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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云《残人传》 第五章 旅途惊心 朱昶苦苦一笑,不再开口,对方替自己家人料理善后,是出于自发,既受盛情于前,又何必矫情拒绝施惠于后。 “闭目张口!” 朱昶依言照办,口一张,数粒药丸,掉入口中,遇津即溶,顺喉而下,顿时齿颊生芳,不知道是什么灵丹妙药。 紧接着,数处穴道被指风点中。 “半月后见!” 最后一个见字,已成了余音,不由惊叹对方行动之速。 药丸入腹,在“丹田”中化为热力,循经脉游遍全身,痛楚随之而解,但真元仍无法提聚。 朱昶站起身来,有一种虚飘飘的感觉。 想到谷道艰困的行程,以自己目前仅能像平常人一般行动的力量,加上左腿不便,的确有些胆寒,但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必须在谷底石屋等“红娘子”半个月。 “红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生成什么样子? 多大年纪? 为何不示人以真面目? 到何处求药? 这些,全是谜,令人深深困惑的谜。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跷一跛地朝谷口走去…… 一声暴喝,倏告传来:“站住!” 朱昶大吃一惊,止步回身,不由亡魂尽冒,眼前站着一个白袍怪人,对方赫然竟是“黑堡”护法“白判官”。稍远,是两名“黑武士”。 “白判官”狞视着朱昶,久久才阴恻恻地道:“鬼小子,好哇,你竟敢乱扛出‘墨符主人’之名,迫本宫放走要犯,使本座交不了差……” 朱昶咽了一泡口水,抗声道:“难道‘墨符’是假的?” “不假,但‘墨符主人’并未授意你要本座释放那老怪物之子。” “阁下准备把在下怎样?” “撕了你!” 朱昶咬了咬牙,道:“动手吧,在下决不反抗。” 如果不是中了“狂魔”的“天罡煞”封了功力,凭他甫得三煞的内元,大可与“白判官”一较长短,但此刻他与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无异。 如果“红娘子”迟走一步,或他早一步入谷,情况可能就不同了。 “白判官”欺身出手,轻而易举地把朱昶抓在手中。 朱昶除了瞑目待毙,毫无他法可想,只有认命了。 两“黑武士”之一开口道:“禀护法‘墨符主人’曾交待不许伤及此子性命!” 朱昶心中一动,“墨符主人”到底是谁?如说是宫妆少女奇英,却又不像,凭她恐不能慑服“黑堡”,多半是她的师尊或亲长之辈…… “白判官”一瞪眼道:“何时交待过?” “不久前。” “堡主曾因此而大发雷霆,要本座带人头见他。” “可是……” “本座以堡主之命为准!” “是!” “白判官”凝视了朱昶,嘿嘿一笑道:“这小残废竟然功力尽失,不知伤于何人之手,本座也懒着下手了。”说完,把朱昶举了起来,朝数丈外的巨石掷去。 朱昶惊魂出了窍,这一掷非撞成肉酱不可。 事实已不容他转念,身形如疾矢般飞了出去。 “哈哈哈哈……” 洪笑声中,朱昶但觉身躯一窒一沉,似被人接在手中,神智恍惚中,扭头一看,一个中年文士的面容,映入眼睑。 “噫!”这一声惊呼,是发自“白判官”之口。 朱昶遂被放落地面,他定了定神,才看清对方是一个四旬左右的文士打扮中年,面带微笑,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但目光与对方接触之时,不禁心头一震,那目光,锐利如丸,似要穿透人的内心。 他是谁? 朱昶正待出声致谢对方相救…… “白判官”已开了口:“林总管,你也来了此间?” 这一声“林总管”使朱昶一颗心顿往下沉,对方竟是一路人物,看来这姓林的中年文士,是“黑堡”总管无疑了,不觉把到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中年文士不疾不徐的道:“既有‘十八天魔’人物在这一带现身,这是大事,岂能偷闲。” “白判官”一指朱昶道:“这小残废……” 中年文士一扬手,道:“幸区区早来一步,堡主要活口,亲自问话。” “哦!” 朱昶呼吸为之一窒,“黑堡”主人竟然要亲自问话,看来自己有幸一瞻这震撼中原武林的神秘巨擘的丰采了。 中年文士又道:“可曾查出‘十八天魔’在此现踪的目的?” “白判官”一摇头,道:“毫无端倪。” “堡主要区区转达,尽量避免与对方发生冲突。” “噢!” “此子由区区带走?” “请便!” 中年文士把朱昶挟在肋下,电奔而去。 朱昶毫无反抗的余地,只好不声不响。暗忖:对方要带自己回“黑堡”么?如果真是如此,倒是塞翁失马了,可以乘机查仇家是否“黑堡”。但一想到业已中了“狂魔”的“天罡煞”,“红娘子”所赠药丸,只能维持半月生命,不觉心灰意冷,说来说去,真是死路一条,反而多负了“红娘子”一笔无法了的人情债。 眼前奔行的尽是崎岖山路,不见半个人影。 下午,来到,一座山镇,中年文土放下了朱昶,两人安步当车地入镇打尖。 这山镇倒也热闹非凡,人烟辐辏,各行买卖俱全,中年文士叫店小二上街买了一套行头,命朱昶更换了。 这一来,丑小子变成了一个怪书生。 朱昶反正豁出去了,什么也不计较。 对方的用意,可能是以之掩人耳目,两人一样装束,行动比较方便些。 打尖之后,两人肩并肩出镇,朱昶的形貌,自引起不少人注目议论,但他现在已安之若素了。 离开镇,走的仍是山路。 朱昶仍由中年文士挟着上道。 奔行之间,中年文士开口道:“小兄弟,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朱昶仍是那套老话:“无名无姓,苦人儿。” “你并非山生土长?” “为什么?” “你的肌肤眼神,说明你是好出身,而且练过武,聪慧过常人,根骨奇佳,你原来的服饰,只能骗骗平常人。” “唔!” 朱昶懒得分辩。 “愿意告诉我你的来历么?” “无可奉告。” “你知道你此去的命运么?” “大不了一死。” “你很骄傲,但这对你并无好处,天下尚无人故意寻死?” 朱昶从心里发出一丝苦笑,他只有半个月可活,求生亦不可能,当下冷然道:“也许在下例外。” 中年文土哈哈一笑道:“什么原因使你例外?” “在下不拟答复。” “你的形貌并非生来如此的吧?” “当然”。 “照疤痕看来,不出一年……” 朱昶心头一震,这姓林的可说明察秋毫,好厉害的目光。 “就算如此吧。” “你因何丧失功力?” “习艺不精。” “伤在何人之手?” 朱昶心念一转,道:“不知对方来路。” 中年文士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怎会来在那深山之内?” 朱昶不耐烦的道:“阁下是在问口供么?” “说是亦未始不可。” “在下拒绝答复。” “小兄弟,如果对堡主你也如此应答,的确是找死了……” “阁下何以对在下生死关心?” “好,我们谈话到此为止吧。” 入夜,又来到一个山镇,中年文士照样在入镇之前放下朱昶,道:“我们该在此地打尖。” 朱昶唯唯而应。 两人入酒店坐定,唤来了酒菜默默食用,谁也不开口说话。 当然,座中酒客对朱昶那副奇丑容貌,免不了惊奇骇怪。朱昶虽说不在意,但那些不时投来的眼色,实在令人有些受不了。 “松子,葵花,瓜子,落花生哟!” 一个低沉的叫卖声传入酒座。 朱昶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臃肿的妇人,手提竹篮,穿行酒座之间。酒保跟在后面大声地喝斥着:“走!走!到别处去,别搅扰了客人!” 妇人充耳不闻,自顾叫唤:“松子,葵花……” 中年文土一招手,大声道:“卖松子的,到这里来!” 那妇人白了酒保一眼,朝这边走来,到了座前,头一抬,道:“您老要什么?” 朱昶与妇人打了照面,登时心头剧震,口一张,正要出声,心意电似一转,又吞了回去。这妇人赫然正是利川城开酒店的胖大娘,因了救自己,酒店被“黑堡”的人烧成灰烬,天幸她没有死,但怎会流落在此地呢? 她当然已不认识自己,自己业已面目全非。 如果出声招呼,势非败露行藏不可,同席的是“黑堡”总管,后果不问可知。 “您老,这……没的找?” “别找了,多的赏你!” “啊!谢您老,多福多寿!” 口里说,手却不停,瓜子花生一把一把往桌上抓。 朱昶心中难过万分,她落得如此凄惨,完全是自己连累所致。 因有这中年文士在侧,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敢说。 妇人有意无意地侧面一看朱昶,不由惊得“啊”出一声,瓜子洒了一地,似知失礼,忙弯腰点头,诚惶诚恐的道:“小妇人该死!” 中年文士悠闲地道:“无所谓,我这位同道小友面貌本来惊人!” 妇人仍不断朝桌上抓。 中年文士皱了皱眉道:“够了,够了!” 妇人感激涕零地道:“可是您老的银子足可买十篮……” “说过是赏你的,莫不成我带了路上吃。” “您老真好心!” “我说卖瓜子的你要糊口营生,该选个大去处,这小山镇根本无利可图,弄不好折了饭碗……” “您老,小妇人是一方面借此谋生,一方面探寻失踪的儿子……” 朱昶一怔神,据他所知,胖大娘并无子女,连丈夫都没有,看来这句话是信口开河,博人同情。 中年文士颇有涵养,居然接上了话:“哦!你在找失踪的儿子?” “是的,您老,那是小妇人的命根子啊!”说着,有一种泫然泣下之概。 朱昶感到有些好笑,胖大娘唱做俱佳,说得像真的一般,如果她知道面对的便是使她家业成灰的仇家,不知作何感想?以她当初迫自己入地室的功力而论,身手并非泛泛,她怎甘心沦为小贩…… 中年文士下意识地用手指醮酒汁在桌面上书着字,朱昶可没有留意,只听他又道:“那你是个苦命人?” 胖大娘面色一惨,居然泪落如雨,栗声道:“您老,小妇人虽历尽艰辛,但决不死心,我那犬子并非夭折之相,他必仍活在世间,他……他万一真的……我找不到人,也要找到他的骨!” 中年文士似乎极表同情,面上一片惨然之色,叹了一声道:“可怜,但愿吉人天相,使你母子骨肉重聚。” 朱昶暗忖,身为“黑堡”总管,与食人魔王何异,他的做工不错,而胖大娘的戏也演到了家。 “小妇人告辞了,多谢赏赐!” “不必。” 胖大娘转身径去,看来他剩下的瓜子也不想卖了。 中年文士发了一回呆,道:“小兄弟,我们吃饱好上路了。” 朱昶因功力尽失,虽然被挟着上路,也感到疲累不堪,脱口道:“连夜赶路么?” “不错。” “究竟是……” “住口!” 朱昶吐了一口闷气,喝干了杯中余沥,低头用饭。 饭罢,已是起更时分,会帐出门,朝镇外走去。到了街尾无人之处,一个黑衣人牵着两匹马,迎了上来。 朱昶正感奇怪,中年文士开口道:“小兄弟,委曲你一下!” 朱昶只感“黑甜穴”上一麻,随即失去知觉。 及至恢复知觉,感到奇寒难耐,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用手一摸,自己是躺在冰凉的石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已到了“黑堡”? 如果是“黑堡”,则此处当属石牢之类无疑! 心念之中,他坐起身来。 蓦地—— 中年文士的声音传入耳鼓:“注意回答堡主的问话!” 朱昶全身一震,果然自己置身“黑堡”,但什么也看不到,不由脱口道: “这是什么地方?” 中年文士的声音道:“不许问!” 接着,一个震人心神的声音道:“你叫何名?” 想来这句问话的,便是神秘人物“黑堡”主人了。 朱昶犹豫了一下,道:“‘苦人儿’!” “什么出身?” “没有出身。” “你认识‘墨符主人’?” “只是……只是认识一位姑娘,不知是否‘墨符主人’!” “你的‘墨符’何来?” “受人之托,交还那位姑娘。” “受何人之托?” “一个重伤将死的年青人。” “他叫什么?” “不知道。” “可是一个俊美的白衣书生?” 朱昶心头暗暗一震,道:“是的。” “你说的全是实话?” “半点不假。” “那白衣书生所受的到底是什么伤?” “这……不知道,只见他遍身血污,气息奄奄,行将断气。” 朱昶口里应着,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对方追问此事如此详尽,鉴于“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从“一剑追魂”认出自己身份之后,软硬兼施,迫问身世及双亲现况,看样子仇家十有九成是“黑堡”。 无边的恨,又在胸头翻搅。 “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我要报仇。”他在心里大叫着,但,能活下去吗?“红娘子”为自己求药,而自己落入“黑堡”手中,功力尽失,想脱身难于上青天,若就此死在这黑狱之中,永世难以瞑目。 如何求生呢?不择手段,认贼作父亦可…… 心念未已,只听“黑堡主人”的声音道:“问话到此为止。” 中年文士的声音道:“请示如何处置?” “他知道的太多,照例……” “知道的太多”五个字,表明对方有所顾虑,“照例”不用说,是要灭口。 朱昶情急智生,大声道:“堡主,在下与‘墨符主人’有一个约会。” “黑堡主人”的声音道:“什么,你与‘墨符主人’有约会?” “是的。” “什么约会?” “死约会,不见不散!” “嘿嘿嘿嘿,你恐怕要失约了……” “堡主为难在下这无名小卒,没来由?” “不必多言了。” 朱昶咬了咬牙,道:“‘墨符主人’势必要寻到在下而甘心!” “为什么?” “对方要在下办一件事!” 朱昶不敢用“他”或“她”,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墨符主人”到底是男是女,他的玉佩是奇英所赠,但奇英未必便是主人,他扯出这一通谎话的目的是希望能践“红娘子”之约,他便死不了。 “办什么事?” “要在下带路去寻白衣书生的遗骨……” “遗骨,你确定他死了?” “荒山绝岭,他决活不了,在下碰到他时,已离死不远。” “噢!” 沉默了片刻,“黑堡主人”的声音道:“暂缓执行!” 声音顿杳,黑暗中恢复死一样的沉寂。 朱昶吐了一口气,他此刻的心境,与这石牢一样的黑暗。 他默想“黑堡”的位置,离开山镇,被点了穴道,行程方向不得而知,但依常情推论,那备马等待的黑衣人,是在山镇的东方路口,不可能折头入镇再向西,当不出正东、东北、东南三个方向,在镇上打尖之后,到此刻并未感觉怎样饥渴,故行程不出百里范围,依此而断,自己此刻应在荆山之中。 时间久了,目力逐渐适应黑暗,略可模糊辨物,只是这牢房上下四方,全是石壁,连门窗都不有,外面是什么时辰,当然也无由判别。 蓦地—— 耳畔传来数声低沉的呻吟声。 朱昶心中一动,这暗无天日的“黑狱”之内,难道还有别人? 心念之中,竭尽目力,在黑暗中搜索,发现角落里似有两团人影。于是,他慢慢移身过去,到了黑影近旁,看出是两个蜷曲在地上,当下蹲下身去,开声道:“朋友是谁?” 黑影之一蠕动了一下,发出一种重病垂危般的虚弱声音道:“你是谁?” 朱昶怔了一怔,道:“一个无名小子,叫‘苦人儿’。” “无名小子不会到这里来……” “这没有争论的必要,朋友到底是谁?” “贫僧‘悟灵子’!” 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栗声道:“什么,前辈是‘武林三子’之一的‘悟灵子’?” “不错,小友,听你声音……年纪不大……” “晚辈尚未满二十。” “哦!” “另一位是……” “‘天玄子’!” 朱昶更加震惊莫名,这一僧一道名动武林,黑白同钦,这二子曾先后想收自己为徒,这是要造就自己为杰出高手,想不到做了黑狱亡魂。 其中“天玄子”对自己曾有援手赠药之德。 他本想说出自己来历,但一想止住了这念头,如为“黑堡”中人听到,后果何堪设想。心念几转之后,道:“两位前辈怎会落入此间?” “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前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里是‘黑堡’牢房。” “呀!‘黑堡’……” “可否为晚辈一述经过?” “悟灵子”沉默了片刻,以激颤的音调道:“小施主,如你能活着出去,能为贫僧办件事么?” 朱昶慨然道:“可以,只是……活着出去的希望很渺茫!” “那是另一回事了,小施主答应吗?” “答应。” “我佛慈悲,愿神灵庇佑,小施主能活着出去……” “前辈要晚辈办什么事?” “你且听贫僧简单一述经过……” “请讲!” “江湖传言,贫僧与‘天玄子’道友,南下大理国,业已取得了该国传国之宝‘玉匣金经’……” “‘玉匣金经’?” “嗯!一部武林奇书!” “以后呢?” “事实上并无其事,但江湖传言可畏,因此而招祸……” “以两位前辈的功力,难道……” “小施主刚才这一说,贫僧明白了,出手的是‘黑堡主人’……” “‘黑堡主人’有这高的功力?” “难以估量!” “哦!合两位前辈之力,尚不能……” “贫僧与‘天玄子’道友先后被劫的。” 朱昶看了旁边一动不动的“天玄子”一眼,道:“‘天玄’前辈怎地没有动静?” “悟灵子”宣了一声佛号,惨然道:“‘天玄’道友即将被接引了!” 朱昶骇然道:“‘天玄’前辈不成了?” “阿弥陀佛!” “这……这……” “贫僧与‘天玄’道友功力早废,受尽苦刑……” 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晚辈如能不死,必血洗‘黑堡’!” “悟灵子”又宣了一声佛号道:“一念证果,一念沉沦,贫僧罪孽深重了。” 朱昶激动得全身发抖,颤声道:“前辈要晚辈办什么事?” “悟灵子”喘息片刻,才激动的道:“小施主如能出黑狱,请找到‘空空子’……” “‘武林三子’之首?” “不错,贫僧与‘天玄’道友,虽与‘空空’施主并列齐称,但论功力智计,则万不及‘空空’施主,请转告‘空空’施主。说贫僧与‘天玄’道友,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如今已自食其果……” “前辈到底做错了什么?” “贫僧羞于出口,‘空空’施主会相告的……” “前辈何必自责太深?” “请听贫僧说下去,并千万转告,贫僧与‘天玄’道友,不谋而合,已觅到了一个根骨奇佳的后起之秀……” “哦!” “是一个穿着白色儒衫的书生!” 朱昶心头一震,这不是说自己么,忙接下去道:“一个白衣书生?” “不错。” “叫什么名字?” “可能与方才小施主与‘黑堡主人’供说的同属一人……” “如此说来,那白衣书生是两位物色的传人?” “不!他没有答应,但此子根骨,世所稀见……” “可是他已凶多吉少?” “不!” “前辈的意思是……” “贫僧略谙风鉴之学,那书生决非夭折之相,必能逢凶化吉!” 朱昶暗自心惊,但也佩服这老和尚的相法,故意道:“前辈能肯定么?” “当然,佛家戒妄语,贫僧岂会信口雌黄。” “还有呢?” “要‘空空’施主,务必寻到那白衣书生,以了前因。” 朱昶茫然不解地道;“什么前因?” “恕贫僧不能相告。此点请求,小施主能办到么?” “如晚辈能重见天日,誓必办到。” “阿弥陀佛,贫僧先行致谢!” “前辈不得言谢,小事而已。不过……” “不过什么?” 朱昶叹了口气道:“恐怕难以践这誓言了!” “听方才‘黑堡主人’语气……似已对小施主泯了杀念……” “晚辈不是指这……” “那是什么?” “晚辈身中‘十八天魔’……” “什么?你说‘十八天魔’?” “是的,晚辈中了‘狂魔’的‘天罡煞’,只有十几天可活……” “啊!‘天罡煞’……小施主,如能很快找到‘空空’施主,他定能为你尽力,你……不要求,他也会为你尽力的!” “人海茫茫,一时何处去找,而况能否出黑狱尚在未知之数……”话锋一顿之后,转了话题道:“晚辈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前辈可知道以墨绿玉佩作信物的是谁?” “墨绿玉佩!就是小施主方才口中的‘墨符主人’?” “是的。” “噫!小施主不是……” “晚辈不能确定是否即所遇之人!” “悟灵子”沉思了片刻,道:“贫僧从未听说过什么‘墨符主人’……” 就在此刻—— 牢顶起了一阵轧轧声,“悟灵子”急声道:“噤声,送食物来了!” 一道黯淡光线,从牢顶射入,上面开了一个径尺的圆孔,从孔沿深度来看,牢顶巨块厚约三尺。朱昶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任你通天的本领,也难以破牢而出。 借着这一线亮光,他看清楚了身边的“悟灵子”业已原形尽失,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若非先时的谈话,根本无法从外形来辨认。 再看“天玄子”,不禁为了鼻酸,这名重一时的老道,看去与倒毙路边的饿殍无异,血渍斑斑的道袍,表示遭受过非人的酷刑。 他,“悟灵子”,离解脱口不远了。 一个篮子,由牢顶孔洞中垂下,里面是三个馍,一壶水。 “悟灵子”把食物取出,放入另一把空壶,吊篮收回,牢中恢复先时的黑暗。 朱昶目眦欲裂地道:“这实在是人间地狱!” “悟灵子”叹息了一声,无力地道:“小施主食用吧?” “晚辈不感饿。” 此处缺两页 “以此为条件如何?” 朱昶心念电转,事实不容改变,对方只是以此为饵,希望套出实话,即使再优厚些的条件,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何况自己业已搬出了“墨符主人”的名头,对方很可能让自己在监视下践约,只要碰上“红娘子”,大事便无忧了。当下故意唉声道:“可惜……” “可惜什么?” “在下无法接受这条件。” “为什么?” “因为在下不能捏造事实。” “‘苦人儿’,这条件并非圈套,亦非虚语……” “也许是!” “绝对是,并非也许,区区以人格作保!” “在下只有听天由命了,事实上在下所知仅是如此。” “我们交易不成?” “不成。” “你可知道放你去践约时,监视人便是区区?” “哦?” “你的生死由区区作主?” 软的不成,又来了硬的。朱昶一声长叹,道:“在下纵是一千个想活也不成,奈何?” “言止于此了,你慢慢再想想吧!” 声音顿杳,看来已离开了。 朱昶倚壁而坐,仇与恨在血管中急速地奔流,使他几乎发狂,从种种迹象判断,“墨堡”便是仇家,但自己已成了仇家俎上之肉,宰割听便,功力尽失,生死尚在未定之天,即使会见了“红娘子”,对方能一定求到药吗? 另一角的“悟灵子”开了口,声音仍是那么微弱:“小施主,刚才那说话的是谁?” “堡中总管,姓林。” “你……怎不……利用这机会逃生?” “前辈,不可能啊……” “小施主,‘天玄’道友已经解脱了!” 朱昶全身一震,起身走过去,栗声道:“‘天玄’前辈死了?” “是的,就是刚刚!” 虽然这是意料中的结果,但一代武林奇人,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婉惜。朱昶默默下跪一拜,因为死者曾对他有过援手赠药之德,若非“天玄子”,他可能早死在“绿判官”之手。 黑狱中,一个半殆了,一个活人,一具尸体,气氛更加凄惨。 朱昶愤恨交集,忍不住以手捶壁,狂声大叫道:“死人了!” 这一叫竟然有了反应,轧轧声中,壁间现出一道门户,黯淡的光线照射下,可见一列石级通向上面,证明这黑狱是建在地底。 两名黑衣人走了进来,其中之一道“嚷些什么?” 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死了人了!” “谁?” “这位道爷!” 另一黑衣人上前探了探“天玄子”脉息,冷森森的道:“早死早超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吴三,你去禀总管!” 那名先开口的黑衣人掉头奔了出去,工夫不大,中年文士、与那黑衣人同行入狱。 中年文士先验明尸身,然后转向“悟灵子”道:“和尚,你看到了,一个人若没有命,纵集天下奇珍异宝于一生,又有何用?你何不交出‘玉匣金经’,立即便可脱出生天?” “悟灵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道:“贫僧话早已说尽,何来‘玉匣金经’!” 中年文士不再说话,一挥手,向身后的黑衣人道:“抬出去掩埋!” “遵令!” 中年文土扫了朱昶一眼,转身出狱。 两黑衣人垂首躬身,送走了中年文土,那叫吴三的手中已然准备了一个大麻布袋,两人协力胡乱把“天玄子”放入袋中,袋口一扎…… 朱昶双目尽赤,沉声道:“连一口棺木都不给么?” 吴三嘿嘿一笑道:“丑八怪,你小子归天时连麻袋都不给,说完转向同伴道:“郑不古,我看我们先填肚子再办事,怎样?” “好吧!” 两黑衣人双双出门,狱门随即关闭。 “悟灵子”突地目放元光,双手撑起上身坐了起来,颤声道:“孩子,你有救了!” 朱昶一愣神,道:“晚辈何以有救?” “这……这真是佛祖开恩,天赐良机……” “晚辈不解?” “这是死里求生之法……孩子……不过,只有你愿意才成……” 朱昶不由心动,追问道:“什么妙计?” “你代替‘天玄’道友!” 朱昶愕然了片刻,猛地省悟,栗声道:“前辈的意思是要晚辈顶替‘天玄’前辈,由对方抬出去埋葬?” “正是这意思!” “可是,这对死者岂非大有不敬……? “此时焉能拘这些小节,释道同蒂,脱却臭皮囊便是解脱。” 朱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激动的道:“怎能瞒过狱卒呢?” “悟灵子”道:“狱中昏暗,视线不明,同时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只消把你的衣衫换在‘天玄’道友遗蜕上,向壁作成睡卧之状,必可瞒过……” “这……” “失去机会,后果十分难料。” “但晚辈一旦掩埋,岂不活活窒死?” “这不是求生,乃是求死了,老衲岂会令你去做这种事……” “前辈另有妙计么?” “生死各占一半,你愿意冒此奇险么?” 朱昶慨然道:“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死里求生,晚辈愿意!” “悟灵子”颔了颔首,道:“好,时间不多了,孩子,听我说……” “晚辈恭聆!” “贫僧早年云游西竺,逢一密宗奇人,获赠一粒‘龟息丸’……” “龟息丸?” “不错,你可能前所未闻,贫僧一直留在身边,没有用过,这‘龟息丸’服下之后,可以龟息十二个时辰,外表看上去与死人无异,十二个时辰之后,生机复苏……” “哦!晚辈只听过‘龟息大法’却不曾……” “这不管它,现在已无时间谈论。” “可是晚辈功力尽失,一旦被埋,怎能破土而出?” “这便要冒险了,依老衲判断,对方掩埋时,必然以浅坑草草了事,破土不难,如果对方将你丢弃荒野,那就更好!” 说完,自贴身摸出一只小晶瓶,倒出一粒龙眼大丸子,又道:“诸事停当,你便吞服。” 朱昶接了过来,心中感到从未曾有过的紧张,这无异是以生命作赌注,生死凭天了。如果对方掘深坑掩埋,甚或以石块加盖墓头,那就准死无疑。如果被弃置荒野,十二个时辰之后,怕已膏了狼吻……” 但又想到自己身中“狂魔”的“天罡煞”,虽有“红娘子”丹丸维持,只有十余日可活,而自己以一篇谎言,哄骗对方,在监视之下去践约,恐也死多活少,不如冒此一险,死中求活。 “别忘了贫僧的请托?” “决不敢忘!” 他真想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但终于忍住了,万一隔墙有耳,一切算完。 “悟灵子”催促道:“孩子,快动手吧!” 朱昶振起精神,解开麻袋,把“天玄子”的遗蜕取了出来,搬到壁角,脱下身上的儒衫,给他套上,然后把尸体弄成面向壁侧卧之势,弄妥,朝遗体三拜再回到“悟灵子”身前,道:“前辈,妥当了!” “好,钻进麻袋吧。” 忽地,朱昶想到了一个问题,急道:“前辈,这事不妥……” “晚辈因有‘墨符主人’之约,尚有活望,而前辈没有任何机会,应该由前辈顶替‘天玄’前辈脱离黑狱,方是正理!” “孩子,不可能……” “那为什么?” “第一、贫僧因做错了一件事,无颜对天下同道。第二,贫僧功力已废,身被酷刑,仅余一息,连行动都不可能,遑论其他。第三,作为‘武林三子’之一,竟为宵小所算,有何面目再苟存于天地之间……” “前辈如能脱困,必有一番作为……” “孩子,贫僧气血已竭……活不过……两天了!” “前辈……” “孩子……快些,否则后悔无及了!” 朱昶无奈,只好屈膝向“悟灵子”一拜,凄声道:“晚辈从命!” 说着,起身钻入麻袋之中“悟灵子”喘息着竭尽气力,把袋口捆扎好,然后一拍麻袋,道:“孩子,有药吧!” 朱昶硬起心肠,把药丸吞下。 朱昶意识逐渐模糊,终至消失。 一阵剧痛,朱昶悠然还魂,觉得自己被拖拉在凸凹不平的地上,震动磨擦,全身宛若被拆散了似的。 自己是被拖去埋葬么? 如果是,此番便死定了,“龟息丸”药力消失,自己业已醒转,一旦被埋土中,焉有不被活活窒死之理? 活埋!想到这两个字,不由透心冰凉,这当是世间最惨酷的死法。 但仔细一捉摸,又觉得不对。 拖拉之间,时停时动,而且有粗重的喘息声,这不像是有功力之人的表现。 依常理,对一个具有功力的人而言,拖拉远比挟负费事费力。 他忍受着撕皮裂肉的痛楚,不敢动弹。 不久,拖拉停止了,一股腐尸之味,刺鼻欲呕。接着似有东西爬上身来,咻咻之声,传人耳鼓。 朱昶久处山地,对荒山情况并不陌生,一个可怕的意念,浮升脑海。 狼穴! 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大狼拖入了狼穴,那咻咻之声,是幼狼所发。 心里一急,全身肌肉都扭抽起来。 自己功力毫无,看来非做狼口之食不可…… 心念之中,惊魂出了窍。 “嗤!”麻袋撕开了一孔,一个毛茸茸的狼头,映入眼睑,血红的舌头,森森的牙齿,正对着裂缝。 生死已在呼吸之间。 拚命求生意念,顿涌心头,他想到了怀中的半截“圣剑”,这是唯一的武器了,他轻轻抽了出来,瞄准狼口,咬牙尽力一送。 刺耳的惨嗥,令人头皮发麻。 朱昶闭上眼,想,如果这一剑不能致狼于死命,自己仍活不了。 厉嗥、翻滚、蹦跳,惊人至极。 足足一刻光景,可怕的声音静止了,剩下难听的喘息。 朱昶亡魂归了窍,看来这一刺已奏效,一条命算是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了。 他从裂口探出头,目光扫处,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小牛犊般大小公狼,倒卧在血泊中尚未断气,半截剑柄含在口中,另一端已破喉而出。 两只小狼,在贪婪地吮吸公狼的血。看样子,还有一只母狼快要归窝了。 朱昶立即警觉缩头,探手,打开了麻袋口的绳结,挣了出来。 两只幼狼发觉有异物出现,眦牙咧嘴,向朱昶发威。 朱昶从狼口拔出剑,刺毙了两只幼狼。再看这狼穴,深约三丈,是一个天然石洞,洞中白骨成堆,有的已是枯骨,有的还发着恶臭,碎布破衣,惨不忍观。 难道这些枯骨全都是“黑堡”的杰作? “黑堡”在发现自己失踪之后,将采取什么行动? 目前必须尽速离开此地,狼固可怕,“黑堡”的人更可怕。 心念之中,站起身来。 突然—— 他发现骨堆之中有一个小小瓷瓶,好奇地捡了起来,不遑细看,匆匆出了狼穴,只见乱山丛杂目力所及之处,堆堆荒坟新土,白骨森森,没有一堆土是完整的,看来死者膏了狼吻。 “黑堡”当在附近不远,可是穷极目力,却不见有房舍之属。 此刻寻觅仇踪尚非其时! 心念转动之下,急急朝乱山奔去。 一口气奔了十几里,人已疲惫不堪,举步维艰,眼前是一个榛莽密布的山谷,看去人迹罕至,慌忙的手足并用地奔了进去,在一个极其隐僻的地方,躺了下来。 算时间,当已是第二天的中午。 喘息了一阵,他下意识地取出那只捡自狼穴的瓷瓶,瓶上贴有标签,注有三个蝇头小字“回天丹”。 “回天丹!” 朱昶喃喃地吟着,暗忖,既称“回天”必然是罕见的灵丹,不知对自己的“天罡煞”有否帮助? 他拔开瓶塞,朝掌心一倒,三粒翠绿的豆大丹丸,呈现眼前。 考虑再三,终于一低口吞了下去。 腹中一阵雷鸣,仿佛有火升起,登时周身如焚,筋骨抽扭。 这似乎是中毒的征候。 喉头一紧,大口的血,喷了出来,不由骇极亡魂,狂叫一声:“我命休矣!” 他在地上翻滚,抓爬,那种痛苦无以形容。 渐渐,他脱力了,虚飘飘地,像浮游在天空的一片羽毛,痛楚也告消失。 “我快要死了!” 他心里想,死既然那样微妙,毫无痛苦,就死了吧! 经过了一段长久时间的昏沉,神智又慢慢回复,只觉痛楚全无,浑身有说不出的舒畅,心中这一喜非同小可,试行运气,内力充沛,如潮涌起。 他一跃起身,过度的惊喜,使他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回天丹”竟然解了“天罡煞”的禁制,这的确是做梦也估不到的奇迹,“回天丹”的主人,膏了馋狼之吻,却留下了丹丸救了自己一命。 他想到狱中的“悟灵子”,不禁恻然而悲,那老和尚何其不幸! 心念未已,一阵穿枝拂叶之声响处,两条黑影,闪现身前。 “黑武士!” 朱昶在心里暗叫一声,双目愣愣地望着对方。 两武士相顾一笑,其中之一道:“如何?我说无妨进来谷中搜一搜……” 另一个道:“算你狠!” 先开口的目注朱昶,阴阴的道:“好小子,居然会来一手,金蝉脱壳。为了找你,出动了百名高手,搜遍数十里范围。现在随爷们上路吧!” 朱昶没有吭声,胸中已成竹。 另一个接上去道:小子,天下虽大,还没有你去的地方。” 朱昶冷冷的道:“两位准备怎样?” 原先的冷嗤了一声,不屑地道:“小残废,当然是带你回去交令,这不用问!” “动手吧!” “还要爷们动手?” 说着,一撩风氅,伸手便抓…… 朱昶原本功力尽失,是以这“黑武士”心中毫无准备,以为手到擒来。 “砰!砰!”挟以两声惨哼,一个被震飞三丈之外,胸骨尽折,狂喷鲜血,一忽儿便不动了,另一个栽在原地,口鼻溢血,挣不起身来。 朱昶身具近三甲子的功力,加上原本的武术造诣,猝然猛袭,威力何等骇人,兼且两“黑武士”毫无准备,当然只有死挨的份儿。 那倒地的疾指朱昶,口里“呀!呀!”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昶一把抓了起来,厉声道:“回答小爷的问话,‘黑堡’座落何处?” 那名半死的“黑武士”口鼻不断溢着血沫,脸孔扭曲,没有出声。 朱昶恨到极处,一手扭转对方右臂,另一手抽出对方佩剑,厉声又道:“你不说小爷把你一寸一寸的割死!” “割吧!” “你不说?” “办……不到,你插翅也……飞不出本堡的掌握!” “嗤!”夹着一声惨哼,“黑武士”前胸裂了一道口,皮肉翻转见骨,血如泉涌,但他仍紧咬牙关,怨毒地瞪视着朱昶。 朱昶再次喝道:“你说是不说?” “黑武士”顽强地抗声道:“不说!” 朱昶扭住对方右臂的手一用劲。 “咔!”又是一声凄哼,右臂业已折断。 “说不说?” “黑武士”全身陡起一阵抽搐,“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躯虚软下垂。 朱昶骇然大震,他竟不知道这“黑武士”是如何死的? 一条人影,从不远的树后悠然出现。 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出现的赫然是那姓林的中年文士,“黑堡”总管。难道是他下手杀死这名“黑武士”?但这名“黑武士”抵死不说话,并无灭口的必要,同时,他是如何下手的呢?以距离而论,当然只有用暗器,似此杀人于无形,这种手法,就未免太惊人了。 中年文土直趋朱昶身前,两道目光,如冷电般射在朱昶面上。 朱昶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道:“阁下,想不到我们这么快见面?” 中年文士拒了拒嘴,低沉地道:“朋友,你真是不简单!” “好说!” “我们可以谈谈了吧!” “有什么可以谈的?” “当然有!” 朱昶一松手,“黑武士”的尸体坠落地面。 “是阁下下的手?” “就算是吧。” “为什么……” “这你不用问,当然有理由。” 朱昶打了一个冷噤,既困惑,又惊震,如果对方的对象是自己,岂不死了都不知道如何死的,他何以不对自己下手而杀自己人呢? 心念之中,冷冷的道:“有话请讲吧。” 中年文士沉声道:“区区想知道朋友的真正来历。” 朱昶毫不思索的道:“办不到。” 中年文士面色微微一变,窒了片刻又开口道:“区区只问一句话,务请据实回答……” “白衣书生到底是生是死?” “无可奉告。” “朋友,你目前已在本堡掌握之中……” “未见得吧?” “只要区区发出暗号,你插翅难飞……” 朱昶咬了咬牙,冷冷一笑道:“为什么不发出暗号呢?” 中年文士眉毛一挑,道:“想以你的生死换你口中一句话。” 就在此刻—— 又有一条人影幽然出现,赫然是“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 “神眼王中巨”目光一扫两具尸体,狞声道:“总管,是这小残废下的手么?” 中年文士仅“嗯”了一声。 “神眼王中巨”又道:“这小子有此功力?” 中年文士冷冷的道:“王头目认为呢?” “这小子被禁之时,不是功力全失了?” “也许他已复原了。” “总管不能阻止么?” “本人后到。” “神眼王中巨”雷公嘴一咧,突眼连连转动,似乎不以中年文士的话为然,沉默了片刻,阴阴的道:“是否带回去由堡主亲自讯问?” 显然他已听到了中年文士向朱昶所说的话。 中年文士面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杀机,沉声道:“王头目认为本总管的做法不当么?” “岂敢,卑座只是建议而已。” “很好,带人吧。” “神眼王中巨”俯下身检视身边那具“黑武士”的尸体…… 中年文士一扬手,“神眼王中巨”突地闷嗥一声,身躯如被雷殛般一震,仰面栽了下去,戟指中年文士,口里模糊不清的道:“你……你……” 头一倾,断了气。 朱昶心头狂震,中年文士身为总管,何以要对堡中人下杀手?这一次,他弄清楚了,中年文士在扬手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银丝射出,无声无阒,这到底是什么暗器?抑或是什么邪门功力? “阁下为什么要杀他?” 中年文士冷森森的道:“因他自己找死!” “阁下不怕堡规制裁?” “这话不宜你问。” “阁下尚有何指教?” “老话一句,望你坦白相告白衣书生真正下落。” 朱昶不禁有些心动,想了一想,道:“阁下是什么立场?” “私人!” “什么原因?” “朋友,区区要杀你只举手之劳!” “何不下手?” “要你口中一句话。” “如在下不说呢?” “与他三人为伴。” “不带在下回堡?” “这一问是多余,你并不笨,区区带你这活口回堡坏自己的事么?” 朱昶困惑莫名,他真想不透中年文士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想象得到,对方并不忠于“黑堡”,但他不择手段的追究自己的生死下落目的何在呢? 心念之间,故意道:“阁下要杀人灭口?” “当然。” “阁下如此目的何在呢?” “你只回答,不要问。” “这么看来,阁下与白衣书生必有渊源?” “当然,武林之内,除了恩便是仇,不有别的。” “这倒算精辟之论!” “你可以说话了,别浪费时间。” “阁下说过以在下的生路作交换?” “不错。” “阁下就不惧在下泄露这秘密么?” “不会,你不会向‘黑堡’举发我,你对‘黑堡’的人避之犹恐不及。” “在下就不解了……” “什么不解?” “阁下是‘黑堡’总管……” “那是另一回事。” “在下可否知道阁下的目的?” “不必。” “阁下大名呢?” “何文哉!” 朱昶沉思了片刻,道:“在下只有一句话告诉阁下,其余的不必问,可以么?” 中年文士一颔首,道:“可以。” “白衣书生没有死!” “什么,他没有死?” “不错,仍活着。” “你以前所说是假的?” “半真半假。” “何谓半真半假?” “受伤是实,垂死是假。” “那他目前的行踪……” “阁下答应不问其余。” 中年文士颓然喘了一口气,没奈何的道:“是的,区区言出必践,不问就是,不过……” “不涉及白衣书生的事,可以问吗?” “这……可以,在下当答即答?” “你与‘墨符主人’的约会可能也是子虚乌有的了?” 朱昶窒了一窒,道:“也是真半假。” 中年文士一皱眉,道:“怎么又是半真半假?” “约会是真,对象未必。” “你当初抬出这招牌目的是求生?” “这是人的本性。” “那你约会的对象是谁?” “这点歉难奉告。” “你仍准备赴那约会?” “也许。” “你最好不要去。” “为什么?” “老实告诉你,为了你脱走,堡主十分震怒,尽出堡中高手,务要得你而甘心,在约会地点,有不少高手在恭候大驾,同时,所有属下线眼,都受命注意查你的行踪,你将寸步难行。” 朱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这中年文士说的可是真心话。 “但在下不能永远不履江湖?” “那就看你的命运了。” “在下请问狱中那老道怎样了?” “死了。” “死了?” “在你脱走之后。” 朱昶心头一阵刺痛,默默祝祷道:“两位前辈在天有灵,晚辈誓必为您俩报仇。” 他不想再追问下去,反正人已死人,当下又道:“阁下还有什么指教?” “你必须在晚向北行,才有可能脱出搜捕。” 向北,那是与“红娘子”约会的地点相背,虽然自己因巧获“回天丹”,解了“天罡煞”的禁制,功力已复,但这约会若不赴,“红娘子”一片好心,为自己去求药,如果失约,何颜对她……不由皱眉苦思。 中年文士以掌劈了一个深坑,把三具尸体掩埋停当,才以枯枝腐叶,遮去了痕迹,然后向朱昶道:“朋友,区区照诺言放你上路,再见了!” 朱昶忽地想到了一件事,一抬手道:“阁下留步!” 中年文士何文哉回过身来,道:“你还有话说?” “在下有,一个小请求。” “什么事吧?” “武林二子的遗尸,请予以妥当掩埋,立碑为记,免膏虎狼之吻。” “好生埋葬可以,立碑办不到。” “为什么?” “你可以想象得到,‘黑堡’的作为,不愿外人知道。” 朱昶犹豫了片刻,道:“做个记号可以吧?” “什么记号?” “比如什么容易辨识的标记等……” “用意何在?” “因这两位武林前辈与在下同难!” “好,区区答应你。” 说完,人已消失。 朱昶换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深深地想:这中年文土何文哉的行径,实在令人疑,他的行为显示他不忠于“黑堡”,偏又苦苦追索自己的生死下落,为什么?但以他言而有信这一点看来,仍不失为一个武士。 “红娘子”之约,不能不赴,但毫无疑问,“黑堡”必然布置好手在约会地点监视。在“黑堡”中,象何文哉这类好手,必不乏人,自己目前内力虽已到了某一极限,但武技却不足以应付这等高手,如果再有差池,可就抱恨终生了。 “悟灵子”要自己转达“空空子”的口信,势必要带到,他不知自己便是那白衣书生,如果自己无意露出身份,这口信还不是落了空。 “黑堡”是父亲生前所谓的仇家,已无疑义,但是否凶手,却必待进一步查究,自己遭受了这次意外,势必使查究行动遭受更多的困难。 此次意外,唯一的收获当是约略知道了“黑堡”的位置。 看来,要查究这桩血案,何文哉当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如何设法拉拢彼此间的关系呢? 瞑气四合,夜幕低垂,谷中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昶振起精神,奔出谷外。他不愿在“黑堡”势力范围之内败露行迹,是以保持高度的警觉,小心翼翼地赶路。 天明,已奔行了近百里山路。 一临近有人烟的地方,便担心了,这副容貌,天下难找第二个人,惊世骇俗不说,绝难逃过“黑堡”爪牙的耳目。 思忖再三之后,决定昼伏夜行。 他在山居人家买了些干粮、一套旧衫裤,恢复他早先的模样。他的那袭儒衫,已在离“黑狱”时套在“天玄子”的遗体上,身上只剩下内衫,的确见不得人。 他已决定不计危险,去赴“红娘子”之约。 这一天,距十五天的约期,还差两日,朱昶已绕行到了约会地点。他先在可以远望的高处藏好身形,观察动静,半天过去了,不见有任何征兆,于是,他利用地形的掩蔽,悄然进入谷中。 一路进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黑堡”当然不会放过他,越是沉寂,越发令人感到无形的压力奇重。 才不久,“九地煞”作为巢穴的石屋在望,他隔着林空静待了片刻,仍不见动静,绕空地缘欺了过去。 一切与离去有无异,只是屋中多了一层霉湿之味,望着那九张椅子,朱昶不觉感慨万分;九个人见人怕的恶煞,如今安在? 朱昶巡视了石屋一周,什么也没有发现,不由大感困惑,“黑堡”不可能不派高手在此伏伺,难道对方已放弃追索自己?这不可能,抑是对方的人还没有到? 他折回正屋中,忽地想起了屋后岩脚的石穴,那不是极好的藏身之处么?自己备有干粮,在里面等上数天无妨。 心念之中,立即起身寻了一只水瓶,灌满了清水,然后朝屋后走去。 将近石穴, 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地上,躺了六具尸体,一式的黑色风氅,一看就知道是“黑武土”,再看死者,全都是眉心间上点红印。 “飞指留痕!” 朱昶惊呼了一声,“红娘子”竟然已来过了。 他窒在原地约一刻光景,却不见“红娘子”出声,暗忖:莫非她又离开了,约期的十五天之内,还差两天,但她不见到自己怎会离开呢?即使没有求到药,也会有个交人呀?除非她认为自己失约,或是遭了意外…… 这极有可能,原来约定等以约期届满再离开。 于是,继续朝石穴走去。 轻车熟路,毫不费事地打开了石穴之门。 一个少女的声音传了出来:“谁?” 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地退了数步,借着穴口光线,定睛一看,又是一阵骇然,一个绛衣影子,映入眼帘,她竟然是郝宫花。 郝宫花竟然会在这石穴之中,的确是令人骇异的事。 “你是……” 朱昶一句“郝姑娘”几乎冲口而出,忽然念及自己目前的外貌,立即把话咽回。 宫花接续道:“……‘苦人儿’么?” 朱昶栗声道:“是的,姑娘怎知道?” “你是践‘红娘子’之约?” “是的……不知……” “进来,把洞门掩上!” 悦耳的声音,惑人的容貌,使朱昶心弦震颤,不久前,对方被“黑堡”剑手追缉的那一幕,电映心头…… “进来再说不成么?” 绛衣少女郝宫花出声催促。 朱昶四下一张望之后,走了进去,顺手掩了穴口巨石,穴内顿时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朱昶站在入口处没有再向前走。 太多的疑问,使他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片刻之后,眼睛已可辨物,只见郝宫花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当下故意道:“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郝宫花!” “哦!郝姑娘怎会来到这里?” “坐下来慢慢谈好么?” 朱昶心头一阵忐忑,应了声“好”,原地坐了下来。 郝宫花幽然道:“我是在附近山中,被仇家追截……” “是‘黑堡’的人……” “噫!少侠怎知道?” 朱昶自知说漏了嘴,灵机一转,忙辩证道:“在下因看到穴外的尸体,所以胡猜一下。” 郝宫花脆生生地一笑道:“少侠很聪明!” 朱昶心头一荡,道:“请说下去。” 郝宫花收敛笑容,寒着脸道:“我被仇家追得走头无路之际,却为‘红娘子’所救……” “郝姑娘怎会来此深山绝岭之中?” “我想访名师,习绝艺,报冤仇。” “我被救之后,那‘红娘子’说,她有约会在这谷里……” “所以把姑娘带到谷中?” “正是如此。” “还有呢?” “她寻找约会的人,无意中发现这秘窟,为了安全,把我在穴中……” “以后呢?” “她等不到约会的人,却碰上了‘黑堡’的爪牙……” “于是她杀了他们?” “不错。” “她人呢?” “有事离开了,临行嘱咐我等一个叫‘苦人儿’的人,就是少侠你……” “哦!她留下话吗?” “当然。” “说些什么?” “她本是到汉中找一个叫‘回天手俞华’的人,求讨‘回天丹’……” 朱昶心头一动,道:“‘回天丹’?” “不错,她说,只有 ‘回天丹’能解少侠的禁制,可惜……” “怎样?” “‘回天手俞华’业已外出,去向不明!” 朱昶心念疾转,自己在狼穴中所获得的正是“回天丹”,莫非“回天手俞华”已为“黑堡。”所害,遗尸膏了狼吻,“回天丹”巧为自己所获,这种巧合,真有些不可思议,想不到“红娘子”求的正是此丹。心如此想,却不说出来,反问道:“结果呢?” “她失望而返。” “啊!” “少侠所中的‘天罡煞’似已解除?” “不错,这是巧合,也属天意。” “为什么?” “在下无意中巧获灵丹,解了此厄。” “啊!太好了,早知如此,她就不会着急了……” 朱昶心中一动,道:“她很着急?” “当然,她说你若不获此丹解救,十五日内必死!” “在下十分感激她这份盛情。” “少侠怎不依约在谷中等候?” “在下遭遇意外,死里逃生,前来践约。” “少侠遭遇什么意外?” 朱昶恨恨地哼了一声道:“说起来令人丧气,不说也罢!” 郝宫花不再追问,只“嗯”了一声。 朱昶转换了话题,道:“姑娘是遍走名山大川,为的是访名师?” “是呀。” “访到了?” “没有。” “眼前有一个现成的,为何不……” “谁?” “‘红娘子’!” “哦!她吗?她不肯收徒。” “为什么?” “谁知道。” “噢,对了,姑娘可知道这穴中原来放置的那几具尸体……” “‘红娘子’嫌龌龊,抬出去掩埋了。” “她会回到此地么?” “会的。” “她把姑娘安置在这里,还留了话,难道知道在下必来?” “想来是的,她说少侠除非遭了意外,否则决不会失约……” 朱昶点了点头,想不到“红娘子”如此看重自己。 郝宫花接着又道:“‘红娘子’有一样东西,要我转交少侠。” “什么东西?” 郝宫花点燃了火折子,穴中顿时明亮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道: “就是这个。” 朱昶自惭形秽,赶紧低下头去,嗫嚅的道:“请抛过来!” 郝宫花点燃了身畔的油灯,笑了笑道:“少侠久走江湖,还怕羞么?接着!”说完,抛了过去。 朱昶心中老大不是意思,伸手接了那纸包,暗自佩服“红娘子”设想周到,竟然还备了灯火在穴中。 她会留什么东西与自己呢? 在激奇的心情下打开了布包。 “呀!” 朱昶惊叫了一声,全身发起颤来,重重包裹之下,里面只有一纸短柬,而这柬正是自己游江南归途之中,在川鄂交界之黑森森内,放坐骑所传的那一纸家书,入暮至短松岗,发现坐骑被劈死,东西一样不少,只失去了这一纸短柬,想不到是落在“红娘子”手中。 再一看柬上,却多了一行字:“玉树悲尘劫,名花叹飘零,此柬为媒证,佳偶自天成。” 朱昶不由呆了,第一句指的当是自己的遭逢剧变,第二句指郝宫花无疑,“红娘子”竟然要撮合自己与郝宫花…… 心念之中,下意识地望了郝宫花一眼,只觉心如鹿撞,面孔发烧。 名花,不错,倒的确可算是一朵名花,有如空谷幽兰。 而自己呢?玉树!这多大的讽刺,一个人鬼皆憎的残废人 郝宫花嫣然一笑,道:“少侠,是一张短笺么?” “是的。” “上面说些什么?” 朱昶支吾以应道:“没有什么。” 郝宫花笑态一敛,杏眼睁得大大的,不信的道:“红娘子巴巴要我等你,交付这东西,会什么都没说么?” 朱昶心头一阵痛楚,苦苦一笑道:“郝姑娘,只是几句私话。” “私话,那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了?” “是的。” “我不信!” “什么,姑娘不信?” “因为……嗯……”郝宫花垂下了粉颈,娇羞之态,令人绮念横生。 朱昶心头一荡,期期地道:“因为什么?” 郝宫花幽幽的道:“她告诉我,把这物事交与少侠之后,少侠必有话说……” 朱昶心念电转,自己面毁足残,岂配这朵名花,“红娘子”的这番安排,的确大出人意料之外,看来她的好意只好辜负了。 如果自己坦率说出这事以后,郝宫花将有什么样的反应? 当下毅然道:“在下没有什么要说!” 郝宫花粉腮呈现一种异样的表情,秀眉紧蹙,道:“真的是如此么?” “是的。” “难道‘红娘子’骗我?” “这……” 朱昶十分为难的道:“她不曾骗你……” “她没有骗我,而少侠又没有话说,这令人费解?” 朱昶寻思了片刻,突地咬破中指,在短柬上以血写字。 郝宫花惊呼道:“你在做什么?” 朱昶片刻写完抬头道:“没有什么。” 郝宫花玉颜失了色,栗声道:“少侠,你似乎对我非常不屑?” 朱昶看了看以血写的六个字“彩风岂堪随鸦”,然后正色道:“郝姑娘,你认为在下配么?” “配!配什么呀?” “配对人不屑么?” “少侠,我……不懂你的意思……” 朱昶把纸叠好,照样包好,还与郝宫花道:“烦姑娘把此柬转交‘红娘子’,就说盛情刻骨铭心,异日当报。” 郝宫花一目不瞬地瞪着朱昶,并不伸手来接,大声道:“少侠,至少你得把‘红娘子’在柬上说的话告诉我知道?” 朱昶窒了片刻,把布包往郝宫花身边一扔,道:“郝姑娘,你可以自己看!” 说完,转身按动穴口枢纽…… 郝宫花栗声道:“少侠,你什么意思?” 朱昶内心痛苦十分,尚未答话,穴口已启,索性不再开口,窜出穴外,一颠一跛,疾奔而去。 他连头都不敢回,一口气奔出幽谷之外。 身形一刹,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郝宫花天仙似的容貌,仍在眼前浮现,但却又像离自己十分遥远。 他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正确,自己残废之身,岂能误人青春,而况这只是‘红娘子’片面的意思,郝宫花是否情愿呢?终身大事,岂同儿戏,如果弄得双方痛苦一辈子,又何苦来呢? 一只孤鸿,划空而过,传来了数声哀鸣。 朱昶不由泪光莹然,这天际孤鸿,不正是自己的写照么! 他呆了片刻,恍惚若有所失地继续前奔。 他自己也不知走向何方,只茫茫然地一味狂奔,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昏暗下来,醒觉之际,发现自己仍在乱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心想不如就在山中露宿一宵吧! 游目四顾之下,发现左前方是一座树木稀少的石峰,于是折转身登上峰头。 峰头上巨石堆垒,清洁干燥,倒不失是个露宿的好地方。 他找了块光鞑鞑的巨石,仰面躺了下来。 脑海中,仍抹不去郝宫花的丽影。 一会儿,那影子变了,变成了赠自己“墨符”的宫妆少女奇英,她主婢被自己一席谎言,骗上武陵山去寻白衣书生的下落…… 朱昶不自禁地痛苦的哼了一声。 蓦地,一个苍劲的声音,从旁传了过来:“小子,鬼哼什么,搅扰了我老人家的清梦!” 朱昶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峰上竟然还有别人,自己怎先没发现呢?忙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星月微光之下,只见距自己躺卧的巨石不及三丈的另一块大石上,蜷屈着一团黑影,身形面貌,全无法看清,只是听那话声,知道是一个老者无疑。 当下出声问道:“前辈何方高人?” 那黑影怒喝道:“好小子,你敢调侃我老人家?” 朱昶被骂得一愣,自己这话并无不妥之处,怎是调侃呢? 黑影又自言自语地道:“实在天下没有一点干净土,想睡个清静觉却都不成。” 朱昶有些啼笑皆非,想来这必是十分怪僻的老人,索性别理睬吧。心念之中,倒下身来,仰躺如故。 沉默了片刻,那怪老人似沉不住了,再次开口道:“小子你这鸟脾气倒合我老人家胃口……” 这话十分粗俗刺耳,但也证明了这老人脾气相当古怪,静夜荒山,不期而遇,打发些岑寂又何妨。 朱昶性格甚为开朗,一笑应道:“是么?” “小子,你怎的也上山睡觉?” “也许与前辈一样。” “你,与我老人家一样?简直是胡说八道,乳臭未干,难道也厌世了?” “差不多。” “哼!你叫什么名字?” “‘苦人儿’。” “什么?”老人呼地坐了起来。 “‘苦人儿’!” “什么?”老人呼地坐了起来。 “‘苦人儿’!” 老人哈哈一笑道:“好哇!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朱昶心头一震,莫非这怪物也是“黑堡”中人,出来搜捕自己的,这倒是冤家路窄了。心念之中,双掌蓄势戒备,口里道:“什么意思?” “我老人家正要找你这丑小子……” 身形一起,就原来坐势,凌空飘了过来。 朱昶双掌一推,如山劲气卷出。他具有近三甲子的内力,又是全力发掌,其势岂同小可,怪老人被震得倒飞回去。 “小子,你怎会向我老人家出手?” 话声中,怪老人已坐回原来石上,长身站立。 朱昶这才发觉这老人身高不满五尺,胖得像个肉球,满头银发,连结着银髯,一袭黑布衫长达及膝,显得身材更加肥短。朱昶恍然而悟,称他“何方高人”,他认为是调侃他,原来他是个矮子。 怪老人双目炯炯,偏头注视着朱昶,连道:“不对!不对……” 那滑稽的神态,逗得朱昶忍俊不禁,但却不敢稍懈戒备,自己全力一击,仅把他迫回原位置,行若无事,足证其功力必也相当骇人。 “什么不对?” “你不可能有这么深厚的内力。” “为什么?” “你本来的功力,不及现今的一半。” 朱昶又是一震,道:“前辈根据什么说这话?” 怪老人抚了抚长髯道:“根据我老人家所知道的,根据什么。” “方才前辈说正要找晚辈?” “不错。” “有何见教?” “那暂且搁在一边,先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方才何以要对我老人家发掌?” “因为前辈没有交待来历。” “我老人家活了将近百年,还要先向你小子交待来历?” “目前晚辈正受仇家追击,所以……” “好,此点不论,你打了我老人家一掌,这帐要算!” 朱昶不禁笑出了声,这怪老人想是童心未泯,看情形,他不会是“黑堡”中人,当下笑着道:“如何算法?” 怪老人一本正经的道:“我老人家还你一拳。” 朱昶缓缓站起身来,道:“但不知如何还法?” “你准备接吧。” “前辈在原地发掌么?” “当然。” “这岂非有欠公平?” “好小子,这句话证明你心性还不错。接着!” 话声中,身形一挫,双掌猛向前推。 虽然隔着两丈多远,朱昶可不敢大意,凝神而待,只觉一股和风,缓缓拂来,似乎毫无劲道,不知老人故弄玄虚,抑是相戏? 只这一犹豫之间,和风突变为如山潜劲。 发掌拒斥,已是无及,只好运功硬挺,“砰”然一声。一个倒栽,翻下了巨石,连连踉跄,撞在另一块大石上,虽未受伤,但也震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怪老人哈哈一阵狂笑,道:“这还差不多,否则我老人家的招牌便要砸了。” 朱昶啼笑皆非,定了定神,再次巨石。 怪老人已在石上安坐。 “前辈,这算解决了?” “唔!坐下来。” 朱昶依言与老人相对而坐,这一近看,发觉老人面目十分慈和。 怪老人打量了朱昶片刻,连连点头道:“果然好资质,小老儿的确独具慧眼!” 朱昶心一动,不知对方意何所指?提到资质二字,他不期然地想到了收徒,他不明白武林中何以尽有这多人“好为人师”? 心念之中,道:“晚辈可以请问前辈的尊称了?” 怪老人双眼一眨,手抚银髯,悠然自得的道:“听说过‘南极叟’之名否?” 朱昶陡然一震,“南极叟”是中原武林之外,少数异人之一,名头尚在“武林三子”之上,父亲生前曾提到过,以未谋一面为憾,想不到眼前这怪老者,便是名动天下的“南极叟”,不禁肃然起敬,道:“老前辈便是‘南极叟’?” “然也!” “晚辈失敬了……” “废话,我老人家不须你戴高帽子。” “晚辈是由衷之言!” “你出身何门?” “家学!” “家世呢?” “这……恕晚辈有难言之隐!” “如此不说也罢。你知道我老人家为什么找你?” “正要请教!” “我老人家乃是受人之托。” “不知是哪一位?” “‘空空子’!” 朱昶精神大振道:“是‘武林三子’之道的‘空空子’?” “当然,武林中不会有第二个‘空空子’。” “那太好了……” “太好,什么意思?” 朱昶自觉失态,‘空空子’与自己素昧生平,为什么会托“南极叟”找自己呢?这其中有什么文章?自己受“悟灵子”临终重托,找寻“空空子”传话,对方当然不得而知。当下沉声道:“晚辈也是受人之托,找‘空空子’前辈!” “有这等巧事,你娃儿又受谁人之托?” “‘悟灵子’!” “那闯祸的秃头。你受托何事?” “传一个口信!” “那秃头怎会托上了你?” “因为……他与晚辈同难!” “同难,什么意思?” 朱昶双目一红,把“黑狱”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略去了“红娘子”以柬为媒这一节没有提。 “南极叟”白发根根倒立而起,愤慨地道:“‘黑堡’不灭,中原武林无噍类了。娃儿,你的确是鬼门关里逃生。” 朱昶咬牙切齿的道:“晚辈有生之日,必灭‘黑堡’!” “有志气!言归正传,你必须尽快与‘空空子’见面……” “不知道他老人家行踪何处?” “总不出川鄂范围,他也正在寻你。” “如何找法呢?” “这个……你既是‘黑堡’脱走的人,对方必尽一切手段,你所以不宜露面。这样好了,我老人家有件东西,你持以赴丐帮归州分舵,出示这东西,叫要饭的替你找……” 说着,自襟内取出一面小小乌竹牌,递与朱昶,又道:“这是丐帮长老信符,是昔年化子朋友所赠,我老家用它不着,你顺便要他们把此符送回总舵,交还首座长老‘催命神乞’音变龄!” 朱昶接了过来,恭敬地道:“遵命!” “娃儿,如果你还有精神的话,连夜上路吧……” “如此晚辈告辞!” “路上小心些!” “是。” 朱昶恭施一礼,别了“南极叟”下峰而去。 一路昼伏夜行,这一晚,三更时分,来到了归州城外。 他不禁踌躇起来,半夜三更,乞儿们早已归窝,何处去寻丐帮分舵呢?思索了一阵之后,得了一个主意,根据一般常情,丐帮舵堂,多设在城外偏僻处所, 自己何不绕城厢一周,或许有所发现。 心念一决,立即开始行动,绕着城厢僻道而行。 蓦地—— 数声凄厉的女人呼救声,破空传来。朱昶一惊止步,只见散落的居民,黑黝黝的业已没有灯光,叫声不复再闻,到底是何处传来的呢?总不能逐屋去查? 正自犹豫之际,又一声惨嗥传了过来,沉闷而短暂,若非是静夜加上锐敏的听力,还真不易察觉。 这一下朱昶可辨清了方位,惨嗥传自数十丈的一丛林木之中。 他毫不迟疑地奔了过去,到了林边,才看出林内是一椽茅舍,竹篱围绕,隐有灯光透出。从茅舍建筑的式档与四周的环境看来,这不是农家,倒像是隐者之居。 左右已再无人家,刚才听到的声音,当出自此屋无疑。 朱昶略一踌躇之后,越篱而入,只见屋门关掩,透出灯光。上前数步,朝里一望,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厅屋地上,一具文士装束的死尸,倒在血泊中。 这是仇杀,抑是…… 一阵低沉的呻吟夹着啜泣,自隔室传出。 朱昶没有进屋,转向隔室外窗,从棂隙朝里望。 这一看,使他血行加速,杀机直透脑门。 房内,一个“黑武士”,挟持着一个四五岁的幼儿,长剑搁在幼童颈旁,脸上挂着邪恶的笑,那幼童业已吓得半死。 床沿,站着一个黑衣老者,约在五十左右,正宽衣解带。 床上,一个披头散发,全身赤裸的二十许少妇,怨毒地狠盯住那老者。 老者嘿嘿一笑道:“可人儿,别这么望着我,太煞风景,要保全你这宝贝的性命,就爽快地陪我玩上一阵子。” 少妇的下唇已咬出了血。那情状,令人一见终生难忘。 老者又道:“放明白些,我不愿用强,那样不够味,否则……” 朱昶脑海中幻化出惨绝人环的两幕,义仆陆叔的女儿小香,裸体陈尸床上,母亲裸体陈尸绝谷边的岩石地上…… 老者向那“黑武士”一偏头,道;“你出去外面等着,本座停会分你一杯羹!” 那名“黑武士”邪恶而贪婪地狠狠扫了床上那裸体少妇一眼,转身出房。 少妇歇斯底里地叫道:“不能伤我儿子!” 黑衣老者已脱得只剩内衣裤,邪恶地一笑道:“只要你顺从,让本人尽兴,决不伤他。” 朱昶回身冲入厅屋,正好与那名挟持小孩的“黑武土”碰个正着。 “黑武士”暴喝一声:“什么人?” 朱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黑武士”执剑的手。眼前这人神共愤的一幕,刺中了他深埋内心的隐痛,这一爆发出来,意识中充满了狂乱与无限的恨,使他的血管几乎炸裂,只这一扣,不知用了多大的力,功力高超的“黑武士”,竟吃不住这一捏,腕骨登时捏碎,惨哼声中,长剑坠地。 房内黑衣老者栗声喝问道:“怎么回事?” “黑武士”放开了手中那幼童,一掌劈向朱昶前胸。 “砰”的一声世响,朱昶硬挨了一掌,仅身一晃,连哼都没哼。 那幼童这时却哭出声来。 “黑武士”怪叫一声:“白头目,是……那小子……” 朱昶一掌拍了过去,“黑武士”头骨尽裂,栽了下去…… 潇湘子 扫描 月之吻 OCR 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 转载时请保留此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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