被制,不能开口说话,否则他必知晓。”

  朱昶激情地道:“他还有救?”

  “当然,只要移开引信!”

  “奇怪,对方怎会知道他的身份……”

  “听说是那宝贝公主在迫供之下,和盘托出,连你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朱昶苦苦一笑,道:“这好,大家摊明了算帐!”

  “但你可曾想到这事扬开来,会给大理国添多少麻烦?”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准备在救出她之后,立即送她离开中原回国!”

  “这倒是正经!”

  “现在如何救宋伯良呢?时间久了,恐怕一命难保……”

  “让我想想……”

  三人缄了口,朱昶迫近宋伯良三丈之处,凝神细察,只见伯良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当下忍不住唤道:“伯良兄!伯良兄!”

  宋伯良似听觉未失,居然睁开了眼,朱昶不由一喜,因为这证明他还活首,宋伯良口唇连动,似乎想说话,但苦于发不出声音。

  朱昶灵机一动,脱口大叫道:“有办法了!”

  “红娘子”与“天不偷”双双弹了过来,异口同声问道:“有什么办法?”

  朱昶激动的道:“伯良兄听觉失,只是不能开口,眼睛仍能表达心意……”

  “天不偷”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朱昶沉声道:“伯良兄,你能听到小弟说话?如果听到,请你闭一下眼!…

  宋伯良果然闭了闭眼。

  三人大喜过望。

  “红娘子”赞许道:“弟弟,亏你想得出这好办法!”朱昶报以感谢的一眼,然后目注宋伯良道:“伯良兄,现在由小弟问话,如果对了,就请你闭一下眼,表示说对了。

  “宋伯良,你是穴道被制么?”

  宋伯良闭了一下睛,表示说对了。

  “受伤了么?”

  宋伯良闭了闭眼。

  朱昶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他们在你身边预置了炸药!”

  宋伯良又闭眼。

  “现在,我们要找炸药引信所在,引信在你身边三尺之内?”

  没有反应!

  “三尺之外?”

  “五尺?”

  “八尺?”

  “一丈?”

  人无反应。

  “在你身下?”

  宋伯良闭了下眼。

  朱昶转头向“天不偷”道:“老哥哥,引信在他身下,怎办?”

  “天不偷”沉重地道:“只有慢慢挖掘,但必须冒粉身碎骨之险!”

  朱昶思索了片刻,又问道:“伯良兄,我们现在必须弄掉引信,我们该从什么位置动手?”前面?”

  “后面?”

  “左方?”

  宋伯良闭了闭眼,表示应从左方动手挖掘。

  朱昶回身毅然道:“两位退开,由小弟来!”

  “天不偷”一招手道:“不!该由我来做!”

  “老哥哥没理由冒这奇险……”

  “小兄弟,你大事未了,大仇未报,而且正当英年,如初升之旭日,前途无量,而我已将就木之年,虽死无憾,何况这只是万一的顾虑而已!”

  “不!老哥哥,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难道不是我老哥哥的事?”

  朱昶大受感动,老哥这种作为,的确是义薄云天,人生知遇,得一知足,夫复何求,举世滔滔,像这等胸怀义气,何处去找,当下激情的道:“老哥哥,小弟得你这忘年之交,此生无憾了,不过,这事还是由小弟去办为佳,两位请退开些……”

  “天不偷”面孔一沉,道:“不行,说什么也不能依你!”

  “红娘子”幽幽启口道:由我去办,便没的争执了!”

  朱昶一楞神,道:“大姐,没这道理!”

  “为什么?”

  “大姐说什么不能去冒这险,‘血影门’的绝续,系于大姐一身……”

  “士为知己者死,何必顾及那么多,老实说,我对人生已感到乏味了,能做件快意的事,多好……”

  “大姐……”

  “小弟,这并非去赴死啊!”

  朱昶把心一横,片言不发,只一晃,便到了宋伯良头边。

  “天不偷”与“红娘子”齐齐惊呼出声,但要阻止已来不及了。

  “小心啊!”

  “知道,两位到林中歇息吧!”

  朱昶蹲卞身去,望着宋伯良青筋怒鼓的头面,恨得几乎发狂,咫尺之隔,看得更为真切,宋伯良双目布满血丝,赤红如火,这是身躯被埋,血行受阻的缘故,如果时间再久,他势非血管迸裂而死不可。”

  宋伯良的目光,显示他极不愿朱昶冒此险救他,因为一个疏神,便将同归于尽,朱昶当然省得他的心意,沉凝地道:“伯良兄,别担心,小弟会谨慎从事。”

  说完,抽出断剑,慢慢拨出。

  话虽如此,他内心仍是万分紧张的,这是生死一瞬的行动啊!

  片刻工夫,他已汗透重衫,呼吸也有些迫促。

  “红娘子”与“天不偷”,已退到林缘,从二人的目光神态,可以看出焦急的程度,并不亚于朱昶本人。

  慢慢,宋伯良的肩臂左助,已露了出来。

  朱昶停手问道:“伯良兄,药信在你身下什么部位?腰下?”

  “脚下?”

  “腿上?”

  “胯下?”

  宋伯良双目合上,没有睁开。

  朱昶这一急非同小可,显然宋伯良已力竭昏迷。

  汗珠,滚滚而落。

  他摘下了蒙面巾,扔在一边。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小心发掘。

  盏茶工夫之后,宋伯良已露出了腰以上部位,朱昶心念疾转,何不先解了宋伯良的穴道,他能开口说话,便好办了。

  心念之中,用手探索被制的穴道,但,探来探去,竟探不出何穴被制,仅知有大小近十处穴道不通,这点穴手法,诡异到了极点。

  他束手无策了。

  再向下掘,就要图穷匕现,是好是歹,便要分晓了,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天不偷”遥遥大叫道:“小兄弟、,情况如何?”

  朱昶拭了拭汗水,道:“他昏过去了!”

  “有什么发现没有?”

  “什么也没有!”

  “如药线木匣之类的?”

  “没有?”

  “你下来,让我上去,我比你内行些……”

  “不!”

  朱昶断然拒绝了。

  “天不偷”与“红娘子”双双弹身奔到朱昶身边。

  朱昶栗声道:“两位什么意思,要同归于尽?”

  “天不偷”沉声的道:“小兄弟,你与‘红娘子’退下土岗,我来处理!”

  “不!”

  蓦在此刻——

  一声冷笑,传自土岗之上,三人同时大吃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那遁走无踪的“黑堡”副堡主,巍立土岗之上,手中牵着一条绳子。

  朱昶冷哼一声。正待……

  “黑堡副堡主”暴喝一声?“不许动!”

  朱昶不期然地按住势子,厉声道:“阁下送死来了?”

  副堡主嘿嘿一笑,抖了抖手中绳索,道:“这绳子接连引信,本座只须一拉,你们三人与被埋的立刻粉身碎骨!”

  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由此到岗上锦袍老人立身之地,至少有二十丈,身法再快,决没有对方一拉绳子便捷。

  朱昶几乎气煞,凭他的“空空身法”,或可闪避得开,但只要他一动,对方势必拉动绳索,“天不偷”、“红娘子”、宋伯良三人,必被炸成碎片无疑。

  这猝然之变,的确出人意料之外。

  三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

  “天不偷”大声道:“黎永茂,你准备怎么样?”

  朱昶心内暗忖,原来“黑堡副堡主”名叫黎永茂,堡主是否也姓黎呢?

  “副堡主”黎永茂狂妄地一阵大笑道:“送三位上西天!”

  “天不偷”低声向朱昶道:“小兄弟,以你的身手功力,或能全面而退……”

  朱昶正色道:“老哥哥视小弟为何如人?”

  “话不是这么说,总得有个报仇的人,三人同死何益?”

  “小弟不屑为此!”

  “这不是拘执的时候了……”

  “不,除非一起撤退!”

  “不可能!”

  朱昶目注“红娘子”道:“大姐的身法,定可全身而退……”

  “红娘子”冷幽幽地道:“你老哥难道差了!”

  朱昶咬牙道:“如我们三人出其不意撤退,或可侥幸,但伯良兄势必牺牲无疑……”

  “红娘子”道:“除了陪死,我们根本救不了他!”

  “副堡主”黎永茂狂叫道:“你们有什么遗言交代没有?”

  朱昶目眦欲裂的道:“姓黎的,我若不死,必血洗“黑堡”,鸡犬不留!”

  “桀桀桀桀,可惜你死定了!”

  死亡的阴影,罩上三人的心头。

  朱昶脑海一片空虚,他对未了之事,不敢去想。

  “天不偷”厉声道:“不能等死,速作决定?”

  就在此刻——

  一条娇俏人影,出现在黎永茂身边,她,赫然正是堡主千金奇英。也正是尚不知身世的诸葛明珠。

  看来她母亲“花后张芳惠”定然已毒发而死了。

  只见诸葛明珠大声问黎永茂道:“师叔,把绳给我!”

  她称他师叔,难道黎永茂也是“三目天尊”的门人?

  黎永茂大喝道:“丫头,你赶快离开!”

  “不,我要为母亲报仇!”

  “还不是一样!……”

  “侄女要亲手杀‘断剑残人’!”

  朱昶双目尽赤,一时之间,根本无从向明珠解说明白,如果由她下手,那真是冤枉哉也。心念之间,脱口大叫道:“奇英姑娘,你不是……”

  奇英厉喝一声:“住口,‘断剑残人’,我非亲手杀你不可!”

  黎永茂竟然绳索交到奇英手中。

  “红娘子”栗声道:“可惜绳子是埋在土中,不然把它截断,对方便无能为力了!”

  不错,如果截断绳索,便可阻止这场惨剧,但除了绳头,整根绳子掩在土中事实上也无法搜寻,因为这边只消一动,对方势必拉动绳索……

  三人亡魂尽冒。

  黎永茂栗声道:“丫头,还不动手?”

  朱昶方待再次出声,想叫破奇英身世……

  蓦地——

  奇英把手中绳索一抛,厉声高叫道:“快逃!”三人被这一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变化,惊得一怔,还是朱昶反应神速,一面弹身,一面栗呼道:“走啊!”

  三条人影,电闪弹射开去。

  “哇!”

  岗上传来了声凄厉刺耳的惨号。

  同一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土石暴扬,遮天蔽日,炸药终于爆炸了。

  朱昶身形。本是飞绕侧方,打算上峰截杀黎永茂,这一声惨号与爆炸,使他魂散魄飞,真气一懈,身形不自主地钉在地上。

  奇英死了!

  宋伯良也死了!

  这的确是一场最大的悲剧。

  但,这只是眨眼间的事,他重提真力,疾掠上峰。

  峰顶上,已失去了黎永茂的踪影,只奇英口鼻溢血,寂然躺卧现场。

  朱昶失魂落魄地奔到她身边,只见她面如金纸,双眸无光,还没有断气,失神的目珠,望着朱昶,口角隐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朱昶颤声道:“明珠姑娘,你会有救的!”

  “红娘子”与“天不偷”也双双掠了过来。

  “天不偷”急声道:“还有救么?”

  “红娘子”蹲下身去,用手遍察她全身经脉穴道……

  朱昶与“天不偷”一目不瞬,焦急地望着她,久久。“红娘子”才激动地开口道:“内伤极重,只余心脉未断,是被诡异掌法所伤,我……无能为力!”

  朱昶栗声道:“她救了我们三条命,不能看着她送死!”

  奇英合上眼皮,只剩下微弱的鼻息。

  “天不偷”自身上摸出数粒药丸,道:“先保住她的生机,再设法救医吧!”

  “红娘子”接了过去,托开奇英下巴,助她把药丸吞下。

  “天不偷”摇头叹息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红娘子”立即接口道:“可能是对弟弟旧情难忘!”

  朱昶木然望了她一眼,没有接腔,抬头向峰腰望去,只见宋伯良被活埋之处,土石翻转,现出一个两丈的大坑。

  朱昶心内一惨,滴下泪来,师父“空空子”选派了“四大高手”,随自己入中原协助伏魔,王道德首先牺牲在假冒“断剑残人”的奸魔之手,现在宋伯良又落得粉身碎骨,尸体无存,这只怪自己无能……

  心念之间,弹身奔到爆炸现场,除了些四散沾连的血肉碎骨外,什么也没有了。要想收埋也不可能了。

  他在现场痴立了片刻,怀着怆痛无奔蛉的心情,奔回岗上。

  “红娘子”沉重地道:“弟弟,救她除非再上巫山,找“鬼手神人”!”

  朱昶黯然点了点头。

  “红娘子”又道,“那‘莫入谷’除了你别人进不去!”

  朱昶咬牙道:“我去!”

  “天不偷”沉重地道:“除了小兄弟,也无能保她路上安全,她目前不能再受惊扰,否则非玉殒香消不可,老哥哥我可以伴行!”

  朱昶目注“红娘子”道:“大姐,荆山之行只好暂缓了?”

  “当然先救人要紧!”

  “此去巫山又得半月以上时光,大姐……”

  “我伴你去,石前辈不必劳动了!”

  “天不偷”呼了一口气道:“我闲了会出毛病,还是我伴小兄弟去吧!”

  “红娘子”道:“她是女儿之身,你们男人沿途如何照料?”

  一句话使“天不偷”傻了眼,这是实在话,两个男人,如何照料一个少女的起居行动呢?

  朱昶苦笑着向“天不偷”道:“老哥,您留下吧!”

  “天不偷”搔了搔白头,道:“红娘子不能公开现身,而小兄弟你遍地仇家,可说步步有险,有老偷儿一道,凡事有个商量!”

  朱昶无可奈何地道:“看来只有三人同行了?”

  “天不偷”笑道:“这才像话,现在我们去弄辆大车然后大家易容上路!”

  “好,就烦老哥去办了!”

  “天不偷”说做就做,起身驰下岗去。

  “红娘子”抱起伤者,下岗进入林中等候。

  朱昶在岗上守望,防“黑堡”的人突袭。

  一个时辰之后,“天不偷”返回原地,招呼朱昶下岗,在林中,朱昶与“天不偷”扮成赶车的父子,“红娘子”与伤者坐在车内,停当之后,出林上车,此去巫山,因车行之故必须绕道当阳然后西进。

  第二天,傍午时分,胖大娘与纪晓峰、高昀三人迎头赶来。

  朱昶下车把这幕惨剧,从头说了一遍,听得三人流泪切齿,双方约定,胖大娘等三人,暂时觅地隐伏,等待朱昶从平山回头,再打算救公主之策。本来朱昶十分焦虑公主的安危,但眼前却是救伤最重要,如果伤者有了三长两短,一方面三个被救的无以对伤者,朱昶也无法对“中原大侠诸葛玉”交待。

  双方协议之后分手。

  由于乔装得当,行止谨慎,一路之上倒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到了归州,舍车乘船入川。

  到达山区,复舍船改为步行,伤者由“红娘子”抱持。

  三人都是杰出高手,登三如履平地,倒不觉如何艰苦。

  令欣慰的是奇英——诸葛明珠的伤势没有恶化,总算保住一口气到了地头。

  旧地重临,朱昶不由感慨系之。

  莫入谷,景物依旧。

  三人在谷口停下,然后由朱昶发话请见。

  工夫不大“反手神人”之子文崇明出迎。

  朱昶上前说明来意。

  文崇明执着朱昶的手,道:“朱兄,你知道家父的怪僻,生人已不欲见,说到为女人疗伤,那是根本不用提了,不过,朱兄之事,另当别论,请稍候片刻,待小弟禀明家父,再来奉请!”

  朱昶诚挚地道:“再次搅扰令尊清居,实属不当,然事非得已,请文兄美言一二!”

  “哪里话,这未免见外了,不知家父上次所托之事……”

  “幸不辱命!”朱昶心头浮起了“花月门主詹四娘”授首的往事。

  “好,请稍待!”

  说完,反身入谷。

  约莫盏茶工夫,“鬼手神人”父子,双双出现。

  朱昶等三人忙上前行礼相见。

  “鬼手神人”扫了“天不偷”,“红娘子”一眼,然后注视着朱昶道:“是你的事,老夫没有话说!”

  朱昶又是一礼,道:“足感老前辈盛情!”

  “鬼手神人”目光移到一旁的奇英身上,沉声道:“把她移过来,老夫先诊视一下!”

  “红娘子”赶快把奇英抱到“鬼手神人”脚前。

  “鬼手神人”俯身探视了一会,起身道:“再迟半日便没救了!”

  “绝门掌!”

  “绝门掌?”

  “不错,这门功夫,十分歹毒,专伤人经穴,中者无救,所幸老夫稍有涉猎,还能为力。”

  “请者前辈施回天之手!”

  “须十日方能复原!”

  “这……”

  “她是一个少女,在谷内多有不便,但若在谷外又怕发生意外事故……”

  朱昶思忖了片刻,讪讪地道:“可否由晚辈这位姐姐随同入谷照应?”

  “鬼手神人”皱了皱眉,以最大的力量,吐出了两个字:“好吧!”

  朱昶侧顾“红娘子”道:“大姐,有问题怎么?”

  “红娘子”道:“义不容辞。”

  “如此小弟先行谢过!”

  “这岂非多余!”

  文崇明插口道:“朱兄,我们正好盘桓些时!”

  朱昶歉然时道:“文兄,恐怕要令你捻……”

  “什么,朱兄不打算入谷?”

  “小弟想乘这十日工夫,办一件事。”

  “办什么事?”

  “赴白帝城‘通天教’总坛!”

  “单枪匹马?”

  “是的!”

  “非去不可?”

  “小弟奉有师命,办理此事,如不赶速办妥,恐怕另生枝节!”

  “那实在遗憾!”

  “容小弟改日奉谒!”

  “我们相期日后了!”

  “红娘子”关切地道,“弟弟,那不太冒险么?”

  朱昶豪气干云地道:“身为武士,只有当为而为,其它在所不计了!”

  “荆山吧!”

  “通天教尽是穷凶极恶的魔头,你……恐怕孤掌难鸣?”

  “姐姐,我会当心的。”

  “好!你去吧!”

  “鬼手神人”一反往日怪癖的性格,语重心长地道:“孩子,江湖鬼域,单凭武功,并不可恃,你要诸多小心,免贻伊戚!”

  朱昶感激地道:“敬遵前辈教诲!”

  “你可以走了,老夫要着手救人……”

  “一切拜托了!”

  “鬼手神人”目注“天不偷”道:“你愿在本谷作客么?”

  “天不偷”嘻嘻一笑道:“心领了,老偷儿总是随小兄弟行动,虽无天助,也不致成累赘!”

  “鬼天神人”一挥手,道:“大家自便吧!”

  说完,转身入谷“红娘子”抱起奇英,深深地看了朱昶一眼,道:“珍重!”

  朱昶双手一拱,道:“大姐请!”又向文崇明道:“文兄,小弟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文崇明也不字一礼,道:“两位顺风!”

  然后,领着“红娘子”入谷而去。

  朱昶才向“天不偷”道:“老哥哥,您要与小弟一道。”

  “如你拒绝,我们就各行各路!”

  “不敢,小弟尚不致如此失人味!”

  “那走吧!”

  两人回头出山,途经不久前聆听“巫山神女”琴音之处,想起那番遭遇,不禁感慨万千,江湖中的确是无奇不有,而各人的做法、想法,想去天壤……

  他连带想起了化敌为友的年青剑客万奇峰,只为一念好胜,结果妻死名丧,断送了终生幸福。

  人,有时的想法多么奇怪,而很多自视甚高的聪明人,常常做最愚蠢的事。

  即以“十八天魔,而言,害人害已到头来得到什么?搅起武林一片腥风血雨,所为的又是什么?

  “黑堡主人”妄想君临天下,结果已可预见,又有何益?”

  父亲一生耿介自守,却遭到如此下下场,江湖,实在是险恶的漩涡,一经卷入,有几人不沦入万劫不复之境!

  想着,想着。不禁长叹出声。

  “天不偷”一瞪眼道:“小兄弟,我很少见你叹气?”

  朱昶苦苦一笑道:“人道江湖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

  “天不偷”摇了摇头,道:“小兄弟,你忽然长大成人了!”

  “偶然有感而已!”

  “对了,小兄弟,‘红娘子’替你撮合的亲事,想不到会生剧变……”

  “老哥哥知道了?”

  “是‘红娘子’对我说的。”

  “呃!”

  “小兄弟,你至今尚未见过“红娘子”的庐山真面目?”

  “没有!”

  “她对你可说关怀备至,有时超过了常情!”

  “超逾常情?”

  “嗯!这是旁观者清,我与她同路时,她至少提起你的名字十次以上,而且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照理她被一般同道视为神秘女魔,该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但她在提及你的时候,常露幽怨,这微妙的表情,是瞒不过老哥哥这双老眼的!”

  “你老哥哥的看法呢!”

  “她对你有很深的情!”

  朱昶笑出声道;“那她何必又撮合郝宫花?”

  “这就是令人费解的地方!”

  “也许她的年纪比小弟我差了一代!”

  “很难说,感情是微妙的东西,有时会突破一切理法常情。”

  朱昶心中一动,打上了一个结,这未必没有可能……

  “天不偷”又道:“她在言语中露了破绽!”

  朱昶惊奇地道:“什么破绽?”

  “她曾自叹:‘只说三生缘定,岂知竟成虚妄……’”

  “难道她指的不是郝宫花?”

  “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她说这话时没有别人在场,是我无意偷听的。”

  朱昶尴尬的道:“这不愿想这些,我对她很尊敬,因她曾为我家人收尸埋骨!”

  说话之间,已到了下峰的一面。

  突地——

  一声厉喝,震耳传来:“门规不容破坏!”

  另一个凄绝的女子声音道:“总管,事已至此,弟子认命了……”

  朱昶与“天不偷”同感一震,互望了一眼,双双掩了过去。

  只见林木掩映之中,一个姿容秀丽的青衣少女,长跪地上,她身旁站着一个英俊的少年书生,面色一片铁青。

  青衣少女迎面不远之处,站着一个年龄仿佛的宫妆少女,面罩秋霜。

  朱昶不由心头一震,看样子,对方似是“神女宫”中的少女,再看那跪着的青衣少女,立刻证实了所想不差,她,正是当初奉“巫山神女”之命,引自己晋见的待女。

  这是什么回事?

  那少年书生又是谁?

  宫妆少女冷漠无情的道:“蒋秀云,你既动了凡念,甘犯门规,本总管虽同情你,但无能为力!”

  那叫蒋秀云的青衣少女咬着牙道:“总管,弟子最后一个请求……”

  “什么?”

  “请放过他!”

  “办不到,你不该带上他上峰,泄露本门秘密。”

  “总管,弟子发誓,他一无所知!”

  少年书生狂叫道:“云妹,不必为我乞命,你死我决不偷生!”

  朱昶有些明白了,必是蒋秀云这少女下山办事,结识了这少年,但依“神女宫”规矩,出山弟子,必须服下一种禁制之毒,如不在限期之内返宫,必毒发而死。这是掌扇女董芸芸所透露的秘辛,蒋秀云明知不可为,却带了个少年郎上山,妄图乞命,真是愚不可及,但其情却可怜可悯。

  宫妆少女冷冷扫了那书生一眼,文道:“蒋秀云,你奉命探查之事如何?”

  “断剑残人并未拐带董芸芸!”

  朱昶心头一震,想不到蒋秀云是下山探查自己的,当初一念之仁,以“天蜍珠”解了掌扇女董芸芸制禁之毒,助她脱离“神女宫”,这公案尚未算了。

  “你发现了她的尸体?”

  “没有!”

  “那你怎能断定她不是与:“‘断剑残人’私奔?”

  “因为经这些时日考查,‘断剑残人’都是独来独往!”

  “安知他不把她藏匿起来?”

  “弟子曾到董芸芸故里,据当地人述说,某日曾有一个少女,在附近徘徊,不与任何人交谈,不久便在当地投水自尽!”

  朱昶暗暗点头,知道这是董芸芸故布的玄虚。

  “是真的?”

  “千真万确!”

  “好,你尚有什么遗言交待?”

  “请放过他!”

  “这点办不到!”

  “总管,他是无辜的啊!”

  “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说着,转向那少年书生道:“这里有一粒丹丸,可以帮助你毫无痛苦地解脱,你俩生不能成并蒂,死后可结连理,记住,半个时辰之内,你俩自找永眠之穴吧!”说完,脱手一抛。

  那书生伸手接住,毫不犹豫地朝口内一送:

  蒋秀云惨叫一声:“张郎,是奴家毁了你?”

  “云妹,生不能同衾,死得同穴,够了!”

  两个都没有流泪,只是那凄切之情,却足令草木为悲。

  宫妆少女一转身,倏忽不见。

  书生上前扶起蒋秀云,以一种断肠的声调道:“云妹,这是命,认了吧,还有来世可期啊!”

  蒋秀云伏在书收胸前,凄绝地道:“张郎,是我的错,我不该……接受你的情……”

  “云妹,我了无遗憾,我们两相伴,胜过别人一生了!”

  “张郎啊!我早知这结局的,而我……”

  “云妹,半个时辰不多,你熟悉此地,何处适合我俩长眠?”

  “来吧!”

  两个手携手向峰下移去。

  朱昶叹息了一声,向“天不偷”道:“老哥哥,他俩的情感可说坚逾金石,那男的更可贵,竟无视于死……”

  “我不明白?”

  朱昶想起曾答应“巫山神女”永不泄露该宫之秘,把已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话题道;“我们追踪去?”

  “小兄弟,她们曾提到你……说什么私奔?”

  “那是误会,怒小弟有约,不便奉告!”

  “也罢,但我们追下去做什么,忍心看那悲剧么?”

  朱昶目光四下一搜,然后轻声道:“小弟我有办法救他俩!”

  “真的?”

  “我岂能玩笑!”

  两人尾随跟进,不久,发现这双情侣,竞进入了当初朱昶与老偷儿居留过的石穴之中,朱昶不禁莞尔道:“这确是好地方!”

  “天不偷”好奇地道:“如何救法?”

  朱昶故作神秘的道:“老哥别开口,只在一旁看着就是!”

  “好,看你变什么戏法!”

  到了穴口,对方已然发觉,那书生出现穴口,喝问:“谁?”

  朱昶应道:“山行之人!”

  他上山之前,与“天不偷”一同改扮赶车人,这装束未解,看上去实在不起眼。

  蒋秀云也出现穴口,透眉一紧,道:“请他们离开吧!”

  姓张的书生摆了摆手,道:“你两位请便吧!”

  朱昶道:“天色将晚,我正要来此过夜,却被你俩捷足先登,这……”

  “对不起,只有屈两位另寻宿处了!”

  “深山多虎狼,错过此山,岂非要膏兽吻?”

  书收侧顾青衣少女道:“云妹,命也如斯,连解脱都不得清净!”

  蒋秀云凄绝地一笑道:“时间不多了,何处再觅安眠之所,我们封穴吧!”

  朱昶故意睁大了双眼,“这位公子方才说解脱?”

  书生苦苦一笑道:“是的!你知道解脱是什么?”

  “小的只怕听错。”

  “你没听错!”

  “不象话,我听村中寺里的癞头和尚说过,解脱便是上西天,两个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好鸳鸯,不像话,不像话……”

  “不管像不像话,两们还是请吧,这洞穴恕不能割爱!”

  朱昶一偏头,道:“不成!”

  书生不耐烦地道:“什么不成?”

  “公子方才说解脱,分明是寻死。谷语说:见死不救三分罪……”

  “请吧,在下没空饶舌了,云妹,我们……”

  “且慢,两位怎毫无一点善心?”

  “什么意思?”

  “两位既是要求解脱,当然不拘什么方式,何必据住山洞不让人,我爷子若被野兽吃掉,岂非太冤?”

  蒋秀云苍白的面上,现出了阵阵差之色,颤声道:“张郎,我……不成了!”

  书生把她揽在怀中,惨然道:“云妹,我们到前峰,幽静的绝涧也不错,把洞穴让父子俩!”

  “也好!”

  “来,我抱你!”

  说着抱起蒋秀云,如飞而去,看样子,这书生的武功也非泛泛。

  朱昶点了点头,道:“老哥哥,这书生的心地不坏?”

  “嗯,别折磨人了,救人就快些!”

  两人弹身追去。

  暮色凄迷中,来到一处绝谷断岩之上。

  那书生抱着他心爱的人,一步一步走向断岩边缘。

  朱昶大惊呼唤道:“慢着,慢着!”

  书生一回身,不由愠声道:“原来朋友也是武林同道,如此戏耍,什么意思?”

  朱昶一笑道:“我想通了,见死不救三分罪,不妥当,所以又赶了来。”

  书生厉声道:“朋友是有意无理取闹么?”

  “好死不如歹活,两位年纪轻轻,怎么走上这绝路?”

  书生掉头继续向悬岩走去。

  朱昶一划身,截在头里,道:“公子,为何这样想不开?”

  书生见朱昶表演的这一式身法,不由面露惊容,但随即怒冲冲地道:“朋友,戏耍两个生已绝望的人,有失厚道……”

  “噫!这是一番好意呀!”

  “心领了!”

  书生怀中的蒋秀云,娇喘不息,面色已由白转紫,香汗淋漓,看来相当痛苦。

  朱昶点子点头,道:“看来她是中了某种慢性剧毒!”

  书生双目圆睁,栗声道:“朋友,你看得出来?”

  “当然,没有三分三,岂能上瓦岗。”

  “朋友……真的有力量救人?”

  “这岂是闹着玩的!”

  “朋友,不但是她,在下也中了剧毒,不过……”

  “不过什么?”

  “据说此毒无人能解。”

  “试试看如何!”

  书生惊疑不定地望了朱昶半晌,这貌不惊人的市井小伙,难道真有这能耐?

  “把她放下!”

  “如朋友救了不了人呢?”

  “简单,你再跳岩就是了!”

  “如果在下毒发不能行动呢?”

  “我会让你俩如愿!”

  “真的如此?”

  “大丈夫一言九鼎!”

  “好!”

  书生放下了怀中恋人,他的脸色也在变,看来毒势要发作了。

  蒋秀云吃力地道:“张郎,要我多受折磨么?”

  “云妹,也许皇天开眼,出现奇迹!”

  朱昶从怀中取出了“巫山神女”所赠的“天蜍珠”,用手指捻住,道:“含在口里片刻,自有奇效!”

  “姑娘很识货!”

  “张郎,我们……有救了!”

  “真的云妹?天啊!”

  蒋秀云惊疑而激动地盯着朱昶,一目不瞬,好一会才颤声道:“阁下是‘断剑残人’?”

  朱昶颔了颔首。

  “断剑残人”四个字,江湖中可说妇孺皆知,书生激动得全身战抖。

  “阁下……阁下……便是‘断剑残人’,小可素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无缘识荆,啊!失礼之处,尚望海涵。”

  朱昶自不能再装痴作呆,沉声道:“好说,彼此碰上,也是机缘!”

  说着,把“天蜍珠”递与蒋秀云,蒋秀云伸出颤抖的手,接过来纳入口中,仅只片刻工夫,她的面色慢慢从紫转白,又转红润……

  书生汗珠滚滚而落,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不久,蒋秀云站起身来,吐出“天蜍珠”,亲自塞入张郎口中。

  书生含了片刻,取出双手还给朱昶,深深一揖道:“在下张起风,永不忘阁下大德!”

  蒋秀云也深深万福,道:“少侠再造之恩,奴家只有铭诸肺腑了!”

  朱昶藏好“天蜍珠”,淡淡的道:“适逢其会,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口里说着,心里想到眼前的红粉佳人,业已年过花甲,只是仗“玉石灵乳”得以驻颜不老,这张起风至多二十几,是佳偶?不审反自然之道的鸾俦?

  当然,这话他不能问出口,也无此必要。

  蒋秀云突地道:“少侠,董芸芸脱离‘神女宫’的事……”

  “我知道!”

  “她死得很惨……”

  “她没有死!”

  “什么,她没有死?”

  “没有,她活得很好,是区区用此珠解了她禁制之毒!”

  “啊!那她家乡人们所传的投水自尽……”

  “她很聪明,这着棋很妙。”

  “她人在何处?”

  “这就不得而知了。”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一轮冰盘,悄悄升起。

  蒋秀云目注:“天不偷”道:“这位是……”

  朱昶接口道:“区区忘年之交,‘天不偷’石晓初”!”

  “哦!”

  蒋秀云与张起风双双上前见礼。

  “天不偷”嘻嘻一笑道:“你小两口乘夜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讪讪一笑,重新施礼,作别下峰而去。

  “天不偷”望着两个消失的方向,道:“他俩碰上你,真是命不该绝!”

  朱昶一笑道:“以神女之珠,助她门下脱离门户,这帐如何算法?”

  “糊涂帐,不算也罢!”

  “老哥哥,我们如何?”

  “乘夜凉赶它一程?”

  “好!”

  一老一少,弹身驰下峰去,觅道出山。

  路上,朱昶沉重地道:“老哥哥,小弟我实在担心公主的安全?”

  “天不偷”吁了一口气道:“小兄弟,依我说,你目前不必急着赴白帝城!”

  “为什么?”

  “事有缓急轻重,‘通天教’不会搬家,而公主被掳,安全可虑,应先救出她为是,‘黑堡’做事不择手段,巩另生枝节!”

  “但小弟已与‘红娘子’约好……”

  “你们不是说荆山碰头么?这并无冲突。”

  朱昶皱眉苦思了片刻,毅然道:“好,就依老哥哥的,直奔荆山!”

  这一天,到了归州城。

  一老一少,在城外歇脚打尖,用饭之间,朱昶想起一事道:“老哥哥,这里没有‘通天教’分坛?”

  “嗯!”

  “老哥哥既能偷到‘五毒魔’的‘化毒丹’,对分坛情况,必然熟悉?”

  “当然!”

  “我想顺便解决此魔?”

  “天不偷”略一沉吟,道:“使得,你身边带有辟毒奇珍,对毒可无顾虑!”

  突地——

  小二愁眉苦脸地走近桌边,低声道,“二位是路过的客人?”

  朱昶抬头道:“不错,怎样?”

  “两位歇脚后,最后立刻上路离开!”

  “为什么?”

  “此地闹瘟疫,已有很多人不治,城中每日出殡……”

  “什么,瘟疫?”

  “是的,可怕极了,小店打算在两三天内关门。”

  “谢谢关照!”

  “好说!”

  小二退了下去,“天不偷”白眉一皱道:“奇怪,此地又无水火刀兵,也没有发生天灾,何来瘟疫呢?”

  “避之则吉,反正人力不能抗拒的?”

  “不,此中大的蹊跷……”

  “什么蹊跷,在不可能发生瘟疫的情况下发生瘟疫,显系人为!”

  朱昶骇然道:“人为?”

  “不错,江湖中不乏先例!”

  “这……视人命如草芥,伤天害理,居心何在?”

  “或敛财聚宝,或靠神设教……”

  话未说完,只见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自店外涌过,人声杂沓,有如逃荒避难。

  “天不偷”召来小二,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二眉飞色舞的道:“出了活神仙,专治瘟疫……”

  “活神仙?”

  “不错!”

  “能治瘟疫?”

  “不但能治,而且能防,只要吃下活神仙的符水,就可保命!”

  “活神仙在何处?”

  “喏,就在离此不足十里的‘上仙游观’!”

  “活神仙生做什么样子?”

  “这……没人看过,去求符水的,不论身份出身,奉上香火钱,就可求得符水,嘿嘿,神仙可不能欺瞒,听说早晨城内马翰林装穷求水,一眼便被神仙识出,当场倒地而亡……”

  “哦,活神仙出现多久了?”

  “还只是早晨的事,现在才传扬开来!”

  “好,算帐!”

  付了帐,两个出门杂入人群之中,“天不偷”悄声道:“小兄弟,我们去瞧瞧!”

  “老哥哥要插手么?”

  “不简单,我疑心是‘通天教’所为,借此敛聚财帛。骗取信徒!”

  “可能么?”

  “别忘了‘五毒魔’是施毒高手!”

  朱昶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两人不再言语,一路挨挨挤挤,费了很多时间,才来到“仙游观”,只见观前人山人海,犹如盛大庙会,车马轿舆。与人混杂,寸步难移。

  朱昶与“天不偷”仗着功力,排众直抵观门。

  观门前站着四名道士,控制入观的人,每隔一歇,才放一人进去。

  好不容易,轮到了朱昶,四道士之一望了他一眼,道:“可曾带酬神的香火钱?”

  朱昶一拍腰间,道:“有!”

  “进去!”

  朱昶怀着好奇的心情,随前面的人鱼贯入观,来到大殿之前,只见香烟缭绕,供物如山,一座五光十色的香案,排在殿门入口处,香案后是一顶黄色布幔,求得符水的人,到香案前跪下,伸右手人供桌围披,只一忽儿,奉上钱财,由香案旁边道土收去,然后换了一纸黄符,由左侧方出去。

  差不多半个时辰,朱昶挨到了第二名,在他前面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蓝衫老者,不停地试着汗,看来他十分紧张。

  朱昶距老者身后三步跟进。

  蓝衫老者上殿廊,趋到供桌之前,一个踉跄跪了下去,口里喃喃道:“信誓弟子黄大器,家有五人罹病,祈求神仙赐符!”

  然后伸手入留有一孔的桌围。

  帐幔之内,传出一个声音道:“黄大器,神仙有谕,令你献上善金千两!”

  蓝衫老者全身一颤,吞吞吐吐地道:“活神仙……弟子家资不丰……”

  “黄大器,这不是生意买卖,讨价还价,五条命不值一千两么?何况这是善举,可积阴功添福。”

  “是……是……不过……弟子仅备百两在身……”

  “可以另外派人送来!”

  “是!是!”

  他回了右手,手中捏了几张符录,又忙着试汗看来他的紧张是心疼银子。

  幔内又传出话声:“符火化用水吞服,百病皆消,去吧!”

  蓝衫老者爬起身来,先纳了百两银子,移动着臃肿的身躯,蹒跚地从左侧门退去。

  轮到朱昶了。

  他可有些犹豫,虽不说“男人膝下有黄金”的迂腐话,但明知是一幕许骗无知愚民的活剧,要他下跪,要着实有些不情愿,“天不偷”人影不见,不知挤到那里去了。

  案旁的道士一挥手道:“快些,别耽误别人!”

  朱昶一横心,硬起头皮上前在拜垫上跪下,依样画葫芦地道:“信誓弟子朱永日,路过此城,请神仙赐符防瘟!”

  然后,伸右手入桌围小孔,他把名字拆开了叫“永日。”

  他手甫一伸入,便被握住,一股内家真力,徐徐逼入腕脉,本能地护身罡气发生了拒斥作有,这一来,显示出他乃内家高手,那股外力陡然增强。

  他意识到老哥哥所断不虚,帐幔之内的神仙,是一名高手,他只把抗力增加到五成,当然,他的五成功力,在武林中已属一流内家高手了。

  幔内人煞是不弱,劲力奇强,他故意皱眉苦脸,轻“哦!”了一声。

  幔内传出了话声:“朱永日,你身罹奇症,神仙破例成全,从右侧门入殿待治!”

  朱昶心中一动,好奇之念更炽,口里应了一声:“是!”

  “你带了香资没有?”

  “有!”

  “多少?”

  “明珠一颗”

  “很好,起来吧!”

  握住腕脉的手一松,朱昶抽手立起,略一思索,迳朝右首侧门入殿,跨入殿中,目光扫处,不由心头泛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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