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俄 马克西姆 ·高尔基
1 2
一 天 , 我 醒 来 时 , 觉 着 两 条 腿 也 苏 醒 了 !
我 高 兴 地 大 叫 起 来 , 一 下 子 把 整 个 身 子 都 压 在 了 腿 上 , 我
瘫 倒 了 。
我 就 势 向 门 口 爬 去 。
记 不 清 是 怎 么 来 到 母 亲 的 房 间 的 , 我 坐 在 了 姥 姥 的 膝 盖
上 , 几 个 陌 生 人 在 说 话 , 一 个 干 瘦 的 绿 颜 色 的 老 太 婆说 :
“ 包 上 头 , 灌 红 莓 汤 … … ”
这 个 老 太 婆穿 绿 衣 服 、 戴 绿 帽 子 , 脸 上 一 块 黑 痣 正 中 间
的 一 根 毛 也 是 绿 色 的 。 她 死 死 地 盯 住 我 。
“ 这 是 谁 ? ”
我 问 。
“ 这 是 你 奶 奶 … … ”
姥 爷 不 快 地 回 答 。
母 亲 指 了 指 耶 甫 盖 尼 · 马 克 西 莫 夫 , 说 :
“ 这 是 你 父 亲 … … ”
马 克 西 莫 夫 笑 了 笑 , 弯 下 身 来 , 说 :
“ 我 给 你 画 画 的 颜 料 , 好 吗 ? ”
屋 里 亮 堂 堂 的 , 五 根 蜡 烛 中 间 摆 着 姥 爷 心 爱 的 圣 像 。
窗 户 外 挤 着 几 个 陌 生 的 脑 袋 , 压 扁 了 的 鼻 子 挤 在 窗 户 上 。
那 个 绿 色 的 老 太 婆用 冰 凉 的 手 指 摸 了 摸 我 的 耳 朵 , 说 :
“ 肯 定 , 肯 定 … … ”
“ 他 晕 过 去 了 ”
姥 姥 说 着 , 把 我 抱 走 了 。
我 只 是 闭 上 了 眼 睛 而 已 , 她 抱 我 上 楼 时 , 我 问 :
“ 你 为 什 么 不 告 诉 ? ”
“ 住 嘴 ! ”
“ 你 们 都 是 骗 子 … … ”
她 把 我 放 在 床 上 以 后 , 就 势 扎 在 被 子 里 , 大 哭 起 来 。 她
哭 得 浑 身 颤 抖 :
“ 你 , 你 也 哭 一 哭 吧 … … ”
我 没 哭 。
灰 暗 阴 冷 的 顶 楼 里 , 她 哭 了 很 久 , 我 假 装 睡 着 了 , 她 才
走 。
日 子 无 聊 得 很 , 订 婚 以 后 , 母 亲 出 了 一 趟 门 , 家 里 冷 冷
清 清 , 毫 无 生 气 。
一 个 早 晨 , 姥 姥 姥 爷 在 擦 窗 户 。
姥 爷 问 :
“ 怎 么 样 , 老 婆 子 ? ”
“ 什 么 怎 么 样 ? ”
“ 你 高 兴 了 吧 ? ”
“ 住 嘴 ! ”
这 些 简 单 的 词 句 后 面 隐 藏 着 一 件 不 用 说 而 人 人 自 明 的 让
人 忧 郁 的 事 情 。
姥 姥 打 开 窗 户 , 小 鸟 的 欢 叫 声 一 下 子 涌 了 进 来 , 大 地 上
冰 雪 消 融 , 一 种 醉 人 的 气 扑 面 而 来 。
我 从 床 上 爬 了 下 来 。
“ 穿 上 鞋 ! ?
姥 姥 说 。
“ 我 到 花 园 里 去 ! ?
“ 那 儿 的 雪 还 没 干 , 再 过 几 天 ! ”
我 没 听 她 的 。
花 园 里 , 小 草 露 了 顶 , 苹 果 树 发 了 芽 儿 , 彼 德 萝 芙 娜 房
顶 上 的 青 苔 愉 快 地 闪 着 绿 光 。
各 种 各 样 的 鸟 儿 在 令 人 心 醉 的 空 气 中 欢 叫 不 止 。
彼 德 大 伯 抹 脖 子 的 那 个 坑 里 , 胡 乱 堆 着 些 乱 草 , 一 点 春
意 也 没 有 。
我 很 生 气 地 想 消 灭 这 一 切 杂 乱 的 、 肮 脏 的 东 西 , 想 把 这
儿 整 理 得 一 尘 不 染 , 然 后 把 所 有 的 大 人 赶 开 , 我 一 个 人 住 在
这 儿 。
我 立 刻 就 动 起 手 来 , 这 使 我 在 一 段 很 长 的 时 期 内 躲 开 了
家 里 所 发 生 的 事 。
“ 你 怎 么 老 噘 着 嘴 ? ”
姥 姥 和 母 亲 都 这 样 问 过 我 。
我 有 点 不 好 意 思 , 我 并 不 是 生 她 们 的 气 , 而 只 是 有 点 厌
恶 家 里 发 生 的 事 。
那 个 绿 老 婆 子 还 是 常 来 常 往 , 吃 午 饭 、 吃 晚 饭 、 喝 晚 茶 ,
一 副 一 切 尽 收 眼 底 的 神 态 , 很 有 点 咄 咄 逼 人 的 意 思 。
说 起 上 帝 , 她 的 眼 就 翻 向 天 花 板 ; 说 起 家 常 话 , 她 的 眼
睛 就 垂 到 腮 帮 子 上 。
她 的 眉 毛 很 像 剪 纸 , 她 的 光 板 牙 无 声 无 息 地 嚼 着 塞 到 嘴
里 的 一 切 , 还 可 笑 地 翘 着 小 手 指 。
她 浑 身 都 像 她 儿 子 似 的 洁 净 , 碰 着 任 何 一 块 皮 肤 都 让 人
恶 心 。
开 始 那 几 天 , 她 有 一 次 想 把 她 那 死 人 般 的 手 送 到 我 的 面
前 , 让 我 吻 她 的 手 。
我 扭 开 头 , 跑 了 。
她 对 她 儿 子 说 :
“ 你 得 好 好 教 育 教 育 这 个 孩 子 ! ”
他 伏 首 无 语 。
我 极 其 憎 恶 这 个 绿 色 的 老 太 婆和 她 的 儿 子 。 这 种 无 法 摆
脱 的 憎 恶 , 让 我 挨 了 不 少 打 。
一 次 , 吃 饭 时 , 她 瞪 着 眼 说 :
“ 喂 , 你 , 阿 辽 会 卡 , 你 怎 么 总 是 狼 吞 虎 咽 的 , 那 样 的 大
块 东 西 , 会 噎 着 你 的 , 亲 爱 的 ! ”
我 从 嘴 里 掏 出 来 一 块 , 递 给 她 :
“ 行 , 您 拿 去 吃 了 吧 … … ”
我 被 母 亲 赶 到 了 顶 楼 上 , 姥 姥 来 了 , 她 捂 着 嘴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 说 :
“ 老 天 爷 , 上 帝 保 佑 , 你 怎 么 这 么 调 皮 … … ”
我 很 不 喜 欢 她 捂 住 嘴 的 样 子 , 就 一 个 人 爬 到 了 屋 顶 上 , 在
烟 囱 后 头 坐 了 很 久 。
是 的 , 我 总 想 使 点 坏 , 发 泄 一 下 自 己 的 怨 恨 , 跟 谁 也 不
再 好 言 好 语 地 说 话 。
有 一 回 , 我 在 继 父 和 他 妈 的 椅 子 上 涂 上 了 机 灵 桃 胶 , 把
他 们 俩 都 粘 上 了 !
姥 爷 打 了 我 一 顿 。
母 亲 把 我 拉 过 去 , 用 膝 盖 夹 住 我 , 说 :
“ 亲 爱 的 , 你 怎 么 了 ? 怎 么 老 发 脾 气 ?
“ 你 这 样 , 我 会 难 受 死 的 ! ”
她 的 泪 水 打 在 我 的 头 上 , 唉 , 还 不 如 打 我 一 顿 好 受 呢 !
我 保 证 , 以 后 永 远 不 再 得 罪 马 克 西 莫 夫 家 的 人 了 , 只 要
她 不 再 哭 !
“ 啊 , 那 太 好 了 。
“ 我 们 很 快 就 结 婚 , 然 后 去 莫 斯 科 , 等 我 们 回 来 了 , 你 就
同 我 们 住 在 一 起 。
“ 耶 甫 盖 尼 · 瓦 西 里 耶 维 奇 非 常 善 良 , 也 很 聪 明 , 你 会 和
他 友 她 相 处 的 。
“ 你 上 了 中 学 以 后 就 上 大 家 , 就 和 他 现 在 一 样 , 然 后 当 医
生 , 或 者 … … 随 便 你 想 干 什 么 吧 , 只 要 有 了 学 问 … …
“ 好 了 , 去 玩 吧 ! ”
她 一 连 串 的 话 并 没 有 使 我 高 兴 起 来 , 我 只 想 说 :
“ 别 出 嫁 , 和 我 在 一 起 吧 ! ”
不 过 , 我 什 么 也 没 说 。 母 亲 总 是 唤 起 我 很 多 很 多 的 思 念 ,
可 临 到 说 时 , 我 却 说 不 出 来 了 。
我 继 续 在 花 园 里 的 工 作 : 我 把 那 个 坑 用 砖 头 砌 整 齐 了 , 用
彩 色 玻 璃 渣 儿 抹 到 砖 缝 里 , 阳 光 一 照 , 五 光 十 色 的 。
“ 啊 , 好 主 意 ! 不 过 杂 草 还 会 长 出 来 的 , 你 没 有 除 根 儿 ! ”
姥 爷 边 说 边 挥 起 铁 锹 :
“ 把 草 根 扔 掉 , 咱 们 种 上 向 日 葵 , 那 和 好 看 呢 … … ”
突 然 , 他 一 动 不 动 地 僵 在 了 那 里 , 泪 水 滚 落 了 下 来 。
“ 你 怎 么 啦 ? ”
他 擦 了 擦 眼 睛 :
“ 啊 , 我 , 我 出 汗 了 。 ”
他 马 上 又 开 始 挖 土 , 几 下 就 又 停 住 了 :
“ 唉 , 你 这 些 劲 全 白 费 了 … … 这 栋 房 子 我 要 卖 掉 了 !
“ 秋 天 吧 , 给 你 母 亲 作 嫁 妆 , 但 愿 她 从 此 能 过 上 好 日 子
… … ”
他 扔 了 铁 锹 , 若 有 所 思 地 走 了 。
我 接 着 干 , 可 铁 锹 立 刻 就 碰 伤 了 我 的 脚 。
这 妨 碍 了 我 参 加 母 亲 的 婚 礼 。
我 靠 在 大 门 口 , 看 着 她 小 心 地 拉 着 马 克 西 莫 夫 的 手 , 远
去 了 … …
从 外 面 回 来 , 大 家 都 不 作 声 。
母 亲 马 上 换 了 衣 服 , 去 收 拾 东 西 了 。 马 克 西 莫 夫 说 :
“ 在 这 儿 买 不 到 好 的 , 我 自 己 倒 是 有 一 套 , 可 不 能 送 给 你 ,
等 从 莫 斯 科 回 来 吧 … … ”
“ 什 么 ? ”
“ 颜 料 。 ”
“ 干 什 么 ? ”
“ 画 画 啊 ! ”
“ 我 可 不 会 ! ”
“ 那 就 给 你 点 别 的 东 西 吧 ! ”
母 亲 来 了 :
“ 很 快 我 们 就 会 回 来 的 , 等 你 父 亲 完 成 了 学 业 … … ”
他 们 谈 话 的 平 等 口 气 很 让 我 愉 快 , 但 是 一 个 长 了 胡 子 的
人 还 在 上 学 , 这 有 点 让 人 难 接 受 。 我 问 他 :
“ 你 学 的 什 么 ? ”
“ 测 量 学 。 ”
我 没 有 具 体 问 这 是 什 么 的 学 问 , 心 里 烦 。
第 二 天 , 很 早 很 早 , 他 们 就 动 身 了 。
母 亲 抱 着 我 , 用 一 种 陌 生 的 眼 光 看 着 我 , 吻 了 吻 我 的 脸 ,
说 :
“ 再 见 了 … … ”
“ 你 告 诉 他 , 让 他 听 我 的 话 ! ”
姥 爷 抬 头 望 着 天 空 说 。
“ 好 , 要 听 你 姥 爷 的 话 ! ”
她 画 了 个 十 字 , 说 。
我 本 来 是 期 待 着 母 亲 再 说 点 别 的 什 么 的 , 可 让 姥 爷 给 打
断 了 , 真 讨 厌 。
他 们 坐 上 了 敞 篷 马 车 , 马 车 的 什 么 地 方 挂 住 了 母 亲 的 长
衫 的 下 摆 , 她 拉 了 几 下 , 也 没 拉 开 。
“ 你 去 帮 一 把 ! ”
姥 爷 命 令 我 。 我 没 动 , 我 太 忧 伤 了 。
绿 色 老 太 婆和 她 的 大 儿 子 坐 在 另 一 辆 车 上 , 她 儿 子 用 军
刀 把 儿 顶 着 胡 子 , 打 着 呵 欠 。
“ 啊 , 您 真 的 要 去 打 仗 ? ”
姥 爷 问 他 。
“ 一 定 ! ”
“ 那 好 , 土 耳 其 人 该 抽 … … ”
他 们 走 了 。
母 亲 好 几 次 回 过 头 来 , 挥 着 手 娟 , 姥 姥 扶 着 她 痛 哭 , 姥
爷 的 泪 也 流 了 下 来 , 哽 咽 地 说 :
“ 不 , 不 会 有 , 什 么 , 好 结 果 的 … … ”
我 看 着 马 车 拐 了 弯 儿 , 心 中 的 天 窗 好 像 被 关 上 了 一 样 , 十
分 难 受 。
街 道 上 一 个 人 影 儿 也 没 有 , 荒 凉 , 寂 寞 , 人 。
“ 走 吧 , 去 喝 早 茶 , ” 姥 爷 拉 着 我 说 “ 你 命 里 注 定 和 我 在
一 起 啊 ! ”
我 们 在 花 园 里 忙 了 一 整 天 , 整 地 、 修 整 篱 笆 , 把 红 莓 绑
起 来 , 碾 死 青 虫 , 还 把 一 个 装 着 鸟 儿 的 鸟 笼 装 在 了 里 面 。
“ 很 好 , 你 要 学 着 自 己 安 排 自 己 的 一 切 ! ”
姥 爷 说 。
我 非 常 珍 视 他 的 这 句 话 , 。 他 躺 在 草 坪 上 , 不 慌 不 忙 地 教
导 我 :
“ 现 在 你 从 你 母 亲 身 上 切 下 来 了 , 懂 吗 ? 她 再 生 了 孩 子 ,
就 比 对 你 亲 了 ! 没 看 见 你 姥 姥 又 喝 起 酒 来 了 吗 ? ”
他 顿 了 顿 , 沉 默 了 许 久 才 又 开 口 :
“ 她 这 是 第 二 次 酌 酒 了 , 第 一 次 是 米 哈 尔 伊 尔 要 被 征 兵 役
时 … …
“ 她 这 个 老 糊 涂 , 愣 是 让 我 给 那 个 混 帐 儿 子 买 了 个 免 税
证 。 也 许 他 了 兵 会 变 成 了 好 人 呢 !
“ 唉 , 我 快 死 了 , 我 死 了 , 就 剩 下 你 一 个 了 , 自 个 儿 的 日
子 还 得 自 己 想 办 法 , 懂 吗 ?
“ 要 独 立 , 不 要 听 任 别 人 的 摆 布 ! 生 活 中 要 为 人 老 实 , 可
也 不 能 任 人 欺 负 ! 别 人 的 话 不 是 不 能 听 , 但 怎 么 做 , 要 自 己
拿 主 意 ! ”
夏 天 的 大 部 分 时 候 我 都 是 在 花 园 里 度 过 的 , 姥 姥 也 常 常
和 我 在 一 起 , 我 们 躺 在 干 草 上 , 仰 望 天 空 , 她 长 时 间 地 给 我
讲 着 什 么 , 偶 尔 插 上 这 样 的 几 句 :
“ 看 , 一 颗 流 星 ! 不 知 道 是 谁 纯 洁 的 灵 魂 , 奔 向 了 大 地 母
亲 的 怀 抱 ! 有 一 个 地 方 降 生 下 一 个 好 人 ! ”
或 看 星 :
“ 看 啊 , 又 升 起 来 一 颗 星 星 , 真 亮 啊 !
“ 美 丽 的 天 空 啊 , 你 是 上 帝 灿 烂 的 袈 裟 … … ”
姥 爷 在 旁 边 一 个 劲 地 嘟 囔 :
“ 行 啦 , 快 回 去 睡 吧 , 会 感 冒 的 , 会 中 风 的 , 小 偷 进 来 会
掐 死 你 们 的 ! ”
太 阳 西 沉 , 天 空 中 红 河 泄 火 , 桔 红 橙 黄 之 色 染 在 鹅 绒 缎
的 绿 草 坪 上 , 渐 渐 的 , 一 切 都 黑 暗 了 下 来 , 一 切 都 好 像 膨 胀
了 , 扩 大 了 。
温 暖 的 昏 暗 中 , 吸 饱 了 阳 光 的 树 叶 低 垂 了 下 来 , 青 草 也
垂 下 了 头 , 香 甜 的 气 息 弥 漫 了 开 来 。
夜 幕 合 上 了 , 一 种 仿 佛 是 慈 母 体 巾 似 的 东 西 注 入 了 我 的
胸 怀 , 让 我 忘 掉 了 一 切 … …
仰 望 深 深 的 天 空 , 时 间 久 了 , 你 自 己 就 好 像 也 升 了 上 去 ,
天 地 入 融 合 , 慢 慢 地 你 就 沉 入 了 梦 中 。
偶 或 有 人 声 、 鸟 语 或 是 刺 猥 之 类 的 东 西 的 走 动 声 , 都 被
寂 静 的 夜 放 大 了 好 几 倍 。
琴 声 偶 尔 飘 进 来 一 个 段 落 , 女 人 们 的 笑 声 , 军 刀 碰 撞 的
声 音 , 狗 叫 声 … …
姥 姥 总 是 入 睡 很 迟 , 以 头 枕 手 , 自 言 自 语 地 讲 啊 讲 啊 , 并
不 在 乎 我 是 否 在 听 。
一 觉 醒 来 , 光 明 和 鸟 鸣 一 起 到 来 。 空 气 在 流 动 , 露 水 湿
了 衣 衫 , 草 坪 上 升 起 一 层 薄 雾 似 的 水 汽 。
天 越 来 越 蓝 , 云 雀 飞 赂 高 高 的 天 空 , 一 种 喜 悦 从 心 底 里
流 淌 出 来 , 使 你 立 刻 就 跳 了 起 来 , 赶 紧 去 干 点 什 么 , 支 关 照
一 下 周 围 的 草 木 光 线 !
这 是 我 一 生 中 对 自 然 和 人 生 感 悟 最 多 的 一 个 时 期 , 在 这
个 令 人 难 忘 的 夏 天 里 , 我 的 自 信 和 朦 胧 的 人 生 观 念 形 成 了 。
我 变 了 , 不 愿 意 再 和 别 人 来 往 , 奥 甫 先 尼 可 夫 家 的 孩 子
们 的 叫 喊 声 再 也 吸 引 不 了 我 了 , 两 个 萨 沙 的 到 来 , 也 不 能 引
起 我 任 何 的 兴 奋 , 我 不 愿 意 和 他 们 在 一 起 。
我 越 来 越 讨 厌 姥 爷 没 完 没 了 的 唉 声 叹 气 。 他 常 和 姥 姥 吵
架 , 把 她 赶 了 出 去 。
一 连 好 几 天 , 姥 姥 都 在 雅 可 夫 或 米 哈 伊 尔 家 里 。 姥 爷 自
己 做 饭 , 烫 了 手 , 破 口 大 骂 起 来 , 一 副 丑 态 。
他 偶 尔 也 到 花 园 里 来 , 在 草 坪 上 坐 下 来 , 默 默 注 视 着 我
然 后 问 我 : “ 你 怎 么 不 说 话 ? ”
“ 没 什 么 可 说 的 。 ”
就 这 样 , 他 又 开 始 了 对 我 的 训 导 :
“ 生 在 咱 们 这 样 的 小 人 家 , 什 么 事 都 要 靠 自 己 , 没 人 伺 侯 ,
也 没 人 教 ! ”
“ 书 是 让 人 家 读 的 , 学 校 也 是 为 人 家 盖 的 , 咱 们 没 份 儿
… … ”
他 突 然 不 作 声 了 。 长 时 间 的 沉 默 令 人 害 怕 。
秋 天 , 姥 爷 把 房 子 卖 了 。
卖 房 前 的 一 个 早 晨 , 他 阴 沉 地 宣 布 :
“ 老 婆 子 , 我 养 活 过 你 , 可 是 现 在 养 够 了 ! 你 自 己 去 挣 饭
去 吧 ! ”
姥 姥 不 慌 不 忙 地 闻 了 闻 鼻 烟 儿 , 说 :
“ 好 吧 。 ”
姥 爷 租 两 间 黑 暗 窄 小 的 地 下 室 。
姥 姥 把 一 只 草 鞋 扔 进 了 炉 子 里 , 她 蹲 下 身 去 , 开 始 呼 唤
家 神 :
“ 家 神 家 神 , 你 是 一 家 之 主 , 送 给 你 一 辆 雪 橇 , 请 你 坐 上
它 , 跟 我 们 一 起 到 新 家 去 吧 , 保 佑 我 们 能 找 到 新 的 幸 福
… … ”
姥 爷 看 见 了 , 大 叫 :
“ 你 敢 ! 异 教 徒 , 不 准 请 他 去 … … ”
“ 做 孽 啊 , 小 心 天 服 应 ! ”
姥 姥 也 急 了 。
家 里 东 西 都 卖 给 了 收 破 烂 儿 的 鞑 靼 人 , 他 们 拚 命 地 讲 着
价 钱 , 互 相 咒 骂 着 。
姥 姥 看 着 , 一 会 儿 哭 一 会 儿 笑 , 嘴 里 不 停 地 念 叨 着 :
“ 都 拉 走 吧 , 都 拉 走 吧 … … ”
花 园 也 完 了 , 我 欲 哭 无 泪 。
我 坐 在 搬 家 的 车 上 , 车 晃 得 厉 害 , 好 像 第 一 次 看 见 她 父
亲 、 母 亲 和 她 儿 子 。
“ 天 啊 , 你 长 这 么 高 了 ! ”
母 亲 用 滚 烫 的 手 摸 着 我 的 腮 帮 子 , 她 的 肚 子 难 看 地 挺 着 。
继 父 伸 出 手 来 , 对 我 说 :
“ 您 这 里 空 气 很 潮 湿 ! ”
他 们 俩 都 是 都 很 疲 惫 , 迫 切 地 要 躺 下 来 睡 觉 。
大 家 默 默 地 坐 着 , 外 面 下 着 雨 。 姥 爷 喝 了 一 口 茶 , 说 :
“ 这 么 说 , 都 烧 光 了 ? ”
“ 我 们 俩 能 逃 出 来 已 经 是 万 幸 了 。 ”
“ 噢 , 噢 水 火 无 情 嘛 … … ”
母 亲 把 头 靠 在 姥 姥 身 上 , 低 低 地 说 着 什 么 。
“ 可 是 , ” 姥 爷 突 然 提 高 了 嗓 门 , “ 我 也 听 到 了 点 风 声 , 根
本 就 没 有 闹 过 什 么 火 灾 , 是 你 赌 博 输 光 了 … … ”
一 时 间 , 又 是 死 一 般 的 寂 静 , 滚 茶 的 沸 腾 声 和 雨 打 窗 户
的 声 音 显 得 特 别 大 。
“ 爸 爸 … … ” 母 亲 叫 了 一 声 。
“ 行 啦 , 我 给 你 说 过 , 3 0 岁 的 人 嫁 一 个 2 0 岁 的 人 , 那 是
不 行 的 !
“ 现 在 好 啦 , 你 看 看 怎 么 样 ” ”
他 们 都 放 开 了 嗓 门 , 大 吵 了 起 来 。 继 父 声 音 最 大 、 最 可
怕 。 我 给 吓 坏 了 , 赶 紧 跑 出 去 。
以 后 有 些 事 我 记 不 太 清 了 , 不 知 怎 么 着 , 我 们 住 进 了 索
尔 莫 夫 村 的 一 所 破 房 子 里 , 我 和 姥 姥 住 厨 房 , 母 亲 和 继 父 住
在 西 间 有 临 街 的 窗 的 房 子 里 。
房 子 的 对 面 就 是 黑 洞 洞 的 工 厂 大 门 , 早 晨 随 着 狼 嚎 般 的
汽 笛 声 , 人 们 涌 进 去 。 中 午 , 大 门 洞 开 , 黑 水 一 样 的 工 人 们
又 被 吐 了 出 来 , 狂 风 把 他 们 赶 回 各 自 的 家 中 。
入 夜 , 工 厂 的 上 空 不 时 地 升 腾 起 狼 烟 似 的 火 光 , 让 人 感
到 恐 惧 和 厌 恶 。
天 空 永 远 是 铅 灰 色 的 , 单 调 的 铅 灰 色 还 履 盖 了 屋 顶 、 街
道 和 一 个 人 目 力 所 及 的 所 有 地 方 。
姥 姥 成 了 佣 人 , 打 水 洗 衣 做 饭 , 每 天 都 累 得 要 死 要 活 的 ,
不 住 地 叹 气 。
有 时 候 , 忙 完 了 一 天 的 活 儿 , 她 穿 上 短 棉 袄 , 到 城 里 去 。
“ 看 看 老 头 子 过 得 怎 么 样 ? ”
“ 我 也 去 ! ”
“ 冻 死 你 ! ”
她 自 己 要 在 雪 地 里 跋 涉 7 俄 里 。
母 亲 变 得 越 来 越 丑 , 脸 黄 了 , 肚 子 大 了 , 一 条 破 围 巾 永
远 围 在 头 上 。
她 常 站 在 窗 口 发 呆 , 好 几 个 钟 头 一 动 不 动 。
“ 咱 们 干 吗 要 住 在 这 儿 ? ”
我 问 。
“ 闭 嘴 ! ”
她 跟 我 说 话 一 向 如 此 , 很 简 练 了 , 比 如 :
“ 去 , 给 我 拿 来 ! ”
她 不 让 我 上 街 , 因 为 一 上 街 就 要 打 架 , 每 次 回 来 我 都 带
着 伤 。 打 架 成 了 我 的 唯 一 的 娱 乐 。
这 样 的 时 候 , 母 亲 会 用 皮 带 抽 我 , 可 是 每 打 我 一 次 , 我
就 会 更 经 常 地 跑 出 去 打 架 , 一 次 她 把 我 打 急 了 , 我 说 再 打 我
就 跑 出 去 , 冻 死 ! ”
她 一 愣 , 一 把 推 开 我 , 气 喘 嘘 嘘 地 说 :
“ 牲 口 ! ”
愤 怒 和 怨 恨 占 据 我 心 中 爱 的 位 置 , 我 有 点 歇 斯 底 里 了 。
继 父 整 天 绷 着 脸 , 不 搭 理 我 们 母 子 俩 。 他 总 是 和 母 亲 吵
架 , 而 且 总 是 用 那 个 让 我 厌 恶 之 极 的 词 — — “ 您 ”
“ 都 是 因 为 您 这 混 蛋 的 大 肚 子 , 弄 得 我 不 能 邀 请 客 人 , 您
可 真 是 头 遇 蠢 的 老 水 牛 ! ”
我 被 怒 火 烧 红 了 脸 , 猛 地 涤 吊 床 上 跳 了 起 来 , 脑 袋 碰
上 了 天 花 板 , 把 自 己 的 舌 头 咬 破 了 。
黑 暗 的 日 子 没 有 持 续 太 久 , 在 母 亲 生 孩 子 发 前 , 他 们 把
我 送 回 了 姥 爷 那 儿 。
“ 噢 , 小 鬼 间 又 回 来 了 , 看 样 子 价 钱 这 老 不 死 的 姥 爷 比 你
亲 娘 还 亲 呢 ! ”
他 尖 声 笑 着 。
很 快 , 母 亲 姥 姥 就 带 着 小 孩 子 回 来 了 。 继 父 因 为 克 扣 工
人 被 赶 出 了 工 厂 , 他 又 混 上 了 车 站 售 员 的 们 子 。
后 来 , 母 亲 把 我 送 进 了 学 校 。
上 学 时 , 我 穿 的 是 母 亲 的 皮 鞋 , 大 衣 是 用 姥 姥 的 外 套 改
做 的 , 这 引 起 了 同 学 们 嘲 笑 。
但 是 我 和 孩 子 们 很 快 就 融 洽 了 , 可 是 却 无 法 让 老 师 和 神
甫 喜 欢 我 。
都 是 老 师 是 个 秃 子 , 鼻 子 里 老 是 流 血 , 棉 花 塞 住 鼻 孔 , 他
还 不 时 地 拔 出 来 检 查 检 查 。
他 有 一 对 极 令 人 生 厌 的 灰 眼 睛 , 没 事 儿 老 盯 着 我 , 我 不
得 不 老 是 擦 脸 , 好 像 他 只 注 意 我 一 个 人 :
“ 彼 什 柯 夫 , 啊 , 你 , 你 为 什 么 老 动 ! 脚 , 从 你 鞋 里 又 流
出 一 片 水 来 ! ”
我 狠 狠 地 报 复 了 他 一 次 : 我 把 西 瓜 放 在 门 上 , 他 进 来 , 一
下 子 就 扣 到 了 秃 头 上 。
我 因 此 挨 了 顿 好 揍 。
还 有 一 次 , 我 把 鼻 烟 撒 到 他 的 抽 屉 里 , 他 不 停 地 打 起 喷
嚏 来 。
他 的 女 婿 来 代 课 。 他 是 个 军 官 , 命 令 大 家 齐 唱 “ 上 帝 , 保
佑 沙 皇 ! ” “ 噢 , 自 由 啊 自 由 ! ”
如 果 谁 唱 得 不 对 , 他 就 用 尺 子 敲 脑 袋 瓜 儿 , 敲 得 很 响 , 并
不 疼 , 却 忍 不 住 地 让 人 笑 。
神 甫 不 喜 欢 我 , 是 因 为 我 没 有 《 新 旧 约 使 徒 传 》 还 因 为
我 常 学 他 的 口 头 语 儿 。
“ 彼 什 柯 夫 , 把 书 带 来 了 吗 ? 是 不 是 ? ”
“ 没 有 。 是 不 是 ? ”
“ 什 么 ‘ 是 不 是 ’ ? ”
“ 没 有 , 是 不 是 ” ?
“ 好 了 , 回 去 吧 ! 是 不 是 ? 我 可 不 愿 意 教 你 这 样 的 学 生 ,
是 不 是 ? ”
我 漫 无 目 的 进 走 到 村 子 里 东 张 古 望 地 玩 到 放 学 为 止 。
就 这 样 , 尽 管 我 的 学 习 成 绩 还 可 以 , 可 是 还 通 知 我 , 让
我 退 学 。
我 可 泄 了 气 了 , 地 场 灾 难 就 要 来 临 了 , 因 为 母 亲 的 脾气 越 来 越 不 好 了 , 总 打 我 。
可 就 在 这 个 时 候 来 了 个 救 星 , 他 就 是 驼 背 的 赫 里 山 夫 主
教 。
他 在 桌 子 后 面 坐 下 , 说 :
“ 孩 子 们 , 咱 们 谈 谈 吧 ! ”
教 室 里 立 刻 充 满 了 温 暖 愉 快 的 气 氛 。
叫 了 几 个 人 之 后 , 他 叫 到 了 我 。
“ 小 朋 友 , 你 多 大 了 ? 长 得 这 么 高 ! 你 在 下 雨 天 也 不 打 伞
吗 ? ”
他 一 只 手 摸 着 稀 疏 的 胡 子 , 用 慈 善 的 目 光 看 着 我 , 又 说 :
“ 好 吧 , 你 给 我 讲 讲 《 圣 经 》 中 你 所 喜 欢 的 故 事 , 好 吗 ? ”
“ 我 没 书 , 没 学 过 《 圣 经 》 。 ”
“ 那 可 不 行 啊 , 《 圣 经 》 是 非 学 不 可 的 ! ! 你 听 说 过 里 面 的
故 事 吗 ? 圣 歌 也 会 唱 ? 太 好 了 ! 还 会 念 祷 词 ? 啊 , 《 使 徒 传 》
也 会 ? 你 知 道 的 事 情 很 多 吗 ! ”
我 们 的 神 甫 赶 来 了 , 他 要 介 绍 一 下 我 , 主 都 生 扬 手 , 说 :
“ 好 好 , 你 给 我 讲 讲 敬 神 的 阿 列 克 基 … … ”
我 忘 了 某 一 句 诗 , 稍 一 停 顿 , 他 立 刻 打 断 了 我 :
“ 啊 , 你 还 会 什 么 ? 会 讲 大 卫 王 的 故 事 吗 ? 我 很 想 听 一 听 ! ”
我 看 出 他 不 是 虚 应 故 事 , 他 确 实 在 听 。 认 真 地 听 。
“ 你 学 过 圣 歌 ? 谁 教 的 ? 慈 爱 的 外 祖 父 ? 啊 , 凶 狠 的 ? 真
的 ? 你 很 淘 气 , 是 吧 ? ”
我 犹 豫 了 一 下 , 问 答 :
“ 是 。 ”
那 你 为 什 么 淘 气 呢 ? ”
“ 上 学 很 无 聊 。 ”
“ 什 么 ? 无 聊 ! 不 对 吧 , 如 果 你 觉 得 无 聊 , 你 的 学 习 成 绩
就 不 会 这 么 好 了 。
这 说 明 还 有 别 的 原 因 。 ”
他 从 怀 里 一 本 小 书 , 在 上 面 题 了 字 , 说 :
“ 小 朋 友 , 彼 什 柯 夫 · 阿 列 克 塞 , 你 要 学 会 忍 耐 , 不 能 太
淘 气 !
“ 有 那 么 一 点 点 淘 气 是 可 以 的 , 可 太 淘 气 了 别 人 就 会 生 气 的 。
“ 对 吗 ? 小 朋 友 ? ”
“ 对 。 ”
大 家 一 齐 回 答 。
“ 你 们 不 是 很 淘 气 , 是 吧 ? ”
“ 不 , 很 淘 气 , 很 淘 气 ! ”
大 家 一 边 笑 , 一 边 回 答 。
主 教 往 椅 子 上 一 靠 :
“ 真 是 奇 怪 , 我 在 你 们 这 么 大 的 时 候 , 也 很 淘 气 , 也 是 个
淘 气 鬼 !
“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呢 ? 小 朋 友 们 。 ”
大 家 都 笑 了 , 神 甫 也 笑 了 。
他 和 大 家 融 成 了 一 片 , 快 乐 的 空 气 越 来 越 浓 厚 。
最 后 , 他 站 了 起 来 :
“ 好 了 , 淘 气 鬼 们 , 我 该 走 了 ! ”
他 画 了 个 十 字 , 祝 福 道 :
“ 因 父 及 子 及 圣 神 之 名 , 祝 你 们 有 一 个 美 好 的 未 来 !
“ 再 见 ! ”
大 家 纷 纷 叫 道 :
“ 再 见 , 大 主 教 , 一 定 再 来 啊 ! ”
他 点 了 点 头 :
“ 一 定 , 我 给 你 们 带 书 来 。 ”
他 又 转 过 身 去 对 老 师 说 :
“ 让 他 们 回 家 吧 ! ”
他 拉 着 我 的 手 , 悄 悄 地 说 :
“ 啊 , 你 得 学 会 克 制 自 己 , 是 吧 ? 我 心 里 知 道 你 为 什 么 淘
气 !
“ 好 了 , 再 见 , 小 朋 友 ! ”
我 心 里 异 常 激 动 , 久 久 不 能 平 静 。 老 师 让 别 人 都 走 了 , 只
把 我 一 个 留 了 下 来 。
我 很 注 意 地 听 他 讲 话 , 我 发 现 他 是 那 么 和 蔼 :
“ 以 后 你 可 以 上 我 的 课 了 , 是 不 是 ? 不 过 , 别 淘 气 了 , 老
实 坐 着 , 是 不 是 ? ”
这 样 , 我 在 学 校 算 是 搞 好 了 关 系 。 可 在 家 里 却 闹 了 一 声
事 儿 : 我 偷 了 母 亲 一 个 卢 布 。
一 个 蟓 上 , 他 们 都 出 去 了 , 留 下 我 看 孩 子 。 我 随 意 地 翻
看 着 继 父 的 一 本 书 , 猛 然 发 现 里 面 夹 着 两 张 钞 票 , 一 张 是 1 0
卢 布 的 , 一 张 是 一 卢 布 的 。
我 脑 子 里 一 亮 , 一 个 卢 布 可 以 买 《 新 旧 约 全 布 》 , 还 可 以
买 一 本 讲 鲁 滨 逊 的 书 。 这 本 书 我 是 在 学 校 里 知 道 的 , 一 次 , 我
给 同 学 们 讲 童 话 , 一 个 同 学 说 :
“ 还 讲 什 么 童 话 呢 , 狗 屁 , 鲁 滨 逊 的 故 事 那 才 叫 棒 呢 ! ”
后 来 我 发 现 , 有 好 几 个 人 都 读 过 鲁 滨 逊 的 故 事 。 我 也 得
读 , 到 时 候 也 能 说 他 们 “ 狗 屁 ! ”
第 二 天 我 上 学 的 时 候 , 带 着 一 本 《 新 旧 约 全 书 》 和 两 本
儿 破 烂 的 安 徒 生 童 话 , 3 斤 面 包 和 一 斤 灌 肠 。
鲁 滨 逊 在 一 个 小 铺 里 , 是 一 本 黄 皮 儿 的 小 书 , 上 面 画 着
一 个 戴 皮 帽 子 , 披 着 兽 皮 的 大 胡 子 , 这 多 少 让 我 觉 着 有 点 不
大 愉 快 。 相 反 , 童 话 书 就 是 再 破 烂 , 也 比 它 可 爱 。
中 午 , 我 与 同 学 们 分 吃 了 面 包 和 灌 肠 , 开 始 说 一 个 特 别
吸 引 人 的 童 话 《 夜 莺 》 。
“ 在 遥 远 的 中 国 , 所 有 人 都 是 中 国 人 , 连 皇 帝 也 是 中 国
人 。 ”
这 句 话 让 我 们 惊 奇 、 欢 喜 、 大 家 迫 不 及 待 地 读 了 下 去 。
在 学 校 没 把 《 夜 莺 》 读 完 , 天 太 晚 了 , 大 家 四 散 回 家 。
母 亲 正 在 炉 台 边 上 做 饭 , 她 看 了 看 我 , 压 低 了 嗓 子 问 :
“ 你 拿 了 一 个 卢 布 ? ”
“ 对 , 我 买 了 书 。 这 不 … … ”
没 容 我 说 完 , 她 就 劈 头 盖 脸 地 打 了 我 一 顿 , 还 没 收 了 我
的 书 , 不 知 道 藏 到 哪 儿 去 了 , 再 也 没 找 到 , 这 比 打 我 更 让 我
难 受 。
好 几 天 没 去 上 学 , 再 到 学 校 时 , 很 多 人 都 喊 我 “ 小 偷 ! ”
这 是 继 父 传 给 他 的 同 事 , 他 同 事 的 孩 子 又 传 到 学 校 的 。
其 实 , 我 一 点 也 没 隐 瞒 什 么 , 我 给 人 家 解 释 , 人 家 不 听 。
我 对 母 亲 讲 , 我 再 也 不 去 上 学 了 。
她 无 神 地 看 着 窗 外 , 喂 着 小 弟 弟 萨 沙 :
“ 你 胡 说 , 别 人 怎 么 知 道 你 拿 了 一 个 卢 布 ? ”
“ 你 去 问 问 啊 ! ”
“ 那 一 定 是 你 自 己 乱 说 的 ! ”
我 说 出 了 那 个 传 话 的 学 生 的 名 字 。
她 哭 了 , 可 怜 地 哭 了 。
我 回 到 厨 房 里 , 听 着 母 亲 的 啜 泣 声 :
“ 天 啊 , 天 啊 … … ”
我 站 起 来 , 走 到 院 子 里 , 可 母 亲 喊 住 了 我 :
“ 去 哪 儿 ? 回 来 ! 到 我 这 儿 来 ! ”
我 们 坐 在 地 板 上 , 萨 沙 摸 着 母 亲 的 扣 了 叫 着 :
“ 扣 扣 , 扣 扣 ! ”
母 亲 搂 住 我 , 低 声 说 :
“ 咱 们 是 穷 人 , 咱 们 的 每 个 戈 比 , 每 个戈 比 … … ”
她 哽 咽 着 说 不 下 去 了 。
停 了 停 , 她 咬 牙 切 齿 地 说 :
“ 这 个 坏 蛋 , 坏 蛋 ! ”
“ 蛋 , 蛋 ! ”
萨 沙 学 着 。
萨 沙 是 个 大 头 娃 娃 , 总 是 瞪 着 眼 , 眨 也 不 眨 地 看 着 周 围
的 一 切 。 很 早 他 就 开 始 学 说 话 了 , 很 少 哭 , 见 了 我 就 高 兴 地
让 我 抱 他 , 用 他 软 软 的 小 手 指 头 摸 我 的 耳 朵 。
他 没 闹 什 么 病 就 突 然 死 了 , 上 午 还 好 好 的 , 晚 祷 的 钟 声
敲 响 的 时 候 , 尸 体 却 已 经 僵 了 。
那 是 在 第 二 孩 子 尼 可 拉 出 生 后 不 久 的 事 。
在 母 亲 的 协 助 下 , 我 在 学 校 的 入 境 又 恢 复 到 了 从 前 , 可
他 们 又 要 把 我 送 回 姥 爷 那 儿 了 。
一 天 傍 晚 , 我 在 院 子 里 听 见 母 亲 声 音 嘶 哑 地 喊 着 :
“ 耶 甫 盖 尼 , 你 , 我 求 求 你 了 … … ”
“ 混 蛋 ! ”
“ 我 知 道 , 你 是 去 她 那 儿 ! ”
“ 是 , 怎 么 样 ? ”
一 阵 沉 默 。
母 亲 吃 力 地 嚎 叫 着 :
“ 你 , 你 是 个 不 折 不 扣 恶 棍 … … ”
然 后 就 是 扑 打 的 声 音 。
我 冲 了 进 去 , 见 继 父 衣 着 整 齐 地 在 用 力 踢 着 瘫 倒 在 地 上
的 母 亲 !
母 亲 无 神 的 眼 睛 仰 望 着 天 花 板 , 嘴 里 呼 呼 地 喘 着 气 … …
我 抄 起 桌 子 上 的 面 包 刀 — — 这 是 父 亲 为 我 母 亲 留 下 的 唯
一 的 东 西 — — 没 命 地 刺 向 继 父 的 后 腰 。
母 亲 看 见 了 , 一 把 推 开 了 继 父 , 刀 把 他 的 衣 服 划 奇 了 。
继 父 大 叫 一 声 , 跑 了 出 去 。
母 亲 把 我 摔 倒 在 地 , 夺 下 了 刀 子 。
继 父 走 了 。
母 亲 搂 住 我 , 吻 着 我 , 哭 了 :
“ 原 谅 你 可 怜 的 母 亲 , 亲 爱 的 , 你 怎 能 动 刀 子 呢 ? ”
我 告 诉 她 , 我 要 杀 了 继 父 , 然 后 杀 我 自 己 。
我 说 得 信 誓 旦 旦 , 一 丝 不 敬 , 完 全 是 不 容 置 疑 的 !
直 到 今 天 , 我 还 能 看 见 那 只 沿 着 裤 筒 有 一 条 鲜 明 的 花 饰
的 令 人 厌 恶 的 腿 , 看 见 它 踢 向 一 个 女 人 的 胸 脯 !
回 忆 旧 日 俄 罗 斯 生 活 中 这 些 铅 一 样 沉 重 的 声 面 , 我 经 常
自 问 : 值 得 吗 !
因 为 丑 恶 也 是 一 种 真 实 , 直 到 今 天 还 没 有 绝 迹 ! 要 想 将
它 们 从 我 们 的 生 活 中 清 除 掉 , 就 必 顺 了 解 它 们 。
尽 管 它 们 是 那 么 沉 重 、 那 么 令 人 窒 息 , 令 人 作 哎 , 可 是
俄 罗 斯 人 的 灵 魂 却 勇 敢 地 闯 了 过 来 , 克 服 了 、 战 胜 了 它 们 !
丑 陋 、 卑 鄙 和 健 康 、 善 良 一 同 长 在 这 块 广 阔 而 又 肥 活 的
土 地 上 , 后 者 点 燃 了 我 们 的 希 望 , 幸 福 离 我 们 不 会 永 远 遥 不
可 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