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残人传》

  第十章 堪叹虚名空铸恨

  红衣妇人冷凄凄地一笑,道:“做下人的不便饶舌头,阁下记住说过的这句话便行了。”

  朱昶心内不能释然,但也末便追问下去,沉声道:“在下一言九鼎,焉有口是心非之理。别过了!”

  说完,弹身朝西奔去。

  到了天明,一无所见,朱昶只好折头东行,暗忖,“天不偷”多半已不在那洞穴中,自己与“花后张芳蕙”母女,有利川十日之约,还是先办妥这件事要紧。于是继续东行,一意赴约。

  到了镇甸,重新买了一副行头,全身上下,焕然一新。

  这一天由石宝寨渡江,到了川鄂之交的武陵山区,距利川已不远了。

  一踏入武陵山区,朱昶的情绪便无法平静了,一家人就是在这山中遭害的,仇未报,恨未伸,何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为了抄捷径,朱昶不循正路,相准方向,越山野而行。

  眼看红日偏西,眼前仍是无尽的山峦,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肚内饥肠辘辘,却找不到充饥之物,投宿处就更不用提了。

  正自彷徨之际,忽见不远的山坳里冒起了一缕炊烟,袅袅上升,登时精神大振,在这深山峻岭之中,不是猎户便是山农,看来食宿是可以解决的了。

  想着,身形已不自觉地朝山坳飘去。

  越过一座小峰,只见这山坳是一个狭谷,飞瀑流丹,在如白练倒挂的瀑旁,一块小小平阳,竹篱茅舍,栽花莳竹,背山面潭,怪石嶙峋,好一幅天然古画。

  朱昶微微一怔,根据经验,不像是山野人家,而是隐者之居了。

  心念之中,径朝那茅舍欺去。

  取了篱笆门前,正待出声……

  忽见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手提一个长布包,跨门而出。

  这决非山野之人,朱昶一动念,忙闪到一块突石之后,只见那中年书生缓步到了庭中,然后站定,双目望天,似有重重心事。

  这书生剑眉星目,英挺俊逸,长相不俗,年纪至多三十出头。

  朱昶敏感地想到他莫非也是避仇隐居的武士?

  “奇峰?”

  “我在这里!”

  一问一答之间,朱昶只觉眼前一亮,一个荆布钗裙的少妇,自然出现。她很美,美得像一朵空谷幽兰。他们是小两口么?怎会住在这丛山野谷之中呢?

  那少妇姗姗来到那书生身旁,幽怨地瞄了书生一眼,道:“峰哥,你忽然变了?”

  书生心不在焉地道:“倩妹,我没有变。”

  “你为什么不承认,自你三天前下山归来,便魂不守舍……”

  “那是你多心!”

  少妇目光转到书生手中的长布包,粉腮顿现苍白,娇躯也在颤抖,栗声道:“你……又把这东西拿出来干吗?”

  书生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但这笑很难看,根本就不是笑,只是勉强使面皮牵动而已,笑容倏忽便消失了。

  “倩妹,我……我……”

  “你怎么样?”

  “实在说,这三年来我一直无法忘掉它!”

  少妇花容惨淡,泪光晶莹,幽幽地道:“那这三年来你一直是在戏弄我?”

  书生苦苦一笑道:“怎么是玩弄呢?”

  “你一直在欺骗我!玩弄感情……”

  “我没有,如果存心骗你,便不会说出来。”

  “但你是……变了……”

  “变了?”

  “峰哥,你凭良心说一句,爱我还是爱它?”

  朱昶在暗中听得莫明其妙,但好奇之念却大炽起来.

  书生期期地道:“当然是爱你。”

  少妇激动至极地道:“爱我就忘了它!”

  “可是……”

  “忘不了,是吗?”

  “倩妹,求求你,这是我生平的大志……”

  “住口,你忘了我们是如何结合的,我们为什么避世而居?”

  书生的脸上起了一阵抽搐。

  少女接着又道:“峰哥,你身上的十处创口是如何来的?你几乎死了几次?你说要永远忘了它,今生不再打开这布包,为什么你又改变了初衷?”

  书生的面色更加难看了,显见他此刻的心情相当复杂,但他仍开了口:“倩妹,我很痛苦,我曾无数次强迫自己忘掉它,但我……办不到!”

  说着,以手掩面。

  少妇依然十分激动的道:“到底你这次下山,碰到了什么?”

  书生放开了掩在面上的手,栗声道:“我……听说中原武林出了一个杰出的剑手,叫做‘断剑残人’!”

  朱昶心头为之剧震,怎么扯到了自己身上?

  少妇恨恨地道:“是的,以前便是如此,你一听说什么地方出现剑手,便赶了去,你得到了什么?你……你……”以下的话哽咽住了。

  书生眉毛一扬,激动的道:“这次情形不同,传说中,把‘断剑残人’说成了剑神,他出手只一招,仅只一抬,对手不死即伤,如果……我能赢他一剑,此生便不作他求了!”

  朱昶暗自打了一个冷颤,又是一个梦想成名的武狂,这种成名的方式,不但卑鄙,而且大悖“武道”,为什么不从义行侠道上去博取声名呢?

  书生似意犹未尽,接下去道:“听说他在附近出现,我要去找他。倩妹,答应我,这是我此生除你之外的唯一愿望,自从十七岁时,蒙那位陌生剑客指点了我那一招,到今天才完全揣摩透彻……”

  少妇反而平静了,冷冷的道:“你一定要去斗那什么‘断剑残人’?”

  书生红着脸道:“倩妹,成全我!”

  少女一字一字地道:“那你先杀了我!”

  书生脸色遂变,大叫道:“什么意思?”

  “因为我俩已不会再长相厮守了!”

  “为什么?”

  “我有这个预感,你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

  “倩妹,你是说我会抛弃你么?”

  “不,我是说……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书生噔噔退了两步,双目暴睁,激越地道:“倩妹认为我会死在‘断剑残人’剑下?”

  “我确有这预感!”

  书生解开那长长的布包,一柄奇古长剑,现了出来。

  少女凄厉地道:“峰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

  书生抽出长剑,一道森森剑气,闪耀在黄昏落日中,他脸上浮动着一种异样的光彩,那是预期成名的憧憬。

  “倩妹,我只求你这一次?”

  少妇的粉腮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成为僵冷,螓首一点,道:“很好,我早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但我仍然嫁给你,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倩妹,别这么说?”

  “现在我才明白,你并不爱我,只是爱剑,你活着是为了剑……”

  “倩妹,你说的太过分了……”

  少女冷笑了一声,道:“事实不是非常明显么?”

  书生痛苦地道:“倩妹,我爱你,我这么做使你伤心,但请你原谅,一次,只一次啊!”

  “是的,人生……也只一次啊!”

  “倩妹……”

  “峰哥,愿你成名!”

  说完,突然弹身朝屋后的山顶奔去。

  书生呆了一呆,才狂声叫道:“你去哪里?”

  少妇没有回答,身形更紧了。

  书生也弹身追去,边唤着少妇的名字:“舒倩——倩妹……”

  朱昶摇头叹息,心想,人多么奇怪,为什么不安本分?为什么不珍惜感情?名,算什么?父亲被尊为“剑圣”结果如何?

  由于好奇的驱使,他也跟了上去,饥饿早已忘记了。

  日头已接上山巅,无力地吐出最后的一抹残晖。

  远处的山峦,已逐渐沉没在暮霭中。

  朱昶尾随到了半峰,一看,不由头皮发麻,心里直冒寒气。

  那少妇站在一块堪可容一人立足的突岩上,脚下,便是百丈飞瀑。那书生一面手足并用的慢慢接近她,一面语不成声的道:“倩妹……回来,我……什么都依你!”

  少妇冰冷的一笑道:“迟了,我不需要因怜悯而得到的爱情,我不是做戏,也不是威协你,愿你珍重。峰哥,永别了,天下第一剑手……”

  书生已挨到了突岩边,伸手去抓……

  只差那么一点点,少妇已投入白练之中。

  “倩妹——”

  那声音令人不忍听,那是绝望的呼唤。

  落日,黄昏,一个善良的女子殒消了。

  朱昶鼻头有些发酸,这是多么凄惨的一幕,这少妇与其说是自尽,不如说是死在她所深深爱着的丈夫手中,她判断丈夫此番出山,必无幸理,为了受不了生离之痛,先来死别。

  她的死,能唤回丈夫求虚名的心么?

  朱昶实在不齿这书生的想法与做法,真想现身教训他一番,但想到他经此惨痛,必已悔悟,让他去受良心的制裁吧!

  书生飞纵下峰,到瀑底潭中寻他妻子的尸体去了。

  朱昶也不愿现身,漏夜上路。

  所谓上路,其实并没有路,只是依固定方向,在乱山中行走。

  第二天巳牌时分,朱昶出了武陵山区,距利川城已不足五十里。他在小镇饱餐之后,朝利川迸发,估计过午时分可达。

  距十日之约还有两天,不知“花后张芳蕙”母女是否已经抵达?

  正行之间,忽见道旁出现几间茅棚,是卖茶水与饮食的。这类小棚,在川鄂边区近山一带,比比皆是,一般肩挑负贩的行脚者,都视此茅棚为歇脚打尖之所,只要花上几文制钱,便可勉强一饱。

  朱昶觉得有些渴了,顺步进入一间茶棚,要了一碗白酒水,慢慢啜饮。

  忽地邻棚之中,传来一阵轻狂的笑声,一个少年的声音道:“奇怪,‘花月门门主’詹四娘一向足不离广安城,怎地忽然动了游兴,携门下‘销魂女’来这边荒之地?”

  另一个中年声音道:“赵老弟,恐怕不是动了游兴,而是另有要不……”

  “哈哈哈哈,郝大哥,‘花月门’除了招蜂引蝶,还有什么要事?”

  “赵老弟莫非有意……问津桃源渡,风流一番。”

  “难道郝大哥不想?”

  “我们是有志一同,彼此,彼此,哈哈哈哈哈……”

  “郝大哥准备以何物作缠头?”

  “这个……千年何首乌一枝!”

  “啊!天材地宝,好事必谐。”

  “老弟呢?”

  “祖传汉玉璞一对……”

  “嗯!够分量。”

  朱昶觉得有些刺耳,“花月门”一派,他略有所闻,专以女色勾搭一些武林败类,换取武功珍宝。各大码头城镇,都有分舵设立,势力不小,所行所为,较之花柳场所,有过之无不及,所异于一般烟花女子的,是每一个门下弟子,都有一身功夫。

  少年的声音又道:“郝大哥,你是老门槛,依你看来,能成事么?”

  中年声道:“只要缠头够分量,随地皆可交易。老弟,你是破题儿第一遭吧?”

  “嗯!这个……另有过那么一次经验。”

  “味道如何?”

  “妙不可言!”

  “哈哈哈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确是令人一试难忘。”

  “老弟,‘花月门’弟子,个个均有一身软硬功夫,尤其床第之间……你只要尝过一次风流味,天下任何美如仙的女子,都不足道了。”

  “郝大哥,今天……总不成你我同操一舟?”

  “哈哈哈哈……老弟,别提心,大哥我今天想亲亲门主芳泽,凭这一枝千年何首乌必蒙垂青,身为门主,那滋味吗?……嘿嘿!”

  “小弟只要能一亲‘销魂女’……便心满意足了。”

  “如此,我们倒无可争执,哈哈哈哈……”

  “郝大哥,对方真的落脚‘莲花庵’么?”

  “没错,我们得走了,别让他人捷足先登。”

  “走吧!”

  接着算帐出棚之声。

  事不干己,朱昶也懒得理料,付了水酒钱,离棚上路,只见前道之上,两条武士打扮的人影急急奔行,想来便是刚才说话的两人了。

  朱昶蹒跚地悠悠而行,反正他并不急于赶到利川,十日之约还有两天,说不定对方还在途中。

  走了一程,只见一条岔道,转入左首林中,岔道口,赫然留有暗记。朱昶心中一动,不知这暗记是四大高手之中的何人所留?莫非此地也有“十八天魔”的踪迹?

  心念之中,折身进入岔道,心里转念自己的外貌,是极明显的标记,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是隐秘些为上。

  于是,他离道入林,借林木掩护,逐段前进。

  约半里远近,眼前忽现出碧瓦红墙,看来是庙庵之属。他施展“空空步法”,直欺近前,一看,不由大感困惑,这赫然是在茅棚中听到的“莲花庵”。

  朱昶隐起身形,皱眉苦想,想协助自己的四大高手,留秘密暗记的用意何在?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突地,庵内传出一阵隐约的女子荡笑之声。

  朱昶心念疾转,这笑声多半是发自那所谓“花月门主”詹四娘或那女弟子“销魂女”之口,尼庵乃清净之地,怎能容这些污垢呢?

  暗记指引自己来此,又为了什么呢?

  想来想去,决定不露面,且在暗中一探再说。

  于是他转到侧方,掩入庵中。

  这“莲花庵”供的是“莲台观音”,庵内布置不输富豪精舍。

  靠西的精舍花厅中,此时正传出阵阵淫荡的笑声,两名一中一少武土,站在厅门之外,满面邪意, 一副迫不及待的恶心相。

  朱昶此刻正隐身在花厅对过的竹丛畔,当他的目光,透过叶隙,射到小厅中时,不由血脉发涨,双目尽赤。

  厅内坐的,竟然是“花后张芳蕙”母女。母女俩满面春光,眼角眉梢,春意盎然,与在广安城南大街巨宅所见,完全两样。

  “花后张芳蕙”会是“花月门主”?

  他在万分震怒之下,也感到无比的迷惑!

  荡妇淫娃,“谷中人”所说的恐怕一点不假了……

  又听“花后张芳蕙”嗲声荡气地道:“你俩既专诚慕名寻芳,本门主自不能不破格以应,这样好了,你俩就来个双凰戏凤吧!”

  朱昶的血管几乎要爆炸开来,天底下竟有这等淫贱的女人?

  但,随即他便冷静下来,这事其中大有文章,“武林生佛”西门望定有阴谋在其中。

  只见那姓郝的中年武士深深一揖,邪意盎然地道:“门主,在下渴欲求门主布施雨露……”

  “花后张芳蕙”格格一笑道:“不行,礼物不够分量。”

  “在下再加上这柄祖传的‘惊雷剑’?”

  “让你俩双凰戏凤,已属破格!”

  “这……这……”

  “愿不愿,如果不愿,礼物原件退回,请便!”

  两武士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花后张芳蕙”转顾坐在身边的少女道:“好女儿,好好服侍两位,务必让两位尽兴!”

  少女荡声一笑,站起来,道:“当然!”然后又朝门外的两武土抛了一个媚眼,道:“两位来呀!”

  那种眼风,媚态,令人一见销魂。

  朱昶陡地想起“天不偷”在土地祠顶听说的:“……迟早还是断送在石榴裙下……”

  真武士首戒便是色字,原来老偷儿早已知道她母女的身份,可惜当时没机会追问明白。

  “谷中人”如果知道他的妻女已成了卖笑之人,不知作何感想?

  两武士举步入厅……

  朱昶恨恨地一咬牙,心里暗道一声:“全都可杀!”正待现身出去……

  蓦地——

  一阵狂笑,传自不远的假山石后。随着笑声,一条人影,一闪而现,现身的,赫然是一个黄老者,面红如婴,健壮雄伟,只是双目邪气甚重。

  这装束,使朱昶想到了“十八天魔”,于是,他按捺住了。

  黄老者朝厅内一拱手,道:“门主,久仰了!”

  “花后张芳蕙”粉脸微微一变,但随即媚笑道:“阁下是谁?”

  “猜猜看?”

  “素昧乎生,无从猜起。”

  “普天之下,堪与门主一较长短的,舍老夫之外,虽无旁人!”

  “哦!让本门主想想看……”

  “上一代门主可曾提到过一日夜之间鏖战一百回合的故事?”

  “花后张芳蕙”地立起身来,激动的道:“阁下是‘十八天魔’之中,行第四的‘风月魔’……”

  黄袍老者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正是老夫。不知门主的道行如何?”

  “百合之数,尚可应敌!”

  “好哇,老夫是老枪不老,管保门主俯首称臣!”

  朱昶真想掩耳不听,这种淫猥不堪的话,他们说来竟似家常闲话般的,天下之无耻老,莫过于此了。

  此刻,明珠与两武士已转入侧首房中不见,想是在弄什么“双凰戏凤”的无耻色当了。两男共淫一女,那两武士的无耻,也不较母女俩逊色。

  “老夫可以入室了么?”

  “慢着!”

  “门主尚有话说么?”

  “阁下当知本门规矩?”

  “谁也不能例外。”

  “好吧,一件武功,如何?”

  “什么武功?”

  “龟息大法。”

  “哦!龟息大法,这可得先付……”

  “老夫有些难耐……”

  “不行,这是本门规矩。”

  “好,照办。”

  “如此请进。”

  朱昶可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喝一声:“别动!”人随声现,直逼檐前。

  “花后张芳蕙”一见朱昶现身,骤然色变,这可是她做梦也料不到的事。

  “风月魔”没有回头,冷森森的道:“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找死?”

  “花后张芳蕙”边向他施眼色。

  “风月魔”徐徐转身,一看,惊呼道:“你便是与本教作对的‘断剑残人’?”

  “不错。”

  “好极了,老夫正要找你……”

  “彼此!彼此!”

  “兔崽子,你死定了!”

  “这话该在下说的!”

  朱昶带煞的目芒射向厅中,“花后张芳蕙”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

  “风月魔”向前欺了两步,一袭黄袍,无风自鼓。

  朱昶的目光,移回“风月魔”面上,心念暗转,虽然大理国段皇爷不喜欢杀戮,师父临行也交待尽量只废对方武功,但此等淫魔留在世间,不知有多少女子要遭劫,应该除去才是。

  心念之中,眸内杀机倏炽。

  “天不偷”的话,又响在耳边:“……不给对方机会……”血的教训,使他想起来余悸犹存,一时托大,几乎丧命“武魔”等的群攻之下。

  “风月魔”的确不愧是旷代巨魔之一,朱昶心念甫动,他已从朱昶的目光中看出端倪,双掌暴扬,猝然劈向朱昶。

  但朱昶身具绝世武功,反应之神速,令人咋舌,几乎不差先后,断剑已闪击过去,拔剑出手,快得不可思议。

  一声闷哼传处,“风月魔”连退三步,右臂血光迸现,朱昶也同时被对方的掌力震得身形连晃。

  人影一闪,“风月魔”电射而去。

  这一着,大出朱昶意料之外,堂堂“十八天魔”之一,竟然一个照面即遁。

  “哪里走!”

  朱昶大喝一声,跟踪追了上屋。只这眨眼工夫,“风月魔”业已鸿飞冥冥,极目全是森林莽,要追他已属不可能之事。

  又是一次教训,证明老偷儿所说的几点制敌之道,确属经验之谈,如果一碰面便毫不迟疑地出手,相信“风月魔”决无逃生的机会。

  倏地,他想到屋中的“花后张芳蕙”母女,忙折身回到精舍小院,目光扫处,一颗心顿往下沉,厅内已失去了那淫妇的踪影。

  朱昶一个箭步,窜入小厅,耳际忽听到一种怪异的呻吟声,再一听,声音来自邻室,他一掌劈碎房门、跨了进去。

  不堪入日的一幕,骤呈眼帘,使朱昶为之脸上发热。

  一张宽大的雕花大床上,那两名寻芳武土,精赤条条,躺在床上直哼哼,被褥凌乱,锦帐已被抓落,只是不见那少女的影子,看来母女俩已远遁了。

  这两名武士,瘫软如泥,看来是真个销魂了。

  朱昶恨到极处,手掌一扬,道:“身为武士而无行,该死!”

  两名武士张口结舌,无力挣扎,也说不出话,只惊恐欲死地瞪着朱昶。

  这景象勾起了朱昶潜意识中母亲与陆叔女儿被奸杀的隐恨,怜悯之念,一闪而逝,手掌虚空一按,两声低沉的惨哼,两武土自做风流鬼去了。

  朱昶不愿多看一眼,返身到了庭中,心中的恨毒气恼,莫可言宣,此番专程来赴利川之约,实指望为“谷中人”了断这件公案,不想却是这等收场。

  庵堂及清修之地,岂容藏污纳垢,看来庵中女尼,准不是好东西。

  心念之中,奔出精舍,往各殿屋搜去,奇怪的不见半个女尼的影子,看来已闻风隐匿了。

  搜查无所获,他又折回前院。

  突地,一条人影,蓦然出现。

  朱昶吃了一惊,仔细一看,不由大为振奋,这不期而现身的,赫然是师父的至友“南极叟”,忙施礼道:“老前辈幸会!”

  话出了口,才想到自己戴了面巾,对方怎认得出,但事出意外,“南极叟”竟然毫不惊怪的道:“小子,你还记得我老人家?”

  “当然不会忘记!”

  “我得令师传信,就近照顾你……”

  “哦!晚辈在此致谢了!”

  “免!”

  话音不善,使朱昶心头打了一个结。

  “老前辈怎会来到此间?”

  “我老人家且问你,你因何追踪那不要脸的老鸨‘花月门主’?”

  “晚辈是受人之托,了断一桩公案!”

  “受何人之托?”

  “中原大侠诸葛玉!”

  “嗯!不是无名之辈,他怎会托你追踪‘花月门主’?”

  “因为她是他妻子。”

  “什么?”

  “‘花月门主’便是诸葛玉之妻!”

  “南极叟”双目圆睁,大声道:“胡说。”

  朱昶虽尊敬对方,却不惯这等喝斥,冷冷的道:“晚辈并未胡说!”

  “南极叟”冷厉道:“小子,中原大侠诸葛玉的妻子会是‘花月门主’谁说的?”

  “诸葛玉本人。”

  “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晚辈不是这种人。”

  “诸葛玉发疯了么?”

  朱昶一愕,但随即断然道:“他很正常!”

  “他怎会托你跟踪他的妻子?”

  “他被奸人谋算,业已成残,功力尽失,据他说是妻子不贞!”

  “南极叟”偏头想了一想,道:“他说他妻子是‘花月门主’?”

  “不,他说是‘花后张芳蕙’!”

  “着啊!你不找张芳蕙,却追上了老鸨‘花月门主’,什么意思?”

  朱昶若有所悟惊声道:“难道她不是‘花后张芳蕙’?”

  “南极叟”吁了一口大气道:“你的确是孤陋寡闻,‘花月门主’詹四娘,大名鼎鼎,怎会变成了‘花后张芳蕙’,你小子怎把冯京认成了马凉?”

  朱昶恨恨地一跺脚道:“晚辈被他骗了!”

  “谁?”

  “武林生佛”西门望!

  “南极叟”白眉一皱,道:“西门望声名不恶,会骗你?”

  朱昶咬了咬牙,把受托的经过说了一遍,但隐去了自己受害的那一段没提。

  “南极叟”沉声道:“原来如此,是我老人家错怪你小子了,若果这样,西门望是个了不起的奸雄,竟然掩盖了武林同道的眼目。”

  朱昶恨得牙痒痒地道:“晚辈决不会放过这老匹夫!”

  “这一来,你要找他恐怕很难了,当心他暗箭伤人?”

  “是的。”

  “你下一步行止如何?”

  “找‘黑堡主人’算帐!”

  就在此刻,一声惊人的冷哼,传入耳鼓。

  朱昶大喝一声:“什么人?”

  没有回应,朱昶正待弹身去追,“南极叟”一抬手道:“不必了,对方能仗匿暗中,而不被你我发觉,必非等闲之辈,追也追不到的。倒是你要‘黑堡主人’如何找法?”

  “晚辈已有打算。”

  “南极叟”不再追问下去,转口道:“这‘莲花庵’其实是‘花月门’的一处分舵,应该毁去。”

  “是如此么,晚辈来办!”

  说着,进入殿中,扯下帐慢,就佛灯点燃,登时烈火熊熊而起。

  朱昶与“南极叟”退出庵外,监视着火场,顷刻工夫,全庵已陷入火海之中。突地,数条人影,自火场中射出,竟然是一名老尼,五名妙龄女尼。

  “南极叟”一拍手,道:“狐狸烧出窝了!”

  “这些女尼也是‘花月门’门下?”

  “那当然。”

  朱昶闪身上前,手掌连挥,尖利刺耳的惨叫声中,那六名淫尼,连出手者的形象都不曾看清,便被震得倒投回火窟之中。

  “南极叟”道:“小子,你出手似辣了些?”

  朱昶愤然道:“除恶务尽,这等人留在世上,并非武林之福。”

  “我们离开吧?”

  “老前辈请!”

  “小子,我们最好不明里在一起,分道而行吧?”

  这正合朱昶的心意,他打算就近赴荆山探“黑堡”,了断血仇,实在不愿假手于任何人,当下立即应道:“如此晚辈先走一步。”

  “你去吧。”

  朱昶转身出林,重行上道,心里把西门望恨到了极处,“谷中人”所托付的事,看来难办了,想不到西门望会来上这一手。用“花月门主”来冒充“花后张芳蕙”。不过他倒庆幸没把“谷中人”那布包的东西交出来,否则坏大事了。

  利川城已没有去的必要,于是他远城而过,第二天上了沿江大道。

  悠悠江水向东流,芦花翻白,帆樯映碧波。

  朱昶却无心欣赏这江景,只盘算着应采取的行动。

  正行之间,身后一个声音道:“朋友留步!”

  朱昶心中一动,停了脚步,但却不曾回顾,只冷冷地反问道:“何方朋友?”

  身后那声音道:“阁下是‘断剑残人’么?”

  “不错。”

  “区区万奇峰!”

  “有何见教?”

  “想领教阁下剑术!”

  朱昶缓缓转身,一股无名怒火,冲上顶门,对方,赫然是在武陵山中逼死妻子的那中年书生,仅数日之隔,他竟不顾发妻新丧,出山求斗,这人已狂得失了人性。

  万奇峰朝江边一指,道:“我们到江滩上?”

  朱昶冰寒至极地道:“你知道在下准奉陪么?”

  万奇峰显得有些激动的道:“阁下不屑于赐教么?”

  “也许!”

  万奇峰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惊声道:“区区向阁下挑战?”

  朱昶冷酷地道:“你不配。”

  万奇峰面孔红里泛白,怒声道:“阁下目中无人?”

  “对你是如此。”

  “‘断剑残人’,你欺人太甚……”

  “怎么样?”

  “决斗!”

  “我说过你还不配。”

  万奇峰陡地拔出长剑,一震腕,剑尖幻出了一片耀目银星。

  朱昶心念一转,道:“走吧,到江滩去。”

  二十丈之外,是一大片芦苇,正好挡住道上行人的视线,前面是一片沙滩,直延伸到江边。

  两人到了滩上站定。

  朱昶冷声道:“万奇峰,你简直毫无人性!”

  万奇峰气得浑身簌簌而抖,厉声道;“你我素昧生平,要求比剑是武士本色,何以出口伤人?”

  朱昶冷酷无情的道:“本人再说一遍,你不配!”

  “什么意思?”

  “为了追求虚名逼死妻子,尚不知悔悟,你是人么?”

  万奇峰面色顿呈苍白,噔噔噔退了四五步,骇然望着朱昶,久久才迸句话道:“阁下是怎么知道的?”

  “不必问,你承认么?”

  “区区……区区……并没有杀死她。”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之情。

  “你虽不会下手杀她,但是被你逼上绝路的,与你下手杀她何异。”

  万奇峰额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脸上的肌肉阵阵抽扭,颤声道:“阁下……目睹这悲剧?”

  “不错。”

  “区区……想不到她会如此!”

  “可是她的死并未能改变你的无知,你仍然出山了。”

  万奇峰歇斯底里的狂叫道:“我非与你比剑不可,这是我平生大愿,先父一生好强,却……死在剑下……”

  泪水,从他两颊滚滚而落;

  “你曾答应你的妻子永不用剑?”

  “是……的……”

  “既然自知不能守约,为什么要和她结合?”

  “这……这……我爱她啊!”

  “欺骗,自私,无耻,你不配做武士!”

  万奇峰脸孔扭曲得变了形,狂呼道:“拔剑,非比不可!”

  朱昶寒声道:“我会杀了你?”

  “生死于我已不重要了!”

  “你妻子的看法完全正确,你不会再回头了……”

  “拔剑!”

  “你似乎曾说过十七岁时,从一个陌生剑客学到一招剑法,至今才参悟?”

  “一点不错。”

  “你想以这一招成名?”

  “不,该说是完成父志!”

  “你父亲和你一样狂?”

  “别辱及死者!”

  “好,本人成全你!”

  话声中,缓缓抽出断剑,斜举向右上方。

  万奇峰平剑于胸,情绪逐渐平静。这是一个剑手在出手前必须做的,如果心浮气躁,再高的剑术也会打折扣。

  朱昶默察对方的起手式,愈看愈起疑,沉喝一声道:“且慢!”

  万奇峰咬了咬牙,道:“阁下有何话说?”

  “你这一招剑法何名?”

  “不知道。”

  “那传授你剑法的可曾留名?”

  “没有。”

  朱昶沉思了片刻,道:“出手吧!”

  万奇峰凝神静气,双目瞬也不瞬地注定朱昶,论功架气势,的确无懈可击。

  朱昶自不用提,他的功力,业已到了巅峰状态。

  两人如石像般对峙,连眼都不眨。

  “呀!”

  两声惊喝,几乎不差先后,宛若从一个人口里发出,分不清是谁先出手,只见剑芒如万花怒放,又如银蛇乱舞,但,只是那么一刹那……

  “嗯——”

  “啊——”

  闷哼与惊呼齐发。

  万奇峰长剑拄地,身上有四个地方渗出血水,面色比死还难看,脸孔在不断的扭曲,双目黯然无光。

  朱昶则是惊怔地望着对方,蒙面巾遮盖了丑脸,但心意从眸中表露无遗,

  久久,万奇峰狂呼一声:“倩妹,我错了!”

  手中剑一横,勒向咽喉。

  “呛!”

  朱昶飞点一指,万奇峰手中剑应声落地。

  “‘断剑残人’,方才那一招,你本可杀死我,为什么不杀的。”

  朱昶没有回应,心乱如麻,因为万奇峰刚才那一招正是父亲的独创绝学“一剑追魂”,他不明白,这招绝学父亲为何传给了他?当然,对方口中的陌生剑客,是父亲毫无疑议了。

  万奇峰疯狂地吼道:“‘断剑残人’,你想折磨我么?”

  朱昶冷冷地道:“有此必要么?”

  “那为什何不让我死?”

  “生命如此贱么?”

  “我已没有再活下去的价值。”

  “万奇峰,‘十八天魔’尚且是我剑下亡魂,你算什么?”

  “父志未竟,贤妻饮恨,不孝义,尚有何面目偷生人世……”

  “你方才那一招剑法,足可傲视剑坛,何不做些有意义的事,聊补对尊夫人的亏欠于万一,遽尔寻死,夫人泉下将不瞑目,既无面目偷生,难道就有面目见你妻子于地下么?”

  万奇峰脸色开始变化,由悲愤而颓丧,最后现出愧色,双手一拱,道:“阁下金玉良言,儆醒愚顽,请从此别……”

  “且慢!”

  “阁下尚有指教?”

  “你那一招剑法,一年之内,不能施展,否则必遭惨祸!”

  万奇峰骇然道:“为什么?”

  朱昶不敢明言那招“一剑追魂”是父亲的绝学,炫露了必遭仇家追杀,只好含糊其辞的道:“此中原委未便奉告,但这是在下出自内心之言。”

  “哦!区区本已决定青山绿水,长伴妻灵,从此不谈武事了。”

  “这样很好,妻生不能守诺,妻死补过亦不失求心安之道。”

  “谨受教!”

  “还有,如你愿意,可否将当年陌生剑客的原委见告?”

  万奇峰沉吟了片刻,道:“说出来亦无妨,事属巧合,那陌生剑客夫妇逃到寒舍,区区予以藏匿,蒙过了追杀者的眼目,事后,那陌生人便传了区区这一式剑法。”

  “啊!”

  朱昶几乎流下泪来,但他忍住了,那所谓陌生剑客的妻子,正是自己的母亲,肚中所怀的,也正是自己啊!如此说来,万奇峰对父母曾有救命之恩。

  万奇峰敏感地道:“难道阁下认识那陌生剑客?”

  朱昶本待说出身世,但一转念忍住了,只淡淡地道:“不认识,从剑法上疑似某一人,但无法确定。”

  万奇峰却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阁下疑是什么人?”

  朱昶略一踌躇之后,道:“待在下证实之后再说吧。”

  “阁下尚有指教么?”

  朱昶心念疾转,他对父母既有那笔人情,而父亲传了他那招绝学,虽无名份,但已有。同门之谊,心念之中,道:“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万奇峰似乎受宠若惊,脱口道:“阁下与区区交朋友。”

  “不错。”

  “当然乐于应命……”

  “兄台年长为兄,我……算是小弟吧!”

  “这……这……”

  “大哥,我们的结交,算是‘一剑之缘’,小弟的身世来历,目前暂不能相告,这点希望能谅解。”

  这一来,无形中消除了万奇峰因落败而产生的屈辱与悲愤,登时面浮笑容,道:“如此我叨光为兄了,一切悉依贤弟之见吧!”

  “大哥仍回武陵山么?”

  万奇峰又触起了爱妻惨死之痛,泫然欲泣的道:“愚兄当然回山伴墓,以示忏悔!”

  朱昶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们将来山中再见。”

  “贤弟何往?”

  “小弟要办的事太多,容后一一奉告。”

  “就如此分手么?”

  “小弟敌人太多,不宜结伴。”

  万奇峰依依地道:“如此愚兄期待异日再晤了?”

  朱昶诚挚地道:“小弟事了,必定专访。”

  万奇峰拾起地上的剑,投入江水之中。

  朱昶一愕道:“这是为何?”

  万奇峰惨然一笑道:“虽然大恨铸成,但愚兄誓守当初对你亡嫂的诺言,以赎前愆于万一,从此永不握剑了!”

  朱昶黯然道:“大嫂当可稍慰于九泉了!”

  万奇峰望着朱昶的蒙面巾,欲言又止。

  朱昶立知其意,沉声道:“大哥,恕小弟暂不出示真面目。”

  万奇峰一笑道:“贤弟实在聪超,观色而知心意,就从此别吧!”

  “大哥珍重!”

  “贤弟也珍重!”

  两人互道珍重之后,拱手一揖,万奇峰疾奔而去。

  朱昶望着滔滔江水,不由发了呆,他内心感到无比的歉疚,如果在武陵山中,初遇万奇峰夫妇之时,现身与斗,他的妻子当不致于寻短见,然而,谁知道彼此会有这段渊源,又怎料得到他妻子舒倩会走上这条绝路呢……

  蓦地——

  朱昶感到身后的空气起了微微的波动,若非功力到了朱昶这种程度,是无法觉察的,他立即意识到身后来了人,而且来人的功力相当高。他没有回顾,只冷冷地道:“何方朋友?”

  一个极为耳熟的声音道:“区区何文哉!”

  朱昶悠然转身,只见不到两丈处,站着那“黑堡”总管何文哉。对方不速而至,使朱昶意识到“黑堡主人”可能也在附近不远。

  复仇之火,立即自胸中熊熊燃烧起来,他暗中作了决定,今天非从对方口中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黑堡总管”何文哉凝视了朱昶许久,才开口道:“‘断剑残人’,我们好好谈一谈……”

  朱昶冷冷地道:“很好,在下也有这打算。”

  “你认得方才与你比剑的人所施展的那一招剑法?”

  朱昶心头一震,看来对方早已隐伏在侧,幸而自己没有进一步与万奇峰相谈,否则秘密尽泄了,但由于这一问,使朱昶心里泛起了杀机。

  “阁下早已在侧作壁上观了?”

  “区区不否认。”

  “因何有此一问?”

  “当然有道理在其中。”

  “愿闻?”

  “请先答复区区问话。”

  朱昶反问道:“难道阁下认得?”

  何文哉坦然一点头道:“认得。”

  “这招何名?”

  “剑圣朱呜蒿的绝学‘一剑追魂’!”

  朱昶倒不以为怪,因为父亲那一招“一剑追魂”,中原道上成名的人物多数认识,当下冷冷的道:“这一招剑法,对中原武林道上并不陌生,在下也不例外。”

  “话虽如此,但情形不同。”

  “什么意思?”

  “你当不否认你对姓万的施展那一招反应奇突?”

  朱昶心头又是一震,道:“是又为何?”

  “区区据此看出了端倪……”

  “说说看?”

  “第一,你便是年前逃离黑狱的‘苦人儿’……”

  朱昶冷哼一声,道:“就算是吧。还有呢?”

  何文哉声音略见激动的道:“你与那白衣书生必有相当渊源,而并非为你以前所称临危受托。”

  朱昶杀机更浓,冷酷的道:“阁下这判断非常危险!”

  “为什么!”

  “在下可能要对阁下出手!”

  何文哉面色微微一变,道:“灭口么?”

  “可能是。”

  “如是区区又有一个新的判断!”

  “什么判断?”

  何文哉双目大张,目芒犹如电炬,沉凝万分地道:“你便是那白衣书生!”

  朱昶噔地退了一步,强捺住沸腾的情绪,栗声道:“白衣书生是谁?”

  何文哉面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以极低的声音道:“剑圣遗孤朱昶!”

  朱昶心头剧烈地震荡,又目杀光暴射,一字一字地道:“阁下知道的太多了。”

  何文哉颤声道:“你承认了?”

  朱昶手按剑柄道:“阁下也死定了!”

  何文哉身躯突地簌簌抖起来,脸孔竟起了抽搐。

  朱昶有些困惑,对方何以激动若此?

  何文哉朝靠岸的方向望了几眼,悄声道:“你来自大理国?”

  朱昶内心的惊震,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对方何以知道的这么多?这些都是极度秘密的事呀!太可怕了!

  何文哉激动无已地又道:“你认识胖大娘其人么?”

  朱昶更加骇然,对方竟然提出了胖大娘,记得自己被对方带出“黑堡”途中,路经一山镇,胖大娘兜售松子花生等零食,当时何文哉并未有什么异样表现,仅询问了一些平常话,并予以济助,嘱她勿再抛头露面,如今胖大娘置身大理国皇宫御厨,他怎会忽然提起她呢?当下栗声道:“认识!”

  “你知道她的来历么?”

  “这……不知道。”

  “她叫朱杏怡。”

  “什么,她……她也姓朱!”

  “嗯,不但姓朱,而且……”

  朱昶迫不及待地道:“而且怎样?”

  何文哉再次追问道:“你承认区区方才所判断的身世么?”

  朱昶猛一咬牙,道:“承认。”

  “如此告诉你,你的行踪经历,是她自大理国传来的。”

  “她……传消息与阁下?”

  “不错,不过,她只是传消息,并不确知你的身份……”

  “她到底是谁?”

  “她是令尊的胞妹,你的姑母!”

  朱昶如中雷击般全身一震,连退三步,骇然瞪视着何文哉。这可是他做梦也料不到的事,胖大娘竟会是自己的姑母?

  于是,一些往事,闪电般浮上脑海,——

  胖大娘在川城经营太白居酒店,对自己之关怀备至。

  自己因干预郝宫花的事,接“黑堡”所传“死牌”,胖大娘逼自己入地室避灾。

  胖大娘因此而毁家,飘流江湖。

  胖大娘言语中曾隐约透露知道自己身世。

  这些都不是偶然的,现在,总算什么都明白了。

  但,何文哉怎会知道这些呢?

  心念之间,激颤万状地道:“阁下怎会清楚这些?”

  何文哉的眼眶内突然涌起了泪光,怆然道:“你知道我的来历么?”

  朱昶困惑地摇了摇头。

  何文哉接下去道:“我是你师兄!”

  朱昶这一惊更加非同小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的竟会是事实,“黑堡总管”何文哉竟会是自己的师兄?这的确不可思议的事……

  怪不得他清楚自己的身世。

  怪不得年前他一再追问白衣书生的下落。

  怪不得他具备双重性格,暗里是“黑堡”叛徒。

  如此说来,“黑堡主人”的来路立可揭晓,“黑堡主人是否仇魁之谜也可得到答案.但,他怎会做了“黑堡总管”?

  以他的出身?“黑堡主人”会留他存身么?

  “阁下……说什么?”

  “我是你师兄!”

  “你……是我的师兄?”

  师弟,听着,师父除我之外,平生从未收徒,而我之列门墙,是极端秘密的,江湖中无人知道。”

  朱昶惊愕地瞪视了对方半晌,道:“先父被尊为‘剑圣’,天下知道,何以不公开收徒?”

  “师父有先见之明,树大招风,名高遭忌,所以预为之计。”

  “阁下又何以托身人神俱愤的‘黑堡’为总管?”

  “为了查一件公案!”

  “什么公案?”

  “‘黑堡主人’的真正来历!”

  “查明了么?”

  蓦在此刻,一只银翼健鸽,低空掠过,响起一阵急骤的铃声。

  何文哉面色一变,匆匆地道:“师弟,下次再谈!”

  说完,闪电般疾掠而去,眨眼消失于视线中。

  朱昶不由傻了。这是何人飞鸽传讯?何文哉为什么连多一名话都不说便匆匆而离?为什么不迟不早偏偏在这紧要关头……

  眼看谜底便要揭晓,他却被鸽铃声召去。

  还有许多问题尚未问得,实在令人气煞。

  朱昶有些牙痒痒,但却无可奈何。

  何文哉可算是父亲生平所收唯一的传人,既然奉师令卧底“黑堡”,查究“黑堡主人”的来在,一呆便是十几年,难道还没查出来么?身为总管,与堡主出入相共,难道还查探不出?他既与姑母胖大娘有连络,所发生的惨祸,当无不知之理,谁是凶手,他应该是清楚的……

  记的初见面时,他自称姓林,原来是随口乱道的。不管如何,只要进入荆山,当不愁他不出面连络。

  心念之中,离了江滩,重新上路。

  走没多远,忽见一具刺目的红色棺材,横在路中;棺盖抛在一边,一个女子躺在棺旁,这景象,使朱昶骇然大震。

  这时,恰有四名武土装束的人,从棺旁经过,那四名武士,先是惊呼一声,奔上前去,但看了几眼之后,立即面目失色,匆匆走避。

  这情况,又使朱昶大为骇然,脚步一紧,奔了过去,一看,不由头皮发麻,汗毛逆立,几乎失口而呼。

  棺内,是一具被分解了的尸体,地上躺着的,是一具少女尸体,一些杠棺的用具,四下散抛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棺内的残肢,没有血迹,仅有被分割的紫黑切口,证明是死后分尸。

  “好残忍的手段!”

  朱昶心内暗骂了一声,怔了片刻,忍不住蹲下身子检视那具女尸,外表不见创痕,不知为何所死的,用手一触,竟然还有余温,不禁脱口自语道:“尚未断气,也许还有救!”

  为了救人,自然也顾不了男女之嫌。那女子是侧卧蜷曲,朱昶用手把她翻了过来,只见这少女年在十八九岁之间,披头散发,泪痕斑驳,但看上仍极美,美得令人目弦。他目光下移,不由呼吸急促,面热心跳。

  那少女胸衣已被撕开,一双颤巍巍的玉乳,挺然高耸,如羊脂白玉。

  朱昶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扭开头,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心想,为了救人,顾不得这些小节,如果耽误了对方一命,倒是件遗憾的事。

  心念之中,伸手查探穴脉,指尖触处,一股热流,自指尖传透全身,他生平未经这种阵仗,一颗心几乎跳出口腔。

  检视之下发现这少女只是穴脉受制,但如果不及时解开,定必香消玉殒,但查来查去,查不出是何穴受制。这种诡异的点穴法,使朱昶吃惊不小,凭他从“玉匣金经”所学的“审脉法”,竟然查不出来。

  目前的办法,是寻一个落脚所在,慢慢设法解穴,但光天化日之下,抱一个少女上路,自己又是这等打扮,势必惊世骇俗?如果不理,良心总过不去,身为武士,不能见死不救?

  他站起身来,抓耳搔腮,没个安排处……

  突地,掀在一边的棺盖上,赫然呈现一块铁牌。

  “‘死牌’,原来是‘黑堡’中人所为!”

  他栗呼了一声,明白那些路过的武士,不敢理睬的原因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心理,使他断然作了决定,他重新俯下身去,先拉拢胸衣,掩住双峰,然后双手把她捧了起来,但一抱起来,那双令人想人非非的尖挺之物,又弹了出来。这使朱昶狼狈不堪,紧张得大汗淋漓。

  望了一眼棺木残尸,心想,现在已无法顾及了,留给旁人掩埋吧。

  死者毛发已灰,看来年纪在五十以上,不知是这少女的什么人? 

  朱昶用脚踢飞了“死牌”,以免阻挡别人援手。他抱着昏死的少女,离开大道,沿江而行。

  走了里许,仍想不出处理之道,忽然瞥见江边树下,系了一只蓬船,登时有了主意,走近船旁,大叫一声:“船家!”

  一个蓬头,从舱中伸出,见了朱昶的形象,面上不由变了色,惊疑的道:“客官要雇船么?”

  “买你的。”

  “什么,买小的这只船?”

  “不错。”

  “客官,小的赖此船为生,不卖。”

  “像这条船如是新的,该值多少?”

  “小的不想卖……”

  “问你值多少?”

  “这个……新的至少得十两足丝纹银。”

  “给你二十两如何?”

  那蓬头垢面的船家,整个人钻出舱外有些不相信的结舌道:“客官说什么?”

  “二十两给你,可买!”

  船家摸了摸脑袋,一跺脚道:“卖了!”

  朱昶腾出手来,摸出一锭银子,随手向船家一丢。

  船家双手捧起,笑颜逐开的道:“客官是自己驾驶还是由小的……”

  “自己驶!”

  “是,小的这就下船。”

  “把你的东西都带走。”

  “是。”

  船家喜孜孜的把船站的被褥杂物,一件件朝岸上抛,然后清扫一遍,道:“客官,船是您的了!”说着,跃上岸来。

  朱昶解了系缆,让船漂离岸边,一纵而上。这船不大,隔为明暗两舱,倒也干净。他把那少女放在木板床上,然后上船头掌住舵,让船顺流而下,到了一处芦花荡边,将船泊进芦苇之中,系好缆索,这才折入舱里。

  那少女仍昏迷如故,只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如再不解穴,非死不可。

  于是,他耐心再探查一遍经脉穴道,发觉“带脉”以下,有数穴不通。这可为了难,“丹田”以下,是属女子私处,一个陌生男子,怎能触及少女的隐秘所在呢?即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不能如此呀?

  他愣住了,急的满头大汗。

  情况似乎有意与他过不去,高耸的双峰,使他双目生花,由于内衣是紧身的,撕裂了便无法再拉拢,掩上又自动地弹出来,再加上幽幽体香,简直使他透不过气来。

  他想,这件事应该让宋伯良他们去办,但一时到哪里找他们呢?自己又不曾在路边留暗记,时间已不许再延宕,既管了这闲事,就不能看她香消玉殒。

  他闭上眼,但心乱如麻。

  回肠百转,始终无计可施,最后,只好咬紧牙关,救命要紧。

  他解开了她的罗带,轻轻褪开小衣,一双手颤抖得几乎摸不准穴道。

  “丹田”、“腹结”、“气海”……

  他觉得自己的里衣,已完全被汗湿透了。

  下手的人,十分且损而残酷,手法又甚为诡异,如果不碰上朱昶,别人可能解不了。气血下降,郁积于胸,一般武士真不知如何是好。

  穴道解开,朱昶蓦见少女靠在舱壁上直喘气。

  工大不大,少女气血渐渐转为红润,呼吸也渐调匀,悠悠睁开眼来,茫然四顾,血红的双眸,转到朱昶身上,陡地如中蛇蝎般跳了起来,厉声道:“你是谁?”

  朱昶赶紧别过头去,道:“‘断剑残人’?”

  “断剑残人?”

  “不错!”

  少女拂开了披在面上的秀发,低头一看,登时粉腮大变,凄厉地道:“我劈死你这恶魔!”

  手起一掌,劈向朱昶。

  双方近在咫尺,伸手可及,朱昶靠壁而坐,简直无可避手,又怕伤了她。

  情急之下,只好一把抓住对方皓腕,发急道:“姑娘莫误会!”

  “误会?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黑堡’爪牙,姑娘不想活了!”

  奋力一挣,没有挣脱,左掌闪电般劈向朱昶脑门,竟是意存拼命。

  朱昶只好又抓对方左腕。

  “姑娘,冷静些,想想经过。”

  “不必想了,你死或者我亡……”

  双手被抓,用上了脚,踢向心窝要害。

  朱昶一扭身,功臂一震,把少女抛回床上,大声道:“难道区区救你错了?”

  少女一愣,继而嘤嘤辍泣起来,刹那间变成了一朵带雨梨花,那种楚楚可怜之态,更加令人沉醉。

  衣裂难掩,这一哭,双峰颤个不停,使人眼花心缭,目眩神夺。

  朱昶是正人君子,但不是圣贤,此情此景,直使他六神无主,气荡肠回。他把目光投向舱外,但那撩人的情景,仍在眼前晃漾,逐之下去。

  少女这一哭,直哭得天惨地愁,肝肠寸断,无了无休。

  过了许久,朱昶忍不住道:“姑娘别尽哭,区区有几句话要问……”

  少女止住啼声,但双肩仍抽动不已,泪眼婆娑地望着朱昶道:“少侠如何称呼?”

  “‘断剑残人’!”

  “奴家是请教尊姓大名?”

  “区区没有名姓。”

  少女窒了一窒,才道:“是少侠救了奴家?”

  “是的。”

  “怎会在船上?”

  “求其隐秘,好为你疗伤。”

  “奴家爹爹的遗体呢?”

  “啊!……那是……令尊?”

  少女的泪水又告簌簌而下,咬牙切齿的道:“是……家父!”

  “姑娘芳名?”

  “奴家叫方柔柔。”

  朱昶下意识地心头一荡,好一个动听的名字。

  “方姑娘可否把经过事实见告?”

  方柔柔用衣袖拭了一拭泪水,哽咽着道:“家父叫方彬,是一名武师,在成都府告老致仕的张御史府中当护院,先母见背,父女俩相依为命……”

  “啊!方姑娘知道凶手是何方人物?”

  “知道,是‘黑堡’那批恶魔!”

  “事缘何起?”

  方柔柔娇喘了一会,道:“据说张御史在京供职之时,曾在无意中得到了一颗来自交趾国的‘孽龙珠’……”

  “‘孽龙珠’?”

  “是的,‘孽龙珠’能避水火,兼解百毒,所以是武林人觊觎的至宝……”

  “以后呢?”

  “月前的一个晚上,有一个不明来历的中年文士来访,声称奉主人之命,要家父设法盗取那颗‘孽龙珠’,限半月之内献上,否则性命不保……”

  潇湘子 扫描 月之吻 OCR 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 转载时请保留此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