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1945年的七月和八月中,几乎每天每夜都有对东京和横
滨地区的空袭。 我们可以看到银色的B-29飞机在轰炸内地
之后从头顶飞过,附近的高射排炮向它们开火。有时从窗口
可以看到B-29被击落, 掉到海里去。曳光弹划过天空,弹片
撒向大地。空袭时可以感觉到地面在颤抖,但是大部分空袭
时我们仍在睡觉。我想我们不应该承认这一点,但事隔多年,
现在那些军纪已经过时了。
当时我大为担心的是军方将无视局势的恶化,坚持把战
争继续下去, 我们所在的三浦半岛就会变成厮杀的战场,成
为疯狂的军人们的最后一道战壕。 现在我们都知道美军曾
经有过一个入侵计划, 叫作“奥林匹克”,准备在最南边的
九州岛登陆, 但是我们都明白,我们所在的地区聚集着大量
的重要军事目标,是不可能幸免于难的。如果情况糟糕透项,
在杀向东京的路上就会遇到殊死的抵抗。 遭到原子弹袭击
后, 我知道我们正在走向危机。以后的几天内,很多军人都
决定出“公差”去看望他们的家人。 而作为一名值班军官
我却不能离开, 尽管局势越来越糟糕,而且变得令人迷惑不
解。一天我接到一个命令,让我到名古屋去完成一个任务。
因为我们家离名古屋不远,所以我要求休一天假去看望我的
父母。我的要求得到了批准。
我记得走之前我对其他军官说过,很有可能在我没有回
来的时候战争就结束了。如果真是那样,谁也无法预料我们
工作站的前景。 海军甚至会命令我们集体自杀。如果他们
愿意执行这种命令的话, 我说,我是不会回来白白送死的。
我决不是在开玩笑,一个日本帝国海军的军官是不应该向他
的上司讲这番话的, 但我还是说了。一名中尉非常生气,大
声叫道: “盛田中尉,你在胡说些什么?如果你不回来,我将
要告你临阵脱逃!” 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厉害的威胁。
我转身朝他平静地说道:“中尉,一旦战争结束,也就不
存在临阵脱逃的罪名了。”
在名古屋完成任务之后, 我急忙赶回老家小铃谷村,家
里的人当时都住在那里。 名古屋市和整个爱知县都成了美
国空军的目标, 因为那里有很多的工厂,包括防空火炮制造
厂和飞机制造厂,著名的零式战斗机就是在名古屋生产的。
截至七月, 名古屋工业建筑的一半都被摧毁或者严重损伤,
以后公布的统计资料表明, 由于轰炸,百分之三十二的居民
无家可归。平民区也不安全,所以很多不必要留在城里的居
民都搬走了,就像我的父母那样。轰炸造成了成千上万的人
逃离家园。 其实名古屋的情况比横滨、神户和东京还好一
点, 横滨无家可归的人占69%,神户是58%,东京是46%。这种
情况给涌入大量避难人口的乡村带来了很重的负担。
我日后的妻子当时还留在东京,和她的父亲、兄弟在一
起,家里其他的人都到乡下亲戚家去了。他们在东京空袭时
就躲在家里后院一个拥挤的防空洞中。一天夜里,他们家那
所别致的老房子被燃烧弹烧毁,以后他们只好伴随着变成了
一堆瓦砾的家园,躲在防空洞中过了好几个星期。那所布满
了书籍的房子燃烧了很长时间,良子好几天都在余烬上做饭。
我回到家看到家人时正是八月十四日。 重新团聚是令
人高兴的,但是父亲却显得十分焦虑。他担心的是战争的结
束。就像当时的大部分日本人一样, 长期以来,他已经感到
将会战败, 但却不知道是个什么结局,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他向我承认过, 他曾打算搬到更远的地方去住。我对他说,
那样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因为据我所知,由于每个人都前
途未卜,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与其它地方相比,安全程度是相
同的。 没人知道美国人会来干什么。我告诉父亲战争不会
持续太久了。我们一直谈到午夜以后我才睡觉,太累了。
第二天清早母亲就把我叫醒了,我几乎完全没睡。母亲
很不安,十分激动地说裕仁天皇中午要发表广播公告。这一
天正是八月十五日。 天皇要对全国发表讲话这条消息本身
就足以令人惊讶。 异乎寻常的大事即将发生。日本人在此
之前还从未听过天皇的声音。 普通的人根本就不允许看见
他,即使他乘汽车或火车路过时,也要求路旁的人转过脸去。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
无论如何,我还是一名海军军官,我穿上了全套戎装,挂
上佩剑,在聆听广播时保持立正姿势。广播停了很长一段时
间后, 传出了嘈杂的背景音,终于发出了天皇陛下高亢而又
尖细的“玉音”。
虽然日本人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但却知道这的
确是天皇。 他的讲话用的是一种非常讲究的、古老的宫廷
语言, 虽然我们并不能逐字逐句地听懂,但还是知道他要告
诉我们的消息是什么。大家感到震惊,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战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