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陈青云《残人传》 第七章 傲 骨 “空空子”又是一阵哈哈道:“公主,不认识也罢!” 朱昶心头大震,对方竟然是公主之尊,看来南人坦率憨直,不囿于世俗的虚文缛礼,在此地,“男女授受不亲”之说是不存在的。 这小小边荒王朝,正合了一句俗语:“关起门来做皇帝。” 只听公主撒娇似的声音道:“为什么?” “不中看!” “我只要见识一下能使杨公公破例收徒的上邦人物,管什么中看不中看!” “你不懂……” “什么不懂?” “以后再说罢。” “杨公公有了心爱的弟子,不疼我段瑞芝了?” 朱昶心头一动,段瑞芝,她叫段瑞芝! “空空子”道:“你一定要认识?” “当然,不然我便不能随时来向您讨教了。” “好!孩子,出来见见公主?” 后半句声音很大,朱昶当然明白是在唤自己,一时倒为了难,自己这副尊容,实在难以见人,少不了又是一场难堪,但能不出去见人吗?反正出丑也是一次,自己业已打定了主意,当下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一脚跨入殿中,眼前陡地一亮,只见一个明艳照人的天仙般少女,与“空空子”相对而坐,年在十六七之间,素妆淡抹,不似想像中的珠圈翠绕,玉佩叮当,一时不由呆了,两只脚在原地生了根。 “啊!” 公主段瑞芝呼了一声,花容变了色。 朱昶羞、愤、恨、怒交集,陡地回身,大步出殿而去。 “空空子”大声道:“孩子,回来!” 朱昶充耳不闻,迳直回殿后一壁之隔的寝处,坐在椅上发怔。 殿内,又传来对话的声音道:“你太令他难堪了……” “我不明白杨公公何以会捡上他?” “所以我说你不懂。” “这点倒要请教。” “老夫是看上他超人资禀,并非他的外貌。记得那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吗?古人的话不会错的。” “那我……向他赔礼?” “倒不必!” “他叫什么名字?” “苦人儿?” “苦人儿?这不像是名字,百家姓上也没姓苦的呀!” “这是他的外号。” “我是问他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 “这就是怪事了,哪有人而无名少姓的……” “好公主,很多江湖事你不懂。” 朱昶不愿再听下去,目光浏向书架上那些经史典籍,随手抽了一本,书笺上标的是‘史鉴节要’,翻了两页,觉得没有意思,又换了一本‘汉食货志’,也看不下去。合上书,出房朝苑内走去。只见苑内珍奇花木不少,但多半是茶花,粉白嫣红,开得十分茂盛,郁结的心情,为之一畅。 蓦地—— 一条臃肿但极渐熟的身影,由于远处的花径中缓缓移来。 朱昶目光一扫之下,几乎失口而呼。 胖大娘! 他做梦也估不到会在这里碰上她,她怎会来在这南荒小国的禁宫内苑呢? 往事,齐涌心头,他真想迎上去说出自己的身份…… 犹豫之间,胖大娘已来到身前数步之处。 “呀!是你?”胖大娘惊诧地叫了一声。 朱昶压抑住澎湃的思潮,故作平静,道:“是在下!” “记得山区小镇中,卖瓜子花生的女人吗?” “当然!” “你不是跟随一个中年文士……” “唔!不错,但在下又离开他了。” 胖大娘显得有些激动地凝望着朱昶,语音微颤地道:“该如何称呼你?” “我叫苦人儿!” “我说称呼。” “他们叫在下少师!” “少师?” “不错。” “少师是随国师从中原来此的?” “是的!” “那位济助妾身银两的秀士近况如何?” 朱昶不愿说出中年文士是‘黑堡’总管一节,糊地应道:“他很好……在下可以称呼您大娘么?” “啊!不敢,少师,我只是御厨中的一名厨子而已。” “那并无分别,在下是武林人,武林人讲究的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在此地,他们也叫我大娘!” “大娘是怎么到此的?” “为了避仇!” “哦!” 朱昶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他明白所谓避仇,是指逃避“黑堡”的追杀,推源究底,还是祸由己起,若非自己插手绛衣少女郝宫花的事,不会接到“死牌”,对方不为救自己,不会开罪“黑堡”,以致店毁人亡,亡命天涯。一股无比的歉疚之感,涌上心头,暗道:“大娘,我有一天会报答你的!” 胖大娘目光仍然紧盯住朱昶,凄凉的道:“少师,恕我放肆,你有些地方,很像我日夜怀念的一个人……” 朱昶心头一酸,道:“谁?” “年纪与少师仿佛,目光神似极了,身形也一样,只是,唉!他可能已不在人世了……可怜的孩子!”说着,眶内涌上了泪光。 朱昶颤声道:“他是大娘的什么人?” “亲人!” “亲人?什么样的亲人?” “唉!不提了吧,我很难过。” 一个声音,在朱昶心里大叫:“告诉她,大娘,那个孩子就是站在你面前的人,只是貌毁人残,你认不出来了。” 但,他毕竟隐忍住了,时机还未到,现在不是时候。 侍童“仰山”匆匆奔了过来,先唤了一声:“少师!”然后朝胖大娘道:“大娘,我到处找你!” “中午公主在‘涤尘殿’用膳,国师吩咐厨下准备!” “哦!是,我就去!”说完,朝朱昶颔了颔首,道:“少师,再见!”转身迳自循花径走了。 朱昶眉头一皱,一个主意上了心头。 “仰山,我想到宫外城中走走。” “少师要出外游玩?” “唔!见识一下!” “容小的禀明国师。” “好,去吧!” “仰山”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又跑了回来,笑孜孜的道:“国师应充了,说只在附近走走,速去速回,并请少师戴上面具。” “朱昶喜在心头,回房取了原来的面具带上,重新走出,道:“怎么走?” “偏门,请随小的来!” “你带路吧!” 穿过内苑,循宫殿夹道而行,一路无阻,直达宫外。此时,日市方张,三街六市,热闹非凡。“仰山”童心未泯,可能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自在的闲逛过,显得兴高采烈,比手划脚,讲个不完。 朱昶唯唯喏喏,哪有心思听他的,一路转过念头,取什么路线返回中原? 段皇爷召见时所表现的态度,使他如坐针毡,片刻难留,亟谋离去。 不知不觉走了半个城,来到北门口,朱昶故作兴趣盎然的道:“仰山,听说洱海风光十分动人,我们去逛逛……” 仰山抬头望了望日色,道:“少师,我们该回宫了。” “我们在外面用餐,如何?” “不行,国师吩咐的必须回去陪公主!” “仰山,我就是怕这一招……” “为什么?” “我这付容貌,岂堪陪公主坐席……” “公主是‘涤尘宫’常客,以后会时常见面,慢慢就习惯了。” “那是以后的事,仰山,我们今天玩个痛快!” “小的不敢,怕国师责怪……” 朱昶见这小童已有些心动,紧迫着道:“一切有我,你只是带路的,国师不会责怪你。” 仰山苦着脸道:“少师,这对公主不敬……” 朱昶装着不经心的道:“早上公主因我的容貌而受惊,我不回去,也许正合她意。” 仰山默然了一会,道:“皇爷只公主一位,十分娇宠……” “没太子么?” “没有!” 说话声中,已出了城门。“仰山”止步不前,朱昶偏头一想,道:“这样好了,海边有没有清静的酒楼?” “有,望海楼,富丽堂皇,闹中有静!” “噫!你汉语十分流利。” “小的父母原是中原人,经商南来落了籍,小的被选入宫中侍候国师!” “哦!这就难怪了,这样吧,你回去禀告国师一声,就说我碰到中原故人,洽淡甚欢,不能分身,下午才能返宫,我在望海楼等你,如何?” 仰山为难地道:“这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快去快来!” “少师知道望海楼的位置吗?” “笑话了,还怕问不到。” “可是……” 朱昶拍了他一下肩头,道:“别可是了,去吧,我等你,痛快地玩上一天!” 仰山有些胆怯,但又爱玩,最后终于折头进城。朱昶心头一松,见仰山走得远了,才举步继续前行,走完顺城街,赴“望海楼”该向右,朱昶急急朝左方奔去。 虽然他左腿残废,不能着力,身法受了限制,但由于内力深厚,单靠右腿,奔行起来,一般的武士,仍是望尘莫及的。 他怕被“空空子”派人追及,是以不敢停留。 他取的路线与来时的路平行,同方向不同路道。黄昏时分,估计已奔出了近百里。眼前来到一个镇集,汉人与民家族人参半,但汉话却是通用语言。他想:待“仰山”寻自己不到,再回头禀报,必定先在城内外找寻,“空空子”一时不会想到自己拂袖而去,等想到后再派人追赶,已追不及了,何况路不止一条…… 心念之中,折身入镇,捡了一家汉人开的小酒店打尖。 店里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是些禽腌腊,他随便要了几碟,叫了一壶玉麦酒,一面想着心事,一面自酌。 他盘算着漏夜赶路,还是投宿一宵? 自己虽有近三甲子功力,但武技太差,而仇家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此番回中原去,将如何行动呢? 不知不觉中尽了一壶,又添了一壶。 酒入愁肠,反而愁上加愁! 掌柜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一件黑粗布大褂,可以挤得出油。店内食客寥落,连朱昶不过是三人,那掌柜的过来在白木桌的另一边坐下,搭讪着道:“客人是汉家?” “是的!” “做买卖还是……” “哦!是……访友。” “贵友是谁?区区在这一带人头极熟……” “不必了,在下已经会过,敝友在大理城行医。” “噢!行医的,不知是什么大名。” 朱昶本是随口胡说的,这一问不由傻了眼,但他戴着面具,脸上的表情不为对方所觉,当下淡淡的道:“姓余!” 掌柜的一拍大腿,哈哈一笑道:“是‘神手余化’?” 朱昶一怔,硬起头皮道:“是他!” 掌柜的高声道:“失敬了,余大国手名动南方,活人无数,内子就蒙他老人家起死回生!”说着,匆匆起身离去。 朱昶有些啼笑皆非,自己随口说一个姓,却偏巧就有个“神手余化”在大理城行医,幸好是死无对证,不然这谎可就砸了, 不一会,掌柜的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把银壶,一盘卤山鸡,一付杯筷,在原位一坐,笑吟吟的道:“不成敬意,一点小意思!” 朱昶赧然道:“掌柜的,怎么回事?” “朋友既是余大国手的至交,区区受过他的恩,岂能不表示一点意思!” 说着,替朱昶斟了一杯,自己也斟满,举杯道:“请,这一餐算区区请客!” “这……怎么好意思!” “哪里话,请!”说着,一饮而尽,照了照杯。 朱昶也只好干杯,酒味香醇,十分爽口。掌柜的又斟了一杯,三杯下肚,朱昶只觉卷意袭来,昏昏欲睡,脱口道:“好酒!” 眼前人影成双,眼皮有千钧之重,直要合上。 迷朦中伏桌睡去,知觉全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意识逐渐回复,只觉浑身的不舒服,四肢不能动弹,而且有麻痹的感觉,耳边人声嘈杂,一阵阵的檀香味直冲鼻观。 双目一睁,不由亡魂尽冒,原来自己被反缚在一根木桩上,四周围满了人,有的坐有的站,两旁,各燃了一堆熊熊大火,檀香味便是从火堆发出。 这里是一个露天荒场,从一些搭盖的棚架来看,是赶集的场所。 正对面,排着香案,香花素烛,案上一个神牌,核桃大的字,一眼便可看清楚,只见上面写的是“故神手余化老太医之灵位。” 朱昶目瞪口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那掌柜的不是因感余化之恩而款待自己吗?自己根本不知余化为何许人,只是一时胡乱说访一个姓余的朋友,天下事竟有这般巧…… 香案边站了七八个着长衫的人,那小店掌柜赫然也在其中。 不管如何,这总是凶多吉少的事。 他想运力挣脱捆绑,但全身乏力,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 那掌拒的在酒中到底下了什么药,竟然这等霸道? 蓦地——— 香案的一个老者,高叫一声:“土司驾到!” 全场顿时肃静无声,靠西面的人墙,裂开了一道口,让出通路。 在南方边陲,土司便是一地的主宰,生杀予夺,这一点朱昶是听说过的。转目望去,只见一条火条,蜿蜒而至,原来是数十短装汉子,执着火把,朝这边行来。火光中,可见一顶大轿,那轿中人,想必便是土司了。 火把入场,井然有序地分站四周,全场登时明如白昼。 轿子在距香案不远处停下,香案旁的人,立刻迫了上去。 一个佩刀壮汉,掀起了轿帘,一个身材魁梧的锦袍老者,从轿中出来,凌厉的目光,一扫全场。 四周人群,如风吹草偃似的跪了下去。 迎向轿前的,也躬身俯首为礼,看来这七八个人必是此地有头面的人物。 锦袍老者缓缓步向香案之前,举手向群众还礼,然后在事先备就的椅子上坐了,八名带刀壮汉,一字式排在身后。 群众这才纷纷起立,但没有半点声音,场面肃穆至极。 朱昶头脑昏沉沉的,仍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儿八个为首的,肃立在下首一边。 锦袍老者凌厉的目光,射向朱昶,久久才开声道:“就只他一个么?” 一个长衫老者应道:“是的,昨夜此人到赵老板店里打尖,无意中露出了口风,赵老板机警,以蒙药把他擒住……” “问过口供么?” “没有,恭候老爷讯问!” “赵老板!” “小的在!” 那掌柜的恭应一声,弯了弯腰,一付战战兢兢的样子。 “此人何时入店?” “昨天傍晚时分!” “他说了些什么!” “说是南下访友,姓余的,小的起疑,把他醉倒,果然搜出证据。” “证据” “断剑!”说着,自香案上捧起半支连柄断剑,高举过顶,然后又放下。 朱昶登时急怒欲狂,自己身边那半段“圣剑”,乃父亲遗物,想不到被对方搜去,指为证据…… 锦袍人面孔一沉,恨毒的目光射向朱昶。半晌,目光转向群众,宏声发话道:“余老太医,仁心仁术,济世活人,在本地可以说无人不敬,想不到竟惨遭杀害,凶手一共五人,已有四人付出代价,余太医英灵不远,所以才使这凶手自投到,余太医遗体上留有半截剑尖,迎手身上搜出剑柄,罪证确凿,什么都不必问了……” 群情激愤,所有的目光,如利刃般投在朱昶身上。 朱昶明白了,自被指为杀死“神手余化”的凶手,对方是要报仇,如果不声辩,必惨死无疑,当下厉声高叫道:“土司,阁下讲理么?” 锦袍人寒森森的道:“讲什么理?” “阁下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加诸无辜人身上……” “你无辜么?” “在下是过路人,那断剑乃是家传的纪念物,岂可指为凶器?” “是你说的?” “何不拿另一截来比对?” “遗礼神圣不可触犯,另半截已随太医殡葬了!” “在下根本不知太医是谁……” “住口,狡辩无益,赌上他的嘴!” 一名带刀卫士,欺上前去,从朱昶身上撕了一块衣襟,揉成团,塞入朱昶口中。朱昶目眦欲裂,五内皆炸,但却无反抗的余地,迷药的力量仍未消失,内力提不起来。 如果他说出“空空子”之名,事情必有转机,但他傲性天生,不愿说出来,现在,悔之晚矣。 锦袍人大声吩咐道;“上祭!” 一个土蓝布长袍的汉族老者,往香案上首一站,其余的退到土司身后排列,土司转身面对香案。 蓝袍老者怪声怪调的开始赞礼: “上香!一上香,二上香,三上香。” 土司顺序插了三粒香在炉里。 “跪——”尾音拖得很长,所有在场的,全伏跪下去。 阴森恐怖的气氛,令人头皮发炸。 朱昶魂散魄飞,自己竟被当作活的祭品。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献祭——” 两个红衣短扎的汉子,从香案后的暗影中疾闪而出,一人手中捧了一个红漆木盘,盘中托着一个掏瓷钵子,另一人手持一柄亮晃晃的尺许长牛耳尖刀,双双朝香案屈单膝为礼,然后步向木桩。 朱昶魂散魄飞,他做梦也想不到会被如此宰杀在这南荒之地。 两名刽子手在他身前一左一右站定。 执刀的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道:“愿你来世投生,做个好人!” 手捧托盘的咬牙道:“这厮太可恶,别让他痛快,要他慢慢死!” 朱昶双目暴睁,眼眦尽裂,血水顺眼角而下。 持刀手的一扬,刀锋横勒向朱昶咽喉…… 朱昶双目一闭…… 就在此刻,一声暴喝,如九天雷鸣,震撼了全场:“住手!” 两名刽子手,下意识地后退数步,跪着的人,纷纷起立。 朱昶睁开眼一看,只见一条人影,直奔香案之前,来人劲装负剑,年在四十之间。 锦袍老者一见来人,面色大变,忙哈腰行礼,道:“西灶土司殷绍良见过内侍长!” 来人喘了一口大气,道:“殷土司少礼,本人如迟来一步,事情便不堪收拾了……” 其余人众,连司礼的老者在内,纷纷行礼,退开一旁。 “土司殷绍良”骇然道:“内侍长有何见谕?” “土司可如此人是谁?” “他……是……” “国师的传人!” “啊!” 惊呼之声,响成一片。 内侍长疾掠而前,解下了朱昶,拿去了口中塞物,激动的道:“少师受惊了!”朱昶苦苦一笑,没有开口,两人相偕到了香案之前。 那酒店老板,吓得面无人色,噗地跪了下去,以头叩地,连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土司殷绍良”向朱昶抱拳着:少师为何不说出身份,险使敝属铸成大错……” 朱昶此际业已心定,冷冷道:“区区没有机会!” 内侍长扫了惊骇莫名的群众一眼,道:“少师,国师已亲自赶来,我们迎上去吧。” “土司殷绍良”讪讪地道:“可否移驾卑属府中……” 内侍长沉着脸道:“不必了!” “此事卑属不察,尚望在国师面前美言一二……” “国师会有裁夺的!” 酒店老板膝行上前,双手呈向朱昶道:“少师,小的罪该万死,冒犯大驾,这是解药!” 朱昶苦笑着接过解药,道:“算了吧!不知者不罪!” “谢少师恩典!” 解药服下,麻痹之感顿消,功力尽复。 内侍长怒冲冲地道:“你们总是不听话,动辄用药害人……” “是!是!小民该死!” “少师,我们走吧。” 朱昶点了点头,从香案上取回半截“圣剑,然后与内侍长举步离开。 自殷土司以下,齐齐施礼恭送。 土司卫士之一,急从场边拴着的马匹中,解了一匹雄骏的迎向朱昶,道:“请少师乘坐!” 内侍长已解下自己的马匹,朱昶也不谦让,接过缰绳,双人两骑,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奔了一程,朱昶一勒坐骑,道:“内侍长慢走!” 内侍长勒住马匹,回头道:“少师有何吩咐?” “不敢,请教称呼?” “在下洪满!” “哦!请洪内侍长复国师,就说区区回中原了……” 内侍长洪满吃惊的道:“什么,少师要回中原?” “是的!” “在下不敢作主,好歹要见到国师!” 朱昶大感为难,实在有“无颜见江东父老”之感,但事实上又不能使这内侍长作难,自己一命,可以说是他救的,如他迟到半步,一切算完,想来余悸犹存。 话声甫落,三骑马疾奔而至。 内侍长洪满大声道:“国师来了!” 当先的,果是“空空子”,后随的是两名皇宫卫士。三骑马齐齐刹住,“空空子”迫不及待地一跃下马,激动的道:“孩子,你为何要走?” 朱昶等也先后下马。 “老前辈,晚辈愧疚良深,但不得不离开。” “好,一切慢慢再谈!”说着,转向洪满道:“内侍长,何地相遇的?” 内侍长洪满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空空子”连连顿足道:“好险!好险!孩子,你太任性了!” 朱昶赧然道:“晚辈十分惭愧。” “幸好没有造成奇祸。” “晚辈想就此告辞。” “别忙!内侍长,请传令撤回各路追踪的人,并禀皇爷,说老夫数日必返!” “国师暂不回宫?” “老夫有事要办,你们去吧!” “是!” 内侍长洪满与另两名皇宫侍卫,齐向“空空子”施了一礼,然后跃上马背,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空空子”这才正色向朱昶道:“孩子,一切妥当了!” 朱昶有些心烦意乱,但也带几分内疚。 “老前辈说什么妥当了?” “一切照原计划而行!” “皇爷答应了?” “当然,老夫说过,如不蒙允准,挂冠求去。” “老前辈这又何苦?” “孩子,这是大事,关系整座武林兴亡,同时老夫北上中原,天缘凑巧,碰上了你,岂能就此放手……” “但晚辈已无意再返大理城,这点务请老前辈鉴谅!” “孩子,你可以不回去。” 朱昶一愕道:“可以不回去?” “不错,暂时不回去!” “晚辈不解。” “老夫费了不少唇舌,说服皇爷,皇爷已允拿出‘玉匣金经’,由你参修。苍山主峰,有一绝佳修炼之所,就是当初禁制‘十八天魔’的地方。老夫打算要你一个人在彼静静参修,饮食你自理,随时派人送去补充……” “晚辈一事不明……” “什么事?” “那‘金匣金经’,既是大理国传国之宝,皇爷何不自己习练?同时通国上下,难道没一人能参修?” “问得好,老夫说过,习此经必须童贞之体,有内力基础,禀赋奇佳,三者不可缺一。皇爷无嗣在,只公主段瑞芝一人,国中亦乏此奇材,而且,如果所授非人,后果便不堪想像了。” “老前辈能断定晚辈不贻非人之患么?” “空空子”哈哈一笑道:“孩于,老夫对自己相人之术,还可自信!” “传国之宝,不虞外传?” “这是情势使然,‘十八天魔’不除,终是大理国的隐患,那批魔头,决不会放过被办囚仇不报仇的。” “目前何以不见动静?” “暴风雨前的平静,一发便不可收拾,‘十八天魔’也许想先图中原武林天下,然后夹其全势,一举而毁大理国。” “哦!有此可能……” “孩子,现在你不再说走了吧?” “如老前辈不坚持,晚辈仍然要走!” “算了,孩子,马上随老夫来。” 朱昶并非十分情愿,但“空空子”一番盛德,使他再说不出“走”字,只好认镫上马,随在“空空子”之后,缓缓而行。 不久,天色放明,前途自有人接待。 “空空子”传令采办食粮用的,送上苍山主峰。他与朱昶舍弃了马匹,徒步登山。 下午,登及主峰之半,已见皑皑白雪。 峰上奇寒,玄冰终年不化。 日暮,来到了昔日囚禁“十八天魔”之处,洞口那残破的“金锁阵”仍在。 “空空子”用手一指道:“孩子,就是此地了,老夫把阵势重新排过,你在内可以安心潜修,不必顾虑人兽侵扰,现在我们进去。” 朱昶唯唯而应,这倒是个十分合他意的好地方。 越过残阵,进入洞中。 这洞是天生奇,十分宽敞干燥,洞内洁无点点尘,看来“空空子”早有成算,已派人清理过了,炊具桌椅等,一应俱全。 洞内有洞,大小不下十个之多。“空空子”点亮了油灯。 两人在正洞中椅上落座。 朱昶游目扫了全洞一眼,道:“老前辈早有安排?” “唔! 自抵达那日,老夫便已着人清理。” “老前辈煞费苦心,使晚辈不安……” “孩子,那些话全不必说了,现在谈正事。” “晚辈洗耳恭听!” “你是否愿意归老夫门下?” “愿!” “礼不可缺,你愿行拜师之礼么?” “那是当然的!” “空空子”站起身来,把椅子朝居中一挪,满面肃穆之色。 朱昶离座朝下方正面站定,随手扯落面具。 “空空子”沉缓地开言道:“老夫杨威,无门无派,所擅武技,一半出于巧获之秘籍,一半出于自悟自通,你当为老夫第一代弟子,论事实,你将研习‘玉匣金经’,亦可充为初代创门人……” 朱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恭谨地道:“弟子朱昶,参见师父!” “空空子”意外地道:“什么,你叫朱昶?” “是的,弟子便是那‘悟灵’‘天玄’两位前辈口中的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便是你?” “是的!弟子实是‘剑圣朱鸣嵩’的遗孤!” “空空子”呆了半晌,纵声狂笑道:“缘法!缘法!这是缘法!孩子,为师益发信任自己的眼光了,为师与令尊是神交。哦!你方才说遗孤,莫非……” 朱昶双目尽赤,惨然道:“容弟子慢慢禀陈!” “好!” 朱昶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道:“请师父训诲!” “空空子”略一思索,道:你是名门之后,一切自不用说得,不过为师的仍有几个字相勉。诚、正、仁、勇,四个字,盼你持守。” “谨遵师训!” “你的左腿不便,为师的照自创的‘空空身法’,脱胎出一式步法,传授于你,算是一技之师。为了不使你所学庞杂不专,其余武技,暂不传授,你可专心一志,参修‘玉匣金经’。至于此经究竟载些什么,为师的也未过目,你好自为之!” 说着,自怀中取出晶莹小巧的玉匣,递与朱昶。 朱昶伸出发颤的双手,接了过来。 这是大理国的国宝,也是武林巨憨大擘觊觎之物,而今在自己手中,想起来似梦境一般,他焉得不激动万分。 “起来!” 朱昶再拜而起,肃立一旁。 “坐下吧。” “弟子不敢!” “别拘那些俗套,为师的虽身为国师,但心如野鹤,最厌困人的世俗礼法。” “弟子放肆!” 说着,挪椅在下首坐了。 “现在谈谈你的身世!” 提到身世,朱昶的心似在滴血,但面对师尊,他有陈明身世的必要,于是他把一切遭遇, 自游江南起,迄被残止,一一说了出来,只略去了那些儿女私事不提。 “空空子”也为之泫然,沉重十分的道:“孩子,暂时抛开一切,专心参修武技,凶顽自有授首之日。” “是!” “来,为师先传你步法,这步法就名之为‘空空步法’吧。这步法的特点是以右足为主,左足为辅,专一为你研创的。” “谢师父栽培。” “空空子”手比,足划,口讲,只两遍,朱昶便已心领神会,演练一遍,居然中规中矩,所差只是火候而已。 这一夜,师徒俩在洞中打坐度过。第二天近午时分,采办的食物用具,业已送到。打发了来人,朱昶举炊、“空空子”却去排“金琐阵。” 午餐之后,“空空子”讲解了出入阵之法,然后再谆谆嘱咐了朱昶几句,飘然出洞而去。 朱昶定下心来,且不打开那“玉匣金经”,先勤练“空空步法”。这步法玄幻至极,内含奇门术数之理,与一般步法大不相同。 心无旁骛,进境自然神速,十天下来,业已随心所欲,运用自如。 第十一天,他在微妙的心情下,准备开启玉匣。 玉匣制作十分精巧,玉质也是上乘,一看便知是由整块璞玉雕琢而成的。匣外用封条封固,封条上盖有大理国的玉玺。完整无痕,显然封固后从未打开过。 朱昶按下激动的情绪,先对玉匣拜了拜,然后才以严肃的态度揭去封条。玉匣无锁,轻易的便打开,一本古色斑斓的绢册呈现眼帘,书签上四个古篆字:“玉匣金经”。 翻开扉页,是两行隶书:“此经系战国时奇士公羊明所著,元丰八年出土。”后面一行小字:“烟波叟欧阳无忌谨志。” 照此看来,这“玉匣金经”乃是一部上古奇书,而且数易其主。 翻开第二页,注记的与“空空子”所说相同,是练此经必须具备的条件。 再后面,是目录。 上篇——内功心法。 中篇——掌指身法。 下篇——剑术。 附录——金刚神功入门。 朱昶翻开上篇,只见所载口决艰深玄奥,看来非大智大慧痛下苦功不能参悟。因他是“剑圣”之后,对“剑道”有特殊偏好,一下翻到下篇,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总共十二句口诀,只得一招,别无注解,招式的名称是“天地交泰”,要参悟这一招,可能更难。 从这一天起,他开始钻研。 废寝忘食苦思冥索,不知时日之既逝。 上篇,化了他百日之功,当然,如果他没有深厚的内元,非三年以上莫办。 中篇,又是百日,其中身法一项,限于左腿残废,只悟了口诀,无法施展。 这中间,“空空子”来过三次,只略略问了进境,便离开了。外面的事,半句也不向朱昶提起,怕分了他的心。 现在,朱昶开始参研下篇那独一无二的一式剑法“天地交泰”。 口诀一共十二句,十天过去了,他连头一句都未能参悟,苦思冥想的结果,心神越来越不宁静。 最后,他悟及一味苦想不是办法,佛家有面壁悟静之法,何不一试? 于是,他摈除一切杂念,面壁打坐,照新习的心法,由实入虚,无我无物。 一天! 两天! 第三十五天,心境突现光明,由虚返实,悟彻了头四句口诀,这一来,算是开了端,从无边的混沌中,寻到了一线光明。 他照此法,继续参悟。 这一段时间,“空空子”是否来过他不知道,因他一坐最少就是两天,有时三四天,连铠渴都忘记了。 在一个心有所专的人而言,时间似已停滞在某一点上,根本不觉其消逝。 又是半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朱昶算是完成了剑术之篇,接下去该是“金刚神功入门”,“金刚神功”是武学的至高境界,也可说是血肉之躯的人,习武的极限,能达到这一极限的,数百年难找一人。 细参口诀,非数十年苦练不为功。 朱昶在再三考虑之后,决定先悟其诀窍,以后伺机修练。 至此,算是大功告成。 过了一年多浑然忘我的生活,如今一旦功成,原来被压抑了的仇、恨、恩、怨,一齐抬头,使他感到片刻难耐。 然而他必须等待师父“空空子”来临,才能决定行止。 现在,他是度日如年了。 一连数日,不见“空空子”的影子。朱昶在百无聊赖之下,步出洞外,越过“金锁阵”,但见白雪皑皑,覆盖了大小峰头,罡风风凛冽,但他并无寒冷的感觉,这是功力到了某一极限的必有现象。 他登上最高峰。 遥望洱海,像一个大池塘,名传南北的胜景鸡足山,像一座尖塔,耸立池边,大理城变做了一圈藩篱。 他坐在一根奇突的冰笋上。细细地想,从孩童时代一直想到现在,他年未满二十,但所经历的忧患变故,已罄竹难书。 他探手取出那半截“圣剑”,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这是父亲的遗物,也是将来报仇的兵刃。 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又神游于那招旷古凌今的“天地交泰”之中。 突地—— 一种极微极微的响动,传入耳鼓,不,不能说是响动,只是一种微妙的感受,如非功力到了他这种程度,根本无法觉察。 “谁?” 他没有回头,全身纹丝不动,兀坐如石像,声音冷得不亚于周遭的冰雪。 “哈哈哈哈……” 笑声已说明来者是谁。 朱昶飘下冰笋,只见师父“空空子”站在两丈之外,忘形地狂笑,忙趋前道:“师父您老人家终于来了!” “空空子”敛住笑声,道:“听口气你似等得不耐了?” 朱昶讪讪地道:“是的,弟子是有此感觉。” “孩子,你大功告成了?” “谢师父栽培!” “哈哈,孩子,这是你的成就,为师的岂能居功……” “师父这么一说,弟子无地自容了。” “空空子”似乎欢悦难抑,又是一阵哈哈道:“孩子,为师的生平唯一自负的,便是一套‘空空身法’,不敢自诩来无影,去无踪,但能识破的武林中没有几人,而今你竟能在为师行近三丈之时觉察,这一份听力,武林无匹了……” 朱昶也掩不住内心的喜悦,笑着道:“师父您老人家谬奖了!” “这是实话。” “但—切皆属您老人家所赐!” “孩子,参修金经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剑术。” “露一手给为师的看看!” “不敢,当应请师过目指正!” “指正。哈哈哈哈,孩子,那谈不上啊!” 朱昶凝神一志,手中断剑横胸!…… “空空子”惊讶地道:“孩子,国库中不乏宝刃,改日你自己捡一柄称手的……” 朱昶肃然道:“师父,这是先父遗物,弟子请准以之作为终生兵刃。” “空空子”白眉一皱,道:“此剑只得半段,对你的剑术没有影响么?” “弟子一直均以此断剑练习,威力不减,” “这与常理不合……” 蓦在此刻,一支苍山雪地特产的鸱鹰,低飞掠顶而过,朱昶意念电转,一抬手,一股剑气,冲空射出。 “呱!”地一声哀鸣,那鸱鹰自两丈高的空中,垂首下落,鲜血飘洒,雪地上顿时开了一大片鲜艳的桃花。 “空空子”先是一怔,继而拊掌道:“为师的明白了,你已练成了剑气应敌的至高剑术,孩子,可喜可贺啊!” 朱昶红着脸不能置一词。 “空空子”又道:“为师的将替你配一支剑鞘。” 朱昶把断剑纳入怀中,道:“弟子先谢过。” “我们回洞去……” “师父请先行。” 师徒两返回洞中,坐定,朱昶双手捧起玉匣,奉与“空空子”道:“请师父收回,璧还皇爷归入国库!” “空空子”接过藏好,连连点头道:“好!好!孩子,为师的本预期你非三年五载不为功,不到一年多的日子,你便功行圆满……” “禀师父,弟子尚未全部竟功!” “噢!什么?” “经内最后一篇附录‘金刚神功入门’,弟子仅参悟了口诀,不曾习练!” “哦!金刚神功,旷古绝学……为什么放弃?” “弟子估计非三年五载不能有成!……” “你志切复仇?” “是的,不敢欺瞒师父!” “好吧!不过你既已悟了口诀,无妨抽暇修习。” “弟子正是这意思!” “很好,孩子,听为师的话,你这一出山,便肩上了极重的担子。魔焰已开始器张,除魔卫道,此其时矣。虽然你目前功力已臻至上境界,但仍不可掉以轻心,智勇必须相辅,同时最要紧的,不可坠了武士名节,不可滥肆杀戮。” “弟子谨受教!” “为师的为了维护国城安全,不能伴你入中原,但有本国四大高手暗中随行,助你行事……” “是!” “现在你收拾一下,随为师的下山!” “弟子没什么好收拾的,一身之外无长物。” “面具还是戴上吧,到了宫中再除下。” 朱昶取出面具戴上,与“空空子”离洞下山。 一年多的独居生活,使他对这岩石有些依恋不舍之情。他想,如果不是血仇在身,重任担肩,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过上一生,亦无不可。 初更时分,师徒俩回到“涤尘宫”。 只一年多时间,两童已长大了许多,“仰山”奔上前来,行了—礼,道:“少师,您害得小的好苦!” 朱昶想起年前诳他的那一幕,不由莞尔道:“你恨我么?” 仰山急道:“少师,小的斗胆也不敢。” 盥洗之后“空空子”在殿内排了一桌盛筵,为朱昶接风,并贺他大功成就,相陪的还有所谓国中四大高手。 “空空子”为双方引介之后,开怀畅饮。 正饮之间,慕水高叫一声:“公主驾到!” 四大高手立刻离席肃立,朱昶心中不忘年前被蔑视的耻辱,但在礼数上他不能站起身来,只有“空空子”端坐不动。 淡香沁鼻,公主姗姗入殿,后随四名宫娥。 四大高手躬身道:“公主好!” “各位少礼,请坐吧!” 朱昶双手一拱,照样说了句:“公主好!” 公主爽朗地一笑,向朱昶道:“上次对你失礼,特来赔罪!”说了居然一裣衽。 朱昶倒被弄了个面红耳赤,连道:“不敢!不敢!公主太谦了!” 这种爽朗的作风,在中原是很少见的。 “空空子”捻髯微笑道:“公主有兴喝一杯么?” “如果杨公公认为不损兴致的话,我想坐一会!” “好,坐老夫身边吧,看座!” 四名随行宫娥,赶忙挪椅,布箸,摆杯,斟酒。 四大高手告了罪,重新入座,因有公主在座,气氛便严肃了些。 公主举杯道:“少师,我敬你一杯!” 朱昶起身道:“不敢当,公主如此称呼,在下姓朱名昶,永日之昶……” “我叫段瑞芳,朱少师干!” 朱昶双手捧杯,一气饮光,照了照杯。 公主也一饮而尽。 朱昶这才坐下。 公主又举杯向“空空子”道:“杨公公,先敬令高足你不怪吧?” “空空子”打了一个哈哈道:“应该!应该!这酒本人为他而摆的!” 两人干了杯,四大高手起身向公主敬了酒,然后才恢复了原先的气氛。 突然,皇宫总管邱文稽形色仓惶,匆匆奔入,直趋席前,道:“国师,皇爷立刻召见!” “什么事?” “紧急大事!” “好,老夫随后即到!” 总管邱文稽深深地望了公主段瑞芝一眼,退出殿堂。 “空空子”起身理了理衣衫,也匆匆离去。 朱昶心中十分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公主段瑞芝在“空空子”离去之后,含笑向朱昶道:“朱少师习成绝艺,可喜可贺,愿意让我们开开眼界么?” 朱昶心中不由为了难,他不愿炫技,但对方是公主,她虽说得委婉,其实等于下了命令,自是不便拒绝。想了一想,站起身来道:“公主这一说,令在下汗颜……” “别说那些虚文。” “是,在下敬公主一杯酒,如何?” “酒么?不必敬了!……” “这一杯务请公主赏脸!” 说着,取过一支空杯,慕水忙着斟满,朱昶一手持杯,一手搭在杯缘,双手朝着一送,酒杯脱手,缓缓地凌空飘向公主段瑞芝。 这像是表演幻术。 四大高手为之目瞪口张,公主段瑞芝伸皓腕,接过酒杯,亦为之玉面变色,并非他们不懂,而是惊异于朱昶的功力超出他们的想像力太多,这完全凭一股精纯的真元,也就是武林中传闻的以气御剑之术。 朱昶道了声:“献丑,不成敬意!”然后安详地坐下。 公主干了杯,微现激动的道:“少师的成就,可见一斑了!” 就在此刻,一名宫娥匆匆奔至,神色不正地道:“请公主回内宫!” 段瑞芝皱了皱眉头,起身道:“失陪了!” 朱昶、四大高手齐齐起身离座,道:“送公主!” “不必多礼,你们尽兴吧!”说完,偕同伴随的四宫娥,姗姗出殿而去。 朱昶与四大高手重新归座,但已意兴阑珊,心里同时打上了一个问号,到底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五人喝了几杯闷酒,“空空子”去而复返,神色相当凝重。 朱昶与四大高手起身相迎,朱昶开口道:“师父,发生了什么事?” “空空子”并不落座,随便在席旁一站道:“缅边苗王遣子率十大高手求亲!” 四大高手齐齐“哦”了一声。 朱昶不明白究竟,讶异地道:“苗王遣子来此求亲?” “不错,对象是公主!” “啊!皇爷圣意如何?” “当然不允!” “那回绝就是……” “事情没这么简单。” “弟子不解。” “苗族礼俗,不能结为亲家,便是冤家……” “冤家?” “不错。他们视此为极大侮辱,不惜流血拼命,世代为仇。” 朱昶确是闻所未闻,激奇的道:“一个化外苗王之子,竟向公主求婚,真是太不自量了!” “其中恐另有文章……” “哦!乞道其详。” “那苗王之子叫古不花,态度十分嚣张,不只求亲,还提出了以‘玉匣金经’作为陪嫁的条件……” “岂有此理!” “同时随行高手之中,有六人是汉人,以为师观察,都属一流高手。” “皇爷如何裁夺?” “皇爷委决不下,找为师的谋应付之策。” “师父的意思呢?” “不允只有流血,别无他途。” 朱昶心头一震,道:“流血?” “不错,难在皇爷一向禁忌流血!” “对方现在何处?” “迎宾馆!” “区区十数人,竟敢到国中来胡闹,未免猖狂了……” “为师的判断对方必有所恃。” “师父的对策……” “只好照苗蛮规矩,接受对方挑战!” “接受挑战?” “唔!流血势所难免……”说着转向四大高手道:“四位即将有中原之行,最好不要露面,今晚之战,你们不必参加,现在可以退下去休息。” “是!谢国师盛筵!” 四大高手告退之后,“空空子”正色向朱昶道:“你任重道远,目前不宜显露真面目,仍戴着那面具遮掩,皇爷命为师的传口诏,封你为‘镇殿将军’……” 朱昶一怔神,脱口道:“师父,弟子无意为官。” “孩子,这头衔对你并无拘束,主要是为了应付今夜之局,你不能出手无名,停会你随侍皇爷,听命行动。” “敬遵师命!” “你的披挂行头,在你房中,立刻去更换吧!” “是!” 朱昶回到房中,果见桌上摆着一套铠头甲盔,一双朝靴,还有一支宝石镶嵌的剑鞘,光耀夺目,这是“空空子”答应送他配那半截‘圣剑’的。 仰山进来帮着朱昶穿戴,工夫不大,便已舒齐。 朱昶揽镜自照,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自己当上了将军,这一披甲戴盔,连自己都几乎不认识了,差的是戴了面具,不是本来脸孔。 “少师,国师在等候。” “这就走吧。” 到了前殿,“空空子”哈哈一笑道:“孩子,真像那么回事,来,我们到‘承武殿’!” 承武殿——构造的格调像将台,由十六根巨型大理石柱支撑。 灯火通明,衣甲鲜明的皇宫卫士,排满了殿廊。殿内长案居中,端坐着大理国之群段皇爷,右侧是国师“空空子”,左侧是公主段瑞芝。 皇爷身后并排着皇宫总管邱文稽与内侍长洪满。 偏右的大理石殿柱旁,一个盔甲佩剑武士,他便是“镇殿将军”朱昶。 殿柱外侧两厢,是兵器架,排着正规的十八种武器。 殿前广场两侧,雁翅般伸出两座露天平台。大理石墩井然排列,左边,文武官混杂而坐,右边,前排居中,是一个奇装异服的黧黑骠悍少年,后排一共十人,四个中年武士,六个老者,虽全系苗装,但仍可分辨得出其中四老者两中年是汉人。因耳无环眼。 全场鸦雀无声。 气氛在肃严中隐泛着杀机。 一个苗族老者,缓缓起立,操着流利的汉语道:“老夫‘天耳峒主’孟丘,奉老王之命,伴小王古不花来贵国求亲,未蒙允准,此乃对本族最大之侮辱,老夫代表老王,向贵国武士挑战,五场为限,赢三场者为胜方,如敝方幸胜,仍请履行所求。” 说完,坐回原位。 所有在场“大理国”武士,全都面露愤然之色。 “空空子”起立,扬声道:“本国师代表皇爷,接受贵方挑战!” 空气在刹那之间,骤呈无比的紧张。 “空空子”身形甫一坐下,苗王子古不花业已起身跃落场子中央,面露狞笑,道:“本王子素仰贵国公主文武双修,这第一场由本王子向公主挑战!” 此语一出,全场皆震。 段皇爷不由长眉深锁,目注国师,似乎征求他的意见。 “空空子”白眉一皱,向段皇爷低语数声,皇爷点头,然后又向段瑞芝说了几句,方才开声发话道:“公主乃玉叶金枝,既然贵王子提出此情,依礼不便拒绝,皇爷圣意,不宜刀枪互见,应点到为止,不知贵王子意下如何?” 王子古不花黧黑的面孔绽开了笑意,脸上的刺纹由于这一笑攒聚扭曲,反显得其貌狞可怖,令人恶心。 “本王子同意!” “比赛什么项目?” “扑跌!” 此语又大出人意料之外,扑跌之技,是苗人专长,而且扑跌免不了撕、扭、摔、抱……等动作,对方提出这项目,可见居心不良,含有深意。 更令人意外而不解的是“空空子”居然一口应承:“接受挑战,但以十合为限。”王子古不花得意地一笑,退后三步,摆出了架势。 “空空子”向公主段瑞芝了颔了颔首,段瑞芝之长裙飘飘,起身姗姗下阶入场。 朱昶虽不谙扑跌之技,但武术同理,必须窄衣紧扎,方才利落运转,似此长裙带,岂非已先发劣势?但他十分钦佩乃师的智慧,谅来必有安排。 段瑞芝到了场中,面对高头大马的苗王子,神色自若。 苗王子反而显得有仓局促,面对天仙化人的大理国公主,这苗王之子气焰顿挫。 所有的目光,全焦灼而紧张的注定场中。 如果公主有失,或是闹出笑话将是举国之羞。 苗王子古不花学中原礼数,双手一拱,道:“本王子今晚得睹公主芳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段瑞芝冷冷—笑,道:“好说!” 古不花接着又道:“本族虽处边荒,但王宫的华丽享受,不输贵国,本王子是王位唯一继承人……” 段瑞芝纤手轻轻一抬,止住对方的话,道:“现在只谈比武!” 古不花黑脸一红,成了猪肝色,阴阴地道:“如敝方胜了,公主当无话可说……” “此时言之过早!” “请出手。” “王子远来是客,请先出手!” “如此得罪了!” 最后一个“了”字出口,如猛虎般扑向段瑞芝。姿势出手,怪异己极,完全不同中原武学,以段瑞芝那纤弱身形,如被抓上,情况简直不堪没想。 很多人全为她捏了一把汗。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段瑞芝竟如鬼魅般变换了一个位置,古不花扑了一个空,但他的身子并非等闲,口里虎吼一声,再次扑击。 一连三次扑击,全落了空,段瑞芝的衣带都不曾沾上。 苗王子一边的高于,脸上全变了色。 古不花气得双目暴睁,脸上肌肉连连抽搐,额上青筋虬起。 朱昶一眼便已看出段瑞芝使的是“空空子”所传的身法,紧张的情绪为之一驰。这身法玄妙绝伦,虽不能克敌,但自保有余。 古不花羞愤难当,露出了骠悍面目,口不择言地吼道:“这是什么鬼身法?” 段瑞芝安详地道:“雕虫小技而已!” “这也算比武么?” “为什么不算?” “公主一味闪避……” “但并未超出武技范围,三合已过,请吧!” 古不花牙根一挫,又开始扑击,刁钻诡辣,凌厉无匹,令人为之咋舌,但段瑞芝的身法太以玄奥,仍然应付从容。 “十合已到,停手!” 朱昶不自禁大喝出声。 古不花一窒停手。 段瑞芝轻轻道了一声:“承让!” 古不花“呛”地拔出腰间所佩苗刀。 殿前武士,齐齐手按兵刃。 眼看一场流血混战,就要发生…… “天耳峒主”孟丘立刻大声道:“王子,这只是第一场,我们按规矩办事!” 段瑞芝冷笑一声,移步出场,回到殿内原座。 古不花野性一发便难以收敛,手中苗刀一扫,暴声道:“第二场仍由本王子挑战!” 段皇爷见这情况,不由直皱眉,偏头向“空空子”道:“国师,你全权处理!” “空空子”起立,欠了欠身,道:“遵旨!” 说完,坐了下去,目光扫向左方平台,宏声道:“李将军应战!” 一个身着黑色战袍的魁梧半百老者,恭应一声,飞跃入场。先朝皇爷躬身为礼道:“卑职李光旭遵旨应战!” 然后又转向“空空子”施了一礼。后退三步,面向古不花,缓缓拔出佩剑,倒转剑把,一搭手,道:“请问王子,这一场如何比法?” 古不花恶狠狠地道:“有一方倒地为止!” “请!” 古不花也不谦让,挥刀便攻,双方一交上手,便难解难分,一时刀光剑影,令人动魄惊心。 两人同是高头大马,功力似也在伯仲之间。一转眼便交换了七八个回合,古不花一味猛攻,用的全是拼命招数,几乎全无守势。 到了五十招,李将军已显后力不继,但这类比武,不能制止,亦无法抽换,除非一方认输。“空空子”白眉已连成一线,显见内心十分焦急。 “呀!” “哇!” 暴喝与惨哼俱起,李将军踉跄退了数步,“砰!”然坐地不起,右胸涌血如泉。古不花哈哈一阵狂笑道:“这两场算是扯直!” 两名武士出场,把李将军扶了下去。 “天耳峒主”孟丘显得是此行的提调人,此时发话道:“王子请回憩息,第三场该是欧阳护法了!” 古不花乘机收蓬,退回右边台上。四名苗装汉族老者之一站起来,不见作势,斜斜飘落场中,点尘不惊,单从这一手,便已使人感到此老功力业已登登入室。 老者朝殿上拱手为礼,道:“区区苗王宫中护法欧阳从善,接第三阵!”说完退到侧方。 段皇爷低声向“空空子”道:“国师,此人功力极高!” “空空子”点了点头,发令道:“洪内侍长出战。” 内侍长洪满应一声,行礼出场。 双方站了位置,苗宫护法欧阳从善大刺刺的道:“阁下用什么兵刃?” “阁下呢?” “用一双肉掌!” “本人也以双掌候教!” “请!” “请!” 双方虎视片刻,苗宫护法欧阳从善大喝一声,挥出了一掌,洪满也以掌相迎,双方同一心思,先考校对手功力的深浅。 “砰!”然一声暴响,劲气四溢,数丈外灯球火把,起了一阵波动,势态惊人至极,欧阳从善寸步未移,洪满却退两步。 朱昶心中暗忖:这一阵是输定了,心念未已,暴喝传声,欧阳从善双掌一圈一划,玄奇辣厉的闪电殿攻向洪满,招至中途,连变五式。 洪满招式只发到了一半,闷哼了一声,口吐鲜血,身形连连踉跄,欧阳善欺身上步,一掌朝洪满当头劈下。 “呀!”四周传出了惊呼之声。 眼看洪内侍长避无可避,势非横死当场不可…… “不得伤人!”随着这一声暴喝,场中多了一个人,洪满也同时被带开了数尺。此人如何入场,恐怕没有几人看清。 欧阳从善收手后退三步,大声道:“阁下破坏比武规矩?” 潇湘子 扫描 月之吻 OCR 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 转载时请保留此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