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路---莫普拉

                                 二十四
    我被立即关进夏特专区监狱。伊苏登大法官裁判所的刑事长官掌管谋害德·莫
普拉小姐的案件,获准于第二天发表罪行检举命令书。他亲赴圣赛韦尔村,在案件
发生的居腊树林周围的农庄里,听取三十几位证人的陈述。在我被捕后一星期,逮
捕令向我发出了。如果我不是那么心烦意乱,如果有个人关心我,那么这种违反法
律的事,还有审判期间发生的其他许多违反法律的事,就可以作为对我有利的有力
论据加以援引,证明这次起诉是由某股仇恨势力在背后操纵的。在诉讼的整个过程
中,有只看不见的手极其无情地迅速指挥着一切。
    第一次讯问只对我提出了一条罪名,就是勒布朗小姐控告的罪名。所有的猎人
都宣称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理由把这次意外事故看作蓄意谋害。但勒布朗小姐为了
我冒昧对她开的某些玩笑而怀恨在心,何况她已被人收买,就像我后来知道的那样;
她宣称爱德梅从第一次昏迷中苏醒过来之后,既不发烧,又很有理智,在叮嘱她保
守秘密的同时,诉说自己曾被我侮辱,恐吓,从马背上拖下,最后枪击。这个坏女
人收集了爱德梅发烧期间泄露的材料,相当巧妙地编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并在仇恨
启发下尽量加以渲染。她歪曲女主人说过的含糊不清的话和谵妄性印象,起誓证明
爱德梅曾见我把卡宾枪枪口对准她说道:“我保证过,你将只死在我手里。”
    圣约翰在同一天受到传讯,他宣称除了那天晚上勒布朗小姐告诉他的事以外,
什么都不知道;他的陈述与勒布朗小姐的证词完全相符。圣约翰是个正派人,然而
冷漠,迟钝。出于对一丝不苟的爱好,他没有省略任何无用的细节,它们可能被人
歪曲后再用来对付我。他断言我一向是个古怪、糊涂、任性的人;我经常头痛,发
病期间就失去理智;已经有过几次,我神经错乱时,对一个我以为看得见的人说什
么流血和凶杀;归根结蒂,我的脾气如此暴躁,以致我是“有可能抓起任何东西向
一个人头上扔去的,虽然就他所知,事实上我还从未做过这类出格的事”。这就是
在刑事案件中往往决定生死存亡的证词。
    帕希昂斯在调查的那天不知去向。神甫宣称,他对这次事件的观点十分模糊,
他宁可承受对顽抗的证人的一切处罚,不愿在掌握更多的情况以前表态。他请求刑
事长官给他时间,以名誉作担保,答应决不逃避司法部门的诉讼,几天之后,通过
对事物的考察,他就可以获得某种信心;在这种情况下,他保证明确表态,或者为
我辩护,或者对我提出指控。这个期限被批准了。
    马尔卡斯仅仅说,即使是我使德·莫普拉小姐遭受枪伤——这一点他开始感到
非常怀疑,至少我不是有意的。他把自己的名誉和生命押在这种说法上。
    这就是第一次讯问的结果。往后又在不同的日期继续进行了多次讯问。几个假
证人断言,他们曾看见我力图使德·莫普拉小姐屈从于我的欲念,未遂之后向她开
枪。
    旧诉讼程序中最有害的措施之一就是所谓罪行检举命令书。这是一种通过布道
途径传达的通知,由主教发布,全体本堂神甫向各自堂区内的居民们宣讲,命令他
们追查公布的罪行,揭发他们所知道的一切有关事实。这种措施是在其他地区更为
公开盛行的宗教裁判所原则的一种温和的反映。制定罪行检举命令书的目的本来就
是为了以宗教的名义使告密的精神永远流传下去,因此大部分时候,它是残酷得出
奇的杰作,它经常宣布假定的罪行,以及带偏见的原告需要证明的一切假想的情节。
这是一种预先就定下主题的公告,最早到来的无赖据此可为出价最高的雇主利益作
一番假证以挣得一些钱……当罪行检举命令书起草不公正时,它不可避免的后果就
是煽起公众对被告的仇恨情绪。尤其是笃信宗教的人,他们从教士口中接受现成的
意见,狂热地折磨受害者。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尤其因为外省的教士扮演
了另一种秘密的角色,差点儿决定了我的命运。
    案子送到布尔日初等法院的刑事法庭,过不了几天就开庭预审了。
    你们可以想像当时那害得我受尽折磨的凄凉的绝望。爱德梅的健康状况越来越
糟,已完全失去理智。我对审判的结局倒不发愁,我想总不至于把我没有犯过的一
桩罪行强加在我身上;可是,如果爱德梅恢复不了能力,无法当面承认我清白无辜,
那么名誉和生命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把她看作已经死了,在诅咒我的时候死了!
因此,我已横下一条心,无论判决结果如何,宣判之后立即自杀。我强制自己要一
直活到那个时候,为真理取胜做必要的事,以此作为一种责任;但我陷入完全麻木
的状态,甚至没去打听需要做些什么。没有我的律师的才智和热情,没有马尔卡斯
的崇高的忠诚,我的疏忽大意几乎使我沦于最悲惨的结局。
    马尔卡斯天天为我奔走,尽力。晚上,他来到我的帆布床跟前,躺在一捆稻草
上。他每天都去看望爱德梅和我的叔叔,先把他们的情况告诉我,然后给我讲述他
活动的结果。我亲切地紧握他的手,但是通常被他刚说的关于爱德梅的消息吸引住,
其他都听不进去。
    这座夏特监狱从前是外省领主埃勒万·德·隆博家族的堡垒,这时大多毁坏,
只剩下一座可怕的方形塔,年深月久变得黑魆魆的,矗立在一条沟壑背面的岩石上。
安德尔省在沟壑处形成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山谷,长满最美丽的植物。天气极好。
我的囚室处在塔的顶部,接受着旭日的光芒。阳光投下三排白杨树细长。巨大的影
子,并把它们一直伸展到远方的地平线。在一个囚徒的眼前从未呈现过更加秀丽、
鲜艳、田园式的景色;可是我哪有心思从中找到乐趣呢?墙上的裂缝长出香紫罗兰
花,只要微风吹过就像对我发出要命的辱骂。每个具有农村特色的声音,每支风笛
吹出的曲子传到我耳中,似乎都包含着一种凌辱,或者意味着对我的痛苦深深的蔑
视。没有什么东西,甚至羊群的咩咩叫声,在我看来不是遗忘或漠不关心的表现。
    一段时间以来,马尔卡斯有个执著的想法,认为爱德梅是被若望·德·莫普拉
谋害的。这有可能;但由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这种假设,我一听他说起就禁止
他声张。我不喜欢牺牲别人来证明自己无罪。虽然若望·德·莫普拉什么都干得出
来,犯这种罪行的念头却很可能从未产生过。我已有六个多星期没听人提起他,在
我看来控告他是可耻的。我坚持相信有个参加驱兽出林的猎人不慎朝爱德梅开了枪,
恐惧和羞耻的感情妨碍他承认自己的过失。马尔卡斯鼓起勇气去看所有参加过这次
围猎的人,以上帝赋予他的全部口才求他们别怕误杀的惩罚,别让一个无辜者代他
们承担罪责。所有这些奔走活动都毫无结果。没有一个猎人的答复能让我可怜的朋
友获得希望,揭开笼罩着我们的谜。
    我被递解到布尔日,投入一座古堡,它曾属于历代贝里公爵所有,从此充当我
的监狱。同我忠实的中士分开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痛苦。他本来可获准追随我;但
他生怕不久在我的仇人们的授意下被捕(他坚信我是一个阴谋的牺牲品),那就无
法营救我了。因此,只要他们“没有逮住他本人”,他就要不失时机地继续追查作
案的人。
    在我被关到布尔日之后两大,马尔卡斯提出一份文件,是由夏特的两位律师根
据他的要求起草的。这份文件包含十位证人的证词,他们一致确认,枪击案发生之
前,有个托钵僧天天在瓦雷纳转来转去,出现在一些相距很近的地方;尤其是出事
前夜曾在普利尼圣母院借宿。马尔卡斯认定这个僧侣就是若望·德·莫普拉。有两
位妇女表示,她们相信认出了托钵僧,要么是若望,要么是戈歇·德·莫普拉,他
跟若望非常相像。但这个戈歇在城堡主塔被攻克的第二天已淹死在一口池塘内,而
爱德梅遭到枪击那天,夏特全城居民都看见苦修会会士从早到晚跟加尔默罗会隐修
院院长在一起,为沃德旺的朝圣行列主持各项仪式,因此这些证词非但对我无利,
反而产生很坏的效果,给我的辩护抹了黑。苦修会会士顺利地让人证明他不在现场;
隐修院院长替他帮腔说我是个无耻的坏蛋。对若望·德·莫普拉来说,这是他得胜
的时刻。他大声宣称,他是来向他原来的法官们自首的,为他过去的错误接受惩罚;
但没有人愿意赞成对这样一位圣徒进行追究。他在我们这个极其虔诚的省份激起了
狂热的崇拜,没有任何法官敢于冒犯公众舆论对他严加惩处。马尔卡斯在自己的证
词中,讲到苦修会会士在莫普拉岩神秘而不可解释的出现,他为了接近于贝尔先生
及其女儿所采取的行动,蛮横无礼地一直闯进他们的休憩室去恐吓他们,还有加尔
默罗会隐修院院长为了从我这儿替这个人勒索巨额钱财所做的努力。所有这些证词
都被当作无稽之谈;因为马尔卡斯承认不是苦修会会士任何一次出现的目击者,无
论骑士或他女儿也都无法证明。不错,我对各种问题的答复证实了这些陈述;但由
于我完全真诚地声明,两个月以来苦修会会士不曾给我任何不安或不满的理由,又
由于我拒绝把这次谋杀归罪于他,看来不出几天时间,苦修会会士就该在舆论中永
远恢复声誉。可是,我对他不怀敌意并未减弱法官们对我的敌意。他们利用往日地
方法官,尤其是外省偏僻地区的法官拥有的专断权力,草营人命,使我的律师没法
开展工作。我不愿指出姓名的几个穿袍人物甚至公开对我恣意辱骂,在法庭上否定
人的尊严和道德。他们对我施诡计诱供,只要我至少承认不小心误伤了德·莫普拉
小姐,就几乎答应作有利于我的裁决。我对他们的提议所抱的轻蔑态度最终引起他
们的敌意。我不会要任何阴谋诡计,在一个不耍阴谋诡计正义和真理就无法取胜的
时代,我成为两类可怕的敌人——教士和法官的牺牲品;我在加尔默罗会隐修院院
长身上得罪了前者,而我受到后者的憎恨是由于爱德梅拒绝过一些求婚者,其中最
记仇的人同初等法院中的头面人物有亲戚关系。
    然而有几个我几乎不认识的正直人物,看不惯别人极力要把我搞臭而关心我的
命运。他们中间有个埃先生不乏影响,他是省总督的兄弟,与所有的代表相识,为
使这个令人困惑的案件真相大白提了一些极好的意见,从而帮了我的忙。
    由于深信我有罪,帕希昂斯本来会无心地支持我的敌人,但他不愿这样做。他
又在林中过起流浪生活,虽不躲藏,却也无法抓到。马尔卡斯对帕希昂斯的意图深
感不安,无法理解他的行为。骑警队眼看一个老头在不出几法里范围内不把他们放
在眼里,都气坏了。我想,凭着这位老人的经验和体质,他可以在瓦雷纳生活多年
而不落入他们手中,甚至不会感到必须投降,而厌倦和对孤独的恐惧却往往在一些
大罪犯身上引起降服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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