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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云《残人传》 第一章 红娘子 春二三月,在江南正是莺飞草长,风光如画的季节。 日正当午,在川鄂之处的官道上,一骑骏马,徐徐而行。马上人是一个年方弱冠的白衣书生,玉面朱唇,剑眉入鬓,雄姿英发。马鞍上斜跨着一柄古色斑斓的长剑,后梢是一个书囊,看来他是一个游学的仕子。 一阵清亮的歌声,出自书生之口: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一曲吟罢,书生手搭凉棚,四下一阵顾盼,口里喃喃的道:“该舍陆就舟,一瞻三峡风光,可惜归期迫促,只怕双亲倚闾……” 说完;又自吟唱起来: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吟声甫落,一个苍劲的声音起自身后:“小檀樾好兴致,是从江南倦游归来么?” 书生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又吟道: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风也不爱惜,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惟是有南来塞雁,年年长见开花时。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孤芳吩咐他谁?空自倚,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马后那苍劲的声音又起:“好一个风流不在人知!” 白衣书生剑眉一蹙,玉面上浮起一抹怒意,按辔勒马,回头冷声发话道:“道长出家人,怎地如此不识相?” 书生马后紧随着一个衣冠不整的老道,倒是相貌十分清奇。 老道捋灰髯,笑嘻嘻的道:“小檀樾年轻气盛,贫道如何识相?” 白衣书生傲然一声冷笑,道:“道长盯踪在下,已三日了,目的何在?” 老道稽首道:“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与小檀樾谈谈缘……” 白衣书生以一声冷笑截断了对方的话道:“在下不懂缘,道长自便吧!” “小檀樾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道长是缠定在下了?” “贫道只是不愿错过这一‘缘’字。” 白衣书生坐骑似感不耐,连连以蹄叩地,鼻息咻咻。老道挪动身形,到了书生马前。书生坐正身躯,星目泛光,仔细打量老道,忽地莞尔道:“在下道是谁,原来尊驾便是‘武林三子’之中的‘天玄子’……” “哈哈哈哈!檀樾眼力不差,贫道正是‘天玄子’。” “有何指教?” “小檀樾未悟贫道所说的缘字么?” “恕晚辈愚昧,不解道长之意。” “小檀樾故作不知么?” 白衣书生俊面微微一变,道:“道长又何必打哑谜?” “天玄子”灰眉一紧,期期的道:“小檀樾……武功已有相当根底……” 白衣书生淡淡的道:“略识一二而已。” “姓氏可肯见告?” “晚辈朱昶!” “艺出何门?” “这……恕未便奉告1” “天玄子”略一沉吟之后,道:“贫道有句不中听的话……” “请讲?” “以小檀樾的质资,如能得非凡之指点,必有非凡之成就。” 朱昶微微一笑,道:“晚辈明白道长的意思了!” “明白什么?” “道长说的有缘,也许无缘,晚辈并不想什么非凡的成就,再见了!” 说完,一抖缰绳,向侧方一勒马头,缓驰而去。 “天玄子”怔在当地,望着朱昶渐渐去远的影子,喃喃自语道:“此子什么出身,竟然狂傲至此!武林中一般武士,如能得‘武林三子’任谁指点一二,即受用不尽,而他毫不动容……” 顿了一顿,又道:“事关劫运,舍此尚何求,说不得只好不计身份了!”话声中,破袖飘飘,行云流水般追了下去。 朱昶不曾回顾,但已有所觉,一催坐骑,绝法尘疾驰,斜阳西照中,来至一座莽林之前,越过这片莽林,方有投宿之处,马儿猛一收势,唏聿聿一声长嘶,从立而起,不肯入林。朱昶大感困惑,目光扫处,不由面色立变。 只见穿林而过的道路中央,躺了七八具尸体,正好把路塞满。 朱昶飘身下马,抚了抚马头,然后缓步上前,看这些死者,全是武林人物,刀剑随身,似全未动过手,便已遭害,显见这下手的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功力极高。 再一细看,死者神态安详,状类熟睡,全身不见血,也不见伤痕,只是眉心之间有一个豆大的紫印。 朱昶脱口惊呼道:“飞指留痕!是她,红娘子!” 俊目转处,果然发现“红娘子”的标志,路旁树桠枝上,挂着一件猩红的女用披风,十分刺目。他忆起此次江南之游,在西湖雷峰塔前,曾碰到同样的凶杀事件。 “红娘子”是江湖中黑白道闻名丧胆的女罗刹,但迄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据说她是“血影门”的后人。 朱昶犹豫了片刻,牵着马,绕过那些尸体,然后上马径直入林。 一声冷笑,自林深处传出,闻声不见人,朱昶不禁心头泛寒。闯红披风,犯了“红娘子”的大忌,但狂傲任性的他,却不肯走回头路。 一声冷喝,接着传来:“敢闯我标志者,数你是第一人!” 语音冷酷但不失娇脆,看来对方年纪不大。 朱昶驻马不前,硬起头皮道:“尊驾是‘红娘子’么?” “不错!” “区区急着赶路,假道一次如何?” “没有先例!” 朱昶默察声音来源,似远又近,根本无法发现对方位置,当下一咬牙道:“尊意认为怎么办?” “留下性命!” “如果区区不愿呢?” “那是没有的事!” 朱昶一跃下马,傲然道:“区区一向不走回头路!” “回头业已迟了!” “尊驾要命,来取吧。” 说完,凝神戒备,心中不无忐忑之感,但势成骑虎,只有硬挺一途了。意外地久久不见动静,这使朱昶感到惶惑,暗忖:这女魔到底是什么形象?将要以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这一场生死之争是否太孟浪了些? 他扫了一眼鞍旁的古剑,俊面现出一片沉毅之色。 “红娘子”冷酷但娇脆的声音传了过来:“初生之犊不畏虎!” 朱昶冷冷的道:“别太自大!” “你不知犯我者无一幸免么?” “区区不在乎。” “你似狂书呆子……” “就算是吧。” “你不知死为何物?” “身为武士,岂能斤斤计较于生死。” “说话倒蛮像那么回事!” “红娘子,放客气些!” 格格格格!笑声充满了不屑之意,这使朱昶傲气大发,怒声道:“红娘子,不必藏头露尾,有本领的现身出来。” “小哥儿,你似乎活腻了,你一共才吃了几年饭?” “哼!”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你叫朱昶,不错吧?” 朱昶一怔神,没好气的道:“既知,何必故问!” 蓦在此刻—— 一阵蹄声杂沓,三骑怒马,飞奔入林。朱昶回头一看,心中大感诧异,这三人是何来路,竟然也闯“红娘子”的标志,是不知抑是不惧?心念未已,三人骑马已到了身前,陡然勒住,弄了朱昶一身灰土。 朱昶怒目瞪向对方。马上是三名面目狰狞的黑衣老者,六道厉芒,同时罩向朱昶。其中一个留有山羊胡子的大刺刺的发话道:“小子,你可曾见一个绛衣少女由此经过?” 朱昶冷冷的道:“你等扬了我一身沙土,还没赔礼!” “什么,哈哈哈哈……” 三老者同时纵声狂笑起来。 朱昶怒声道:“这并没什么好笑的!” 另一个颊有刀疤的老者阴阳怪气的道:“小猢狲,看你一表人材,却如此不通窍!”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朱昶俊面涨得绯红,厉声道:“阁下这大年纪,不为自己留些余地?” “余地,什么余地?” “阁下自己想想吧!” “哈哈,小子,你还不曾回答老夫兄弟的问话哩?” “区区不想回答。” “好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怎样?” “你可知老夫兄弟是谁?” “区区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也要告诉你,听说过‘蜀中三虎’之名否?” 朱昶心头暗地一震,想不到这三个老者,便是黑道上有名的魔头“蜀中三虎”。这三人无恶不作,功力又高,出手向例是三人齐上,一般武林人遇上他们,避之犹恐不及,但朱昶并非省油之灯,况且此时怒气填膺,根本不管什么三龙三虎,当下不屑的道:“久仰三位的恶名了!” 那原先发话的山羊胡老者,阴恻恻地一笑道:“小子,你真是不知死活,胆敢出言无状,老夫杀一个人比捺死一个蚂蚁容易得多,你真的不想活了?” 另一个三角眼的,这时开了口,声音像敲破锣:“大哥,还与他费什么唇舌,做了上路,别让那丫头溜了……” “值得下手么?” “那就让他自决吧!” 面有刀疤的目光一扫朱昶,道:“小子,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自决吧!” “自决,为什么?” “老夫兄弟不屑于向雏儿下手。” 朱昶几乎气炸了肺腑。 一声刺耳的冷笑,自林深处传出。 山羊胡老者嘿的一笑道:“好小子,难怪你死都不怕,原来还有所恃……” 三角眼老者立即朝林中发话道:“林中是哪位朋友,请出来。” 林中没有回应,朱昶冷冰冰的道:“出来你等就没命了!” “好大的口气,林中人是谁?” “红娘子!” “什么?” “蜀中三虎”面色大变,异口同声的惊问,朱昶再次道:“红娘子!” 三老者互望一眼,一抖缰绳,正待策马离开,面有刀疤的突的大声道:“且慢,这小子在吹牛,怎不见有标志?” 口虽如此说,声音可有些不自然。另两老者紧张地朝四下张望,山羊胡老者突然老脸灰败,朝林口一指,急声道:“走!走!” 双腿一夹马腹,当先起步。另两老者也跟着拍马疾奔。原来山羊胡老者业已发现了林口树枝上悬挂的红色披风。 朱昶虽然傲骨天生,但幼承庭训,凡事忍让三分,所以任由“蜀中三虎”离去,硬把一腔怒气按住。他奇怪,何以“红娘子”不见动静? 三骑马眨眼间奔出数十丈。 “哇!哇!哇!” 三声惨号,怵耳传至。朱昶心头剧震,飞身上马,驰上前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蜀中三虎”横尸地上,毫不例外地眉心有一个紫印,又是毁于“飞指留痕”之下,三匹马已跑得没了踪影。 朱昶重行下了马,表面上故作从容,其实内心却有如吊桶打水,看来今日之局吉凶难料,以“蜀中三虎”的名头,竟然在眨眼间全部被毁,“红娘子”的功力,的确骇人听闻。 但他没有逃避的意思,只是他想起自己如果万一不幸,岂非使堂上双亲心碎,这是极大的不孝,兼且自己答应父母归去的日期已届,如何使双亲免去倚闾之苦? 心念几转之后,他毅然下了决心,从马背书囊中取出文房四宝,疾挥了一笺: “双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不孝儿归途遇事受阻,未能恪遵庭训趋吉避凶,罪戾深矣!然念及数代武士家风,不敢有坠,决全力以应,儿如三日不归,则已是长眠川鄂之处之黑森森林矣,尚祈节哀,并恕不孝。 不孝昶,百叩。” 写完,再看了一遍,念及高堂慈晖,不由心如刀割,但事逼处此,又将奈何?把笺折好,连同文房等物,放回书囊,然后解下鞍旁古剑,用手抚着马首,道:“大青,看来我们要暂时分手了,你乖乖回家去吧!” 那马儿似乎懂得小主人心意,低嘶数声,用头在朱昶身上不住摩娑。 朱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但他终于硬起心肠,一拍马股,大喝一声:“去吧!” 马儿奋鬣一声长嘶,拨开四蹄,如飞而去。 朱昶直望到马儿没了踪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重振心神,排除杂念,准备与“红娘子”周旋。 日头更西,林间本来日照不到,此际更见幽暗。 朱昶定了定神,朗声发话道:“红娘子,解决你我的事吧?” 林中传出“红娘子”的话声:“朱昶,你放马儿救援么?来不及……” “笑话,姓朱的尚不屑如此。” “哦!那你是预报凶讯了?” “红娘子,时间不待,少说题外的话。” “你如此急着赴西天么?” “别张狂,尚不知鹿死谁手。” “你自问比‘蜀中三虎’与‘湘西八鼠’如何?” 朱昶这才知道陈尸林口的是“湘西八鼠”,死的可说全非无名之辈。 “红娘子,此是此,彼是彼,说之无益。” “你现在是心无牵挂了?” “现身吧!” “红娘子”格格一笑道:“凭你还不配我现身。” 朱昶怒哼了一声,道:“你现身能取区区性命?” “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改了主意?” “嗯!” “什么主意?” “我不想杀你了。” 这话,大出朱昶意料之外,登时愣住了,这女主人翁何以突然改变了主意?其中有文章么?心念之中,追问道:“为什么?” 林空寂寂,没有“红娘子”的应声。 朱昶满头雾水,猜不透是什么蹊跷,既然情况突变,乐得省了生死之搏,还是急急赶路为好,能追上马儿,以免父母在见笺之后焦急。 心念动处,弹身疾驰,但心中仍存数分警惕,怕“红娘子”突袭。 一口气奔出林外,并没有什么动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但对于“红娘子”何以会改变主意这个谜,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透。 为了追赶马儿,朱昶略不稍停,把功力展到极限,顺路疾追,但两只脚终赶不上四条腿,而且那马儿并非凡物,乃是口外杂种。直到暮色苍茫,算算已奔行了数十里,仍不见马儿影子,只好沮丧地缓了步子。宿头却又错过了,眼前是无尽的起伏山岗。 朱昶心内暗忖,下一站在百里之外,看来只有漏夜赶路了。 儒衫飘飘,他上了一道短松岗。 月亮初升,给这山岗罩上一层薄雾。 唏聿聿! 一阵十分厮熟的马鸣声传了过来。朱昶心中一动,循声扑了过去,一看,怔住了,他那匹坐骑大青,好端端地拴在一株矮松上。这马儿怎会被拴在这岗上呢?是有人故弄玄虚,抑是大青落入偷马贼之手,被拴在这儿,凑巧碰上? 他困惑地走近马匹,检点马背行囊,东西一些不少,单单少了那张匆匆写就的传讯短笺,这内中便大有蹊跷了。 显然,这马儿是故意被拴在此的,对方似料定他必走此道。那是谁呢?对方取走那短笺用意安在呢? 他想不透,这太离奇了。 他茫然摇了摇头,正待解下马匹…… 蓦地—— 数声栗耳的暴喝,自松岗的另一面遥遥传了过来,接着是一个颤抖的女子声音:“各位定要赶尽杀绝吗?小女子与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一个粗嘎的声音道:“我等奉命行事,美人儿,你就少废话了!” 朱昶剑眉一紧闪身扑去。 疏林之内,四名精悍剑手,围住一个少女。 那少女一身绛衣,手挽一个布包,年纪约在二十上下,月光下,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罕见的美人,此刻,泪光晶莹,粉腮上全是惊怖之色。 朱昶欺到对方近身两丈之内,四剑手毫然未觉。朱昶一看这女子的衣着,陡然忆起“蜀中三虎”向他追问的绛衣女子,看来便是这女子无疑了。 四剑手之一沉声喝道:“美人儿,上路吧?” 绛衣女子哀声道:“四位行行好,放过小女子,修个来世吧……” 另一剑手嘿嘿一笑道:“来世!来世是什么?我的乖乖,由哥哥我抱你上路吧!” 出言轻薄,使朱昶心生杀意。 那粗喉咙的道:“喂!哥们,方才那声马叫……” 出言轻薄的剑手道:“管他娘,谁敢太岁头上动土,过问咱们的事!” 朱昶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区区倒想过问一下!” “什么人?” 绛衣少女大声道:“公子救我!” 朱昶目光扫了过去,接触到的,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与一副救助的秀眸,不由心头下意识地一荡:这女子好美,此次江南之游,所见佳丽何止千百,但似这等绝色,却是初见。 四剑手各个一摆手中剑,其中那个为首的朝朱昶上下一打量,阴声道:“哥儿,你准备管这闲事?” 朱昶寒声道:“管定了!” “你这是何苦……” “什么意思?” “看外表你出身不俗,年纪也不大,死了岂不太冤?” 朱昶怒极反笑道:“反过来说,尔等死了当不太冤?” 四剑手面色一沉,眼中现出了杀机,那为首的道:“小子,你这是飞蛾扑火,自己寻死……” 朱昶不忘庭训,强忍怒气道:“各位必须生死相见么?” “依你说呢?” “上路为妙!” “这女子呢?” “留下!” “哈哈哈哈!小子,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区区不想杀人……” “乳臭未干,满口大话。小子你知道爷们是什么来路?” “狐鼠之流而已!” 四剑手同时怒哼出声。粗嗓子的一抖手中剑,道:“小子,听说过‘黑堡’这名称否?” 朱昶心头一震,脱口道:“你们是‘黑堡’中人?” “黑堡”是一个神秘的江湖帮派,势力遍及大江南北,对武林同道,生杀予夺,任何人只要一闻“黑堡”之名,无不丧胆亡魂,但“黑堡”究在何处?堡主是谁? 十年来没有人知道。 为首的剑手狞声道:“你知道得太晚了!” 朱昶心念疾转,父亲再三告诫,出江湖不许招惹“黑堡”中人,否则必遭横祸,自己此刻要脱身并非难事,但身为武士,眼看一个弱女子被强梁欺凌,岂能袖手不顾…… 心念之中,豪气顿生:“这位姑娘与各位什么过节?” 那为首的道:“无人敢过问‘黑堡’的事!” “如果区区一定要问呢?” “嘿嘿,你已经死定了,还这般不自量!” 绛衣少女再次哀声道:“公子,你如果撒手不管,奴家的下场便不堪想象了!” 朱昶转目扫了她一眼,心中毅然作了决定,“武道”不能违,这事非管不可,倒是这女子何以会被“黑堡”追缉?在前面黑森林中,被“红娘子”毁的“湘西八鼠”、“蜀中三虎”,原来也是“黑堡”爪牙…… 绛衣女子愁然道:“奴家一门八口,悉数遭害,剩下奴家一个弱女子,仍不放过!” “为的是什么?” “因为‘黑堡’堡主看上奴家的姿色。” 朱昶怒哼一声:“该杀!” “小子,你在放屁!” 随着喝话之声,为首的剑手,举剑朝朱昶恶狠狠的刺去,剑术相当不俗,玄奇诡辣,同时分袭五大要害,剑气破风有声。 朱昶轻轻一闪,避了开去。 “好小子,原来有两手,难怪不知死活!” 四剑手各占方位,围了上来。 朱昶话冷如冰的道:“迫在下动手么?” 粗嗓子大喝一声:“要你的小命!” 剑芒打闪,当胸直刺,另三柄剑也同时攻出,势道令人咋舌。 “呛啷啷!”一连珠震耳金呜,寒芒顿息,四剑手各退了两三步。朱昶手中斜举着一柄黑黝黝的铁剑,拔剑,出手,快得不可思议,似乎那柄古剑原本就执在他手中。 四剑手相顾错愕,面现惊容,可能朱昶的功力,大大出乎四人意料之外。 但那仅是瞬间的现象,“黑堡”中人,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一受挫,岂肯甘休,齐齐暴喝一声,联手再上,招式之狠,似要一下子把朱昶劈碎。 朱昶可被激起了真正的杀机,冷哼一声,铁剑玄奇至极地一划。 “哇!” 惨号破空,那原先出口轻薄的剑手,栽了下去,血汩汩而冒。 另三名剑手,一下子怔住了。 朱昶寒声道:“区区是被迫杀人!” “呀!”一声惊呼,发自绛衣少女之口。 三名剑手,垂首躬身,例退了开去。 朱昶大惊回顾,只见场中已不知在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定睛一看,不禁心里发毛,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巨大身影,月光下看来有如山魈鬼魅,绿冠绿袍,白衬皂靴,手中持着一方两尺来长的铁笏,凸眼塌鼻,阔嘴匏牙,颔下无须说多难看有多难看,十折不扣像城隍庙中的绿判官显灵。 碧绿的眸光,直照在朱昶面上。 这怪物是什么来路?从他现身而不被人发觉这点看来,功力已到了骇人之境。 朱昶硬起头皮道:“阁下何方高人?” 怪人久久才开口道:“‘黑堡’护法判官!” 声音如闷雷,听在耳里颇不好受。 朱昶从没听说过“绿判官”之名,但既为名倾武林的“黑堡”护法,其功力造诣可想而知了,不期然的脱口道:“绿判官!” “绿判官”先不理朱昶,把慑人的目光射向绛衣少女,贪婪地望了半晌,道:“嗯,真是个美人儿!” 然后目光转回列朱昶面上,狞恶地道:“娃儿,你知道你如何死法?” 朱昶咬了咬牙,道:“如何死法?” “本座把你生撕活裂!” “怕没这么便当?” “本座手下无全尸!” 朱昶紧了紧手中铁剑,硬起头皮道:“那还要看你的本事了!” “绿判官”目珠骨碌碌一连数转,阴森森地笑道:“娃儿,本座忽然发了慈心,有些舍不得下手……” 朱昶冷冷的道:“那是为了什么?” “因你根骨奇佳,是武林罕见奇材!” “那又怎样?” “如果你娃儿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拜本座为师。” 朱昶忍不住失声而笑,毫不犹豫的道:“阁下想入非非!” “绿判官”眸中绿芒暴涨,暴怒道:“什么,你不愿意?” “不愿意。” “你敢再说一遍?” “不愿意。” “绿判官”喉头里闷哼了一声,把铁笏朝腰间一插,道:“本座活撕了你!” 声落掌出,蒲扇大的手掌,五指如钩,朝朱昶抓了过去。 朱昶明知不是对方的敌手,但事逼处此,只好豁出去了,手中铁剑一划,挟毕生功力,挥了出去,剑尖颤幻,同时分袭对方一十三处穴道。这一招,可说惊人至极。 “呀!” “绿判官”不知用的什么手法,朱昶只觉持剑的手一震,招式不但全被封住,人也倒退了三步,忍不住惊呼出了声。 “绿判官”并没有跟踪下杀手,一收势,似乎极感意外的道:“好娃儿,竟能接下本座一招!” 朱昶不禁心头泛寒,他自觉身手并不弱,但这一回合若说接下,可勉强之至,而对方竟认作是稀罕事,这怪物的功力,确实不可思议,当下只了默不出声。一旁的绛衣女子,满脸尽是惊怖之色,娇驱在簌簌直抖。 “绿判官”再次开口道:“娃儿,你出身何门?” “无可奉告!” “好小子,你能再接本座两招不死,本座从此退同江湖!”话声中,身形朝前一欺,双手缓缓抓出…… 朱昶一看来势,不由亡魂大冒,对方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抓,却含蕴了无穷奥妙,的确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情势所迫之下,只好不计生死,以攻为守,狂叫一声,全力出剑。 他这一招,可说是拼命之着,狠辣到了极致。 “绿判官”倒也识货,认出朱昶手中的铁剑是柄宝刃,不敢太过托大,中途变式,改抓为拍。 “砰!”挟以一声闷哼。 绿衣少女尖叫出声。 朱昶但觉全身一震,如遭雷殛,连退了四五步,张口喷出一股血箭,两眼发黑,身形摇摇欲倒,心里暗道一声:“休矣!想不到毁于此獠之手。” “绿判官”嘿嘿一阵怪笑,道:“娃儿,本座生平杀人如儿戏,但今天有些反常,最后一句,肯不肯拜门?” 朱昶双目圆睁,惨厉的道:“办不到!” “绿判官”手一扬,又放了下来,怒声道;“小兔崽子,若非本座留了余地,你一招也接不下。放明白些,如能传本座衣钵,可行遍天下难找敌手。” “办……不到!” “本座把你撕碎!” 怪喝声中,伸手便抓…… 朱昶无力举剑,连挪步都难,只有瞑目待死的份儿。 就在此刻,一个苍劲震耳的声音道:“绿判官,贫道代他接你这一招!”一个衣冠不整的老道,随声而现。 朱昶闻声睁眼,只见来的正是道上所遇,穷缠自己要收徒的“武林三子”之一的“天玄子”,心神不由随之一振。 “绿判官”收手回身,嘿嘿一笑道:“老杂毛,想不到你还敢出山,送死来了?” “天玄子”脱手掷了一粒丹丸与近在身旁的绛衣女子,低声急道:“要他立即服下,伺机走路,切记!” 说完,前欺数步,面对“绿判官”,打了一稽首道“久违了!” “绿判官”狞声道:“老杂毛,少废话,纳命来!” 呼地一掌,朝“天玄子”劈了过去。“天玄子”举掌相迎。“轰!”然一声巨响,罡风匝地暴卷,走石飞沙。树折草偃,人影一触而分,竟势均力敌。 人影分而又合,顿时昏天黑地,星月无光。 绛衣少女疾步走到朱昶身前,春葱似的玉指,捻住那粒丹丸,朝朱昶口内送去。朱昶开口想说什么,口一张,丹丸正好入了喉。 那三名剑手,此际突然互打一个招乎,举剑扑了过来。 “找死!” 三剑手各个惨哼一声,成了滚地葫芦。出手的是“天玄子”,这老道一方面应付“绿判官”,尚能顾及到这方面,可见“武林三子”之名,并非幸致的。 劲风余劲,震得朱昶一个踉跄,绛衣少女急忙扶住,肌肤相触,加上幽幽体香,朱昶心头一荡,俊面登时一热。 绛衣少女放开了手,羞答的道:“公子,能行动吗?” 朱昶恍悟目前处境,试一运气,竟已恢复过半,知道“天玄子”的灵丹业已奏效,可他觉得不该只顾逃命,置“天玄子”于不顾,但自己即使完全无伤,也无法为他助力,一时之间,委决不下,不知如何是好? 绛衣少女再次催促道:“公子,我们该走了!” 软语莺声,悦耳至极,尤其我们二字,别有一番滋味,虽然他和她在片刻之前,尚是陌路之人,遭遇的特殊情况,使他们利害相连,没有矜持没有儿女的娇羞作态,一切是那么自然。 月光下,眸光似水,充满了感激、期待,还有几分神秘之情。 另一边,三名剑手坐地疗伤。 “天玄子”与“绿判官”仍作殊死之斗,但“天玄子”似略占上风。 朱昶扫了场中一眼,期期的道:“姑娘,你先走一步如何?” “为什么?” “在下不能撇下这位道长……” “公子,是道长如此吩咐的?” “可是……身为武士……” “公子,奴家说句放肆的话,留下反而使道长分心,你的伤……” 朱昶脸一红,道:“姑娘,我们也许不同一条路。” 绛衣女子玉颜一惨,道:“公子你既义伸援手,总不希望奴家再次落入恶魔之手?” 朱昶可为了难。 “天玄子”怪叫一声道:“小呆子,有什么儿女情长,换个地方再谈吧,如果再来个舒适判官,便怎处?” 朱昶心头一震,暗忖,这是实情,如果真的再来几个“黑堡”高手,自己伤势未复,绛衣女子看来无甚功力,岂非吃不了兜着走?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此时有些气馁,当下扬声道:“前辈,这笔人情容后再谢了!”说完转向绛衣少女道:“我们走!”转身挪步,朝疏林间疾步行去。 绛衣少女紧随着道:“公子,走回头路么?” 朱昶脚步不停,口里道:“在下马匹在岗上!” “哦!” “姑娘练过武么?” “花拳绣腿,尚不足以防身。还未请教公子上姓?” “在下姓朱,单名一个昶字,永日之昶。” “哦!奴家……奴家叫郝宫花!” 宫花,她的姿色,真似一朵禁宫里的名花。朱昶不由脱口道:“好名字!”说完,却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轻浮。 郝宫花却娇笑出声,道:“公子过誉了。” 说话之间,已来到拴马之处,一看不禁双目尽赤,恨怒交加,马儿横躺在地上,马头稀烂,流了一地的血。人马之间,本有一份深情,朱昶不禁流下了泪。 郝宫花失声道:“呀!这必是那‘绿判官’所为!” “何以见得?” “击碎马首而没有嘶鸣之声,除了那怪物,谁有此功力……” 朱昶恨恨地道:“姑娘说得是,有一天在下照样要把老怪的头颅劈碎!” “朱公子,如今便怎处?” “只好劳动两条腿了。” “朱公子,你为了奴家险遭不测,又逢丧骑之痛,实在……” “郝姑娘,惭愧,在下习艺不精,不自量力,方有此祸……” “公子这么一说,益发令奴家无地自容了!” 惊心动魄的搏斗声,不断传来,荒山静夜,更觉栗人。 “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吧。” “悉听公子之便!” 朱昶从马上取出几件重要之物,揣在怀里,其余的只好丢弃了。两人绕道下岗,朝前疾奔,月夜有美同行,该是十分舒意的事,然而朱昶的感受却不同,他从未这样狼狈过,也是从未如此沮丧过,他那英雄自许的豪气,业已消失殆尽了。 月落,星沉,天亮了。 两人置身在半峰间的一条羊肠小径上,远远可望见顺山脚蜿蜓的马道。 朱昶止住脚道:“郝姑娘,我们该分手了。” 郝宫花凄楚地凝视着朱昶道:“分手么?” 朱昶不由一愕,道:“终不成这样一直同行下去……” 郝宫花噗嗤一笑,道:“奴家倒真愿如此!” 玄外之音,朱昶自能体会。他未尝不动心,只是心急思归,同时双亲因避仇而遁此隐居,居处不容外人知道,在他记忆中,父亲为了住处被人窥破,而迁居四次,岂可造次,况且此女来路不明,“见色而迷者非真武士”,这是父亲的严训,当下一正心神,正色道:“郝姑娘,后会有期!” 绛衣少女郝宫花粉腮又变为哀凄之色,幽幽的道:“朱公子,奴家孤苦零丁,无家可归,无亲可投,江湖风波危险,将来不知是何了局:看公子气宇,必是钟鸣鼎食之家,能否予一枝之栖,侪身仆婢……” 朱昶把头微微一摇,道:“姑娘错了,在下也是生长寒门。” “奴家不信?” “那就在于姑娘了!” “是公子不屑么?” “郝姑娘,在下若有这等心意,又何必冒险与‘黑堡’结仇……” “是奴家失言了!”说完,深深一敛衽。 朱昶急送礼道:“姑娘不可如此。” “公子,援手之恩,容后图报了……” “在下并非望报,小事不足挂齿。” “公子虽不望报,但奴家岂能无感恩之心。” “在下十分同情姑娘的处境,但心余力拙,只视吉人天相。” “奴家心感了。” “姑娘珍重!” “公子也珍重,愿能再见!” “会的。” 朱昶微一拱手,硬下心肠,弹身飞掠而去,心头却有一种难言的滋味。下了山登上马道,沿川鄂边境南行。第三天,到了利川城,再去便是武陵山区,离家已不远了。 入利川城,径自走入一家素常来往的酒店“太白居”。 老板娘摇晃着迎了上来,堆满肥肉的胖脸,展开了真挚的笑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道:“哟,哥子,整整半年不见了,请进!请进!噫!马匹呢?” 朱昶讪讪一笑道:“我是步行。” “真堀你这身穿着,到后院小花厅吧。” “大娘,我随便吃点东西就要上路。” “好久不来了,怎么这样急……” 朱昶笑笑不答,径直走入后院。 这是一明两暗的三合小院,院中点缀着竹石花草,十分清幽。 朱昶步入正面的明间坐了。 不一刻,小二沏上茶,摆上四个干果碟,打了一把热巾,然后哈腰道:“公子用酒!” “嗯!喝一点也好。” “配什么菜?” “随便拣我常吃的三五样够了。” “请稍坐。”小二退了出去。 朱昶独作闲思,回忆归途中所遇一切,红娘子、“绿判官”、“天玄子”、紫衣少女郝宫花…… 捎在马背书囊的短笺离奇失踪,这使他想起来便惴惴不安,为什么金银不动,单单取去那短笺呢?那只是情急无奈,想命大青传送的家书,对方取何用呢?还有,大青怎会被拴在那短松岗上?…… 想来想去,意念又回到绛衣女子身上,绝世的姿容,悲惨的命运,隐约的情意……他的脸不自禁的热了起来。 他想,那时何不救人救彻底,把她安置在这酒店中?但又想到酒店是五方出入之所,而她却是“黑堡”追索的人,连累了店家也不好…… 心念之间,小二送来了酒菜,放下湘帘,又退了出去。 朱昶自斟自饮,心里仍在想着郝宫花,她实在是“红颜女子多薄命”的写照。 突地—— 湘帘一掀,一个青衣汉子,站在门边,冲着朱昶阴阴一笑。 朱昶心中一动,出声喝问道:“干什么的?” 那汉子一扬手,抛出一物,转身而没。 朱昶举筷夹住来物,口里喝道:“别走!” 人随声起,掀起帘外出,人影已杳。那夹在筷子上的东西,分量不轻,一看,赫然是一长方形的黑色铁牌,中央凸出一个惊心怵目的字:“死!” 朱昶骇然色变,脱口道了一声:“死牌!” “死牌”是“黑堡”的杀人信物,不殊阎王令,接到这恐怖的牌子的,算是死定了。朱昶以前只听说过,现在才真正的见识到。他折回房中,业已无心酒饭。 “黑堡”的势力,的确可怖,想不到这么快便落入对方掌握中。郝宫花如何呢?看来绝难出“黑堡”的魔爪。 他本身被死亡威胁,却首先想到了陌路相逢的绛衣女子。 掌柜的胖大娘气急败坏的冲入房中,惶然道:“哥子,方才那汉子……” 朱昶手一扬,道:“送这个来!” 胖大娘栗呼道:“死牌!” 朱昶沉重的道:“不错,死亡令!” 胖大娘脸上肥肉抽得紧紧的,两道扫帚眉连成了两头大的“一”字。 “哥子,你怎会招惹上‘黑堡’?” “为了救一女子!” “唉!这怎么办?” “大娘,我马上走路。” “你走不了一里路!” “总不能坐着等?” “哥子,让我想想……” “不!大娘,我不能连累您!” 胖大娘双目一瞪,道:“废话!” 朱昶一愣,胖大娘从未对他如此态度过,一个女流之辈,也不曾听说过她习过武,她却识得“黑堡”的“死牌”,这可是怪事,难道她是真人不露相么?但不管如何,她怎敢开罪名震江湖的“黑堡”? “大娘,你想什么?” “给你找活路!” “不必想了。” “为什么?” “大娘的身家性命,岂能因了我而……” “住嘴,你落入‘黑堡’之手,死了不打紧,你娘老子的安全可就危殆了!” 朱昶心头狂震,自与胖大娘相识以来,她从不曾追问过自己的家世,自己也不曾泄露半点,她怎知道父母呢?莫非她也是“黑堡”爪牙,故意出此诈话……心念之中,沉声道:“大娘说什么?” 胖大娘横眉竖目的道:“给我住口!” 朱昶不由傻住了,真想不透她的居心? 胖大娘突地移身壁前,朝壁间连按了三下,房内铺砌的花砖忽然裂开,露出了一道门户,层层石级,延伸入目光不及的黑暗中。 “哥子,下去,里面有吃的,三天之后自己出来。” 朱昶骇然,如果自己所料不差,这一进去,岂不成了瓮中之鳖?但假使地方真是好意,岂不又…… “下去!” “大娘……” “要你下去,迟便来不及了。” 朱昶想了一想,生死交关,话非问明不可,别糊里糊涂丢掉一条命,当下正色道:“大娘,你是武林人?” “怎么这多废话?你想死么!……” “我不明白大娘为什么甘担风险,救一个接到‘死牌’的人?” “以后你会明白。” “我现在就想知道。” “急鳅人,你……” “还有,大娘似知道我的家世?” “就算是吧,快进去!” “不,这必须请大娘说清楚……” “时间不及了!” 朱昶心中愈加起疑,坚持着道:“那就欠难从命了。” 胖大娘怒目圆睁,厉声道:“要大娘我动手么?” 朱昶心头一震,暗忖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当下冷冷一笑道:“大娘,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如此大娘更须加以解释了?” “下去!” “办不到!” “看来非动手不可了……” “悉听尊便!” “呛”的一声,铁剑出了鞘,胖大娘一挽袖管,不见骨头的胖手蓦地上扬,场面顿呈剑拔弩张之势。 朱昶寒声道:“大娘,数年交往,您待我不错,我不该怀疑您,但事关生死……” 胖大娘向前欺了一步,怒不可遏的道:“你尽有这多屁放,到底下去不下去?” “办不到!” “好哇!小子……” 随着喝话之声,“呼”的一掌朝朱昶劈去。朱昶一横心,铁剑斜挥而去。 “你小子还差得远!” 胖大娘动作可比话快,劈出的掌势不变,另一手一伸,一划,朱昶的铁剑竟被封死,挥洒不开,也只这眨眼工夫,朱昶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身形一个踉跄。 “下去!” 身形未稳,又一股掌力涌到,朱昶身不由已地朝那地面门户坠落,但他身手毕竟非等闲之辈,甫一触及石阶,立地弹了起来…… 胖大娘哈哈一笑,挥掌下压。 “格格”声起,门户关闭。 朱昶亡魂尽冒,缓势落在斜伸的石级之上,他做梦也估不到胖大娘会有这高功力,自己极负一身所学,竟无还手的余地,至终还是着了道儿。 朝下一望,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以剑护身,预防突袭,闭上双目,宁神静气,再次静开,已能隐约辨物,回剑向上一探,那地室暗门竟是生铁铸就,实胚胚的显然相当沉厚,虽有宝刀,亦难破关而出。 不能退只有进,反正事已至此,一切凭命运了。 他心里可把胖大娘恨到了极处,同时也恨自己经验阅历太差,才轻易上当。 纵是刀山剑海,也只有一闯了。 他咬牙横心,仗剑踏石级而下。 下降约五丈左右,已到石级尽头,向里一折,是一条平伸的甬道。他静候了片刻,不见有什么动静,再次挪步前行。 甬道虽然阴暗,但却没有霉腐之气。 前行近二十丈,又折向左边,眼前突地一亮,只见一道珠光,从一道门户之内射出,房内可见床榻桌椅之类的布设。 朱昶停在房门之外,一时倒有些困惑不安。 到底胖大娘是好意还是恶意? 呆了许久,依然一无动静,一方面后退不能,另一方面出于好奇,任何事不论吉凶,总有个结局。 于是,一手仗剑,跨入房中。 目光一扫,只见房中布置十分整洁,桌上放有干粮肉脯,还有一瓷缸清水,床上被褥俱全,靠床头放有一个书架,排了约十数本书。 朱昶真正的困惑了,自己一路进来,并未遭到什么意外,而情况与胖大娘所说的完全一样,饮食只可敷三日之需。 莫非自己误会她了? 但她为什么不顾身家性命而救自己呢? 这些干粮饮水,当然不是临时弄来的,因为从自己接到“死牌”到现在也只一刻光景,只有一个可能,这秘室是胖大娘自己必要时藏身之所,饮食随时置备现成…… 心虽如此想,但仍不完全相信这推想, 自己此刻是瓮中之鳖了,对方要取自己性命,十分容易。 他忽地想起外面的暗门是生铁所铸,胖大娘要自己三日之后,破关而出,岂非是句废话。食粮用尽,只有活活困死一途。 莫非对方不立刻要自己的命,是另有企图? 对了,胖大娘言语中隐约透露,她似知道自己的身世。 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刚才的推想,又被完全推翻了,胖大娘必系“黑堡”一路人物无疑。 于是,他敏感地为父母弟录的安全担忧。 他愈想愈觉事有蹊跷,顿时忧心如焚,提起剑向外奔去。顾盼间,又来到那暗门下面,想尽办法,但那暗门却不动分毫。 他沮丧地折回室中,坐在椅上发愣。 无意中,他发现房中竟然也有“滴漏”的设置,计算时间倒无问题。 吉凶祸福,目前根本无法测度。 目光下意识地转到书架上,在茫然无主,极度无聊的心情下,离椅上前,信手一翻,不由哑然失笑,摆的竟是《金刚经》、《弥陀经》…等一类佛家经典,暗忖:胖大娘不知在修些什么?今生抑来世? 干粮用了一半,看那特殊设计的“滴漏”,已是三天。 这三天,像是三年一样长,朱昶根本不存在脱困的希望,因为事实上不可能,但人只要有一口气在,求生的欲望不会泯灭的。 他离房出甬道,走向那道暗门。 目光扫处,不由狂喜过望,奇迹似的,那暗门边缘有了隙缝,透入亮光,至此,他对胖大娘的看法又有了转变,她的确是好意,自己胡猜乱测,错怪她了,心里登时升起一股歉疚之意。 他系好剑,然后登上最高一层石级,蹲身,双手上擎,运力一托,暗门有些活动;喘了口气,集全身功力于双臂,猛力一托,土石纷落,暗门离开原位,再奋力向旁一推,露出了一个可以挤身的斜口。 朱昶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这像是奇迹,三天来他不曾这样想过,多么意外的事。 他弓身钻了出去, 目光扫处,不由呆了。 眼前是一片瓦砾物,断垣破瓦,焦木残梁,景物全非,整整烧毁了半条街。怪不得暗门酃同隙缝,原来是被火烧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胖大娘纵火焚屋,还是“黑堡”的人因自己失踪而迁怒于酒家?胖大娘自己纵火似不可能,她不会毁自己辛苦经营的基业,更不会为了救自己而使这多么邻舍遭劫。 看来是“黑堡”中人所为无疑了。 胖大娘呢?店里的人呢?是生还是死? 究其实,罪魁是谁? 想着想着,不由滴下了英雄之泪,胖大娘的声音笑貌,浮升脑海。 渐渐,由悲、疚,转为愤恨,极端的恨,仰天自誓道:“有生之日,必灭‘黑堡’,以靖武林。” 如果胖大娘真的因救自己而家毁人亡,则自己此生将抱无穷之憾了。 他恨得几乎发狂,恨不能立刻找“黑堡”的人拼命,然而想到自身的功力,想到“绿判官”,又不禁气馁。 他不能长久站在瓦砾场中,引人疑窦,也许“黑堡”的人便在附近,自己这身白衣,一眼便可认出来,万一遭了毒手,胖大娘岂非白白牺牲了,此仇何人去报? 心念之中,他立即掩好那暗门,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踱离这片废墟,心里压着的那股子怆痛与怨恨,就非笔墨所能形容的了。 转出废墟,进入了人流之中。不少人在现场指点比划,议论纷纭,但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朱昶混在人丛中,想探索些蛛丝马迹,但却大失所望,听到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揣测之词。 就在此刻—— 五骑黑马,疾驰而至。马上是四名身披黑色风氅的黑衣劲装佩剑武士,和一名黑衫老者。 人群纷纷避开,五骑马直奔入瓦砾场中,然后停住,所有路人的目光,全好奇的投向这五人,交相接耳,胡猜这五名黑衣人的来历。 朱昶念及自己与父母约定的归家期已过,本待离开,一见这五名怪异的黑衣人来临,又中止了离开的念头,想看个究竟。 只见那黑衫老者,口讲指划地向四名劲装黑衣武士讲论着什么,因距离远,听不大真切。 工夫不大,只见其中一名黑衣武士下马,拔出佩剑,勒向颈项。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血光迸现,那名黑衣武士栽了下去。 这一幕活生生的血剧,看得人头皮发麻,惊魄离窍,有些胆子太小的,急急走避。 朱昶也是动魄惊心,这是怎么回事?这五人是何来历?何以这名武士要来这片废墟中自杀? 这是一个恐怖的谜! 另一名黑衣武士下了马,把自杀者用原来披在死者身上的黑色风氅一裹,抱上死者的马背,用绳索捆牢。这时黑衫老者一挥手,五骑马风驰而去。 离奇而恐怖的一幕结束了,但留给人的印象,势将永远不忘。 江湖诡谲,于此可见一斑。 朱昶但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惊悸地回头一望,只见一个灰衣老和尚正站在自己身后,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他疾向侧方挪了两步,转身道:“前辈有何见教?” 灰衣老僧沉声道:“速随老衲来!” 说完,已自举步离开。 朱昶大感惶惑,这老和尚素昧平生,是何来路,为什么要自己跟他走?莫非又是“黑堡”中人? 想到“黑堡”,无边的怨恨在胸中沸腾,立即跟了上去。灰衣老僧不曾回顾,似已料到朱昶必定跟来,脚下如行云流水,快速之极。 朱昶保持了五丈距离跟进。 灰衣老僧尽拣僻静小巷而行,不久,来到一处荒凉的城墙脚,老僧回望了朱昶一眼,飘身上了城墙,落向城外。 他为什么不走城门,而要拣这荒僻处所翻越?此中必有文章…… 心念之中,朱昶也跟着越城而出。 此处,是利川城最荒凉的角落,灰衣老僧并不停步,朝更荒僻的所在行去,朱昶只好跟着走。 不久,来到一片密林之中,灰衣老僧止步回身。 朱昶心存戒念,在距对方五丈之处停住,功力不懈。 灰衣老僧凝视朱昶有顷,频频点头道:“的确是块稀世奇材!” 朱昶心中一动,道:“前辈何方高人?” “老衲悟灵子!” “‘武林三子’的第二位?” “不错,小施主见闻不俗!” “命晚辈至此有何见教?” “悟灵子”老脸一肃,道:“小施主,你的确胆大包天!” 朱昶心头一震,道:“前辈此话怎讲?” “小施主可知适才城中所见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这话,正中朱昶心怀,这是他亟于想揭开的谜底。起初他怀疑这老僧是“黑堡”人物,老僧一报号,才知道对方是武林中极负盛誉的“武林三子”之一,疑念顿消,态度之间,也现出恭谨,因为“武林三子”之末的“天玄子”,在数日之前救过他一命,若非“天玄子”适时现身,他已毁在“黑堡”太上护法“绿判官”之手。当下剑眉一紧,迫不急待的道:“晚辈不解!” “那为首的黑衫老者,叫‘无情太岁’许钧,随从的四名‘黑武士’……” “黑武士?” “你没听说过?” “没有。” “黑武士便是‘黑堡’所蓄的武士,个个身手不弱,残暴成性……” 朱昶双目一瞪,咬了咬牙,道:“原来是‘黑堡’爪牙!” “嗯!那许钧是黑武士中的一个大头目……” “那名黑武士因何自杀?” “为了未完成使命!” “什么使命?” “杀你!” 朱昶一飘身,直欺到老僧身前,栗声道:“为了晚辈?” “不错,‘黑堡’传出‘死牌’落了空,这是头一次!” “那名黑武士因未完成杀人使命而自裁?” “这是‘黑堡’规矩!” “前辈可知道‘黑堡’主人是谁?” “这个……江湖中恐无人知道。” “这场火如何起的?” “怪火!” 朱昶一震道:“怪火?” “不错,不知纵火者是谁。” 朱昶暗忖,莫非胖大娘为了救自己而行纵火焚屋?那她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论处此交情,值得她如此做么?心念之中,又道:“前辈如何知道的?” “从方才对方的谈话中得悉,纵火者既非‘黑堡’的人,岂非怪火!” “前辈可知道有否什么人罹难?” “这倒不清楚。” “前辈怎知晚辈的遭遇?” “对方口中的白衣书生,舍你而谁?” 朱昶点了点头。“悟灵子”接着又道:“目前百里之内,都有‘黑堡’的人在搜捕你,你好大胆,竟然公然现身……” “谢前辈盛德!” “不必,这也是有缘!” 提到“有缘”二字,朱昶想到了“天玄子”的克是有缘,自己在数天之中,碰上了“武林三子”之二,“武林三子”是当代奇人,一般武林人想一见而不可能,不知这老者的“有缘”二字之内,是否有另有文章?当下不期然的道:“是的,有缘!” “小施主艺出何门?” “家学!” “哦!令尊如何称呼?” “这……恕晚辈不便奉告!” “既有隐衷,不说也罢。小施主既然承认有缘,可肯随缘?” “随缘?” “是的。” “请前辈明说?” “悟灵子”顿了一顿,一字一字的道:“以你的夙根质秉,可成天下第一高手!” 潇湘子 扫描 月之吻 OCR 书路文学网独家连载 转载时请保留此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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