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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云《残人传》 第六章 怒惩色狼 “好小子,原来是你!” 那姓白的头目,闪身出了房门,暴喝出声,身上仍穿着亵衣裤。 朱昶目瞪如铃,狠盯住对方,略不稍瞬,蒸腾的杀气,配上奇丑的疤脸,使姓白的头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少妇仅披了一张床单,抢出房来,抱起幼童,退缩到厅角。 姓白的老者目中进射栗人杀芒,阴声道:“小残废,想不到你自行投到……” 朱昶双目赤红,似要喷出血来,牙关咬紧,片言不发,呼的一掌拍了过去。 姓白的老者一手对架,一手疾抓。 朱昶的内力已近三甲子,狂怒出手之下,其势岂同小可。姓白的老者自恃太高,低估了他,加之事出意外,不免慌乱,以为朱昶在脱离“黑狱”时,功力尽失…… 闷哼声中,姓白的老者被一掌震得倒撞回房。 朱昶电扑过去,双手抓住对方“肩井”。 十指入肉,痛得姓白的老者凄哼不止,殷红的血,从指缝涌出。 四目相对,姓白的老者眸中已变为骇极之色,他做梦也估不到朱昶会忽然生出这么骇人的功力。 朱昶始终不发一语,目中的恨,已代表了一切。 姓白的老者双臂已因“肩井穴”被制而脱力,情急拼命之下,右膝一曲,膝头猛撞向朱昶“丹田”,这一着,阴狠之至。 朱昶已被适才的一幕刺激得近乎发狂,失去了原有的机敏,在“丹田”被重击之下,闷哼一声,仰面栽了下去。 若非他具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这一撞非送命不可。姓白的老者,一着得手,接着飞起一脚,踢了过去。 朱昶受创,机敏回复,侧身反手一捞,抓住对方踢来的右脚掌,另一手立掌如刃,猛然切去。 “咔!”夹以一声惨哼,姓白的老者,胫骨立断,“砰”然栽了下去。 朱昶乘势起身,捞起了对方另一条腿。 “哈哈哈哈……” “小子……你……敢把本座……” “我活裂了你这禽兽!” 喝话声中,双臂一分,“哇!”惨号栗耳,但只得半声,姓白的老者,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肝肠五肚,和着血沥落一地。 朱昶心头觉得好过了些,转身出厅,只见那少妇抱着幼童,伏在那具文土装束的尸骨上,业已哭得声嘶力竭。 昏黄的灯光照映下,使这椽茅舍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少妇久久才发觉身旁呆立的朱昶,一抬头,那奇丑的面容,使她一怔,但随即以头叩地,道:“谢少侠救命之恩!” 朱昶冷冷道:“不必,这是碰巧,死者是尊夫么?” 少妇哽咽着道:“是的,是……我夫!” “如何称呼?” “神掌秀士姜珏!” “哦!不是无名之辈,这事如何发生的?” “少侠看那桌上的东西……” 朱昶扭头一看,不由脱口惊呼道:“死牌!” “不错,是‘黑堡’的追命符‘死牌’!” “对方何故作出‘死牌’?” “因我们曾容留一个女子住宿,而这女子是‘黑堡’追缉的人……” 朱昶心中一动,道:“什么样的女子?” “一个着绛衣的女子。” “着绛衣的少女?” “是的,那是五日前的事……” “那女子说过姓氏么?” “她……说是姓郝。” 朱昶心头一震,想不到天下事竟有这么巧,自己倦游江南归来,激于一时义愤,援手弱女郝宫花,结果招来了“死牌”,一路被追杀,若非胖大娘相救,恐怕已没有命在,而胖大娘却因此而遭毁家之祸,现在“神掌秀土姜珏”,又因她而身亡,妻儿也险遭不测。 他不禁想到幽谷秘穴中的郝宫花,现在不知怎样了。 也想到“红娘子”以笺为媒,面上不由有些发烧…… 目光一转,扫及少妇床单遮掩下赛雪欺霜的肌肤,心里下意识地一荡。他并非心生邪念,这只是人性本能上的反应。 当下一定心神,移开目光,道:“姜夫人,你必须漏夜远去,对方不会轻易放过的!” 少妇玉颜一惨,红肿的眸子又涌出了泪水,凄声道:“少侠,奴家想拜托一件事……” 朱昶一怔道:“什么事?” “把这孩子托付少侠。” “夫人呢?” “追随先夫于地下。” 幼童在母亲怀中,惊惧渐消,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看看他妈,又看看朱昶,似乎他幼小的心灵中,也知道朱昶是好人,对他丑陋的面容,并无特殊反应。 朱昶急摇手道;“不成!” “少侠不答应?” “目前在下也是‘黑堡’追杀的对象,同时夫人的想法错了,尊夫遭了不幸,夫人必须顺变抚孤,尊夫始能瞑目九泉。” 少妇一阵呜咽,幼童也跟着垂泪。 这幅人间惨象,使朱昶在同情之余,益发加深了心中的恨。 “姜夫人,你必须速为之计,乘着夜暗。” 少妇想了片刻,看看怀中的爱子,毅然起身,走向内室。不久,穿戴整齐,提了一个包袱,牵着幼童,重新出厅,朝朱昶盈盈下拜,道:“难妇敬谢救命之恩!” 朱昶忙避了开去,道:“不敢当夫人大礼,请起!” 少妇站起身来,道:“少侠请留名。” 朱昶淡淡的道:“不必了!” “务请留名!” “在下……叫‘苦人儿’。” “‘苦人儿’?” “对了!” “是外号?” “呃!是的!” “尊姓大名呢?” “在下无名无姓,只此不雅之号。” “难妇记下了!” “夫人还是立刻上路吧,此地由在下善后。” “先夫遗体……” “在下会料理的。” “少侠,姜家存殁均感。” “不值夫人挂齿,请便。” 少妇依恋不舍的注视着屋内…… 幼童仰脸道:“妈,我们到哪里去?” 少妇的泪水又扑簌簌淌了下来,凄声道:“孩子,天下之大,会有你我母子安身之处的。” “这位丑叔叔……” “无理,别乱说……” 朱昶一笑道:“丑叔叔之称很恰当,并无不可,夫人不要责备他。” 少妇一跺脚,道:“少侠,后会有期了!” “夫人请便,路上小心些……” “谢关照!” 说着,牵着幼童,出门而去,不久消失在黑暗中。 朱昶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到屋后掘了一个坑,把“神掌秀士姜珏”掩埋了,搬了一块阶沿石作碑,以指刻“故神掌秀士姜珏之墓”。 一切停当,遥遥传来鸡啼之声,距天亮已不远了。 朱昶把“死牌”放在墓头上,目的让“黑堡”的人知道要杀的人已死,然后点起火来,把茅舍燃着,急急离开现场。 他忽地想起那少妇也是武林人,必晓江湖事,竟不曾向他问得丐帮分舵的地点,不过,现在想起来已无济于事了。 熊熊的烈焰,映得四野通红。 朱昶奔了一程,距现场已在两里之外。 晓色朦朦,远村近临,已约略可辨。 灰黄的官道上,已有了早行人。 朱昶考虑到如果自己的行踪被“黑堡”的人侦知,势将给丐门招惹麻烦,看来这一个长长的白天,又要伏匿了。 要隐秘行踪,当然离开城市道路愈远愈好。 于是,他折身朝荒僻的地点走去。 正行之间,眼前出现一座大庙,朱昶心中一喜,这是个最佳的藏身之处,脚步一紧,朝庙门奔去。 到了庙前一看,并不是庙,而是一所道观,气派十分宏伟,一块巨匾,刻着三个斗大的颜体字:“玄都观”。观门敞开,却不见人影。 朱昶心念疾转,最好是寻个隐僻处所,睡上一觉,以不惊动观里道士为佳。想着,进入观门,门里是一个大院,花木扶疏,卵石铺径,十分修整清幽,正面是一间过殿,再后面想来便是正殿了。 东西两侧,各有一道月洞门,门内隐约露出回栏花窗。 东北角,有一道角门紧掩着。 朱昶根据经验,迳奔角门,用手一推,却是从内闩着的,干脆越门头而入。门内,是一条甬道,他毫不犹豫地顺甬道而行。甬道尽头,又是一个小小院落,一幢小小精舍,木石玲珑,布置得极具匠心,只是杂草丛生,落叶满地,看来久已无人居住 “好地方!” 朱昶自语了一声,穿过院中花径,直达精舍之前,只见一把大锁守门,锁上锈痕疤疤,当然不能破门而入。 精舍正面,是两扇油漆剥蚀的大木门,朝外锁着,这才是正门。 朱昶迅快地观察了一遍形势,绕到侧方的花架下,就石凳上躺了下来,心想,此地决不虞被人侵扰,更不会被观中道士发觉。 他彻夜未息,又经过“神掌秀士姜珏”被杀那一幕,委实有些疲倦了,不知不觉中朦朦入睡。 一阵嘈杂的呼喝声,把朱昶从睡梦中惊醒,一看,业已日正中天,忙翻身坐了起来侧耳静听。声音发自木门之外。 “无量寿佛,小道不敢擅专!” “废话!” “这是本观禁地,除观主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找死么?” “施主完全不顾江湖规矩?” “要这些小杂毛闪开!” “施主……” “哇!哇!……” 四五声惨号,一连串响起,夹着倒地之声。 “破门而入,把这牛鼻子抓起来!” 暴喝,闷哼…… “轰”然一声巨响,木片纷飞,精舍院门被掌风劈碎,人影一涌而入。 朱昶一个翻滚,闪电般没入近旁假山石后。 从假山罅缝外望,呼吸为之一窒,杀机又告云涌而起,来的,又是“黑堡”爪牙,两名“黑武士”,挟持着一个中年道士,另两名“黑武士”随在一个黑衫老者之后,那黑衫老者,赫然是“黑武士”头目之一的“无情太岁”许钧。 “无情太岁”许钧一挥手,大喝一声:“搜!” 两名“黑武士”立即欺身上前,一脚踢开精舍之门,冲了进去。 那被执的中年道士,目眦欲裂,猛力挣扎,却挣不脱两名“黑武士”之手,破口大骂道:“尔等这种行径,观主必不干休……” “啪!”一记耳光,打得那道士口吐鲜血,脸肿了半边。 朱昶目眦欲裂,愤火中烧,正待现身,忽然瞥见一抹淡影在眼前一闪而没,心知暗中来了高手,遂又按捺住没有动,那影子是日光投映,否则在大白天是无法发觉的,是谁呢?属于道士这一方,还是“黑堡”一方? 两名搜索精舍的“黑武士”现身出来,其中之一,手捧一本绢册,直趋“无情太岁”许钧身前,躬身道:“禀头目,只有这个!” “无情太岁”许钧一手接过,目光一转,道:“玄都宝录!” 那中年道士厉声道:“这是本观传诋之宝,尔等……” “无极太岁”暴喝一声道:“住口,牛鼻子,你还是交出来的好!” “贫道说过不知情!”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告诉你,你若不交出来,‘玄都观’将在片刻之间化为灰烬,你看着办吧!”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牛鼻子,废话少说,没人和你谈天理!” 蓦在此刻—— 一条人影,飘然而入,来的,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锦袍老者,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五绺长须,飘洒胸前。 中年道士急叫道:“西门施主来得好,请主持公道!” 锦袍老者眉头一皱,道:“怎么回事?” 中年道士激愤地道:“他们迫小道交出什么‘玉匣金经’,说是敝师叔得手的……” 朱昶骇然大震,原来“黑堡”是在索取“玉匣金经”,道士口中的师叔,当是“天玄子”无疑了,这些道士尚不知他们的观主业已被残害在“黑堡”石牢之中,怪不得这精舍如此荒无,又划为观中禁地,原来是“天玄子”修真的地方。 这锦袍老人又是什么来历呢? 心念之间,只听“无情太岁”许钧阴恻恻的道:“原来是‘武林生佛’西门望驾到,恕区区失迎!” 朱昶这一震更加非同小可,想不到这锦袍老人便是父亲生前十分推崇的白道翘楚“武林生佛”西门望。 西门望功力高绝,一生行侠仗义,济弱扶倾,被誉为“武林生佛”。 “武林生佛”西门望一抱拳道:“岂敢,阁下如何称呼?” “区区,‘无情太岁’许钧!” “许朋友可肯听本人一言?” “阁下最好置身事外!” “但本人碰上了,就不能袖手。” “阁下别自恃武林名望……” “哈哈哈哈,言重了,本人武林末流,焉敢自恃,只是本人舆此观观主乃多年至交,不得不过问……” 朱昶陡地想起自己被仇家击落绝谷,为一残废怪老人所救那一回事,怪老人便是“中原大侠”诸葛玉,因为妻子张芳蕙不贞,而被西门望谋害。 眼前这西门望,便是夺友妻,谋友命的凶手。 自己曾受“中原大侠”诸葛玉救命大恩,也曾答应为他报仇、杀妻、寻女,但从表面上看来,这“武林生佛”西门望绝非这等人…… 心念未已,只听“无情太岁”许钧嘿嘿一阵冷笑道:“西门望,你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武林生佛”西门望面色不改,依然含笑道:“许朋友不肯接纳区区的话……” “西门望,如换了别人,此刻已不能站着说话了!” “区区希望能好好解决。” “你非管不可?” “事逼处此,不得不然!” “无情太岁”许钧眼珠一转,换了一付面孔,道:“也好,阁下既然一定要管,咱姓许的就买这人情,放开牛鼻子!” 两名挟持中年道士的“黑武士”,立即松了手。 中年道士狼狈地往“武林生佛”西门望身旁一站。 “武林生佛”的声望,的确不小,竟然能使生杀予夺的“黑堡”头目低头,难道他真能掩盖天下人耳目,伪君子的面孔迄未被戳穿? 朱昶不由大感困惑,心想,倒要看看对方如何解决这公案。 “武林生佛”西门望礼数周到地一抱拳道:“足感盛情!” “无情太岁”许钧冷冷一笑,道:“不必,本人是奉命行事,以完任务为原则,阁下既然出面管这事,就请劝说牛鼻子交出‘玉匣金经’!” “如果不交出呢?” “血洗‘玄都观’!” 这句充满血腥意味的话,令人不寒而栗。 “武林生佛”西门望转向那中年道士道:“涵虚,你听见了,只管交出来,令师叔回来,由我负责解说。” “涵虚道人”苦着脸道:“小道委实不知情。” “真的么?” “小道不敢打诳浯。” “比如说,以你所知令师叔可能收藏的地方……” “本观之中,只这精舍是敝师叔专用之所,除此再无隐秘之处了。” “你再想想看?” “这……无从想起,小道根本足不出观。” 西门望手捻长髯,苦着眉,沉吟不语,一付焦灼而无奈的神色。 “无情太岁”许钧冷冷一笑道:“阁下可以撒手了。” 西门望面色一整,以断然的口吻道:“不!” “无情太岁”面色一沉,道:“阁下如何管法?” “请宽限一月,区区协助这位‘涵虚’道弟尽力寻找,一方面派人找回‘天玄子’,务必有所交代。” 朱昶咬了咬牙,暗道:天玄子早巳归真了,去招魂么? “无情太岁”闻言之下,寒声道:“恐怕办不到!” 西门望沉声道:“依阁下之见呢?” “照命行事!” “照命行事?” “不错,血洗‘玄都观’!” “有区区在此,阁下恐怕难以如愿?” “西门望,你敢与本堡为敌?” “区区一向只知公义二字?”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令人心折。 “你会后悔无及……” “我西门望一旦插手之事,决无反顾!” “甚至以生命作代价?” “并无不可!” “值得么?” “义之所在,没什么值得不值得。” “看来要见真章了?” “姓许的,说实在话,连你加四名手下,不是本人对手,信么?” “呛!呛!”连声,四“黑武士”拔出了腰间佩剑,十几名道士,涌现院门边,个个横眉竖目,大有拚命之慨。 空气骤呈无比的紧张。 朱昶心念疾转,不管西门望实际为人如何,“谷中人”的公案改日再论,今天自己非助“玄都观”却敌不可。 西门望栗声道:“许钧,你当真要血染‘玄都观’?” “无情太岁”双目一瞪,道:“看来是如此了!” “涵虚道人”凄厉的道:“西门施主,您还是退出这场是非吧,小道等虽力有不逮,决心与此观共存亡。” 西门望大声道:“‘涵虚’不说本人与 ‘天玄子’的交情,只为公义二字,也非拚上一拚不可……” “涵虚道土”激颤地道:“西门施主,开罪‘黑堡’,后果……” 西门望一抬手,道:“不必多说了!” 四名“黑武士”在“无情太岁”以目光示意之下,齐齐暴喝一声,欺身出手四支长剑,挟雷霆万钧之威,罩向“武林生佛”西门望,“涵虚道人”站在西门望身侧,也成了攻击的对象。 人影一幌,西门望不知用的什么身法,安然脱出剑圈之外,还附带把“涵虚道人”也带了出来,四只长剑,全落了空,这一手,着实令人咋舌。 四名“黑武士”再次暴喝出声,折身二次出剑,剑势之凌厉,世无其匹。 西门望双手一圈一划,凛冽罡风卷处,四“黑武士”倒退不迭。 “区区不想杀人,各位该自量些。” “无情太岁”许钧嘿一声怪笑道:“西门望,用不着假惺惺,这是死约会,不死不散。”话声中,双掌一错,欺身上前。 四名“黑武士”晃身各占方位,圈住了四角。 西门望推了“涵虚道人”一下,“涵虚道人”扬掌向一名“黑武士”劈去,掌风却也凌厉惊人,当面的“黑武士”长剑被荡开,人也退了两步。 左右两名“黑武士”,双双出手夹击,快逾电闪。 “涵虚道人”就前冲之势,射出八尺之外,险极地避过这两剑。 “砰!”然一声巨响,西门望与许钧对了一掌,许钧马步一浮,退了两步,显见他的功力较西门望逊了一点,下角的“黑武士”乘机出剑,疾袭西门望后心。 西门望功力果然不凡,宛若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捋,惊呼声中,那名“黑武士”长剑脱手,恰巧飞向假山。 奇怪,竟无坠剑之声。 “哇!” 惨号震栗了全场,背向假山的那名“黑武士”栽了下去。 场中,多了一个奇丑少年,手中执着被西门望震飞的那支长剑。 “呀!” 在场的异口同声发出了惊呼。 这丑人现身如同鬼魅,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 “无情太岁”许钧窒了一窒之后,狂声道:“是你?” 惊震之状,溢于言表。 朱昶目光横扫现场一周,然后注定在西门望面上,道:“阁下就是‘武林生佛’?” 西门望不知是震惊抑是骇怪,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仍不失风度的道:“老夫正是,小友如何称呼?” “在下‘苦人儿’。” “‘苦人儿’?” “是的,在下跟观主‘天玄子’曾有数面之雅!” “哦!” 朱昶陡地一回身,面对“无情太岁”许钧,寒声道:“阁下很觉意外是吗?”“无情太岁”阴森森地道:“小残废,老夫的确很感意外!” 朱昶寒声道:“还有更令阁下意外的事!” “说说看!” “你们都死定了!” “小残废,你配么?侥幸只有一次,不会有第二次……” 这话,当然是指朱昶从黑狱脱走而言。 朱昶双目一红,上前两步,手中剑一扬,厉声道:“小爷杀尽你们这批‘黑堡’爪牙!” 三名“黑武士”,一人用掌,两人用剑,闪电出手。 朱昶一回身,手中剑划了出去。 “哇!”惨嗥声中,一名使剑的“黑武土”,身首分家,尸横就地。另两名惊的呆了,朱昶杀机难遏,跟着出手,剑芒闪处,又一名“黑武士”栽了下去。剩下使剑的一名前胸开口,血如喷泉,踉跄退到一丈之外,面如土色。 “无情太岁”怪吼一声,劈出一掌…… 掌式奇诡,厉辣万分。 “住手!” 西门望怒喝一声,挥出一掌,把许钧的掌力对了回去。 朱昶心中十分不愿意西门望插上这一手,但对方乃是站在为友及公义而拚的立场,倒也不好说什么。 许钧狞声道:“什么意思?” 西门望面色一肃道:“区区旨在息事宁人!” “恐怕息不了。” “许钧,这位小友的功力你见识了,如果本人加上一手的话,你能全身而退么?” “本人不受威胁……” “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 朱昶刚想开口,西门望已然发觉,忙摇手止住道:“小友凡事须顾及后果!” 朱昶只好闭上口,他也意识到在“玄都观”杀人不宜,否则这些道土将遭到残酷的报复。 西门望向许钧道:“如何?区区方才所提的建议……” “无情太岁”栗声道:“三死一伤这笔帐又如何算?” “观中道士已有四人横尸,难道是白死的么?” “本堡从不放过敌对的人。” “区区言止于此,你估量着办吧!” “无情太岁”许钧面色变了又变,似在权衡利害,久久才开口道:“西门望你说一月为限?” “不错!” “至限期没有交代呢?” “我西门望从此退出江湖!” “说话算数?” “笑话,西门望岂是信口雌黄之辈?” “好,本人就依此覆命!” 说完,转向朱昶道:“小子,我们错过此刻再见!” 朱昶冷冷一哼道:“很好!” “无情太岁”抬手向那名负伤的“黑武士”道:“你尚能行动么?” “可以!” “你带一具尸体,剩下的本人负责……” “遵命!” 朱昶冷冷的道:“许钧,‘玄都宝录’留下!” “无情太岁”狠狠地瞪了朱昶一眼,把‘玄都宝录’扔在地上,“涵虚道人”忙拣了起来。 院门外那些观中弟子,仍围住没散。 “无情太岁”一手一具尸体,大步出院。负伤的“黑武士”也扛了一具,紧随在后。门外众道士闪开一条路,怒目切齿送走两人。 “涵虚道人”这才向朱昶稽首道:“致谢少侠援手!” “不必多礼!” “请到前边……” “不,在下要上路了,有句话向道长交代……” “请说。” 朱昶十分沉凝地道:“请即日解散观中弟子,以防‘黑堡’斩尽杀绝。” “涵虚道人”咬了咬牙,道:“解散?” “是这句话!” “可是不管如何,得由敝师叔作主……” “天玄前辈已作不了主了。” “少侠这话……” “天玄前辈已然在‘黑堡’石牢中归真了!” “涵虚”脸色剧变,栗声道:“少侠这话是真的?” “这岂能信口开河,小可也是黑狱亡魂,目睹这件惨案。” “无量寿佛?” “涵虚”垂下了头,身躯簌簌抖个不住。 西门望面上的肌肉在抽动,激愤万状的道:“小友,有这等事?” “半点不假!” “小友竟能自‘黑堡’脱身,的确令人难信……” “不错,小可自己也难置信,但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 “能为老夫一述经过么?” “抱歉,不能应命!” “小友出身何门?” “这……也难以奉告!” “适才小友所命剑招,似是当年‘剑圣朱鸣嵩’的绝招‘一剑追魂’。 朱昶心头猛地一震,强自镇定,装着若无其事的道:“武学同源,容或有相似之处!” 西门望双目神光炯炯,直射在朱昶面上,似要看穿他的内心,郑重的道:“老夫自问对中原各家武学,略识之无,小友的剑术除了是‘剑圣’一脉之外,似不相近于任何一家。” 朱昶心里暗道:“好厉害的眼光。” 当下淡淡一笑道:“小可武林末学,不敢辩证。” “听江湖传言,‘剑圣’有子在江湖走动……” “噢!小可对很多武林事十分陌生。” “小友的面孔,似新近受了意外之伤……” 朱昶心头又是一颤,不愿再谈下去,话题一转,道:“前辈名动武林,小可心仪已久,只是无缘识荆,今日能瞻风范,实是三生有幸,可否请示尊址,容小可改日趋府拜谒?” 他说这话的目的,是想要在必要时,了结“谷中人”托付的一段公案。 西门望哈哈一笑道:“老夫居无定所,但足迹不离大江南北,见面的机会是有的。” 朱昶失望地“哦!”了一声。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疾掠而人。 朱昶一看来人,不由呆了。 来的,是一个身着黄葛布长衫的白发老人。记得自己遭遇惨变,出山到了镇上,碰上这老人,同桌同饮,他自称姓空,露出收徒之意,自己笑拒之…… 老人冲着“武林生佛”哈哈一笑道:“西门老弟,十数年不见,老弟风采犹昔!” 西门望朝老人望了一眼,也爽朗地笑道:“老哥来得好,此地发生了大事!” 老人笑容一敛,道:“怎么回事?” “江湖传言,‘天玄子’得了‘玉匣金经’,有这事么?” “全属胡言,哪有此事。” “老哥说没有,当然是最真实不过了……” 老人目光突地转向朱昶,笑容再现,喜孜孜的道:“小友,想不到我们有缘再见!” 朱昶一抱拳道:“确是幸会!” “涵虚道人”恭谨地打了一个问讯,道:“前辈好!” “你是……” “涵虚,前辈记得十多年前沽错酒,挨家师叔一顿臭骂……” “啊!你是涵虚,老夫几乎认不得了,光阴似箭催人老,你变的多了!” “天玄现在何处,老夫跑折了腿……” “涵虚”面容一惨,凄声道:“归真了!” 老人显然一震,栗声道:“死了?” “是的!” “从何说起?” “据这位小施主说,他老人家死在‘黑堡’石牢之中……” 老人凌厉的目光,射向朱昶道:“有这事?” 朱昶一颔首道:“是的!” “老夫久不履中原武林,听说中原已成‘黑堡’天下,小友是如何知道的?” “小可也被絷于‘黑堡’,与‘天玄’前辈同牢。” “如何脱身的?” “得‘悟灵’前辈之助,巧计脱身……” “悟灵也在石牢?” “是的,也同时不幸了!” 啊!想不到‘武林三子’凋谢其二……” 老人声音凄哽,眼眶中泪光晶莹。 朱昶闻言之下,不由喜出望外,脱口道:“老前辈便是‘空空子’?” 老人点头道:“一点不错,老夫在上次初逢时,不是说姓空么?” 朱昶激动的道:“小可愚鲁!一时悟不及此!” “你且说说事实经过。” “小可希望单独与老前辈谈谈……” “有此必要?” “小可此行,便是专程寻访老前辈!” “哦!好,稍待再说。” 随即,又转向‘涵虚道人’,道:“涵虚,观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涵虚道人”激越的道:“黑堡派出高手,来观强索‘玉匣金经’,声言如不交出,便要血洗此观……” “哼,以后呢?” “西门施主恰巧来到,算解了围,但一月之内,必须交代?” “同道相残,中原武林末日至矣!” “武林生佛”西门望也慨叹道:“武林扰攘何时休,自古皆然,于今犹烈而已!” “空空子”沉重地道:“涵虚,你有什么打算?” “看来只有迁地避秦了……” “为挽浩劫,老夫有急事要办,刻不容缓……” “前辈就要起驾么?” “嗯!老夫要走了!” 西门望道:“老哥来去匆匆,十多年缘悭一面,不略事盘桓么?” “空空子”一笑道:“下次有缘再见,当与小老弟把握尽饮,今天只好让你失望了!” “照老哥刚才所说,‘玉匣金经’仍在大理国禁宫之中?” “不错!” “唉!江湖流言可畏,‘天玄’舆‘悟灵’何其不幸。” “空空子”愤然道:“黑堡迟早要付出代价的!” 朱昶忍不住插口道:“不知‘黑堡主人’竟是何方神圣?” 西门望摇了摇头,道:“武林中恐怕没有一人知道。” “空空子”一抬手,道:“小友,我们走,各位失陪了!” “涵虚”稽首道:“晚辈恭送……” “不必了!” 说完,已移步向外走去,朱昶朝西门望和“涵虚”一抱拳,紧随着离开,他因左腿残废,功力不达,走路仍是一翘一跛的。 顾盼间,来到观门之外。 “空空子”目光四下一扫,道:“小友,我们拣个无人之处去谈!” 朱昶点头道了声:“好!” “空空子”领头先行,朱昶随后,走了不到半里,朱昶已落下了一大段,他虽身具近三甲子内力,但一支左腿限制了他,半边着不了力,比一般人固属不慢,比起“空空子”这等高手,便差多了。 “空空子”似已察觉,身形一缓,道:“我们到那小山顶上!” 朱昶无言地点了点头。 半刻之后,上了山顶,在疏林中石头上坐下。“空空子”折了些树枝,在四周一阵乱插,又搬了些大小石块,间杂着排放,然后才去朱昶身边坐下。 朱昶是名家之后,见识当然不俗,开口道:“老前辈精于奇门之术?” “要图清静,只好加此藩篱。” “不知老前辈排的什么阵?” “金锁阵变易的‘天罗阵’!” “哦!小可对此完全外行。” “现在我们开始谈吧!你说要找我老人家,先说你的!” 朱昶不知该说实话,还是照“悟灵子”交代的照说一遍。思索了片刻之后,道:“小可是受‘悟灵子’前辈重托,传一个口信……” “说吧!” “天玄与悟灵两位前辈,是因为受了江湖传言之害,而被‘黑堡’囚禁,酷刑追索‘玉匣金经’,以至于死于狱中!” “可恶,说下去!” “悟灵前辈说,奇材当属一白衣书生,请老前辈务必寻到他!” “白衣书生?” “是的!” “就这么一句话?” “就这么多。” “空空子”注视了朱昶半晌,一字一字的道:“老夫眼见是实,奇材当属你小友!” 朱昶心中一动,道:“小可不敢当此廖赞!” “这是真话,并非谬赞,上次老夫说过待缘,如今……”话锋中途顿住,目注朱昶,似征探他的反应。 朱昶当然心知其意,故意问道:“老前辈有话请明示。” “还是上次那句话!” “收徒?” “空空子”正色肃颜道:“小友,老夫自南荒大理国北上,目的并非要找传人,而是为武林大计……” 朱昶讶异的道:“为了武林大计?” “不错,‘天玄’与‘悟灵’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使整个武林蒙受其害,必须设法补救,是以‘武林三子’才有分头寻求奇材之举!” 朱昶不由被勾动了好奇心,追问道:“老前辈能详告否?” “空空子”长声一叹道:“当然会告诉小友的,但……” “怎样?” “小友愿否作挽此狂澜之人?” “小可尚未明白真相……” “小友如先应承才能相告。” “小可残废之身,恐怕……” “不必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一切自有安排,问题是你肯不肯?” “就是说第一步,必须拜老前辈为师?” “武林有武林的规矩,这名份是必要的。” “老前辈何以看上小可这残废的人?” “看上你的资禀!” “小可樗栎之材……” “别说浮文。” 朱昶不由沉吟起来,面临了极大的抉择,拜师入门,事非儿戏,弄得不巧,将抱憾一生,但“空空子”白道巨擘,贵为大理国“国师”,言行必有相当分寸,巧的是“武林三子”不谋而合,先后全看上了自己,世间真有“缘”这一说么? 思索良久之后,毅然作了决定,沉声道:“小可愿意了,不过,有句话必须奉闻……” “空空子”色然而喜,道:“说吧。” 朱昶改了称呼道:“晚辈血仇在身,将来的行动能自由么?” “空空子”毫不考虑的道:“当然可以,只要不背武道。” “还有,晚辈的身世,目前暂不拟说明……” “可以,尚有何说么?” “没有了!” 蓦在此刻—— 只见一股浓烟,自“玄都观”中升起,直冲霄汉。 “空空子”老脸大变,栗声道:“不好,‘玄都观’遭劫了……” 朱昶恨恨地道:“必是‘黑堡’中人所为无疑。” “你在此别动,无论见到什么,别出阵外,老夫前去瞧瞧。” “老前辈请便!” “空空子”弹身出阵,眨眼而杳。 朱昶望着遥遥的烈焰浓烟,不由发指。“黑堡”在中原武林如此猖獗,生杀予夺,为所欲为,十多年来,竟无人敢于过问,武道之堕,一至于斯。 心念之间,只见数条人影,奔上山东,临到切近,看出竟是“黑堡”人物,六名“黑武士”,三名黑衫老者,“无情太岁”许钧也在其中。 朱昶陡地立起身来,忽地想起“空空子”的嘱咐,又坐了下去。 九条人影从不同角度,上了山头,逐渐迫近…… 朱昶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 可煞作怪,九名高手,到了那些看似凌乱的木石边缘,茫然止步,对咫尺之隔的朱昶,视若无睹,而朱昶看阵外却一无异状。 一名老者骇异的道:“奇怪,明明上了山的,飞天了不成?” “无情太岁”左右一阵顾盼道:“这山头有些古怪……” 朱昶冷眼看着对方,心中十分佩服“空空子”的能为,暗忖:“当初父亲若也习此奇门之术,何至于遭这惨祸……” 突地,九人面现怵然之色,垂首躬身,退开两旁。 两条人影,如幽灵般出现。 当先的,黑巾黑袍,黑面罩,通体上下一片黑,只露出一对凌厉的目芒。后随的,是一个中年文士,他,赫然正是“黑堡”总管何文哉。 朱昶登时热血沸腾,不问便知,那黑袍蒙面人,定是神秘枭雄“黑袍主人”无疑了,想不到他竟亲自现身。 他真想冲出阵去,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忍耐,目前谈报仇索血还言之过早。 恨,在胸中燃烧,仇,在血管中奔流。 他又一次经历想发狂的感觉。 黑袍蒙面人与总管何文哉默然立在阵外,静静观察。 三名老者与六名“黑武士”始终不敢抬头。 久久,黑袍蒙面人才以一种听来极其怪异的声调道:“何总管,你看出蹊跷没有?” 中年文士恭谨地道:“卑座看似一座奇阵!” “不错,‘空空子’是此中能手,你看这是什么阵势?” “这……卑座不敢妄言。” 黑袍蒙面人用脚在地上划着,口里在念:“生、死、惊……不对,是杜……这里是休,我们试试如何?” 中年文士道:“遵谕!” 两人举步入阵。 朱昶陡地起身,功凝双掌,盯住两人,准备对方到了适当距离便先下手为强。黑袍蒙面人与中年文士一左一右,走了不到八尺,便如盲蝇般乱转起来,转来转去,仍在一丈范围之内。 朱昶一看这情况,又定下心来,他自己也不明阵法,是以不敢越雷池半步,只照“空空子”之嘱,在原位置不动。 两人转不半刻,先后退了出去。 “何总管认为该如何办?” “守株待兔,步步设防!” “此计虽笨,但却是唯一之计,传令吧!” 中年文士转身向“无情太岁”道:“许头目?” “卑职在!” “传令布岗,围住这山头,不许疏漏!” “遵令!” 人影不由大感焦灼,“空空子”回头之时,必与对方遭遇,不知他可是“黑堡主人”的对手,对方人多势众,“空空子”再强,顶多能全身而退, 自己岂非要活活困死阵中! 纵令对方撤了围,自己也出不了这“天罗阵”,还是死路一条。 对方这一着果然厉害,阵中无饮无食,决无法久呆。 再看那“玄都观”,仍在熊熊大火之中,看来非成灰烬不可,“黑堡”的手段的确毒辣。 半个时辰过去了,依然一无动静。 朱昶额上渗出汗珠。 如果“空空子”半路被截击,或是在“玄都观”与对方拚上,那自己不被困死也得饥渴而亡。 “天罗阵”,自己真的陷入天罗地网之中了。 愈想,愈觉不是滋味。 正自犹疑不释之际,猛觉自己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骇然举目,不禁愁颜顿开,来的,赫然是“空空子”。 “老前辈回来了?” “唔!” “玄都观如何了?” “已成废墟!” “那些道士呢?” “无一幸免!” “黑堡行径,天理难容!” “武道不振,魔焰高涨,其奈天理何?” “老前辈出手了么?” “没有,尚不是时候,诛几个爪牙,无济无事。” “黑堡主人业已现身了……” “老夫知道!” “老前辈可认出他的来路?” “不曾!” “老前辈与对方遭遇了?” “没有!” “没有?那!……” “孩子,你很奇怪,是吗?老夫别的长处没有,身法一道是有自信的,如老夫蓄意隐秘身形,对方很难察觉,否则外号便不叫‘空空子’了!……” “哦!” “我们继续谈正事!……” “老前辈,目前此山已被严密包围……” “不理他,在阵中稳若泰山。” “晚辈还有件事未曾奉告……” “说吧。” “晚辈此次来归州寻老前辈,是得‘南极叟’前辈的指示……” “哦!你碰见那老怪物了?” “本来他赠晚辈一面‘竹符’,要晚辈连络丐帮弟子,探查老前辈的行踪,如今是不必了,可是这面‘竹符’他曾嘱归还丐帮……” “你暂留身边吧,将来也许有用它之处!” “这……妥当吗?” “有何不妥,只要用之于正。” “现在晚辈恭聆老前辈指教。” “空空子”面色一肃,道:“这可以说是一件武林秘辛,你听说过‘大理国’否?” 朱昶一颔首道:“听说过,是在苍山之麓,洱海之滨!” “对了,还有‘十八天魔’听说过么?” “晚辈已遇到其中的‘狂魔’,且曾中了‘天罡煞’……” “啊!现在听老夫说下去,距今二十年前,‘十八天魔’联手南下大理国,目的是谋取金珠玉帛与一件国宝 ‘玉匣金经’……” “就是‘黑堡’不择手段所追之物?” “一点不错,‘十八天魔’几乎把大理国闹翻,最后,老夫以奇门阵法,困住‘十八天魔’,一一擒捉,禁于苍山一石洞中,并排了一个‘金锁阵’,封住洞口……” “当时何不剪除,永绝后患?” “空空子”一阵慨叹道:“这也是天意,本国段皇爷笃信佛教,不许杀戮……” 朱昶吁了一口气,道:“后来呢?” “十八天魔被禁的事,武林中无人知晓,之后数年,‘天玄子’与‘悟灵子’南下,游历苍山,无意中发现了那‘金锁阵’,老夫一时大意,戏言此阵无人能破,二子却顶了真……” “武林三子之间是什么渊源?” “毫无渊源,只是道义之交,武林同道逐渐戏称老夫等为‘武林三子’,本来‘天玄子’道号‘天玄’,‘悟灵子’法号‘悟灵’,老夫外号‘空空侠’,被改称为三子,如此而已……” “哦!” “天玄与悟灵一方面是好胜,另一方面认为‘金锁阵’内藏的便是大理国宝‘玉匣金经’,贪欲作崇,穷十年岁月,揣摩那‘金锁阵’,卒被了悟,于年前再次南下,破了‘金锁阵’,纵放了‘十八天魔’……” 朱昶激动地“啊!”了一声,道:“怪不得他两位前辈一再自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空空子”凄然道:“这也许是佛家所谓的‘因果’,他俩算是因此丧生。” “江湖传言他两位得了‘玉匣金经’,又是从何而起呢?” “可能是‘十八天魔’的诡计,也可能是二子南下之举,被人知道,胡乱推测。” “当年老前辈为什么不对两位前辈说明真相,岂不免了今日之祸?” “问得好,孩子,老夫也自咎失策,不过当时是怕‘十八天魔’被禁的事传入中原,引出天魔身后的几个老魔和魔子魔孙,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哦!是的,这必须顾虑!” “空空子”顿了片刻,才又接着道:“十八天魔个个残毒凶狠,这一出江湖,势必荼毒生灵,为亡羊补牢计,老夫等希望能觅一块奇材,造就成一个绝顶高手,以收拾祸患……” 朱昶大为激动,栗声道:“晚辈岂堪当此重任……” “孩子,你已经答应老夫了!” “可是……” “不必多说了,你即日随老夫南下。” “赴大理国?” “不错!” “如何能摆脱‘黑堡’的追踪呢?” “那容易,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 “四周有人监视。” “对老夫而言那是多余,来,老夫带你一程!” 话声中,一把挟起朱昶,向阵外飘去,一路顺便破了阵势,在山石林木掩护下,如幽灵般闪掠飘浮,快,快得简直不可思议,奇,奇得令人叹为观止。 一路桩卡不少,但不待对方发觉,业已如幻影般出了对方视线。 半个时辰不到,已奔出了十余里地,完全脱出了“黑堡”的监视圈。 “空空子”在道旁林中放下了朱昶。 朱昶身具近三甲子内力,被人带着上路,的确不是味道。 “空空子”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递与朱昶道:“这是一付人皮面具戴上它!” 朱昶无言地接过手来,小心翼翼地撑开,然后往脸上一蒙,奇丑的面容掩去了,变成了一个紫棠面皮的中年汉子。 “空空子”也取出面具假发,改扮成一个黑脸老者,两鬓微斑。脱下葛布衫,露出里面的蓝布袍。 两人这一改扮,任谁也难以认出了。 “孩子,上路吧,我们赶到最近的镇集打尖。” “老前辈,我们走哪条路线?” “先由水路入川,绕康边入滇,这是捷径!” “那要一月行程?” “可能不止,走吧!” 两人出林,踏上大道。 “空空子”边行边道:“孩子,你似与上次碰见老夫时不同……” “指何而言?” “精、气、神,皆有改变。” 朱昶暗自叹眼“空空子”的观察力,看来此老虽列“武林三子”,但各方面都较其余二子超出甚多,当下坦然把“九地煞”之中的三煞输功一节,说了出来。 “空空子”欣然道:“这也是天意,孩子,这一来可免老夫许多心力!” 朱昶心念暗转,此番“空空子”带自己南下,目的要造就自己成杰出高手,以收拾“十八天魔”,纵令自己悉得此老所学,能与“十八天魔”抗衡吗?如说青出于蓝,那只是一句形容名师出高徒的话而已,天下没有徒高于师的道理,若干时日之后,由于启迪与善诱,能对所传参悟衍化,推陈出新,固有可能,但短时间内是办不到的,此老当然也明此理。 设若如此,何以此老不自谋对付,而要多此一举呢? 心念之中,旁敲侧击的道:“当年老前辈能够收伏‘十八天魔’,何以今日要化这大心力?” “空空子”一笑道:“孩子,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老夫说过当年收伏‘十八天魔’,全仗计谋,那批邪魔,并非等闲之辈,可一而不可再!” 朱昶紧追着问道:“将来晚辈对付彼等,是仗力还是仗智?”“二者都要!” “如果力有不逮智有不足呢?” “空空子”掀髯哈哈一笑道:“孩子,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论力论智,老夫尚且不敢倚恃,由老夫调教出来的人,岂非又差了一截,是这意思么?” 朱昶面上一热,尴尬的道:“晚辈确有此想!” “老夫不是说过另有安排么……” 什么安排,自无法想像。 朱昶默然。 走了一程,“空空子”打破了沉默,道:“孩子,索性告诉你,段皇爷业已恩准老夫,找寻到一个质资上乘,秉赋奇佳的人时,便把国宝‘玉匣金经’赐下参修。” 朱昶内心猛地一震,栗声道:“参修‘玉匣金经’?” “对了!这便是老夫说的安排。” 朱昶顿悟何以“武林三子”异口同词,说要造就一个无敌高手,原来他们已有默契,可是这问题也令人困惑,心念之中,道:“这‘玉匣金经’是大理国传国之宝?” “不错,国宝!” “既是国宝,皇爷以下,不能没有人参研过……” “孩子,你说对了,真的无人参研过。” “晚辈不解。” “参修这‘玉匣金经’,必须具备三个条件……” 朱昶激奇地道:“哪三个条件?” “空空子”缓缓地道:“第一,参修者必须开赋上乘,资禀超人。第二,必须是元阳之身。第三,必须具备一甲子以上内力根基。此三者缺一不可。这三个条件,看来不难,但三者兼备的,确可遇而不可求。当然,根骨上乘者虽难求,但也不少,而具有一甲子以上功力仍是元阳之身者,就难乎其难了。” 朱昶声音激颤地道:“老前辈认为晚辈具备这三个条件?” “空空子”转头望了朱昶一眼,道:“完全符合,犹且过之!” 就在此刻,一乘彩轿,由身旁疾驰而过。 朱昶目光扫处,不自禁地惊“咦!”了一声。 只见这顶彩轿,由四名粗眉大脚的红衣妇人抬着,行走如飞,只眨眼工夫,便去了十几丈。 “空空子”沉声道:“孩子,江湖中无奇不有,你必须学会见怪不怪!” 这的确是极宝贵的训示,朱昶忙应道:“谢老前辈的训诲!” 一阵杂沓蹄声,夹着滚滚沙尘,风驰电掣地掠过,卷得两人满头满身的黄土。朱昶不由气往上冲,但一看“空空子”行若无事,暗道了一声“惭愧!”把气平了下来。漫卷的沙尘中,隐约可见随风飘飞的黑色风氅,不自禁地道:“是黑武士!” “空空子”淡淡的道:“好戏要登台了!” 朱昶不解的道:“老前辈能预知?” “空空子”平静的道:“这四骑马,无疑的是追击前面的那顶彩轿,而这项彩轿本身便已十分诡秘,从四个抬轿的红衣妇人出奇的步法而论,轿中人必非等闲之辈……” “哦!” 暴喝传处,彩轿回头停在路中,四名“黑武士”翻身下马,围住了彩轿。 “空空子”一拉朱昶,道:“我们走近些看看无妨!” 两人走到距对方三丈之处停住了身形。 只见红衣妇人之一大声喝斥道:“你们什么意思?” “黑武士”之一厉声道:“打开轿帘!” “找死么?” “放屁!” “打开!” “有种何不自己动手?” 那名“黑武士”怒哼一声,“唰!”的一剑挥向那发话的红衣妇人,红衣妇人轻轻一闪,粟米之差,避过剑锋身法,玄奇到了极点。 “上!” 暴喝声中,四支长剑同时攻出。 红影闪幌,四名红衣妇人鬼魅般脱出了剑圈之外。 四名“黑武士”分四个方向,迫近彩轿,长剑采戒严之势。 那名站在轿前的“黑武士”用剑一挑,轿帘一卷。 “呀!” 站在轿门方向的同时惊呼出了声。 另三方向的“黑武士”,不明所以,趋前一看,不由也呆了。 轿内,端然坐着一个白袍人,他赫然正是“黑堡”护法“白判官”。 四个抬轿的红衣妇人,急掠回轿边,其中之一,拉下了轿帘。 “白判”坐轿,由四名红衣妇人扛抬,已属不可思议,而反被自己人追击,就更加令人迷惑了。 四名“黑武士”惊魂入窍,齐齐向轿门扶剑为礼,恭称了一声:“参见护法!” 轿内传出了一声冷哼,再没声音。 朱昶激奇的道:“老前辈,的确是场好戏!” “空空子”一笑道:“这只是开始,精彩的尚未登场!” 红衣妇人之一冷冷喝道:“四位还不走么?” “黑武士”互视了一眼,退后数步,并不立即离开。 四名红衣妇人抬起极轿,如飞而去。 四名“黑武士”怔在当场,没了主意,彩轿已转过山环不见了。 “空空子”道:“孩子,我们也该走了尸 “黑武士”之一,突在此时欺了过去,气势凌人的道:“报上来路!” 朱昶杀机顿起,正待发作,“空空子”已抢先抱拳答了话:“区区叔侄是入川探亲路过!” 那名“黑武士”大声喝道:“要你报上姓名来历?” “空空子”装出畏缩之状,道:“小老儿姓何,名常有,舍侄叫阿仁!” “外号呢?” “没有!” “什么门派?” “谈不上门派,只在庄稼把式,借此防身而已!” 另三名武士,也欺上前来,打量了两人几眼,其中一个道:“乡巴佬,让他们滚吧!” “空空子”拉起朱昶,道:“侄儿,我们赶路吧!” “好!” 朱昶忍了一肚子冤气,跟着上道。 转过山环,只见方才那顶彩轿,赫然摆在路中,四个抬轿的红衣妇人,却没了踪影。朱昶大奇,不禁脱口道:“这怎么回事?” “空空子”微微一笑道:“你无防上前掀开轿帘看看!” “老前辈认识方才轿中那白袍人么?” “你认识?” “认识,‘黑堡’护法‘白判官’!” “他业已赴任去了!” “赴任?” “当然,判官乃阴间的职位,阳世间用不着。” “晚辈不解……” “你一看便明白!” 说话之间,已到了轿前丈外之处,朱昶仍犹豫不释的道:“四个红衣妇人怎会把彩轿抛在路中呢?” “空空子”神秘地一笑道:“判官业已赴任,用不着她们了!” 朱昶仍是不解,心想,听“空空子”口气,这可能是一顶空轿,但他满有把握的样子,莫非他有未卜先知之能? 念动之间,走近轿门,侧身出手去掀,右掌横胸戒备。 一掀之下,心头猛然一震,连退了三步,右掌一挥……” “空空子”急声道:“住手!” 朱昶硬生生撤回手掌。 “白判官”赫然仍端坐轿中,只是没有动静,仔细一看,不禁脱口道:“他已断了气!” “空空子”道:“断气已久了!” 朱昶困惑地道:“老前辈何以知道?” “空空子”庄颜道:“孩子,这并没有什么玄奇,凭情理已观察入微而已。首先,彩轿被‘黑武士’追踪,这说明了轿中人又是敌对者无疑,轿帘开启,里面坐的是‘黑堡’护法‘白判官’,而他木然没有开口,老夫一眼已看出他业已死亡,而且必死在彩轿主人之手……” “彩轿主人呢?” “必然匿在轿中‘白判官’身后,因为尸体若无人扶持,决坐不稳,因为尸体是正坐,并未倚靠轿背,而且,那声冷哼发自轿中,当然有人在内。” 朱昶叹服地“哦!”了一声,又道:“奔轿于途,又为了什么?” “这种手法只能蒙蔽一时,避免追踪而已!” 蹄声杂沓,遥遥传至。 “空空子”一拉朱昶道:“我们走吧,省惹麻烦!” 两人急朝道旁林中奔去。就在此刻,怪事突然发生,只见那顶彩轿,冉冉没入林中。朱昶瞥见之下,既惊且骇,回头一看,“白判官”的尸体,被弃置道中。 这样看来,彩轿主人根本没有离轿。 “空空子”道:“老夫仍有料不及之处,轿中人原未离开。” 两人方入林中,数骑怒马,业已奔到现场,原来的四名‘黑武土’去而复返,多了一个面目狰狞的黑衫老者。 五人同时下马,其中一名“黑武士”把“白判官”尸体横在马鞍前,然后上马回头离去,其余四人重新上马,朝前道驰去,显然是追击彩轿。 “砰!”然一声大响,“空空子”与朱昶齐吃一惊,循声奔了过去,只见那顶彩轿已被劈碎在林中,只是不见任何人影。 “空空子”四下一扫,道:“彩轿主人此番是真正离去了!” “空空子”干咳了一声,道:“侄儿,我们不是江湖人,最好少管江湖事,上路吧!” 朱昶闻言之下,心中一动,知道“空空子”说话必有用意,当下顺着道:“我只是随口句而已,叔叔,这就走吧!……” 话声未落,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只见一个红发赤面青衣老者,巍然站在两丈之外的树下。朱昶根本不知道这红发老人是如何现身的,像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于此,他明白“空空子”方才故意说那句话的意思了。原来“空空子”早已有所发现,只是自己毫然不觉而已。 红发老人目光直在朱昶身上打转,看得朱昶心内发毛。 场面在诡秘之中显得尴尬。 朱昶忍不住开口道:“阁下何方高人?” 红发老者久久不应道:“赤面人!” 声调怪异刺耳,令人听了有说不出的不舒服。 这外号十分陌生,江湖中前未之闻,朱昶不由把询问的目光投向“空空子”。他想,以“空空子”的辈份见闻,也许知道对方来路。但他失望了,“空空子”的目光,显得困惑而迷惘。 “赤面人”接着又道:“你对老夫很陌生,是吗?” 朱昶坦然道:“不错,从未听说过!” “可是老夫对你却不陌生……” 朱昶心头一震,自己是易了容的,这话从何说起。心念之中,脱口道:“阁下认识小可?” “当然!” “小可极少行走江湖……” “真佛之前不烧假香,装什么样,你是‘苦人儿’,不错吧?” 朱昶大吃一惊,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栗声道:“苦人儿是谁?” “你!” “阁下何所根据?” “你的左脚!” 朱昶呼吸为之一窒,自己这支残废的左腿,会成了标志?当下强持镇定,故意冷冷的道:“天下左腿残废的,难道只‘苦人儿’一人?” “赤面人”嘿嘿一笑道:“话虽如此,但性格总不会相同吧?” “未必!” “但老夫认定了你!” 朱昶不由心火上升,慢声道:“阁下有何指教?” “赤面人”反问道:“那你是承认了?” 朱昶一时无词以对,不知是承认好,还是否认到底? “赤面人”紧迫着道:“如你敢揭下面具,就不必分辩了!” 朱昶更加骇然,这面具制作十分精巧,等闲人决看不出来,而对方竟一口道破?这未免太惊人了。 “空空子”接上了腔:“阁下便是轿中人?” “赤面人”嘿嘿一笑道:“是又如何?” “同时阁下也是戴了面具……” “咱们彼此彼此!” “阁下的真正目的何在?” “与‘苦人儿’谈几句话!” 朱昶一听对方现身是为了自己,立即接回话头道:“阁下要与小可谈话?” “那你算是承认身份了?” “就算是吧!” “那很好……” “阁下的身份呢?” “你认识‘红娘子’?” 朱昶暗吃一惊,略一犹豫之后,道:“认识!” “你对她的看法如何?” “小可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但欠她人情!” “你很坦白,老夫此来,便是受她之托……” “哦!请指教。” “你记得谷中的约会么?” 朱昶登时一窒,眼前浮起了绛衣少女郝宫花的婷婷玉影,也记起了赴约的那一幕,他已意识到对方将要谈的事情了,那是十分尴尬的问题,当下硬着头皮道:“不会忘记!” “赤面人”目芒一转,道:“你这冒牌的叔叔在旁不妨事么?” “无妨!” “好,老夫现在转达‘红娘子’的话,记得那可怜的弱女郝宫花么?” 事情正如意料,朱昶一颗心怦怦而跳,他感到面孔发烧,额冒冷汗,期期地道:“记得!” “你把她一个人抛在谷中,如果发生了意外,问心能安么?” “小可预料‘红娘子’必会照顾她!” “如果时间上发生了差池呢?” “这……这……小可认错!” “你自认为很了不起,是么?” “小可并无这种意思!” “那你为何拒绝‘红娘子’的安排?” 朱昶楞了片刻,苦苦一笑,道:“因为小可不配!” “什么不配?” “红娘子应该清楚,小可已在柬上留字,交与郝姑娘!” “赤面人”毫不放松地道:“你分明自视太高,看不起郝宫花……” 朱昶发急道:“小可决不承认这句话!” “红娘子决不做荒唐事,这事是先征得郝姑娘同意的……” “但小可不愿误人青春!” “你错了,郝宫花但求终身有托,并不重视容貌。” “可是人必须有自知之明!” “长言短叙,你认为郝宫花如何?” “美而慧,人如其名!” “那你答不答应?” “难以应命!” “赤面人”冷冷一哼,道:“你拒绝?” 朱昶十分为难的道:“盛情终生感激……” “别无考虑了?” “小可已想得很多!” “你想到拒绝‘红娘子’意向的后果么?” 朱昶把心一横,道:“如不获谅解,也是无法的事,小可愿意接受任何后果!” “你很狂傲?” “岂敢。” “如老夫此刻取你性命……” 朱昶一震,栗声道:“阁下此言是什么意思?” “赤面人”寒声道:“老夫说过受‘红娘子’之托!” “她要阁下取区区性命?” “嗯!” “区区不畏死,但目前恕不能交出生命!” “为何?” “尚有大事未了!” “老夫不管那么多。” 朱昶咬了咬牙,激动地道:“宽限一年,区区自动奉上!” “如老夫说不呢?” “区区将尽力反抗!” “恐怕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只怪习艺不精,倒无话说。” 场面顿呈紧张,杀机隐泛。 事实非常明显,“红面人”能毁“黑堡”护法“白判官”,使彩轿凌空而行,来无影,去无踪,这份功力,朱昶的确没有反抗的余地。 “空空子”哈哈一笑,向前挪近了一步,开口道:“朋友太过分了吧?” “赤面人”横了他一眼,冷森森地道:“老夫只是替人办事!” “这恐非‘红娘子’本意……” “你怎么知道?” “终身大事,必须两相情愿,否则不是佳偶,反是怨偶了!” “你最好别插嘴。” “本人与这小哥休戚与共。” “这么说来,你也准备动手?” “朋友,本人虽不明其中原委,但已听出端倪,这小哥不愿以残缺之身,误人青春,是出于心地善良,并非有意违忤‘红娘子’,而且事情尚未到绝望的地方,何不待机徐图,岂能以流血来解决,这是喜事呀!朋友以为然否?” “赤面人”似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心动,沉吟不语。 朱昶也知道“红娘子”是出于一番盛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与未残毁前的真面目。“空空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来历, 目前如过于决绝,实在不妥。心念之中,缓了声口道:“一年为限,区区再碰上郝姑娘时,当面解决此事,如何?” “赤面人”沉默了半晌,才悠悠的道:“一年么?” “是的!” “这一年的时间,你行踪何处?” “区区也难预!” “赤面人”凝视了朱昶好一会,沉声道:“愿你言而有信!” 朱昶道:“大丈夫一言九鼎!” “后会有期了……” “请转达‘红娘子’,隆情异日必报。” “老夫会转达!” 最后一个字尾音尚在荡漾,人影已杳,朱昶不由惊叹道:“好快的身法!” “空空子”悠然道:“看来老夫这外号当让与他了!” “老前辈没听说过‘赤面人’这号人物?” “你看不出来么?” “看出什么?” “他便是‘红娘子’本人!” 朱昶骇然而震,栗声道:“他便是‘红娘子’本人?” “不错!” “可是‘红娘子’是女的,而且声音也不对……” “老夫并非说对方是男的,有两点可以证明。” 朱昶激奇的道:“哪两点?” “空空子”抑低了声音道:“第一,她承认是轿中人,而抬轿的是四名红衣妇人,这证明轿中人是女人的成分居多,她的双脚比一般男人为小,穿的是软鞋,与她易容后的外貌颇不相称,这便坐实了是女人改扮的……” “哦!老前辈真是明察秋毫,第二呢?” “第二,她虽以内功改变声音,但与一个功力深厚的老年人相较,便差之千里了,你不觉得声音怪异刺耳么?” “啊!是的,晚辈愚笨,竟悟不及此……” “并非愚笨,只是阅历差了些,同时不够冷静。” “敬谢指教!” “我们赶路吧!” 套用一句俗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经过了月余跋涉,这一天来到洱海之滨的大理国城。 “空空子”早已去了面具,回复本来面目,朱昶则仍维持易容。 朱昶感到无比的紧张,这是一个极端陌生的环境,一路所见居民的服饰言语,大异中土,形形色色,差不多每隔百里,便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风貌,尤其上着五方杂处,言语穿着,千奇百怪,但有一共通点,大部分都能说几句变了调的汉话。 到了东城,只见居民夹道而观,靠城门口,数十冠带袍服的文武官员,排成两行,列队相迎。 “空空子”拉着朱昶的手,笑颜逐开地穿越人巷。 人群中传出一片欢迎国师之声。 “空空子”一路举手为礼。 将及城门,一个奇伟的紫袍老者,迎上前来,双手一拱,道;“奉皇爷圣谕,恭迎国师!” 所有文武官员,齐齐弯下腰去。 “空空子”宏声一再道:“不敢当!不敢当!” 朱昶宛如进入一个从未经历的梦境,心头有说不出的感受,“空空子”被尊为国师,地位在国中恐是一人之下。 这蕞茸小国,竟也效上邦衣冠,有这等排场。 文武官员,簇拥着入城。 最受人注目的,当数朱昶,看他貌不惊人,却被国师拉着并肩而行,不少人纷纷猜测他的来路。 入城正街口,摆了一个香案,四名俊秀童女分立两旁,案上除了一炉袅袅香篆之外,是三只玉爵,一把银壶,除此别无他物。 四童女一人执壶,另三人捧玉爵,满满斟了三杯,齐声道:“皇爷赐洗尘之酒!” “空空子”面容一肃,躬身俯首,道:“谢皇爷恩典!” 然后接过玉爵,一一饮尽。 一乘八人扛抬的肩舆落在案前,那紫袍老者抢前两步,道:“请国师登舆!” “空空子”道了声:“有僭了!”仍拉住朱昶的手道:“来,与老夫同坐。” 朱昶讪讪的道:“晚辈随后步行!” “孩子,你不利于行,还是与老夫一起吧,不近呢!” 朱昶想到自己的残腿,如跟在舆后,定十分狼狈,只好点头应允,俟“空空子”坐定之后,在侧边坐了。 一声吆喝,八人大舆缓缓前行。 一路之上,只见这大理城街市热闹非凡,街路一色的青石铺砌,市帘酒招,点缀得花团锦簇。 好一会工夫,才来到皇宫正门。巍峨的门楼,高耸的旗杆,一对硕大无朋的大理石狮,雄踞两侧,门前广场,宽约半亩,全由大理石板铺成。宫门外,十八名金爪铖爷的卫士,肃然排列。 舆乘在门前阶沿下放落,又是十多名冠带人物迎了出来。 “空空子”一一为礼寒喧。 所有人都对朱昶投以讶异的眼色,但没有人开口动问。 朱昶只觉得浑身的不舒服。 门内,又是一个广场,宽阔的大理石道,十字分歧,举目一望,四下殿宇重重,修齐的苍松翠柏,夹道成荫。 一个黄衣老人,自正面疾步行来,在十字路中央站定,高声道:“皇爷有旨,国师旅途劳顿,请迳回馆舍休息,改日召见!” “空空子”一躬身道:“谢皇爷恩宠!” 黄衣老人这才笑盈盈地上前,道:“国师辛苦了!” “空空子”哈哈一笑道:“谈不上,皇爷好?” “托天之福康泰!” “总管好?” “小老儿托国师之福。” “我们改日再谈……” “国师请自便!哦!这位……”说着,目注朱昶。 “空空子”又是一阵哈哈,道:“这是老夫在中原新收的弟子!”说完,转向朱昶道:“这位是皇宫总管邱文稽,今后仰仗之处甚多,可来见过!” 朱昶忙一抱拳,道:“见过邱总管!” 黄衣老人微一拱手,道:“少礼!” 朱昶对这些称谓,直感到好笑。 “空空子”再回身向那些近接的官员拱手道:“劳各位相迎,改日再叙!” “好说,国师请!” “空空子”依然携着朱昶的手,朝左边的林荫大道行去。 这所谓皇宫,也不过等于中原大官巨贾的宅第而已只多了些排场。 经数重门禁森严的宫院,来到一道月洞门前。 朱昶一脚踏入,感受焕然一新,只见木石亭榭,宛然有致,曲槛回栏,幽雅高洁,这不类似禁宫,而是极饶林园风味的别墅。 两名垂髫童子,飞奔迎了出来,边叫道:“国师回来了!” “空空子”慈祥地抚了抚两童头顶,道:“仰山,慕水,见过少师!” 朱昶忍悛不置,亏得“空空子”想出了这别致的称呼:“少师”,自己只报个“苦人儿”的不雅之号。称呼自然不便。“空空子”在引见皇宫总管邱文稽之时,也没说自己的名姓,实在有尴尬,倒是两名侍童的名字相当不俗。 两童圆溜溜的两眼,在朱昶面上骨碌碌一转,先后叩下头去,道:“仰山叩见少师!” “慕水叩见少师!” 朱昶弄了个手忙脚乱,他自己未曾拜师,名份未定,倒先受人大礼,口里连道:“起来!起来!” 两童起立,退在一旁。 “空空子”向朱昶一摆手道:“随老夫来,我这地方一切随便,不拘俗套小节!”说着,人已朝花木掩映中的殿阁走去,朱昶紧紧跟随在后。这殿阁不算宏伟,但却十分精致,细细雕凿,纤尘不染。一方巨匾,写的三个古篆字:“涤尘殿!” 殿中布置古色古香,毫无俗气。小坐了片刻,朱昶由“仰山”小童带着,到殿后一间精舍之中,并侍侯着沐浴更衣,虽是现成的衣物,倒也称身合体。 朱昶不敢揭下面具,心中可着实为了难,总不能这样生活下去。 不久,“慕水”前来相请用饭。 酒席排在一座水阁之中,虽非龙肝风髓,但也是山珍海味。“空空子”已在首位坐候,朱昶也不客气,在下首坐了。 “空空子”笑着道:“这算是老夫为你洗尘!” “不敢当!” “在未行拜师礼之前,我们仍是朋友,不要拘束!” “是的!” “你可以除去面具了!” 朱昶默默地揭下面具,席旁侍立的两童,齐齐惊“哦!”了一声。“空空子”目光一扫,两重赶紧低下头去,朱昶内心的感受,可就不用提了。 一席酒直吃到起更时分,方才各自安寝。 朱昶感慨万千,思前想后,彻夜不能成眠。 天色方曙,“仰山”入房传话道:“少师,皇爷便殿召见,请速梳洗更衣!” 朱昶急忙起身,心中有说不出的紧张,一切舒齐,让听到“空空子”呼唤的声音,忙出房迎上去,施了一礼,道:“老前辈早!” “皇爷要见你。” “晚辈知道了。” “随老夫来吧。” “是!” 离开“涤尘殿”,出偏门,踏上一条白石甬道,宫墙高耸,使甬道变得十分幽暗,甬道尽头,是一首朱红大门,门里,奇花异卉,白石为栏,一座雄伟的宫殿,憬然赴目,穿过卵石小径,来到殿前。 殿门外白石阶沿,站着那位总管邱文稽,一见两人来到,立即高声道:“皇爷有请国师!” “空空子”整了整衣冠,低声向朱昶道:“你且暂候片刻!” 说完,徐徐升阶入殿。 朱昶在阶下静候,心下有些懊恼,暗忖:真没来由,来受这种罪……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皇宫总管邱文稽传呼道: “苦人儿进殿!” 朱昶定了定心神,一步一跛地踏上石阶,进入殿中。只见殿内金碧辉煌,珠光耀目,居中端然坐着一个面目威严,但透着慈和的黄袍老人,年在五十上下,侧方下首坐的是“空空子”。 这便是皇爷么? 朱昶意念电似一转,只听“空空子”道:“参见皇爷!” 朱昶双膝一屈,道:“叩见皇爷!” 黄袍人一抬手,道:“起来,这是便殿,不拘仪节。” 朱昶说了声:“谢皇爷!”随即站起身来,一抬头,接触到的是黄袍人紧锁的眉锋,心头不觉一沉。 “空空子”开口道:“皇爷,此子虽外貌如斯,但却是块奇材!” 黄袍人“唔!”了一声,没有开口。 “空空子”又道:“请皇爷圣裁。” 黄袍人久久才开口道:“国师,暂时缓议吧!” “空空子”面色微微一变,道:“皇爷,老臣自问眼力还能视物……” 黄袍人略一沉吟,道:“国师,明日再议。” “空空子”立起身来深深一躬,道:“老臣遵旨,告退!” 朱昶感到手足有些发麻,显然由于自己的面容丑怪,这南荒皇爷看不中意,看来此番南荒之行是白费了。 “空空子”轻声向发了呆的朱昶道:“孩子,我们告退!” 朱昶惊觉自己失仪,忙行了大礼,道:“小民告退!” 然后,随在“空空子”之后,出了便殿,循原路直回“涤尘殿”。 回到殿中坐定,“空空子”神色凝重的道:“孩子,别气馁,老夫必然力争!” 朱昶苦苦一笑,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口里淡淡的道:“悉依老前辈安排!” “孩子,如此事不成,老夫从此挂冠……” “老前辈不可如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晚辈并不视于得失。” “老夫知道你的心情,孩子,休息去吧,老夫还要见皇爷理论。” “晚辈告退!” 朱昶回到寝处,满腹的不是滋味。心想,如何才能脱离这禁宫呢?于是,深藏胸中的恨,又一次如山洪般爆发。 正自内心煎熬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银铃似的一阵女子笑声,从前面殿中传来,那声音悦耳之极,暗忖:“必是宫娥彩女一类的女子…… 接着,是‘空空子’宏笑的声音:“身法练得如何了?” 女子娇脆的声音道:“捉迷藏不虞被找到。” “哈哈哈哈,好!” “听说杨公公在中原收了一位高足?” “咦!你怎么知道的?” “哼!通国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算你厉害!” “杨公公言而无信。” “什么意思?” “您不是说永不收传人吗?” “啊!这个……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老而不羞!” “你怎不说老而不死?” “说真的,杨公公,我可以认识一下吗?” 朱昶心头一动,这女子是谁,竟然称“空空子”为杨公公”看来“空空子”是姓杨,但听这女子的声口,决非宫娥之流,她是谁? 潇湘子 扫描 月之吻 OCR 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 转载时请保留此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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