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残人传》

  第十一章 伸义手招来桃花劫

  天地至宝,人人均想得之!

  为了那颗“孽龙珠”,在江湖上掀起了一场无穷的杀巷孽!

  多少人,利欲薰心,梦想得到武林奇宝而丧身!

  多少人,为了武林正义,为了友难拔刀相助,稍一不慎,弄得非死即残!

  而又有多少人,气血方刚,凭仗武功高强,想一个人财两得!

  然而,到头来,却是一场梦。

  方柔柔拭了拭溢出的泪水,道:“家父为人刚直,况且对张御史感恩知遇,岂肯做这种事,但又慑于‘黑堡’淫威,度日如年,半筹莫展,期限将到,家父辞去护院之职,催奴家回乡,行到归州,惨遭杀害,奴家一介女流,怙恃尽失,如何活下去……”话一顿,再次拭了拭泪,又道:“几番觅死,却被好心人救活,最后扶归里,行到此间,又遭对方袭击,父亲……惨被戮毙,奴家……也遭毒手,幸蒙……”说到此已泣不成声。

  朱昶为之发指,切齿道:“杀人者死,姑娘等着看吧!”

  方柔柔望了望朱昶,又低头望了望身上破裂不整的衣裙,哭声更太了。

  朱昶被器得六神无主,只好观慰道:“魔势猖厥,受害的比比皆是,姑娘节哀顺变才是!”

  方柔柔突地站起身来道:“少侠大恩,来世再报了!”

  朱昶伸手抓住对方手腕,厉声道:“姑娘准备做什么?”

  “随先父一路!”

  “姑娘何必如此,令尊九泉能暝目吗?”

  “少侠……我……奴家如何能活下去啊!”

  “且坐下再说!”

  方柔柔顺势坐在朱昶脚边,凄惨地道:“奴家……该怎么说才好?”

  “姑娘有话就说吧?”

  方柔柔垂下头去道:“说出来奴家成了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尽管说吧,此地没有别人。”

  “奴家……虽非大家闺秀,但也知三从四德……”

  “怎样?”

  “叫……奴家怎么出口啊。”

  “不要紧,不管姑娘想说什么,区区决不在意!”

  方柔柔猛抬头,直盯住朱昶道:“为妾为婢,请少侠收了奴家吧!”

  朱昶骇然大震,道:“姑娘何出此言?”

  方柔柔哽咽着道:“奴家并非鲜廉寡耻,如果……少侠不允,奴家……只有—死明志……”

  朱昶尴尬到极地道:“这……这……从何说起?”

  方柔柔以袖掩面,道:“少侠……业已遍触奴躯,奴家……还能再嫁……别人吗?”

  朱昶倒吸了一口凉气,啼笑皆非的道:“姑娘,那是为了疗伤解穴,救你性命,并非区区意存轻薄……”

  “是的……所以奴家除了一死,别无他途!”

  朱昶发急道:“姑娘也是武林儿女,何必拘泥小节?”

  “这……不是小节啊!”说着,拉了拉胸衣,双峰又巍然晃动。

  朱昶想起解穴时的那种感觉,心头不自主地一荡,他觉得整个脸在发烧,他连带想起了绛衣少女郝宫花, 自己当初一念不忿救了她,结果成不了之局,还加上“红娘子”为媒,现在,又而临同样因拢,难道女人都不该救吗?

  想到了郝宫花,忆起与“红娘子”一年之约。现在约期已过,如碰上“红娘子”时,该如何交代呢?

  眼前的,又如何了结呢?

  方柔柔以一种断然的口气道:“少侠,奴家已厚颜说出心中的话。应不应请说一句?”

  朱昶觉得手脚有些发麻,脑内乱糟糟一片,如果一口回绝,将会伤了她的自尊,该如何措辞呢?沉吟了很久,才期期地道:“方姑娘,区区仇家满天下,早不知晚,还请三思?”

  “不!奴家的主意已打定了,万难更改!”

  “你跟我没有幸福……”

  “不管,少侠死奴家也陪着死!”

  朱昶深深为她的这份固执与情意所感动,就事而论,自己的确触摸了她一般女子视为隐秘之处,论人才,她并不输于郝宫花,奇英,甚至大理国公主。

  但,自己的脸,一想到这点,犹如冷水淋头,毅然道:“不行,区区是残废之人。”

  方柔柔连想都不想的道:“奴家全无所谓,只要侍奉少侠。”

  “姑娘有一天会后悔?”

  “决不!”

  “可是区区不能从命!”

  方柔柔凄怨地望了朱昶一眼。起身又待冲出舱门……

  朱昶只好又出手把她拉住。

  “少侠……答应了?”

  “我们从长计议!”

  “奴家不敢奢望妻子的名分,只希望少侠收容!”

  “姑娘安知区区没有妻室?”

  “那无关紧要,为妾为婢都可以。”

  “姑娘何以这么固执?”

  “情势使然。并非固执!

  “还请坐下吧!”

  朱昶一松手,方柔柔打了一个踉跄,跌倒朱昶怀中,朱昶本是坐着的,这一来,软玉温香抱满怀,心里一急,想推开她,双手无巧不巧按上了那一对柔滑温软而富有弹性的乳峰,心缩手不迭,心里登时如小鹿冲撞。

  “你……坏!”

  方柔柔嘤咛一声,紧缩在朱昶怀中。

  朱昶茫然失措,不由傻了。

  阵阵如兰似麝的幽香,直冲鼻观,薰得朱昶方寸大乱,他纵是铁打的金刚,在这种投怀送抱的情况下,也非软化不可,何况,他只是个人,同样血肉之躯,有情欲,也有感受。

  方柔柔的娇躯,抖动个不停,娇喘微微,幽香细细。

  空气静极了,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本是一幕惨剧,却变成了春色满舱。

  朱昶的血得加速,心跳频仍,呼吸渐渐粗重,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传遍全身,燥势,不安……

  方柔柔娇羞不胜地仰起脸来,樱唇张合,抖头,眸光似水,却散放出火焰。

  这种无形的诱惑,等于是某种鼓励。

  朱昶完全被征服了,健实的手臂,环围住柳腰,眸中燃烧着原始的火焰。

  方柔柔绩顺得像一头绵羊。

  四只赤红的眼睛连结在一起。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朱昶何能例外!

  两个面孔,近得几乎贴住,颤抖的樱唇,有某种期待。

  小船中充满了无边春意。

  朱昶凝视着对方的双眸,突地,春意盎然的瞳孔里,现出一个影像,一个蒙面的诡异脸孔,这似是当头棒喝,朱昶从迷惘中发现了自我,欲念如烟云消散。

  丑脸!

  残脚!

  血仇满身!

  重任在肩!

  他猛地推开了她,移到舱口,深深地透了一口气,暗道一声:“好险!”

  方柔柔跌了个仰面朝天,惊呼了一声道:“哥哥,这是为什么?”

  “我们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终身大事,焉能出之苟合。”

  “可是……我已属于你了呀?”

  “那是另一回事!”

  方柔柔躺着不起来,眸中又涌现泪光,凄然道:“哥哥,你……不要我了?”

  朱昶咬了咬牙,力持镇定,沉声道:“我没有说不要你!”

  “但你却这样对待我?”

  “方姑娘……”

  “为何不唤奴家名字?”

  朱昶心头又是一阵晃荡,但他已能控制自己了。

  “柔柔……”

  “嗯!”

  “我们如要结合,必须媒证……”

  “天为媒,江作证,不好吗?”

  “不!柔柔,必须期以他日。”

  “那……我……一孤身少女飘零江湖,‘黑堡’会放过我吗?”

  这倒是一个现实问题,“黑堡”当然不会放过她,如何安顿呢?总不成伴随着出生入死,朱昶大感为难,他自己也是孤孓一身,无家可奔,无亲可投啊!心念之间,沮丧地道:“柔柔,你有什么亲戚可以依靠?”

  “你又想抛弃我……”

  “不是这意思,我有许多大事要办,你总得有个安身之所。”

  “以后呢?”

  “我的事情办完,便娶你!”

  “娶我,你……尚未有家室?”

  “没有!”

  “也没有红粉知己?”

  朱昶心头电映过奇英,郝宫花的影子,她两虽对自己有情,但谈不上红粉知己,当下断然一摇头,道:“没有!”

  方柔柔第一次展露了笑容,道:“我还是幸福的!”

  那笑,如春花乍放,迷人极了。

  朱昶心间一沉,“幸福”两个字提醒了他,他想:有一天她看到了自己的真正面目,半人不鬼,她还承认“幸福”吗?

  早巳淡忘了的自卑感又告抬头,不期然地脱口道:“你不会有幸福!”

  方柔柔一愕,道:“为什么?”

  “你不但没有幸福,而且会后悔莫及!”

  方柔柔坐起娇躯,一斥乱发,睁大了双眼,道:“为什么啊?”

  朱昶苦苦一笑道:“我是个残废人!”

  “哥哥是说腿脚不便吗?”

  “还有更严重的。”

  “如何严重?”

  “我……面容已毁。”

  “那更好!”

  “什么意思?”

  “我不必担心你被别人夺去!”

  “这只是一句话而已。”

  “哥哥,我只要你的心,不管你的人如何!”

  “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句话令朱昶十分感动,上前抓住她的柔荑,激动的道:“柔柔,我不值得你如此啊!”

  方柔柔又乘势靠在朱昶胸前,幽幽地道:“哥哥,你这么说我提当不起,我一条命是你救的!”

  “你是为了感恩图报吗?”

  “有一点,但主要的不是这……”

  “那是什么?”

  方柔柔把头钻到朱昶怀里,娇躯一阵扭动,不依道:“你知道的,却故意羞我!”

  朱昶情不自禁地轻抚着她的香肩,激情的道:“柔柔,我爱你!”

  “啊!哥哥,有你这一句话,我便也满足了!”

  朱昶不再言语,沉入一种微妙的境地中,他第一次贪图到了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这种感受,是不能以言语表达的。

  软玉在抱,温香满怀,那业已止息的欲焰,又告燃烧起来

  方柔柔满面潮红,娇喘吁吁,眸中又散发出撩人的光彩,整个的娇躯,似乎瘫痪了,又手紧紧搂住朱昶的颈子,口里发出了令人销魂的呻吟。

  朱昶只觉全身灼热如焚,再也把持不住了,手掌不规则地在方柔柔娇躯上游走,呼吸也粗重起来……

  理智,巳被情欲的洪流淹没了。

  两人,终于滚倒在舱板上……

  就当春情即将泛滥之际——

  一声冷得使人发颤的喝声,传入舱中:“断剑残人,你找死!”

  声音不大,但入耳惊心,显见这发话的人,功力相当深厚。

  朱昶大吃一惊,欲念消失了一半,一骨碌翻起身来,穿出舱外,一望,芦花荡荡,江水悠悠,不见半丝人影。

  方柔柔惊问道:“哥哥,什么事?”

  朱昶回头道:“柔柔,你好好呆在舱中别动。”

  说完,转头四下一扫,沉声发话道:“何方朋友,怎不现身一见?”

  “断剑残人,你找死也不是这等找法!”

  声音发自系舟的树后,近在咫尺,却是女人声音,十分熟稔。

  朱昶意念一转,登时紧张起来,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想见又怕见的“红娘子”,莫非舟中的一切,已被这神秘而可怖的女煞星看到了,这倒是十分尴尬的事。

  “尊驾是‘红娘子’?”

  “亏你还听得出来。”

  “有何见教?”

  “你已死了两次……”朱昶骇然大震道:“在下怎的死了两次?”

  “不信吗?”

  “不是不信,只是不解!”

  “你倒是风流成性,连死活都不顾了……”

  “尊驾指的什么?”

  “问你自己呀!”

  “朱昶面上的热,但随即坦然道:“在下并非如尊驾所想象的那样无行!”

  “红娘子”冷笑一声,道:“还有脸辩解?”

  “无此必要!”

  “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在下没有这种想法!”

  “那为何不承认?”

  “在下并不隐讳,曾救了一位姑娘!”

  “这小船倒是绝佳的风流场所……”

  “只是为了便于疗伤!”

  “也便于送命!”

  ”尊驾有话何不明言?”

  舱中传出方柔柔惊悸的声音:“哥哥,我好怕!”

  朱昶安慰她道:“不必,对方无恶意!”

  “红娘子”冷笑连声,道:“断剑残人,你是真不晓还是假不知?”

  朱昶茫然道:“在下完全不解尊驾的意思。”

  “你会懂的,把那只狐狸带上岸来!”

  “什么?狐狸……”

  “不错,别让她溜走!”

  方柔柔在舱内可听得清楚。切齿道:“哥哥。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朱昶困惑至极地道:“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回事……”

  “很简单……!”

  “简单?”

  “不错,女人最了解女人心理。”

  “怎么说?”

  “她可能爱上你。”

  这话使朱昶心头一震,‘红娘子’爱上自己是不可能的事,但她为媒撮合自己的与郝宫花是事实,莫非真如方柔柔所说

  心念之中,朝岸上道:“在下对尊驾迭次所施恩惠,不敢稍忘……”

  “红娘子”冷冰冰地道:“这是题外之言,我要你把那只狐狸抓出来!”

  “为什么?”

  “你贪恋她的美色吗?”

  “在下不是这等人。”

  “如此就赶快照办!”

  “在下想先请问原因?”

  “马上你就知道。”

  “尊驾有话不可以这会儿说吗?”

  “不!”

  “这……尊驾未免强人所难……”

  “除非你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尊驾请别打哑谜……”

  “你知道她是谁?”

  “她叫方柔柔,被‘黑堡’迫害……”

  “你相信?”

  “事实经过全是在下目睹的!”

  “你目睹全部经过?”

  朱昶一怔神,道:“她遭难被在下救活不假……”

  “君子可欺以其方,断剑残人,你要学的东西还多,武功并非万能。”

  “莫非她……”

  “她在演戏,演得十分出色,这本是她们这一类女子的本行。”

  “演戏?”

  方柔柔陡地冲向舱口,厉声道:“我与她拚了……”

  朱昶横在舱口,道:“柔柔,你冷静些,别出来!”

  “可是,哥哥……你会保我的安全吧?”

  “必要时会的!”

  “哥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对方怎会说出这些莫须有话来……”

  “你呆着别动!”

  “反正……我……生命已全不在意了!”

  说着,一付凄怒欲绝,我见犹怜之相。岸边,又传来“红娘子”的声音:“断剑残人,你听说过‘花月门’这名称没有?”

  朱昶心头猛地一震,他在数日前刚刚受害,恨毒在胸,焉有不知之理,当下牙痒痒的道:“知道,全属可杀的贱货!”

  “那好,你先杀了船上的那个妖精吧!”

  “她……会是……”

  “花月门下有名的‘玉面狐’!”

  朱昶一转身,瞪视着方柔柔,寒声道:“你真的是‘花月门’下的婊子?”

  他因恨透了“花月门”门主勾串“武林生佛西门望”谋算他,是以出口十分粗野。

  方柔柔粉腮惨变,厉声叫道:“我不知道什么‘花月门’,这准是‘黑堡’的诡计。”

  朱昶深知“红娘子”与“黑堡”是死对头,所以想也不想地道:“扯不上‘黑堡’,你说实话吧?”

  方柔柔切齿道:“我死便什么事都没有了,薄命人终归薄命人!”话声中,闪电般射出舱外。

  朱昶伸手一拦,栗声道:“你想做什么?”

  方柔柔狂声道:“哥哥,你我今世无缘,来生再见了!”

  “红娘子”狂声道:“别让她兔脱!”

  同一时间,方柔柔踊身投向江内……朱昶本能地伸的便抓,蓦觉手臂一麻,似被什么利物刺中,不由得松了手,“卟通!”一声,江面涌起一个浪花,随着便消失了,朱昶失神地望着江面,说不出话来,心里道:“她竟如此葬身鱼腹了!”

  久久,不曾听见“红娘子”的声息,朱昶心下大疑,暗忖:她逼死了人就这样一走了之中?心念之间,大声道:“尊驾怎不说话了?”

  没有回应。一看这情况,朱昶更是不安,莫非“红娘子”真的有意危言耸听,活活逼死方柔柔?不然,她怎会不声不响的便溜走了?

  想着,想着,不由发指起来,“红娘子”为了一念之私,做出这等事,心肠未免太狠毒了些,一个青春少女,就这样平白被逼死了,在道义上,自己得负大部分的责任,为什么会听信“红娘子”一面之词……

  突地——

  他发觉在方柔柔投江时,被刺的手臂有些麻木,已经到了肩部,卷起袖管一看,被刺之处,凝结了一粒紫黑的身珠,周围黑了铜钱大一块。

  登时亡魂大冒,脱口惊呼了一声:“毒!”

  忙运功封穴,阻止毒势蔓延。

  刚才的想法被推翻了,方柔柔在投江之时,刺了自己这一下,显然她有心取自己的性命,看来“红娘女”说的可能不假

  西门望用“花月门主詹四娘”与门人“销魂女”,冒充“花后张芳惠”母女,图谋不遂,再施毒计,是极可能的事……

  一阵头晕目眩,朱昶武术落舱板上,知沉骤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悠然醒转,一看,仍在船上,但已被移到了舱内的木板诃上,舱口,坐着一个红衣蒙面人,不用问,必是“红娘子”无疑。试行运气,觉得气机畅达,并无异样,只是一只受伤的手臂,麻痹得像不属于自己的肢体。

  “在下……中了毒?”

  “红娘子”冷冷的道:“不错,剧毒,‘花月门’的‘断门之毒’!”

  “断门毒?”

  “嗯!没有解药的剧毒,连施毒者也解不了,所以称为‘断门之毒’,除了仇恨极深,或是非取对方性命不可,不轻易施出!”

  朱昶惊魂出了窍,栗声道:“那……在下死定了?”

  “可能!”

  耳旁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朱昶转目寻声一望,床前舱底上,躺着一个湿淋淋的女子,她赫然正是投江的方柔柔。

  朱昶咬牙坐起来,厉声道:“我宰了她……”

  “红娘子”摇手道:“你不能动,我已经给你服了‘辟毒丸’,但只能保不死于一时,如基动气,必遭剧毒攻心,让她自食其果吧!”

  朱昶目注这不久前卿卿我我,誓结连理的毒辣女子,正以乞怜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由怒喝道:“你叫‘玉面狐’?”

  “是……的!”

  “花月门弟子?”

  “嗯!”

  “为何要谋算我?”

  “奉命行事!”

  “奉詹四娘之命?”

  “是!”

  “什么原因?”

  “不知道!”

  “你……这臭女人,江湖败类,你戏演得很好,很动人,现在结束了……”

  “少侠……我是不得已而为……”

  “不错,不得已,不知有多少人丧生在你不得已之下,我非把你碎尸万断……”

  “红娘子”一闪而前,道:“这狐狸假作投江,其实是借水而遁,我到下游都截,果然不出所料。”说着,带煞的目光,扫向躺着的“玉面狐”,冷酷地道:“小狐狸,你自了吧!”

  “玉面狐”哀声道:“红前辈,高抬贵手,饶了我这贱人一命吧!”

  “眼前的一代剑手,面临死亡,你想活吗?”

  ‘玉面狐’自知求生属妄想,一横心,从头上拔下银簪,往手腕门刺入,只顷刻工夫,七孔溢血而亡。

  朱昶看得头皮发炸,栗声道:“刺中在下的是这发簪吗?”

  “红娘子”道:“不错,正是此物,叫‘断门簪’,你想,她有几次机会要你的命?”

  朱昶既惊且惭,想起几番亲热的情景,不由脸上发烧,不错,在自己意乱情迷之际,她要取自己的命,易如反掌,若非“红娘子”不速而至,自己早死多时了,想不到分尸受制,全是圈套,江湖诡谲,真是防不胜防。

  “红娘子”说过“断门之毒”无救,自己还是死路一条。生生死死,他经历的太多了,倒不怎样忧伤,只是想到一再栽在类似烟花女子的“花月门”手下,实在气不过。“红娘子”凝视着朱昶道:“记得年前之约吗?”

  朱昶点了点头,道:“记得!”

  “如何说法?”

  “在下目前中了‘断门之毒’,命在旦夕之间,说了还不是空的!”

  “不,君子重言诺,只要你一口气在,仍须守约。”

  朱昶苦苦一笑道:“在下……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红娘子”冷冷的道:“你只说愿不愿娶郝宫花为妻?”

  朱昶说不出此刻心里的感受,他真想揭开对方的蒙面巾,看看这诡秘的女煞星到底生成什么样了,她明知自己中了无救之毒。竟然还逼自己答应婚事,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尊驾难道不替郝姑娘设想?”

  “设想什么?”

  “在下是将死之人,岂能误她终身……”

  “这是另一回事。”

  “尊驾如此替她作主吗?”

  “对了,一切由我作主。”

  “在下想不透……”

  “不必多想,你愿不愿?”朱昶被迫无奈,心想,反正自己生死求能逆料,“红娘子”必是为了维持自尊,才行之有效自己答应,当然,论绛衣女子郝宫花的人品,自己只有不配……

  心念之中,横起心一点头道:“在下应命!”

  “可是出自真心?”

  “当然,这种事岂同儿戏。”

  “很好,一言为定!”说详,自怀中取出一物,抛与朱昶,道:“接住,这是女方的信物。”

  朱昶伸手接住,一看,是一个精工刺绣的小小香囊,不由窒住了,他本打算胡乱应一声,反正致命毒解不了,能活多久还不一定,想不到“红娘子”这么认真,竟然随身带来媒定的信物。

  “红娘子”又道:“打开来看看,发什么呆?”

  朱昶啼笑皆非,但仍然信言做了,用两指撑开香囊,里面是一双玉耳坠。

  “你的信物呢?”

  “在下……身无长物!”“这样吧,用这柄剑好了!”

  一撩宽大的红衣,抽出了一柄长剑。

  朱昶不解地道:“用尊驾的剑为定?”

  “这剑是你的……”

  “是……在下的……”

  “红娘子”拔剑出鞘,道:“认得吗?”

  朱昶一看,忍不住惊呼道:“铁剑!”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柄“铁剑”会落在“红娘子”手中,记得自己被三个怪人击落绝谷,“铁剑”随之失踪,想来她定是在谷边岩地现场捡的。

  “如何?”

  “好!”

  “记住,从现在起,郝宫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朱昶哭不是,笑也不得,这似乎是一场荒唐的梦,自己竟然有了妻子,一旦毒发不治,郝宫花岂不成了“望门寡”!

  “红娘子”收起了铁剑,沉声道:“现在我们来商量如何解毒?”

  朱昶一愕,道:“不是说‘断门之毒’无药可解吗?”

  “不错,但有一人也许能解!”

  “谁?”

  “此人性情古怪,极难打交道,但为了救命,只有不择手段了……”

  “到底是谁?”

  “鬼手神人文若愚!”

  “鬼手神人文若愚……似乎听说过。”

  “此人医术之高,举世无匹,真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不过性情偏激,愤世嫉俗,除了他自己愿意,否则见死也不救……”

  “他准能解此毒吗?”

  “可能!”

  “在下能活多久?”

  “我有十粒‘辟毒丹’,可以使毒聚而不散,每日一粒,你可以活十天……”

  “十天?”

  “不错!”

  “这‘鬼手神人文若愚’住在那里?”

  “巫山神女峰后的给予谷中。”

  朱昶算了算路程,道:“时间还来得及!只是……”

  “只是什么?”

  “对方能不能解此毒是问题,肯不肯解又是问题。”

  “只要能,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用强吗?”

  “不择任何手段,只要达到目的!”

  “那就请指示路径。”

  “我陪你去!”

  朱昶大是感动,颤声道:“要劳您跋涉,在下……”

  “少作浮文了,你能操舟吗?”

  “可以!”

  “如此我们循水路溯江而上。”

  朱昶一想,道:“不妥!”

  “红娘子”道:“什么不妥?”

  “操舟便无法隐形,而在下对水性并不专擅,如遇意外,麻烦就大了。”

  “这……也有理,这样好了,我们各走各路,巫山会齐如何?”

  “很好!”

  “记住,每天须服一粒‘辟毒丹’,不能枉用真气……”

  “在下记住了。”

  “红娘子”取出一只小玉瓶,扔与朱昶,道:“这是‘辟毒丹’,剩下九粒,延续你的生命靠它了,小心藏好。”

  朱昶接过,道:“大恩不言谢,在下永铭内腑。”

  “我们分头上路吧!这条小舟把它击沉好了。”

  红影一闪而没,端的是快如鬼魅。朱昶狠狠地盯了“玉面狐”的尸体一眼,用掌击破船底,然后飞身上岸,断了缆绳,那小船顺流而去,逐渐沉没于江心。江面起了一个漩,一切便这样结束了,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不能培养的,只是记忆。

  离了芦花荡,重上官道,赴巫山必须去回头路,他折向归州方向。

  走了不到半里,遇见一顶绿色大轿,由四个壮汉抬着,健步为飞,迎面而至,明眼人一望即知这四名壮汉是武术林健者,而非普通的轿夫。

  朱昶冷眼一扫,侧身让道。

  轿子擦身而过,冉冉而去。

  突地——

  一个声音,传入朱昶耳中,声音极轻,换了旁人,是听不到的,但朱昶功力深厚,耳朵特别灵警,听了个一字不遗:“看到那煞星了,快些,莫招惹他。”

  “也是‘断剑残人’?”

  “不错,蒙面,跛足,这特征还不够明的。”

  “朱昶下意识地回头一望,这一望,使他立刻紧张起来,轿子后面,赫然留下四大高手的暗记,照暗记的意思,是‘救轿中人’。”

  “站住!”

  朱昶暴喝一声,几个起落,截在轿前。

  四名抬轿的放下轿子,面色大变。

  朱昶冷冰冰地道:“轿中是什么人?”

  四名壮汉面面相觑,意外地,轿中却传出了声音,而且是女子的声音:“何人阻路?”

  朱昶不由一怔,‘四大高手’所留暗记,当然不会错,但听轿中人口气,又不似等救之人,而且声音相当陌生。这可就为难了……

  但,不管如何,真相非查不可。

  心念之中,寒声道:“断剑残人!”

  轿内女子声音道:“断剑残人,久违了,因何阻路?”

  朱昶又无言以对,只好横起心道:“此轿内藏蹊跷,这还要检视一番!”

  “什么,要检视?”

  “不错!”

  “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就算是吧,打开轿门!”

  “断剑残人,武有武道,岂可仗势凌人?”

  “这不管这些。”

  “我是妇道人家,阁下无有个分寸,别令同道齿冷……”

  朱昶已成骑虎之势,硬起头皮道:“要区区动手吗?”

  四名壮汉,看来都有一身功力,但慑于“断剑残人”的威名,除了面露惊怖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吐。

  轿帘倒卷而上,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艳少妇,端然坐地轿中。

  朱昶大感愕然,“四大高手”决不会开自己玩笑,但为何要留那暗号呢?轿中除了神态自若的美艳少妇,别无异样,这到底是一回什么事?

  莫非这少妇在某种无形的威胁之下,故做镇静?

  “四大高手”留暗记救人,必有理由,决非无的放矢,故意生事,他们四人奉师父“空空子”之命,暗中协助自己,担任密探,不许露面出手……

  心念之中,冷冰冰地道:“报上来历?”

  少妇春花般的一笑道:“有此必要吗?”

  那笑态,十分迷人,但朱昶前车为鉴,已起不到丝毫反应。

  “当然!”

  “你认识我吗?”

  “认识那还用问!”

  “如我随意捏造一个来历,你阁下又焉能判别真假?”

  朱昶暗骂一声:“好利的口!”随道:“也许有理,现在下轿!”

  少妇秀眉一蹙,栗声道:“要奴家下轿?”

  “不错!”

  “为什么?”

  “不必问。”

  “如果奴家说不呢?”

  “我一向言出不二!”

  “难道你阁下会杀人?”

  “也许会!”

  “这好没来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些话是多语,下轿!”

  “总得有个理由呀?”

  “当然有,我要检视这轿子!”

  “奇了,彼此素昧生平,又无瓜葛,平白地拦截……”

  “你还是照办的好!”

  美艳少妇无可奈何地钻出轿门,道:“这好了吗?”

  朱昶迫近轿门,目光扫向轿中,轿内空空如也,登时呼吸为之一窒,尴尬非常,简直有些难以下台……

  少妇冷笑一声道:“完了吗?”

  朱昶无可台何,只说道:“去吧!”美艳少妇轻轻一笑,俯身入轿……

  突地——

  一阵重浊的呼吸声,自轿中传出,朱昶倾耳一泊,倏有所悟,大喝一声:“且慢!”

  少妇惊怔地转过娇躯,退后数步,道:“断剑残人,什么意思?”

  “座垫之下是什么?”

  少妇粉腮大变,连连后退,四名壮汉也跟着后退。

  既已发现蹊跷,不由精神大振,一掌劈去轿顶,伸手揭开座板,一个血污狼藉的身影,映入眼帘,这血人是被硬塞入座板下的,蜷曲成一团,看不见面形……

  朱昶索兴拉掉轿座封板,血人整个舒展开,一辩认,不由心头剧颤,骇极而呼:“是他!”

  这血人不是别人,正是“黑堡总管”,也就是分手半日的师兄何文哉,业已气息奄奄。以何文哉的地位功力,会被杀成重伤,塞在轿中,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

  美艳少妇与四名抬轿的壮汉,掉头疾遁而去。

  待到朱昶发觉,对方已在数十丈之外,他本可追及的,但何文哉的情况,使他不遑顾及其他,拨转何文哉的身躯,只见剑痕累累,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师兄!师兄!”

  何文哉微微一动,没有其他反应。

  朱昶忧心如焚,抱起师兄何文哉,奔入道旁林中,拣了个幽僻之所,轻轻放下,细察脉象,一颗心倏向下沉,不但经脉错乱,心脉欲断还续,看来内伤比外更严重,是谁把他伤成这样子呢?

  他后悔不曾擒下那美艳少妇。

  该如何着手施救呢?

  朱昶急得全身发麻,热泪盈眶,父亲唯一的传人,无救了吗?

  人影一晃,一个驼背老人,现身眼前,朱昶抬头一望,认出是“四大高手”之一的高昀。他像忽然碰到了亲人似的,急声道:“暗号你留的?”

  “是的!”

  “怎么回事?”

  “卑职我发现伤者倒在江边一座小庙门口,口呼“断剑残人”,是以留上了意,正待易地施救,忽然又来了人,还带来一顶轿子,伤者随被藏入轿中,卑职等奉国师之令,在任何情况下,均不许出手,以免影响到本国安全与将军的使命,所以只好暗暗尾随,俟机留下了暗记。”

  “哦!”

  “还有救吗?”

  朱昶黯然道:“很难了!”

  “这……”

  “我必须要他开口。”

  高昀俯下身去,探查了一遍经脉,摇头道:“除非奇迹出现,否则无救了。”

  “我以内元注入他体内试试看……”

  “恐怕已不能接受,反速其死。”

  “可是,我有许多话要问他……”

  “将军……”

  “勿如此称吁。”

  “是,老弟敢是认识他?”

  “当然!”

  “那只有缓缓助以一口元气,看是否能醒转?”

  “我来试试。”

  “为了秘密身份,愚兄我要离开了……”

  “请便!”

  高昀弹身奔离现场,隐入暗中。

  朱昶有些欲哭无泪,一方面痛心师兄的不幸,一方面许多谜底必须从他身上发掘,如果他一瞑不视,该如何是好?

  “黑堡主人”的来历?

  父亲当年的仇家?

  残杀家人的凶手?

  他本人受伤濒死的原因? 

  这些谜底,除了何文哉,恐无人能揭晓,姑母“胖大娘”可能知道一部分,但是她还在大理国。

  眼年师兄濒死,自己枉负一身功力,却无法施救,的确令人痛心疾首。如果师父“空空子”在,也许有个商量……

  突地,朱昶想到此番自己到巫山求医,那“鬼手神人文若愚”既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救师兄当不难,但师兄命在须臾,而巫山在数百里之外……

  想来想去,计无所出,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含悲忍泪,以右手掌附上何文哉的“命门穴”,把本身真元,缓缓迫入,另以左手,连点一十三处大小穴道。

  足中盏茶工夫,何文哉才有了反应,鼻息逐渐粗重,最后,终于睁开了眼,但双目业已失了神。

  朱昶颤声唤道:“师兄!师兄!还认得我吗?”

  连问数声,何文哉双唇不断地抖动,翕合,似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神情显出无限的痛苦。

  朱昶鼻内一阵酸辣地,手掌微微加强内元的输送,口不停地唤道:“师兄!师兄……”

  何文哉经过一番挣扎,唇间迸出了声音,细如蚊蚋:“武林……生佛西……门望……报仇……”

  他似乎想再什么,但接不上气,双睛圆瞪,喉头痰涌,头一偏,断了气。

  朱昶忍不住抚尸而恸,他在世间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他再坚强,也止不住悲从中来。

  “武林生佛西门望”,又是那假冒伪善的老匹夫。

  他为什么杀害何文哉?

  因为何文哉是“黑堡”总管吗?

  西门望比之“黑堡主人”又差多少?

  何文哉难道不能全身而退?

  由此推断,那轿中的美艳少妇,必然又是“花月门”弟子无疑,想不到西门望竟然倚重这批下流女子,如非戳破他的假面具,名重上下的“武林生佛”,谁能相信他是多么一个武林败类!

  他也忆起不久前叙州城外武侯祠中,“分光剑吴叔平”的传人赵必武,找上何文哉决斗,何文哉曾说已立誓不再用当年那招剑术,那一招剑法,定指父亲所创的“一剑追魂”无疑。

  如果那晚自己不插上一手,让赵必武逼出何文哉那一招剑法,他的来历早明,师兄弟早一天相认,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但,事实是不能改变的,追悔没有用,他毕竟是死了,死的这么惨。

  “西门望!西门望!……”

  朱昶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三个字,心头那一股恨毒,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他强忍悲恸,在江边择了一块高地,把师兄何文哉掩埋了,他用江石为碑,用手指刻了“剑圣嫡传弟子何文哉之墓”十一个大字。

  这一折腾,动了真气,身子觉得有些不适,但他不以为意,因为过分的哀伤与愤恨,已占有了他全部的思想。

  一切停当,他面对这坯新土,作最后的凭吊。

  蓦地——

  一个极冷的声音道:“断剑残人,此地风水不恶,正好作你长眠之所!”

  朱昶心头一震,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黑袍蒙面人,站在两丈之外,对方,赫然正是当今神秘人物“黑堡主人”。朱昶登时热血沸腾,栗声道:“堡主,幸会!”

  “黑堡主人”哈哈一笑道:“断剑残人,你曾扬言要毁‘黑堡’?”

  “不错!”

  “办得到吗?”

  “当然!”

  “哈哈哈哈,你未免不自量力了?”

  “事实会证明的。”

  “难得你好心替本堡总管何文哉善后……”

  “哼!”

  “你怎知他是‘剑圣’的传人?”

  “你管不着!”

  朱昶口里说着,心里惊奇万分,总管被杀,对方不先追问死因,却把话头扯到旁的方面,实在令人费解?

  是否现在质问对方关于血案的事呢?

  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对方断然否认呢?

  如果提出“血案”,自己势必暴露身份,而自己目前剧毒未解,一旦拚上了,成败将如何?

  “黑堡主人”语调一变,冷森森地道:“断剑残人,莫非你也是‘剑圣朱鸣嵩’的传人?”

  朱昶咬牙道:“是又如何?”

  “你扬言要与本堡算帐,算什么帐?”

  朱昶厉声道:“血帐!”

  “那一笔?”

  “你应该非常清楚!”

  “本堡欠人的帐太多,你自己证明吧?”

  朱昶心念疾转,如果说出来,势必暴露身份,在时机未成熟前,是不智之举,设若仇家不止一人,行将打草惊蛇,增加以后的麻烦,同时自己目前不宜拚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心念之间,冷冷地道:“在下不打算今天结帐!”

  “为什么?”

  “审在下个人的事!”

  “可是本堡主却想取你项上人头?”

  “无妨试试看。”

  话声甫落,十余条人影,自芦苇林木之涌现,朱昶目光四下一望,发现来人之中有两名老者十分面熟,再一想,突然明白了,这两名老者,赫然正是随同苗王子古不花到大理国求亲的十大高手之中的两护法,由此看来,那一场是非是“黑堡”挑动的,目的自然是“玉匣金经”。

  他认出对方,对方认不得他,因为当时他全身披挂,戴面具出场,身份是“镇殿将军”,而且,他用的不是这柄断剑。

  想不到“黑堡”图谋“玉匣金经”,为此不择手段,“天玄子”与“悟灵子”是最先牺牲的两人。

  人影迫近,把圈圈缩小成五丈。

  朱昶知道血战难免,结果如何,无法想象。

  “黑堡主人”嘿嘿一阵狞笑道:“断剑残人,何不先报上身份来历?”

  “无此必要!”

  “你自了如何?”

  “老匹夫,你在作梦!”

  “如果动手,你将死得很惨……”

  “也许是你!”

  “咱们就走着瞧了!……”

  了字出口,三名“黑武士”从三个方位,仗剑而上。朱昶心中一动,这显然是预先安排好了的,以车轮战消耗自己的真力,最后由“黑堡主人”下手。自己身带剧毒,“红娘子”一再交代,不能妄用真力,否则毒性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此刻他要全身而退并不难,“空空步法”便可脱出包围圈,但纵令刀斧加颈,他也举怯敌而逃。

  今日之局,实在吉凶难料……

  如果对付“黑堡主人”一人,也许可以死拚应付一下。

  心念之中,目注“黑堡主人”道:“阁下不敢出手吗?”

  “谁说的?”

  “为何要他们先送死?”

  “磨练他们的武技!”

  “好冠冕堂皇,不是车轮战吧?”

  “是也无妨,反正是要你的命。”

  “无耻之尤……”

  三柄剑已逼了身前,从三人的气势而论,当属“黑武士”之中的佼佼者。朱昶缓缓抽出了尺许长的断剑,目中尽现栗人杀机,事逼处此,只有杀一个算一个了。

  场面顿呈无比的紧张,杀机充盈。

  “黑堡主人”向后退了四五步。

  暴喝声中,三柄剑挟雷霆之威,分从三个不同方位,攻向朱昶。

  朱昶一咬牙,“天地交泰”闪电出手。

  “哇!哇!”

  惨号破空,血光迸现,两名“黑武士”当场栽了下去,另一名踉跄倒退,身上至少中了三剑。

  所有在场的,面色全变了。

  这种凌厉的剑术,可说难逢难见。

  立即又有三人弹身入场,是三名黑衣老者,那冒充苗王护法的也在其中,显然,这三名老者的功力在三名“黑武士”之上。

  朱昶感到有些晕眩,他意识到随时有不幸的事发生,他正了正心神,希望在倒下之前,宰了“黑堡主人”。

  三名老者剑尖前指,沉凝地步步迫近……

  “先下手为强”,这意念在朱昶心内一转,这并非比较武技,而是拚命,如果不幸倒在对方剑下,将何以瞑目?如何对得起段皇爷,空空子,枉死的朋友,惨死的一家……心念之间,施展“空空步法”一晃而杳。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老者同时出手攻击。

  “哇!哇!哇!”

  三声惨号,接连嘶空而起,地上增加了三具尸体。

  “黑堡主人”目中现出了骇光,其余包围的高手,个个目瞪口呆。

  朱昶打了一个踉跄,晕眩之感更甚,一只手臂,开始麻木,他知道情况已临最严重关头,如不当机立断,势非抱恨九泉不可。

  心念之间,一晃身欺到‘黑堡主人’身前,厉喝道:“拔剑!”

  这一着,倒出乎人意料之外,“黑堡主人”不由下意识地退了—个大步。

  又有三名剑手,弹身扑出,片言不发,展剑朝朱昶身后猛袭。

  朱昶连头都不回,反手出剑。

  金刃交出声夹惨号闷哼声俱起,三人飞头,两人断腕。

  血腥的场面,令人头皮发炸。

  朱昶眼前冒起阵阵金花,五内翻搅欲呕,这是毒发的现象,但他咬牙维持住挺立之势,连晃一下都没有。

  他心里明白,已难挡“黑堡主人”一击,今天势非横尸此地不可。

  “黑堡主人”闪电般暴退三丈,大喝一声:“撤退!”

  只眨眼工夫,退的无影无踪。

  朱昶大感意外,对方竟不战而退?

  如果“黑堡主人”知道朱昶只是勉强站立,完全失去了交手之力的话,他决不会放过这机会的。

  这像是奇迹似的使朱昶从死亡边缘拣回一条命。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精神开始崩溃,身形连连踉跄,几乎栽了下去,他猜想,‘黑堡主人’突然退走的原因,第一,为了怕堡中好手继续丧命,第二,他怕交手不敌的话,在属下眼前丢脸,所以下令撤退,这证明他心机极深,今天当是千虑一失。

  如果对方仍在暗中监视,发现自己已不支情况的话……

  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冷颤。

  当下强振精神,朝官道方向行去。走了十几步,尚未离开现场,眼前一片黑,晕眩得相当厉害,麻痹之感,已逐渐到全身。

  他再也无法举步了,身形摇摇欲倒。

  模糊中,似见一条人影扑到身前。

  “我完了!”心里这样暗叫了一声,手中剑不分皂白地射了出去,人也随着栽了下去,在倒地的刹那间,他似听到一声耳熟的惊呼,以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只见一灯如豆,自己躺在一张铺有草荐的床上。

  这是什么地方?

  自己怎会来到这里?

  自己没有死吗?

  无数的问号,一齐涌上心头。

  “小兄弟,你还认识!”

  朱昶一听声音,激动地唤了一声:“老哥哥!”

  他这才发现“天不偷石晓初”坐在脚边的床沿。

  “天不偷”关切地道:“小兄弟,你觉的怎样?”

  朱昶想挣起身来,却是全身乏力,软绵绵地一丝劲都没有,试行运气,真气也提不起来,与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无异,不由苦苦一笑道:“老哥哥,我可能完了!”

  “天不偷”大声道:“谁说的,你怎么能完……”

  “可是我功力似已消散?”

  “那是老哥哥我点了你的穴道,阻止毒势攻心!”

  “啊!”

  “到底怎么回事?”

  朱昶把中了“花月门”剧毒以后与“黑堡”高手遭遇的事说了一遍,“天不偷”白眉深锁道:“我知道你是中毒的征象,却不知你竟中了‘断门之毒’……”

  “老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鸡毛小店,我选这小旅店是为了不惹眼!”

  “老哥哥怎会碰巧救了小兄弟我?”

  “哈哈,巧得不能再巧了,我是在归州闲逛,无意中碰见昔年故友少林长老‘广明’,倒卧道旁,追问之下,才知道他是中了‘十八天魔’之中的第七号‘五毒魔’的‘五毒掌’,毒发将死,我安顿了他,到‘通天教’所属的 ‘归州分坛’盗取解药……”

  “五毒魔是归州分坛主?”

  “不错!”

  “后来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到一粒‘化毒丹’,赶了回去,‘广明’业已魂归极乐,老哥哥我顺道东上,却碰上你摇摇欲倒,我才走近,你出手便是一剑……”

  “老哥哥恕罪,我以为是敌人去而复反……”

  “小意思,恕什么罪,我察你脉象,不是受作,乃是中毒,于是本来打算救‘广明长老’的那粒‘化毒丹’,派上了用场……”

  “啊!老哥哥,实在是太巧了!”

  “可是‘化毒丹’能阻遏毒势于一时,解不了‘断门之毒’呀?”

  “兄弟我是准备到巫山与‘红娘子’会合……”

  “红娘子?”

  “是的!”

  “你怎么与那女魔打上了交道?”

  “我欠她许多人情!”

  “那女魔神秘莫测,据说是‘血影门’后人,她到底生成什么样子?”

  “不瞒老哥哥,兄弟虽与她一再打交道,却不知道她的庐山真面目!”

  “唔!说你的吧?”

  “她准备带我到神女峰后,找‘鬼手神人’求药解毒!”

  “你说‘鬼手神人’?”

  “是的,老哥哥认的他?”

  “天不偷”皱眉道:“恐怕难以如愿!”

  “为什么?”

  “那‘鬼手神人’是出了名的怪物,个性之古怪执拗,世间难得第二人,他住的地方叫‘莫入谷’……”

  “莫入谷?”

  “嗯,这是老怪物自己的绝妙地名……”

  “为什么取这怪名字?”

  “那山谷是天生绝地,只有一条通道可以出入,老怪物在谷内布满了奇门怪阵,外加毒花毒草,如非得他允许,神仙也休想进去,是名为莫入。”

  “但我舍此别无生路?”

  “好了,老偷儿随你走一遭。”

  “又要烦老哥哥……”

  “你再这么说我可要走了?”

  “是!是!小兄弟我只放在心里!”

  “放在心里也不许?”

  朱昶不由失笑,又应了声:“是!”

  “天不偷”想了想,道:“你不能走路?”

  “呃……看样子是不行!”

  “要找你算帐的人也不少?”

  “这是意料中事。”

  “如若老哥哥我明目张胆带你上路,问题可就大了……”

  朱昶苦苦一笑道:“的确是如此!”

  “天不偷”偏头想了一会,一拍大腿道:“有了,咱们哥俩要饭吧!”

  朱昶一愕道:“要饭?”

  “嗯!我去找两副乞丐行头,我这有现成的面具,你我改扮起来,便可掩人耳目,决不致失风……”

  “既有面具,何必定要扮乞丐?”

  “小兄弟,你的腿可十分惹眼,如扮乞儿,手持打狗棍,便可掩饰过去了!”

  “哦!”

  “我们连夜上路,白天你自己慢慢走,晚上哥哥负你而行。”

  “老哥哥这大年纪……”

  “事出非常,别说客套话了!”

  朱昶内心的感激,委实难以形容,如非巧遇“天不偷”,后果难以想象了。

  一老一少,扮成乞丐,一路平安无事的到达巫山。距与“红娘子”分手的日期,算来已是第七日,朱昶虽每日服下一粒“辟毒丹”,但已呈不支之势,不时陷入昏迷,本身业已失去行动的能力,全赖“天不偷”的背负而行。

  巫山虽达,但距神女峰还有一段艰辛的路程。

  以他俩现在的形象,“红娘子”无法辨认,非错过不可。

  “天不偷”心思缜密,想到了这一点,在入山之后,立即恢复原来装束,好不容易到了“神女峰”下,“天下偷”把朱昶放置在一个隐秘处所,然后自己用了些干粮,朱昶已入昏迷状态.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一等半天,不见“红娘子”现身,“天不偷”焦急万分,时间已不容再耽延,否则必误了朱昶性命,而更令人担忧的是如何进入“莫入谷”?如何能使“莫手神人”应允施医?

  眼看金乌西坠,瞑气四合,狼嗥猿啼,“莫入谷”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的了。

  “天不偷”无奈,只好寻了个穴洞过夜,决定不管“红娘子”,明天一早带来昶去闯“莫入谷”。

  深山奇寒,老偷儿无所谓,朱昶可吃不消。

  “天不偷”寻思了片刻,决定生个火取暖,一方面也可吓阻虫兽,于是,他出洞去寻找柴草,偏偏拣的这方全是秃岩,只有些杂草苔藓,要拣柴火,必须要下到十丈之外的林间。

  但又不放心留下不省人事的朱昶在洞中,想来想去,火是非生不可,自己还是快去快回,留神注意动静便了。

  于是,老偷儿迅快地下到林间,胡乱抓了些枯枝木柴匆匆回头。

  到了洞内一看,不由亡魂大冒,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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