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残人传》

  第十四章 真武士恩怨分明

  朱昶心头一震,原来“狼心魔”使奇英主婢就范,现在制住四人,用的是毒,还以为是什么邪术呢!

  这毒可真可害,无影无形,使对手失去自主之力。

  心念之间,闷嗥连传,只见四人悉被“狼心魔”抓碎天灵,尸横就地,这种杀人手法,的确够残忍,难怪他的外号叫“狼心”。

  “狼心魔”抓死四人之后,折返林中,到了奇英主婢身前,目注小蕙,自语道:

  “带两个是累赘,但这小妞儿毁了未免可惜,这俏模样还真难找,舍了岂非暴殄天物,也罢,先受用一番,然后带正点子上路!”

  说着,向二女一挥手道:“走啊!”

  两女可真听话,说走便走,随着“狼心魔”朝林深处走去。

  朱昶心念疾转,该救她两个吗?她是血海仇人之女呀,可是大丈夫恩怨分明, 自己曾受过她的好处,不管如何,那一份痴情是可感的,同时“狼心魔”是自己行动有对象,决不能放过。

  心念之中,鬼魅般尾随在后,不带丝毫声息。

  进约里许,林密叶茂,滕蔓牵绕,行进已十分困难。

  “狼心魔”在一处林空停了身形,把奇英拉倒一旁树下,道:“你好好候着,老夫痛快了便带你上路。”说完,转向小蕙,双目射出了兽性的欲焰,抓住小蕙的手臂,另一手抚着她的小脸,嘿嘿怪笑道:“小乖乖,咱俩来高兴高兴,参个欢喜禅!”

  小蕙仍傻怔怔地,奇英在一旁也没有表情。

  朱昶一看这情影,勾起了母亲及忠仆叔叔的女儿被奸杀的隐恨,登时杀机大炽,急忙抓下毡冬笠,蒙上面巾,儒衫在衣外一套……

  “狼心魔”抱起小蕙,走到另一边枯叶堆上,放,道:“脱光你的衣服,脱呀!脱呀!”

  小蕙心神己失,似乎只知服从,竟然伸手解带……

  “狼心魔”得意万状地淫笑着。

  朱昶一闪身欺了过去。

  “狼心魔”可真不愧“十八天魔”之列,立即知警回身,一见朱昶之面,先是一怔,继而狞声喝道:“找死吗?”

  朱昶目如利刃,直照在对方面上,半言不吭。

  “狼心魔”倏有所悟,暴喝道:“你小子便是‘断剑残人’?”

  朱昶冷酷地哼了一声道:“不错,正是区区!”

  “狠心魔”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面上抖露了一片恐怖杀机,栗声道:“好小子,来得好,老夫正愁碰你不上。”

  “狼心魔,你死期到了!”

  “老夫非活裂了你,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配吗?”

  “呛!”地一声脆鸣,断剑已掣在手中。

  “狼心魔”上身不动,平飞八飞,欺到朱昶身前,双袖交叉一挥。

  朱昶但觉一缕异香触鼻,头微微一晕,但瞬即恢复正常,他知道对方故技重施,在用毒,但自己身上带有“巫山神女”所赠的“天蜍珠”,百毒不侵,当下故意一晃身形,像是已中毒了之状。

  “狼心魔”十指箕张,闪电般抓出。

  朱昶重重地哼了一声,断剑斜挥。

  “哇!”

  惨嗥声中,“狼心魔”一支左臂,齐肩而落,血如喷泉。

  但此魔的确不同凡响,重伤之下,决不犹豫,弹身便逃……

  “站住!”

  他方转身弹起,朱昶已拦在身前,这一来,吓得他魂飞的魄散,立时面如死灰,但口里仍狞恶的道:“兔崽子,你敢把老夫怎样?”

  朱昶冰弹般吐出两个字道:“杀你!”

  “狼心魔”此刻已自点穴止住了血,连退数步,厉声道:“你……竟然不怕毒?”

  “毒,算得了什么,江湖下三滥的玩意。”

  “小子,你……究竟是何来路?”

  “断剑残人,奉师命收拾‘十八天魔’!”

  “你师父是谁?”

  “空空子,明白了吗?”

  “你……你是‘空空子’的……”

  “纳命!”

  断剑挥处,“锒心魔”再次发出了惨嗥,栽卧血泊中。

  朱昶转身,目光扫处,不由惊呼一声,赶紧背过身去,面热心跳,原来小蕙已自己脱得精光,半丝不挂,妙相毕陈。

  久久,那光荡的心才平静下来,他不敢再回顾,举步走向奇英。

  面对这一往情深的仇人之女,使他感到命运的作弄太残忍,然而不管如何,他已与郝宫花订了终身,这些缠人的丝缕,不断而断了。

  奇英傻傻地望着他,粉靥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那来秀慧黠之气,全失去了。

  朱昶取出“天蜍珠”,递了过去,道:“含在口里!”

  奇英木然接过,纳入口中,片刻工夫,双眸开始放光,木然的神情逐渐消失。

  朱昶怕她毒尽之后,不注意吞了下去,一看情况,知已收效,随着:“吐出来吧!”

  奇英一张口,想说话,那粒“天蜍珠”滚了出来,朱昶急忙接在手中,后退数步,以待她的反应。

  仅只片刻工夫,奇英面上升起一片惊愕之色,愈来愈浓,最后,开了口:“阁下是谁?”

  朱昶尚未答话,奇英的目光触及不远处精赤条条的小蕙,登时粉脸剧变,双眸杀光毕露,厉声道:“禽兽,姑娘我杀了你!”

  随着喝话之声,纤掌闪电般划向朱昶,迅捷厉辣,尽是致命杀着,朱昶一晃,施展“空空步法”避了开去,论功力,她可真不俗,朱昶是第一次见识他的真实功力。

  奇英一击落空,招式不老,中途抽招换式,觑准朱昶位置,翠袖连挥,缕缕指风,密密层层荡出,他使的竟是武林罕见的“兰花拂穴手”。

  朱昶再次闪开,冷冷地道:“姑娘冷静些!”

  奇英杏眼圆睁,咬牙道:“姑娘我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姑娘应该问问事实……”

  “事实摆在眼前。”

  “姑娘何不回想一下不久前的遭遇,看看地上的尸体是谁?”

  奇英望了望地上“狼心魔”的尸体,若有所悟的道:“这老货郎是阁下杀的?”

  “不错!”

  “哦!那是我莽撞了……”

  “他并非老货郎,是‘十八天魔’中排行第三的‘狼心魔’!”

  “啊!‘狼心魔’!小蕙她……”

  “区区迟一步现身,她已不堪设想。”

  奇英胀红了粉腮,大声道:“小蕙,你还不穿上衣服?”

  小蕙木然望了奇英一眼,果然,动手穿着衣服,只是动作十分迟纯。

  朱昶道:“你两个都中了‘狼心魔’迷神之毒,姑娘的毒已除,她却未解。”

  奇英惊呼道:“是了,方才你收回那粒珠,莫非……”

  “不错,那是解毒之珠。”

  “如此,是阁下救了我主婢,适才我真唐突,就此谢过。”

  “不必!”

  “请问阁下……”

  “何不先解了她的毒?”

  奇英粉腮一红,道:“那就请阁下再麻烦一次……”

  朱昶把“天蜍珠”递了过去,道:“让她含在口中,片刻即可取出。”

  奇英伸手接了过去,自去为小蕙解毒,小蕙此刻业已穿着完毕。

  朱昶背对她主婢二人,心里在急转着一个念头,是否要从奇英口中问出“黑堡”位置,以及她父亲来历?但想到她的一往情深,与及援手之德,他又踌躇了,桥归桥,路归路,那样做未免有失武士之道……

  心念未已,主婢双双走了过来,奇英把“天蜍珠”还与朱昶,道:“敬谢阁下大德!”

  朱昶接过放好。

  小蕙突地惊叫一声道:“小姐,他……”

  奇英秀眉一蹙,道:“他怎样?”

  “他便是‘断剑残人’!”

  “啊!”

  奇英栗呼了一声,娇躯一震,连退三步,惊望着朱昶道:“阁下真是‘断剑残人’?”

  朱昶冷冷地道:“区区不否认!”

  “我主婢此次偷走出山,便是要找……”

  说到这里,发觉失言,倏地住了口,但话中之意,已十分明白。

  朱昶心中一动,接口道:“姑娘偷离‘黑堡’,为的是要找区区?”

  奇英窒一窒,道:“阁下已知我的身份?”

  “不错!”

  奇英粉腮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期期地道:“但阁下却出手救了我主婢?”

  “那是别一回事!”

  “阁下与本堡是生死之敌?”

  “诚如姑娘如言!”

  奇英面上掠过一股痛苦之色,幽幽地道:“残杀何时终了呢?”

  朱昶冷酷至极的道:“至该死的全死光为止。”

  “太可怕了!”

  “区区不拟与姑娘谈这问题。”

  奇英垂下了头,半晌,才抬头道:“我向阁下请教一件事?”

  “请讲!”

  “苦人儿与阁下是同门吗?”

  朱昶想不到对方会提出这问题,心头为之一震,略一转念道:“区区并不认识什么‘苦人儿’!”

  奇英颦眉蹙额的道:“真的吗?”

  朱昶冷冷地道:“当然,江湖中哪有‘苦人儿’这一号人物。”

  奇英转目望了小蕙一眼,又道:“我再问一人!”

  “谁!”

  “白衣书生!”

  朱昶心头又是一颤,但声音却又冷漠平淡如故的道:“白衣书生何许人?”

  奇英粉腮绷得老紧,眸内一片激动之光,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以一种十分沉重的音调道:“他可能是‘剑圣朱鸣嵩’的遗孤!”

  朱昶咬牙故意“哦!”了一声,道:“可能!那姑娘并未能确定?”

  “差不多可以确定!”

  “他叫什么名字?”

  “朱——昶!”

  这两字拖得很长,目光紧盯住朱昶,似要看透朱昶的内心,但朱昶蒙了面,她只能看到一双泛射仇与恨的眸子,这,对他已足够说明某些推测了。

  动于中则形诸外,朱昶是个血性武土,府城不深,目光中不自觉流露的恨意,是瞒不过有心人的。

  “姑娘与他是什么关系?”

  “阁下先说认不认识他?”

  朱昶为了替将来预留地步,同时也一时的冲动,想知道对方的用意,当即道;“数面之缘!”

  “不止此吧?”

  “信不信在于姑娘!”

  “好,我暂时相信,他行踪何处?”

  “人海茫茫,很难说。”

  奇英又咬了咬香唇,声音微见激颤的道:“阁下不愿见告吗?”

  朱昶拾回话题,道:“姑娘尚未说出原因?”

  小蕙此刻却接上了腔,代答道:“不瞒阁下,我家小姐对她一往情深,不克自己!”

  奇英红晕上颊,粉颈低垂!

  朱昶横了横心,道:“劝姑娘息了这念头……”

  奇英双目大睁,栗声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昶抑住激动的情绪,保持语音的平静,沉声道:“姑娘应当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那是欺人之谈。”

  “阁下何不明说?”

  “毋须区区开口,姑娘心内十分明白的!”

  奇英粉腮立地变得苍白,颤声道:“阁下是指双方的仇?”

  “一点不错!”

  “冤仇宜解不宜结,我想……”

  “这仇解不了的!”

  奇英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娇躯向后一挪,迫视着朱昶道:“请见示白衣书生下落?”

  “区区无法奉告!”

  “请阁下出示真面目?”

  “姑娘,你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如果我说……”

  “说什么!”

  “你就是白衣书生!”

  朱昶全身一震,哈哈狂笑起来,久久,才敛住笑声,道:“姑娘怎会发此奇想?”

  “并非奇想!”

  “那是什么?”

  “你敢摘下面巾?”

  “办不到!”

  小蕙冷冷地插口道:“如果我是白衣书生,决不回避,托言诈死,是恩是仇,终须有个交代。”

  朱昶心头一沉,这是实话,应该有个交代的,当初若非她主婢相救,未入山便已遭仇家毒手,出山之后,如非仗那“墨符”,也是劫数难逃,但如何交代呢?血海深仇,非报不可,不杀她主婢,算是报恩,要交代,也须留待以后。

  心念之中,一抱拳道:“区区要先走一步!”

  “慢走!”

  奇英大叫一声,横身拦住去路。

  朱昶寒声道:“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奇英双目一红,幽犯绝伦的道:“你真狠心?”

  “姑娘错把冯京当马凉!”

  “白衣书生、苦人儿、断剑残人,全是你一人化身!”

  “哈哈哈!……”

  “这没有什么可笑的,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真如太上之忘情?”

  朱昶未始不被她的痴情所感,但他要报仇,他曾誓言血洗“黑堡”,情仇不能并存,如果硬不下心肠,后果难以想象,当下故作冷酷无情的道:“区区再说一遍,并非姑娘心目中人。”

  奇英泪水盈睫,哀声道:“我不是向你乞怜,只是……”只是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朱昶一横心,道:“区区出手救援,乃是基于‘武道’二字,否则……”

  “否则怎样?”

  “区区没理由援手。”

  奇英一咬玉牙,凄厉的道:“断剑残人,不管你真正身份是什么,一切不谈了,只问你一句话,你此来目的是向本堡寻仇?”

  朱昶阴声道:“不错,姑娘满意了?”

  “你知道仇杀的结果如何?”

  “姑娘认为如何?”

  “结果是流血、死亡,不管那一方。”

  “不错,区区所要做的也是如此!”

  “你明知我的身份,你不杀我,反而援手相救,为什么?”

  “武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下次也许会!”

  “何不现在?”

  “那有违区区初衷。”

  “你报仇到何限度?”

  朱昶双目杀芒毕露,酷寒地道:“血洗黑堡!”

  奇英全身一颤,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如你大志未酬身先死,又怎样?”

  朱昶毫不思索的道:“那是命运!”

  “命运在你自己手里,也在于一念之间,何不改变命运?”

  “姑娘不必浪费唇舌,企图说服区区。”

  “你喜欢流血?”

  朱昶愤然厉声道:“黑堡在中原武林道上,生杀予夺,流人血,害人命,恶行罄竹难书,有血性之武士,谁不痛心疾首,姑娘怎能指摘区区喜欢流血。”

  奇英也厉声道:“你报的是私仇抑是为了公义?”

  “二者俱有!”

  “不能罢手?”

  “决不!”

  说完,不理奇英反应如何,施展“空空身法”如幻影般一晃而杳。

  奇英长长一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小蕙走近前去,道:“小姐您醒悟了?”

  “不!”

  “那您说……”

  “我是说当初邂诟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世,也不能预期后来的变化。”

  “小姐以为他就是他?”

  “没有错的!”

  “我们回堡吧,已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不!”

  “小姐还想……”

  “我感觉活下去没意思了……”

  小蕙大惊失色道:“小姐怎说出这种话来,彼此又没什么深厚交情,只是……”

  “你不懂!”

  朱昶尚未远离,他正在改换装束,主婢的话,他全听到了,然而,丝毫也不能动摇他复仇的决心。

  就在此刻——

  数条人影,分枝拂叶,穿林而至,赫然是四名“黑武士”。

  四“黑武土”一见奇英主婢,顿时面现惊喜之色;远远便躬身为礼,其中之一道:“奉保主之命,恭请小姐回堡!”

  奇英一瞪眼,道:“我不回去,你们走!”

  四武士一怔,那发话的再次躬身道:“小姐,我等奉严命……”

  奇英怒斥道:“走!”

  一个声音,倏地拉上了腔:“妹妹,大哥我亲自来请你!”

  随着话声,一个二十许的锦衣武士,悠然出现。

  小蕙轻轻扯了奇英一把,奇英嘟起小嘴,撒娇似的道:“大哥,我不想回去!”

  “你想做什么?”边说,边已到了奇英身旁。

  “堡里太闷了,我要出去散散心!”

  朱昶在暗中杀念大炽,心想,来得好,想不到“黑堡”少主在此现身……

  锦衣武士笑嘻嘻地道:“妹妹,你好不懂事……”

  “我为何不懂事?”

  “现在是什么时候?”

  “申末酉初吧!”

  “这不是说这个,目前正是本堡多事之秋,‘通天教’一心要取代本堡在中原武林的地位,本堡弟子已牺牲了不少,外加一个‘断侠残人’……噫!死者是谁?”

  他突然发现了不远处的尸体,不由指着惊问。

  奇英愤然道:“十八天魔之中的‘狼心魔’!”

  锦衣武士顿时面露骇色,栗声道:“狼心魔?”

  “一点不错!”

  “啊!对方竟然敢深入本堡腹心之地,林外道上的马是他毁的?”

  “谁说不是!”

  “妹妹杀了他?”

  奇英迟疑了一阵,道:“我险遭毒手!”

  “那是谁杀的?”

  “断剑残人?”锦衣武士惊呼一声,面色大变,下意识地退了一个大步,目光四下一扫,似乎“断剑残人”就在周近。接着又道:“他竟然也入山了!”

  奇英道:“这该是意料中事!”

  “但却不见到在沿途中的探子回报?”

  “以他的功力,恐怕那些探子难以发现他的行踪!”

  “他因何出手?”

  “救我俩呀!”

  “他知道你的身份?”

  奇英微微一窒,道:“不知道!”

  “你们交谈了吗?”

  “没有,他冷酷异于常人,来去飘忽!”

  锦衣武士回顾“四黑武士”道:“你们先回头,就说‘断剑残人’业已现踪,加强戒备!”

  “遵令!”

  四武士齐齐恭应了一声,弹身奔出林去。

  朱昶心念一转,闪身蹑上了四武士,约莫半里之处,弹指疾袭最后一名,指射处,最后一名闷嗥一声,仆了下去,其余三名回头一看,同伴无故丧命,却不见出手之人,不由亡魂尽冒,三人互望了一眼,弹身再奔,就在弹身之际,又一名栽了下去。剩下的两名,吓了个屁滚尿流,连腿都软了。弹身的身形,落回地面。

  一个村俗汉子,幽灵般出现眼前。

  两武土齐齐一挺手中剑,其中一个暴喝道:“朋友什么来路?”

  朱昶冷森森地道:“索血的!”

  最后一个字出口,双掌一圈,凌空拍了出去,两武士连发剑都来不及,便被疾漩的罡风卷得倒撞树身,惨哼声中,双双倒了下去,朱昶加上两指,登时了帐。

  杀了四武士,他略不稍停,驰回原地。

  半途,只见奇英兄妹及小蕙,迎面奔来,忙向侧方回避,让三人走过,才尾随而行,杀了他?不杀他?朱昶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最后,决定暂不出手,好由对方领路寻出“黑堡”的位置。

  出了树林,便是官道,朱昶顾及被对方发觉而起疑,遂顺着道旁林木,暗中跟进。

  到了山镇,只见日头平西,暮色已起。

  奇英等三人,进入原先那间酒店,这酒店想必是“黑堡”的连络站,同时,也是山镇里唯一像样的一家。

  朱昶想了想,走了进去,远远选了个角落坐下,这一次,店小二比较客气了些,一回生,二回热,反正开店的目的是赚钱。

  奇英等可没喝酒,话也很少说,匆匆用饭,掌柜的仍鞠躬如也,亲自接待。

  朱昶叫了一个客饭,草草食毕,先到镇外候着。

  没多久,三骑马驰出镇来。

  这就成了两条腿追四条腿。

  暮霭重重,山中的夜比平地来得早,待到夜幕低垂,朱昶便明目张胆地衔尾疾追了,踏上弯曲的山径,三骑马缓了势。

  翻过几重山头,一座小庙的影子映入了眼帘。

  三人勒马不前,锦衣武士撮口打了一个胡哨,一条人影,自暗中现身出来。

  “参见少堡主!”

  “免!传我令加强戒备,哨卡加倍。”

  “遵令!”

  人影退去,锦衣武士突问奇英道:“妹妹,我们到小庙去,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边走边说不行吗?”

  “不,那非常重要,不能入他人之耳。”

  “回堡再说吧?”

  “堡里不方便!”

  “哥哥别故神其秘,你我兄妹还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谈……”

  “停会你便知道!”说着,转向小蕙道:“你先回去禀报,小姐随后便到,也可使堡主与夫人放心。”

  “是!”

  小蕙应了一声,催马走了。

  朱昶在暗中踌躇不决,是跟小蕙好,还是继续盯住奇英兄妹?想来想去,决定仍跟踪英奇兄妹,最主要的是撇不下好奇心,要听听兄妹两个有什么秘密大事商谈。

  兄妹两掉转马头,奔向小庙。

  朱昶知道目前已入重地,哨卡密布,是以行动加了三分小心,一路施展“空空身法”,如淡烟幻影般掠去。

  到了庙前,立即又有卡哨头现身。

  锦衣武士与奇英双双下马,把缰绳交与那头目,绵衣武士吩咐道:“庙内弟子一律撤出!无论有何情况,不奉命不许入内!”

  “遵令!”

  那头目发出了暗号!然后牵马转向庙侧林中。

  兄妹双双入庙。

  朱昶如鬼魅般蹑了进去。

  这庙不大,除了庙门,就是三合院,正面是大殿,两厢是一明两暗的房子,明间里依然设有神龛。

  无灯无火,一片死寂。

  奇英似颇不耐的道:“不许好说了?”

  锦衣武士预先声道:“我们进殿!”

  进入殿中,锦衣武士用脚把两个蒲团踢在摞起,然后自己坐下,用手一拍另外一个,道:“妹妹,坐下!”

  奇英迟疑地挨着坐下。

  突地——

  奇英惊叫一声,瘫倒在地上。

  朱昶在殿外窗棂隙里内望,虽黑得伸手不见不指,但他的目力,不殊白昼神物,看得十分真切,锦衣武士在奇英落坐之际,忽然伸指点了她的穴道。

  这是什么回事?

  他怎会诳她来此,点穴制住她,她和他是兄妹呀?

  奇英穴道受制,但口尚能言,只见她杏目圆睁,栗声叫道:“哥哥,你是这什么?”

  锦衣武士嘻嘻一笑,道:“妹妹,我爱你呀!”

  朱昶登时血脉贲张,几疑听到的不是事实,这禽兽难道要乱伦不成?

  奇英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话道:“你说什么?”

  锦衣武士用手抚弄她的粉颊,轻狂地道:“我爱你,我要永远占有你!”

  奇英厉声道:“你疯了?”

  “不!我没有疯!”

  “那你怎会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我爱你,已非一朝一夕,数年来,我望着你长大……”

  “你……你……真的疯了……”

  “我很正常!”

  “你想做什么?”

  “好妹妹,答应嫁给我……”

  “你……你……”

  奇英声泪俱下。

  锦衣武士贼忒嘻嘻地一笑道:“妹妹,我们此刻成其好事……”

  “你……敢?”

  “我爱你,不容你落入别人之手!”

  “你是人还是禽兽?”

  “我当然是人!”

  “爹妈知道不杀你才怪……”

  “放心,决不会!”

  朱昶杀机直透顶门,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正待……

  只听锦衣武士悠悠地道:“你根本不是我妹妹!”

  朱昶一震,止住了冲动。

  奇英如中雷击般呆了半晌,颤声道:“我不是你妹妹?”

  “不是!”

  “你胡说?”

  “你不信回去问你母亲!”

  “我母亲?……不是你母亲?”

  “不是,生我的母亲早死了!我是爹收养的!”

  “你……是我爹收养的?”

  “你爹……嘿嘿,他也不是你爹……”

  “啊!我不要听,你疯了,全是疯话……”

  “听着,这不是疯话,是事实,你是自幼随母来的!”

  “真的?”

  “我可以发誓!”

  “那我生父是谁?”

  “问你母亲!”

  “放开我?”

  “妹妹,你清楚那是办不到的!”

  奇英凄厉地吼叫道:“除非你杀了我……”

  锦衣武士伸手解她的衣服,口里道:“妹妹,我舍得杀你吗?……”

  “我做鬼也不饶你。”

  “妹妹,你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呸!”

  “妹妹……”

  奇英羞、愤、急、怒交加,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朱昶再出不能忍耐了,一闪身……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内传出一声闷嗥,朱昶一窒止住身形,只见锦衣武士身躯动了数下,仆地寂然,定睛望去,他背上赫然插了一柄短剑,直没及柄。

  朱昶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

  下手的人,手法之狠准,令人咋舌!

  是谁下的手?

  是“黑堡”自己人吗,谁有这胆量敢杀少堡主?

  如果是外人,他如何进庙的,何以自己毫无所觉?

  这庙内的人在锦衣武士到来时,才下令撤出,当然不可能事先埋伏在内。

  他想不透这道理,税利的目光,向殿内目光能及的地方,搜视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心念数转之后,沉声发话道:“是那位朋友,何妨请出一见?”

  连问数声,毫无反应,不由心里有些发毛,但执拗的性格,使他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一个箭步,进入殿中。

  蓦地——

  一道毫光划空爆起,照得殿内一片通明。

  朱昶大吃一惊,连退了三步,只见一个美艳至极的中年妇人,站在神龛前,桌上放了一粒鸽卵大的珠子,发出耀眼光芒。

  这妇人,美得令人不敢逼视,仿佛全身都是魅力,使人心神动摇,如果时光倒退,她当是一个绝代尤物。

  杀死少堡主的会是他吗?

  那妇人凝视了朱昶片刻,轻启朱唇,慢声道:“朋友何来?”

  朱昶略一踌躇,道:“打猎到此!”

  妇人莞尔道:“猎人还是猎兽?”朱昶一怔道:“当然是猎兽,那有猎人之理!”

  “可是此山并非好的找猎场所?”

  “区区是初次来此山!”

  “朋友,真佛之前,不必烧假香,这山区是‘黑堡’重地,岗哨密布,可说飞鸟也难越雷池半步,我倒很佩服朋友的胆识与身手……”

  朱昶面上一热,讪讪地道:“区区认为这无解释的必要!”

  妇人又是一笑,道:“看在方才你想伸手救小女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的来历……”

  朱昶骇然,想不到这妇人便是“黑堡夫人”,不禁脱口道:“少堡主是夫人下的手?”

  妇人面色一沉,道:“不错,这点不瞒你,他是自己找死!”

  听口气,方才少堡主所说的一切没有错,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妇人接着又道:“给你忠告,立即离山,你能来,当然也能去!”

  朱昶心头爆起了复仇的火焰,但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没有找到主凶,没有查出“黑堡”位置之前,不宜动手。

  心念之中,一抱拳道:“敬遵夫人之命!”

  说完,转身出庙,一连几晃,施展开幽灵似的“空空身法”,重新掩入庙中,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殿内,母女相对而立,奇英两泪汪汪,咬牙切齿地道:“妈,你早已来来到庙中,为什么任由这禽兽……,”

  “孩子,狼子野心,我早就注意到了,想不到他这么大胆,我途遇小惠,听说他带你入小庙,便知不妙,所以急急赶了来,我等待他最后悬崖勒马,但他没有,所以我才下决心杀他!”

  “他说的全是真的?”

  “这……一半是真!”

  “此话怎讲?”

  “他是收养的不错,但你是妈生的!”

  “父亲呢?”

  “傻孩子,这何用问。听说‘断剑残人’曾救你脱‘狼心魔’之手?”

  “是的!”

  “你能看出他的来历吗?”

  “他不开口,我怎知道!”

  “黑堡夫人”沉默了片刻道:“孩子,我们回去!”

  “这尸首呢?”

  “包裹了带回去,此事不宜让手下人知道!”

  说完,撕下神前帐幔,把少堡主包裹妥当,提在手中,收回了珠子,道:“走吧!”

  母女两个徐步出庙,招来了马匹,奇英自乘一骑,她母亲乘一骑,把尸首横在了鞍前,催马上道。

  朱昶不用问,暗中追踪。

  一口气奔了十数里山径,天色已将破晓。

  眼前乱山丛杂,山径穿两峰夹道而过。

  甫一进入谷道,眼前两骑突然神秘地消失了。

  朱昶大感惊骇,双方距离,只在七八丈之间,视目可及,怎会突然消失呢?身形一紧疾掠数丈,连一丝影子都见不到了,再看眼前,岗陵起伏,岔道遍布,朱昶傻了,他不知该走那一条才对。

  考虑了片刻,决定先顺较大的一条路走走看,心念之中,弹身再奔,奔了一阵,停身一看,又回到了原地。

  他陡然省悟,这是一座奇门阵式,自己已被困入阵中。

  对阵法。他是一窍不通,但他知道胡闯只是白费力气,反给对方可乘之机,索性寻了个地方坐下。

  一时之间,他有些啼笑皆非,心想,多少年来,“黑堡”能保持神秘,不为武林同道发觉所在,是有其条件的,自己竟不曾考虑到这一点。

  如今该如何办呢?

  他深悔在大理国时,一心艺成返中原复仇,竟不曾向师父学习奇门之术。

  也许自己此刻的行踪,已落入对方眼中了。

  如果不久前不顾一切出手,挟持母女带路,情况就不同了,现在悔之晚矣!他恨得牙痒痒的,但计无所出。

  就在此刻——

  身侧远处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时停时止,听步声不止一人,朱昶知道已有人朝自己迫近,当下故作不知,急思应付之方。

  算来,该是天亮时分了,但四周仍是灰暗一片。

  他想待对方走近现身,只消擒住一个活口,迫他带路,便可出困,但这么一来,势必闹得沸反盈天,今后的行动将更困难,同时,声张起来,对方必然有高手驰援,能否出困,便大成问题了。

  目前自己这付面目打扮,何不如此如此,让对方主动送自己出困?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住了,在阵中,除非对方有意现身,否则即使近在咫尺,也是无法发现的。

  心念之间,故意粗气地咒骂道:“见他妈的大头鬼,终生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这只死兔子竟带大爷进入这鬼地方,嗨!赶山的人在山中被鬼迷,真是见鬼!”

  说完,不见反应,又道:“等天亮吧,大爷不信真的会迷路!”

  “哈哈哈哈!”

  笑声中,三条人影,现身眼前,两名劲装,一名身着黑衫,年纪都在三十左右,经过了这些时的接触,他已能从服装上判别对方身份,这黑衫人,当是头目以上的身份,想来是守阵的。

  朱昶故作惊惶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道:“爷们,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就不会迷路了!”

  “你如何入山的?”

  “迫猎物迷了路!”

  “鬼话,你分明是江湖人……”

  “嘿嘿.小可并非江湖人,但练过几手把式!”

  “哼,这地方周围三十里,鸟飞不进,朋友,你可真不简单?”

  “爷们,小可实在是安分良民,世代打猎为生!”

  黑衫人倏地欺身上步,五指箕张,闪电般扣向朱昶腕脉,朱昶早有成算,完全不反抗,一把被对方抓实,“哎哟!”一声,矮了下去。黑衫人一皱眉,道:“带走!”

  两名劲装汉子,一左一右,抓住朱昶手臂,向外走去。

  朱昶心里想,由他们如此押解到“黑堡”,岂非天从人愿?口里却乱嚷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官府,也不是地方……”

  黑衫人冷喝一声道:“闭上你的鸟嘴!”

  只是片刻工夫,眼前一亮,景色骤变,原来已到了阵外,天色是大明了。

  两汉子挟着朱昶,放开步子疾行,朱昶一辨方向,心里凉了半截,对方带自己走的是回头路,不久,果然看见了昨夜停留的小庙。

  “爷们带小的到哪里?”

  三人都没有答腔。

  朱昶此刻要走,或杀三人,可说易如反掌,但那样做了于事何补呢?

  他想了又想,决定装浑到底,见机而行。

  半盏热茶工夫,到了小庙前,两名黑衣汉子,在门口停住,黑衫人直扑入庙,不大工夫,里面传出一年声音道:“带进T!”

  那声音,刺耳之极,男不像男,女不像女。

  两名黑衣汉子,把朱昶架得两脚离地,直入庙中,庙内静悄悄地,毫无人迹,空气显得有些异样,其中之一高叫道:“带到!”

  互相望了一眼,直奔大殿,双双惊叫一声,呆若木鸡。

  朱昶举目望去,不禁汗毛直竖,惊魂出了窍,殿内,一排排全是死尸,不下五十具之多,排列得很整齐,方才那黑衫人也在其中。

  “哇!哇!”两声惨嗥,两名黑衣汉子栽了去,朱昶猝被松开,身形打了一个踉跄,几乎立肢不牢,眼前多了两个红衣妇人,冲着朱昶裂嘴一笑。

  朱昶顿然明白了,“红娘子”也到了此地,这便是她的杰作。

  两红衣妇人把两具尸体拖入殿中,顺序排列。

  朱昶跨人殿槛,激动地道:“大姐,你也来了?”

  一个血红的人影,从神龛后转了出来。

  “小弟,我远比你早了一步。”

  “哦!大姐早到了,有什么发现?”

  “我们马上离山!”

  “为什么?”

  “你不是在阵内被擒吗?那便是问题……”

  “问题?”

  “不错,黑堡便在那阵式中央,你识得奇门之术吗?”

  “这……外行!”

  “那不就结了!”

  “大姐何不留个活口讯问口供?”

  “这何须你说,该做的都做了,对方宁死不吐半字,而实在的情况是除了少数几个有地位的人物外,以下诸头目弟子,没有半个了解全部情况,阵中俱是堡主心腹把守,未奉命谁也不能出入,否则格杀。”

  朱昶一顿足道:“我放过了大好机会!

  “什么机会?”

  “我本是追踪堡主夫人母女而去的,早知如此,该制住她母女!……”

  “白废!”

  “为什么?”

  “你仍难越雷池一步,一入阵中你便身不由已,这阵势外围是‘九宫八卦’,里面是‘迷魂大阵’,我曾深入内阵边缘,若非见机得早,恐怕已陷入了其中!”

  “大姐既识得阵名,难道……”

  “我只略懂毛皮,而阵势变幻莫测,全由对方操纵,安知除阵势之外,尚有什么重要埋伏,就算你挟持了对方要人,一旦深入‘迷魂阵’,心神立刻被制,岂不全是白费力气了吗?”

  “为今之计呢?”

  “出山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久已绝迹江湖的异人,叫‘遗世老人’……”朱昶从未听到过这名号,困惑的道:“遗世老人?”

  “不错,听过否?”

  “没有?”

  “外号遗世,当然其名不彰,而且相当怪僻,比之‘鬼手神人’过之无不及。”

  “找他则甚?”

  “当代武林中通晓奇门之术的,除了他便是 ‘空空子’……”

  “哦!找他破阵?”

  “对了,求他指点!”

  “此老现在何处?”

  “有两条线索可循,所传闻,有人在大别山中见到他,而我所知他的隐遁地点是幕阜山,这其间相差太远了,一南一北,我们分头去访,约定时间会合,如何?”

  朱昶迟疑地道:“我们何不另等机会?”

  “红娘子”柔声道:“小弟,这是唯一的路子,等机会遥遥无期,而且变化难测,寻到此老,请教破阵之道,是根本解决之法!”

  “好吧,依大姐之见!”

  “呃!这才是我的好小弟!”

  朱昶不由面上一热,道:“大姐哪个方向?”

  “我对幕阜山较熟,你走大别山吧,以四十天为限,我们在当阳城青龙客栈会合,不见不散,怎样?”

  “好!但不知‘遗世老人’有何特征?”

  “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此老终年四季都是一件黄葛布衫,科头赤足,两眉之间,有一粒红痣,见面即可认出……”

  就在此刻——

  数声枭啼,遥遥传至。

  “红娘子”一摆手道:“有人来了,我们立刻离此,小弟,一路小心走吧!”

  朱昶拱手一揖,道:“大姐再见了!”

  了字声落,人已到了殿外,再闪而没。

  那以枭啼传讯的,当然是“红娘子”手下无疑。

  朱昶出了庙门,果见一群人影,远远奔来,庙四击寂静如死,可能,这方面的哨卡,全被“红娘子”解决了。来人如不是巡山的便是换岗的。

  此地事已不可为,自无逗留的必要,虽然,他十分不甘心但又将奈何?

  以他的功力身法,那些沿途卡哨,是无法发觉的,毫无阻滞地出了荆山。

  赴大别山,必须朝东北行,而唯一捷径是横越大洪山。

  出了荆山,他取这条捷径。

  这一天,来到宜城,这是个大去处,商贾辐辏,水陆交通十分发达,堪当繁华二字,上溯是樊城襄阳,下行安陆,过汉水便距大洪山区不远了。

  朱昶面具不除,但改变了服式,锦衣鲜履,外带员外巾,俨然大商贾。

  在正街“悦来店”包了一间花厅,目的是图清静略洗征尘。

  华灯初上,朱昶要了些精细酒莱,独个儿在房内自斟自饮。

  正自得其乐之际,门上起了剥啄之声。

  朱昶以为是店中伙计,冷冷地道:“有事会叫你,别乱闯!”

  人并未离去,剥啄声仍旧,朱昶心中一动,道:“谁?”

  “纪晓峰,高昀!”

  “哦!请进!”

  门是虚掩的,一推便开,两条人影,悠然而人,一个是老秀士打扮,另一个是驼背老人,一点不错,正是“四大高手”之中的纪晓峰与高昀。

  “请坐,我叫店家添酒菜,我们喝上一杯!……”

  “不必了!”

  那语气,神态,使朱昶为之愕然。

  两各拿了一把椅子,在一侧坐下,纪晓峰冷冷地道:“将军,我们开城布公的一谈!”

  朱昶困惑地道:“有什么事?”

  纪绕峰看了铁青着面的高昀一眼,然后激动的道:“将军,恕卑职无礼,将军虽然位高爵重,但我等同属一殿之臣,同时奉国师之命,暗中协助行事,将军无权生杀……”

  朱昶骇然一震,道:“这是什么话?”

  “将军难道还不明白?”

  “我说过别如此称呼……”

  “不,这是公事。”

  “我半句也不懂,有话明说吧?”

  纪晓峰陡地离座而起,怒目圆睁栗声道:“将军功力,我等深知决非敌手……”

  朱昶如堕五里雾中,但意识到事态严重,也离席而起,凝声道:“到底什么回事?”

  高昀起立接话道:“我等即日返回大理国!”

  朱昶又是一震,道:“为什么?”

  “不想横尸中原,不明不白的死!”

  朱昶锐厉的目光,在两人面上一连几绕,栗声道:“我明白了……”

  “将军明白了很好!”

  “你们是怕死,当然,这任务艰困而危险,你们回国也好……”

  纪晓峰接过去道:“身为武士,焉有怕死之理,但死也有分别,必须有价值。”

  “什么价值?”

  “卑职大胆请问将军,王健何事触怒将军,竟将他残酷处死?”

  朱昶全身触电似的一震大声道:“你说什么?”

  纪晓峰咬牙道:“请问将军王健取死之由?”

  “什么?你……说我杀了王健?”

  “将军不承认吗?”

  “这……这……从何说起?”

  “将军请看这个!”

  纪晓峰自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两手颤抖得非常厉害,一旁的高昀,面也在抽搐,分不出那是恨,是怒还是激动。

  朱昶接了过来,一看,是一幅衣襟,上面有四个斑斑血字:“将军杀我”!

  纪晓峰接着道:“这血字是王健临死写在衣襟上的,在处理善后时我把它撕下来!”

  朱昶血脉贲张,一把抓落面具,露出本来面目,只见他面色铁青,面容扭曲,用拳猛一击桌厉声道:“谁杀了王健?”

  两人同时一震,互望了一眼,仍是纪晓峰道:“将军,容我等先行回国!”

  宋昶心乱如麻,既悲王健之死,又困惑于这块血布,茫然无主地道:“王健在何处被杀?”

  高昀冷冷地道:“当阳城外!”

  “你们如何发现的?”

  “因为我们听到将军在该处现身,所以先后赶了去!”

  朱昶情知内中有异,自己根本不曾去过当阳,但一时之间,也无法解说。

  “结果发现他遇害?”

  “是的,身中十八剑之多,创口显示是断剑所伤。”

  “那血字是他写的吗?”

  “将军,这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

  “外人无法获悉这称呼。”

  朱昶一颗心顿往下沉,这公案离奇得令人难信。

  “将军告辞了!”

  “慢着!”

  二人面色骤变,各采戒备之势。

  朱昶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道:“王健之死,我本人十分难过。但我郑重声明,决没有杀他之事,更没有杀他之理,两位无妨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从两人面上的反应看来,根本不相信朱昶的话.那四个心字,何殊铁证。

  就在此刻———

  一条人影疾射而入,一线白光,闪电般射向朱昶。

  事出猝然,纪晓峰与高昀,惊呼出了声。

  朱昶反应神速,身形一偏,伸手一捞,一柄利匕,接在手中,再看来人,赫然是化身走方郎中的宋伯良,

  宋伯良满脸杀气恨毒地瞪着朱昶,全身簌簌抖个不停,口里凄厉的道:“大剑手,你一并杀了我宋伯良吧!动手呀!”

  朱昶知道对方是悲愤过度,事出误会,并不怪他的冲动无礼,当下缓缓放落接住的匕首道:“宋兄,请冷静,这是个极大的误会……”

  宋伯良冷冷一哼,道:“误会吗?死人会说谎临死留字诬赖将军?”

  朱昶咬了咬牙,道:“这便是症结所在!”

  宋伯良寒声道:“卑职极想听听将军的解释?”

  朱昶镇定了一下紊乱的情绪,道:“高兄,请你暂时到外面把风守望!”

  高昀望了两同伴一眼,低头走出房去。

  朱昶这才沉重地开口道:“在下蒙国师破格收为弟子,段皇爷恩赐奇书,得以成就武功,唯一重任,是收服‘十八天魔’四位远道随同协助,衷心铭感,至于‘镇殿将军’之职,乃是因应付苗王子挑拨而从权达变,各位大可不必顶……”

  宋伯良抗声道:“君无戏言,而况是当众所封,岂等闲视之?”

  朱昶苦苦一笑道:“宋兄,我们不谈这题外之言,王健在当阳遇害,但在下根本足未踏当阳之土……”

  “这血字何解?”

  “我们好好揣摩一下,找出其中蹊跷;”

  “将军事情不只此一端……”

  朱昶骇然道:“还有什么?”

  “要我一一列举吗?”

  “无防说说!”

  “岂非多余?”

  “宋兄,在下忍耐有限,再次请你冷静。”

  宋伯良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额上青筋股股虬起。

  纪晓峰接话道:“由卑职来说吧!当阳城汉中镖局接了一趟暗镖,是数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古玩,尚未起镖,局主全家大小口悉被杀害,暗镖被劫……”

  “唔!”

  “少林三老,在归州被害!”

  “还有?”

  “丐帮汉中支舵被挑,死难弟子达二百人之多,首座长老也在其内……”

  “还有?”

  “衡山掌门人被分尸,女儿遭奸污……”

  “还有吗?”

  “有,不必说了,尽属令人发指的恶行!”

  朱昶咬牙道:“全是‘断剑残人’所为?”

  宋伯良栗声道:“将军,传言正是如此,且有不少人证,卑职已侧面证实过。”

  “但王健不致会错认了人?”

  “在下自巫山求医,一耽百日,出山之后,便不再以‘断剑残人’面目出现……”

  “这只有将军自己知道!”

  朱昶想了想,目注纪晓峰道:“山镇中‘狼心魔’讯息的是纪兄,在下是什么形象?”

  纪晓峰毫不思索的道:“这些事都发生在将军在山镇现身之前!”

  “你当时怎不提及?”

  “卑职追踪‘狼心魔’已一月之久,那时尚未知悉这些公案!”

  “在下离巫山未及一月,有‘红娘子’、‘天不偷’等人为证……”

  “王健遇害是五日前?”

  朱昶的确是有口难辩,紧皱眉头,半晌无言。

  宋伯良激动未已的道:“将军,我等先行返国,向‘国师’面陈一切”……”

  “你们暂不能走!”

  “何故?”

  “得待此公案澄清!”

  “将军准备如何澄清?”

  “查出冒充之人!”

  “恐怕是徒劳……”

  “宋兄仍认定是在下所为?”

  “因为事实不容卑职作他想。”

  朱昶强捺下一口闷气,道:“对方既如此做,显系有计划的阴谋,目的可能是激起武林公愤对付在下,对方不会就此休手,如注意查访,必胯端儿可寻!”

  纪晓峰为人比较平和,转向宋伯良道;“宋兄,将军既如此说,我们就调查一番,如何?”

  宋伯良偏激地道:“我不想埋骨中原!”

  朱昶不由动了肝火,寒声道:“在下如果确如三位所料,何必多费唇舌,只现在便可向二位下手!”

  这话份量重,而且情在理中,听得二人为之一怔。的确,以朱昶的身手,要杀三人,一点也不难。

  宋伯良有些软化了,沉思了片刻,道:“将军,但愿这真是一场误会!”

  “本来就是一项可怕的阴谋!”

  “谁可能是主谋呢?”

  “不出黑堡与通天教!”

  “如何着手查探?”

  “分头行动,但有一点,三位如有发现,切勿现身露面。由本人亲自处理,对方既敢冒充本人,能为不可小估,同时身后必有同伙支撑。”

  “如此就一言为定,卑职等告辞!”

  “共饮一杯如何?”

  “留待异日吧!”

  “请便!”

  纪晓峰与宋伯良,施礼出房而去。

  朱昶颓然坐回椅上,啼笑皆非,但心中却是恨到了极处,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经此一揽,哪里还有心酒饭,招来小二收拾了桌,整一整衣冠,出店溜达。

  街上,夜市正浓,繁灯似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朱昶一副富商巨贾模样,安步当车,缓步徐行。

  正行之间,忽然发现了四大高手所作的暗号,不禁精神大振,刚刚分手,难道宋伯良他们已有所发现不成?

  当下循着暗记,一路行去,逐渐,到了街尾人稀之处,一个老秀士,迎面而至,当头一揖,道:“老弟,真是幸会,看老弟春风得意,必然鸿图大展,愚兄我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一生潦倒……”

  来的,正是纪晓峰。

  朱昶忙还了一揖,道:“纪兄,多年不见,仍是风采犹昔!”

  “风采!哈哈哈哈,小兄我是穷愁潦倒集一身!”

  “但不知……”

  “蜗居在城外,不知老弟肯赏光否?”

  “哪里话,理当拜望!”

  “不嫌草率的话,便请移玉如何?”

  “好!”

  两人煞有介事地摆着方步,并肩出城外,到了城外,四顾无人,纪晓峰道:“我们到那农舍之后去谈!”

  “嗯!”

  到了农舍后竹丛之中,朱昶迫不及待的道:“有发现吗?”

  纪晓峰兴奋地道:“茶楼酒肆轰传首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月圆之夕,‘断剑残人’在城外五里的‘江神庙’挑战‘黑堡主人’!”

  朱昶激动的道:“太好了,对方居然现身了!”

  纪晓峰沉声道:“将军,‘断剑残人’与‘黑堡主人’可说是当今武林不可一世的人物,对方抬出这两块招牌,必有深意,须慎防恶毒阴谋,高昀与宋伯良已赶往现场查探去了……”

  “距月圆还有几日?”

  “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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