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月
第六章
  
    “理由很简单嘛!就是因为她不想再见到你了呀!她一定是想跟你保持距离吧!或
许,你可以藉这个机会把她给忘了,反而这样对你比较好。忘了她吧,直树。”
    吾郎说得轻松,但对直树来说,却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直树按捺着心中的焦虑,不停地工作。看到这种情况的阿健,有些犹豫该不该提智
香的事,因为他实在很担心她。
    “还没找到智香小姐吗?”
    “我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在朋友家吗?你不去接她回来吗?”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智香小姐只不过是嘴巴硬罢了。这样吧,我去接她回来好了!这样她应该比较拉
得下睑回来吧!就这么决定,好吗?”
    阿健用认真的口吻说道。但是,焦虑不堪的直树却脱口吼道:“别管我们的事!”
看着阿健一脸无辜的模样,直树不禁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一直待在店里,心情也好不起来,于是直树便开了小货车外出送货。途中经过和舞
永相遇的地方,直树又想起了那件意外,也想起了舞永曾对他说过的话。
    (我想忘记那件事!为什么你不能了解我的感受?!)
    舞永之所以不告而别,原因是在于自己吧……。对舞永来说,自己的存在或许勾起
了她不愿想起的过去吧!直树怔怔地想着,冷不防从头顶上传来一声:
    “喂!王八蛋!”
    抬头一看,原来是茉莉站在公寓的屋顶上大叫。
    “你又在发泄压力了,是吗?”直树向上喊道。
    “喂!我现在要去医院,可不可以送我一程?”茉莉大声地问道,直树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茉莉就下楼坐车。
    “上次真是对不起,我不应该叫你别和舞永来往的!”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被甩了!”
    茉莉望着直树黯淡的表情,复杂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她调整了一下心情,把话题转
到自已和直树身上。
    “刚才,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你记不记得,那次你还以为我要自壳呢?
其实,当你爬上楼来劝我别自杀的时候,我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可思议的感觉?”
    “嗯!觉得自己好象茱丽亚罗勃兹。在‘麻雀变凤凰’里,李察吉尔最后不是来到
茉丽亚罗勃兹的住处吗?就是那个场景。你的车子就像李察吉尔开的那辆白色的轿车。
那好比就是骑着白马的王子……”
    不知不觉说了一大串之后,茉莉突然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语道:“啊!我在胡扯什
么?!”霎时之间,她整个脸都红了。
    “我没看过那部电影。”
    “还好你没看过!”
    茉莉在无意识之中泄露了自己对直树的好感。但是,现在的直树根本无暇顾及,脑
中全是舞永的影子。
    车子终于到了医院门前,茉莉下了车说道:
    “谢谢你了。我想,舞永一定很快就会跟你连络的,你别担心了。舞永是真的喜欢
你的,你要相信她。”
    “是吗?谢谢你。好好认真工作喔!”
    直树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笑容。茉莉目送直树的车离去,心中有些怅然。
    “什么茉莉亚罗勃兹嘛!真是傻瓜……”
    不小心说出了暗藏在心中的感情,但对方却丝毫没有察觉。茉莉觉得自己真是太可
悲了。
    此时,有一个病患和茉莉擦身而过。这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妇人正是由子。
    她刚从妇产科的诊察室出来,手上拿着医生交给她的手术同意书。
    “富坚太太,这一阵子不正常的出血和分泌物很多吗?”
    “嗯!”
    “你还是早一点动手术比较好。如果移转到骨盆的话,情况就不乐观了!”
    “还是得把子宫拿掉,是吗?”
    “很遗憾,子宫癌的话,只能这么做了!”
    “嗯,都到这把年纪了,子宫拿掉也无所谓!”
    “你已经告诉家人了吗?”
    “……我没有什么家人。我只是一个孤独无依的老太婆!”
    由子爽朗地这么嘲弄自己,一时之间医生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天晚上,由子突然早早就把店门关了。
    当智香还在跟客人对唱卡拉OK的时候,由子突然就把电源关掉。
    这一阵子,智香留在店里帮忙。客人们都称赞智香活泼可爱,智香也觉得自己很适
合做这一行,所以经常跟客人打成一片。
    由于歌没唱完就被切掉,客人们都觉得很纳闷。由子大声地说道:“今天就做到这
里了。大家请回吧,我不收钱!”她把所有的客人都赶了出去,然后就关上了店门,不
由分说地拉着楞在一旁的智香,上了一辆出租车。“出去逛逛吧!”由子对女儿这样说
着。
    智香原本以为母亲只不过是想兜兜风罢了,但是当由子对出租车司机说出‘富坚洗
衣店’的住址时,智香马上就生气地说道。
    “喂!我可不回去!我才不想再看到哥哥的脸。为什么要叫我回去?难道你已经不
想让我待在这里了吗?”
    但是,由子只是一语不发地望着前方。
    不久,车子就到了目的地,由子拉着智香走进店里。从屋里走出来的直树,看见母
亲和妹妹之后,表情僵硬地站着不动。
    “智香说她想回来!”
    “我才没说呢!”智香急急地否认。
    “她只是嘴硬,其实已经在反省自己了!”
    “为什么我要反省自己?我想到妈的店里工作,因为我发现做这行远满有趣的。而
且这么一来,我就不必再去找工作了,你也不必担心我没工作了!”
    “你说什么?你是真的这么想吗?”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的!”
    “随你便!你要去哪里都无谓!不过,你就别想再回来了!”
    智香也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我才不想回来呢!”
    “你们都住嘴!智香,我光把话说在前头。我之所以来找你们,并不是因为想跟你
们一起生活。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们的脸罢了。你住在我那里,我还嫌麻烦呢!我喜欢
一个人逍遥自在地过活!直树,我想你也从没把我当母亲看吧?”对由子这种冷淡的詻
气,直树粗鲁地应了一声:“没错!”
    “所以,智香就是在这世上你唯一的亲人了!你难道忍心把世上唯一的亲人赶出去
吗?”
    哥哥的冷淡是预料中的,但是母亲竟然也嫌弃自己,自尊心受损的智香已无处可去
了!她愤怒地冲上了二楼,留下冷眼相望的母亲和哥哥。由子如释重负,对直树说了句:
“不打扰了!”就转身走出店门。
    “对了!智香借的钱我会帮她还!”由子临走前补了一句。“等一下!”直树喊道。
    “不管你说什么,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上次,我在医院看到你。你应该不是去探病的吧?”
    “到了这把年纪,身体总会有一些毛病的。大概是更年期到了吧!难道,你是在为
我担心?”
    直树愕然地说道:“才不是呢……”由子也丢了一句:“我想也不可能的!”就径
自离开了。两人虽是母子,看起来却形同陌路。但是,望若由子离去的直树突然发现,
母亲的背影已和记忆中的大不相同了。十五年前,提着大皮箱离家的母亲那白晳的手上
涂着鲜红的措甲油,就好比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而今天的母亲,却像凋谢了的花,无力
地垂落着。
    不告而别的舞永,工作开始上了轨道。
    在这间有线电视台的会议室里,大家正在讨论下一次拍摄的准备工作。
    “上次拍得很不错。这女孩给人一种很有朝气、对前途充满希望的感觉。”
    实际上的舞永并非如此,但导演郎煞有其事地称赞她。“我是这么觉得啦!不过每
个人各有不同的想法。不管怎样,那天可要好好加油喔!”
    导演不经意地想拍拍舞永的肩膀,舞永本能地向后闪了一下。
    “怎么样?方便的话,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舞永有些惊惶地想掩饰心中的不安,好不容易才回了一句:“对不起,今天晚上不
太方便……”。导演听了也只好笑着说:“那就下次啰!”但舞永却巴不得赶紧离开这
个地方。
    舞永离开了电视台,一个人走在路上。
    走着走着,舞永踏进了一家店。那是她和直树一起来过的庭园式餐厅。店里有一群
坐着聊天的女孩,也有好几对情侣,四处不时传来年轻的笑声,大家似乎都聊得很开心。
    这些人都在谈日常生活的琐事吧!发生过什么,看到了什么等等。但是,舞永却没
有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这些人可知道,可以找到人这样天南地北地随便聊,是一件多
么幸福的事啊!
    舞永里着眼前的冰咖啡,一个人怔怔地想着。手中握着的咸蛋超人钥匙圈,是直树
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舞永现在非去一个地方不可。她很担心一件事──她的月经一直没来。
    离开了餐厅的舞永,走进一家药房买了验孕剂。
    这天晚上,在‘富坚洗衣店’里,直树、智香和阿健三个人正在吃晚餐。
    乍看之下是一幅和乐融融的用餐景象,但直树却直直地盯着电视上的棒球转播,看
也不看智香一眼。只有阿健一个人吃得很起劲。
    “哇!真好吃。吃饭就是大伙儿一起吃才好。在家里一个人吃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冷
便当真是太可怜了!”
    “如果这样的话,每天你都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好了。反正和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一
起吃饭的话,饭也会变得难吃的!”
    直树若有所指地说道,智香也不甘示弱地转头对阿健说:
    “喂!阿健,下次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吧!或者……我去你家帮你做饭?嗯,
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决定了!”
    “你不要随随便便就说要去男人家里!”
    “奇怪了,我只不过是做饭给他吃而已。阿健,你觉得我的话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吗?”
    “怎么会呢?我才没这么想!”
    原本想找话题带动气氛,没想到差一点又变成两人吵嘴的材料,阿健有些不知所措。
    心情一直不佳的直树,这天晚上却意外地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一开始一直没出声。最后终于小小地出了声音……原来是舞永。
    “喂,我是山下……”
    “……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突然要搬家呢?”
    “你在生气?”
    “我当然生气了!”
    “对不起。嗯?绊造还好吗?你呢?”
    “大家都很好。你现在在哪里?”
    “……现在不想告诉你。”
    “这是什么意思?那你为什么又要打电话给我?”
    “就像咸蛋超人一样啊!咸蛋超人每次只能在地球上待三分钟。我也一样,只要听
你的声音三分钟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了。你想挂电话也没关系的。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
方……想离开任何一个会让我想起那件事的地方……远离那个出事的地点、远离医
院……。”
    “也远离我,是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回想起那件事。一想到你也知道那件事,我就不由自主地
心虚了起来,觉得自己很悲惨。”
    “你不必这么想的……”
    “我也知道,但是却做不到。从那件事之后,我的月经一直都没来……”
    舞永突然说出这句话,直树也变得沉默不语。
    “我咬紧了牙,跑去药房买验孕剂……”
    “结果呢?”
    “我心裹在想,如果怀孕的话,我就不再打电话给你了,一辈子再也不见你了……”
    舞永哽咽地说着。虽然每天都精神奕奕地去工作,其实心里却时时都在忧心月经为
什么还不来。如果自己的肚子里有了那个暴徒的孩子的话,尽管心理上抗拒,但身体却
不得不接受,这将是多么恐怖的事啊!还好检验出来的给果,拯救了担心得几乎要崩溃
的舞永。月经迟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遭遇巨大变动的影响吧!
    在测试结果出来之前,舞永给自己下了一个赌。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她就打电话给
直树,只要三分钟就好。因为,舞永是如此渴望再听到那既熟悉、又温暖的声音。
    “见个面吧!可以见个面了吧!”
    直树用强硬的语气说道。他紧握着听筒,告诉自己,不能再让舞永从自己身边逃走
了。
    “可是,一见面又往往会为芝麻小事而吵架……”
    “不会的!如果我一惹你生气,你可以马上就走啊!求求你!”但是,舞永并没有
回答这个问题。
    “对不起,三分钟好象已经到了。替我跟绊造问候一下。”
    “喂!等一下,你别挂断!起码告诉我电话号码啊!”
    “我会再打给你的。对不起。”
    舞永“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留下直树怅然地握着话筒。
    第二天,在补习班里,吾郎对着一群小朋友谈论着和考试无关的星座话题。这的碓
像是吾郎的作风。与其让小朋友待在补习班里读死书,吾郎更希望能教他们如何快乐地
习得知识。
    “白鸟座中的天蝎座、琴座的、星、惊座的牵牛星都是银河中的大星座。这三个连
在一起叫做夏之大三角。?星就是织女,牵牛星就是牛郎。他们两个虽然相爱,但一年
之中只能见一次面。”
    小朋友们却嚷嚷道:“这都是编出来的!”“只不过是刚好在七夕那天碰在一起而
已!”一点都不给老师面子。
    “你们就不能罗曼蒂克一点吗?你们都没有喜欢的人或是正在交往的人吗?”
    而学生们却反问道:“老师呢?”吾郎笑着回答道:“当然有了,而且今天还要去
约会呢!我女朋友可是个身材很棒的性感姐姐喔!”
    吾郎原本已经和茉莉约了一起吃饭。但是茉莉临时打电话来说,医院有事走不开,
约会只好取消。其实茉莉是因为接到了直树的电话,才取消了和吾郎的约。
    “喂!我是富坚。等你下班后,我们可不可以见个面?”
    “喔!你要约我出来,是吗?”
    “……她打电话给我了!”
    又是为了舞永的事,茉莉觉得有些扫兴。不过,她也很想知道舞永的下落,于是就
舍弃了吾郎而选择和直树见面。
    这天晚上,茉莉来到事先约好的居酒屋。茉莉狼吞虎咽地吃着串烧和一些小菜,但
直树却什么也没吃,只是不停地喝着酒。
    “对了,你可别告诉吾郎,我们今天晚上见过面喔!”
    “我已经告诉他了,反正我们问心无愧啊!”
    茉莉“唉!”的一声,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对茉莉来说,和直树见面多少有些特
别的感觉,所以她才会对吾郎撒话。但是,对直树来说,和茉莉见面只不过是为了谈舞
永的事罢了,他并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所以,当吾郎被茉莉拒绝后,打电话想找直树
出去喝一杯时,直树才会很直接地告诉他:“今晚和茉莉有约,不能跟你出去!”直树
完全没有注意这件事的因果,竟自开始谈起舞永的事。
    “她打算到底怎么样?我实在不了解!”
    “的碓,在遇到那样的不幸之后,她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生活,心情上会
比较轻松。”
    “那,她为什么又要打电话给我呢?”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她喜欢你啰!”
    直树用锐利的眼神看着茉莉。这是因为茉莉说的这句话拨动了他的心。但是,茉莉
却因为这个眼神而感到脸红心跳。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告诉我她的电话号码呢?”
    “这在精神医学上叫做‘双面价值的感情’。也就是说,她虽然很想见你,却又做
不到。”
    “她说,只要一见到我就会想起那件事,会觉得自己很悲惨。”
    “她对自己的这种心理也感到很困惑吧!”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呢?我已经答应过她,除非她答应,否则我不会碰她一根汗毛
的!”
    “你这样答应她?!”
    “为了能让她重新站起来,我觉得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她为什么还是不跟
我见面呢?真希望她也能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心情。”
    看着将酒一饮而尽的直树,茉莉说道:
    “你这么做却得不到‘相对付出’。你的心里一定在想:‘我为了你这么地努力,
但你却完全不了解我’,对吧!”
    茉莉又说了一个专业用语,直树有些不耐地说道:“别说这些没人听得懂的专业术
语!”
    “那么,请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出来?你想要我做什么?”
    茉莉觉得,自己才更希望他能了解自己的心情呢!她也知道直树找她出来全是为了
舞永,但也打起精神地以专业知识来为他做分析,没想到直树却……。不过,不知是否
已喝醉了,很意外地,直树竟然这样说道:
    “对不起……或许我只是想在你面前使使性子而已……”
    茉莉回答道:“算了!”脸又躁热了起来。
    最后,直树喝得酩酊大醉,茉莉不得已,只好跟跟飕路地把他扶回家里。
    到了直树住处,茉莉好不容易才把直树扶上了榻榻米,直树“砰”的一声就倒在榻
榻米上,连扶着他的茉莉也跟着倒了下去。茉莉整个脸几乎贴在直树胸前,顿时之间她
只觉心跳不已。
    就在此时,智香也闻声下楼查看。
    “啊!你好。你哥哥好象喝太多了,大概是有很多心事吧……”
    此时,直树突然喃喃地说起了梦话:“舞永……”
    “啊!他叫的不是我。我叫阪口茉莉,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而已。那么,你哥哥就
交给你了!”
    茉莉向智香大致说明完毕之后,就走出了店门。直树已经完全睡着了,整个人在杨
榻米上摆成一个大字。直树给智香的印象是经常骂人,整天只知道工作。而像今天这样
喝得烂醉如泥的哥哥,智香还是第一次看到。茉莉小姐说:“……直树有很多心事!”
原来哥哥也有他自己的烦恼,智香第一次这么感觉到,拿了一件薄毛毯轻轻地帮直树盖
上。
    直树和智香都不知道,走出了‘富坚洗衣店’的茉莉,还一直无法压抑住心中的悸
动。和直树的身体如此靠近时的那种难为情的感觉……。“远样不行!”茉莉低声地告
欣自己。然后又爬到屋顶对着夜空大喊:“王八蛋!”由于自己很难切断对直树的感情,
茉莉的心中隐隐作痛。
    醉得不省人事的直树一觉睡到了天亮。张开眼,直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毛毯,
而智香则趴在桌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没关,直树伸手想关掉它,却在一半停住了,因为从电视里传来熟悉的
声音。
    “大家早!今天早上由我山下舞永从东京中央批发市场为各位做实况报导。”
    没错,那是舞永!直树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舞永开始在市场上访问着行人。直树
记下了舞永身后商店的名字,然后就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直树一路上猛踩油门,直冲批发市场。到了目的地,他停好车,在广大的市场里找
到了那家商店。
    此时电视的拍摄工作已结束,舞永正要和工作人员上小巴士。直树大喊了一声:
“舞永!”舞永大吃一惊地转头看着他。
    直树朝着车子跑了过来,而舞永则缩在巴士的位子上不敢朝外看。导演看到这一切,
向舞永问道:“是你的朋友吗?”舞永答道:“别管他,把车开走吧!”于是巴士缓缓
地驶出。“等一下!你为什么要躲我?”车后传来直树的叫喊声。舞永咬着牙不去听直
树的声音,也不朝直树的方向望去。
    车速渐渐加快,不久之后就把直树远远地拋在后头。直树拼命地追赶了一阵,最后
还是力不从心,一个人独自被丢在广大市场的一角。
    直树满腔的悲伤不知往何处发泄,不得已只好回到店里开始工作。昨夜的宿醉,再
加上今天早上的事情,直树感到身心俱疲。
    到了傍晚,直树的心情还是一样糟。不小心被熨斗烫到的直树,一时怒气上冲,把
屋里的东西全都砸得稀烂。
    正当直树正歇斯底里地发泄怒气时,店门突然开了。直树回头一望,竟然看到舞永
站在那里。
    由于太意外了,直树惊讶地愣住了。智香也在屋里,直树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让
该舞永进来。最后,直树走出了店门,舞永也跟在一旁。两个人默默不语地走到桥上,
怔怔地望着桥下的河水。
    “上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就像过去那样,问问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
好事?要不要出来见面?我好希望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交往下去,然后有一天,我会觉得
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到时我们就会成为一对正常的情侣了。我真的好希望能这样……”
    舞永仿佛想理清自己的思绪似地,语气有些踌躇。
    “可是……我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这回事!”
    直树急急地否认,语气略带气愤。舞永把脸转向直树,直视着他。“我可以问你一
件事吗?你觉得我是一个污秽的女人吗?”
    “我不觉得!”
    直树清楚地回答着,但心中却有些许的动摇。他想起当茉莉告诉自己舞永有可能得
到爱滋病或是怀孕时,心中涌起的那份震惊。
    “你难道没偷偷地想过,当时我应该可以抵抗的?如果我抵抗,就不会被强暴了?”
    “你别自己下定论,觉得男人都会这么想。别把我和其它的男人混为一谈,好吗?
你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情。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在你答应之前,我绝不会碰你一根汗毛
的。”
    “如果我一辈子都不答应的话,你要怎么办呢?即使如此,你还是会继续喜欢我
吗?”
    “为什么你总要往坏的方面想呢?为什么你不能更乐观一些,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
呢?你根本就是在为自己找借口逃避嘛!”
    直树把心中的想法清楚地说了出来。一瞬间,舞永也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答应让你碰我。你可以让我恢复正常的,没错吧!”
    没想到舞永会这么说。她那闪着光芒的双眸,仿佛在向直树挑战似地盯着他。直树
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怔怔地和她对望。
    同一个夜晚,茉莉和吾郎一起坐在公园里,望着夏夜的星空。为了弥补昨天茉莉的
爽的,两个人约出来吃了晚饭,然后又到酒馆小酌了一番。
    两个人带着微醺的醉意,享受着园中喷泉所带来的沁凉,气氛显得有些罗曼蒂克。
    “这个是牛郎,那个是织女。”
    吾郎开始解说着他最拿手的星座。而茉莉也仿佛像个孩子般地抬起头。
    “他们前几天才刚见过面,下次见面要在一年之后了……”
    吾郎“嗯!”地应了一声,但是却没什么劲。
    “怎么了?你看起来有些落寞的样子。”
    “嗯!我想起了现在在静冈的女儿。友子现在是不是也在看星星呢?”
    说着说着,吾郎突然大声地对天空喊着。
    “友子,要好好保重喔!爸爸最爱你了!”
    吾郎借着些微酒意突然发泄自已的感情,但是马上又回过神来,有些腼腆地对茉莉
说了声:“对不起!”茉莉的脸上浮起了很感兴趣的表情。
    “吾郎,你真是太帅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好体贴!明明知道我跟你撒谎去见富坚,却一句话也不说。”
    “因为我了解你的心情。”
    吾郎看得出茉莉对直树抱有好感。听到吾郎这么说,茉莉的心中漾起了一股不可思
议的感受。无论自己怎么对待直树,他的心永远都在舞永身上,丝毫不为所动。每次约
自己见面,十句话中有九句全是在谈舞永的事。对他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个可以商量事
情的好朋友罢了……。忘了直树吧!她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心里经过这番转折,茉莉突然笑着对吾郎说道:
    “喂!今天可不可以去你那里?”
    吾郎“咦?”地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茉莉的脸。他很难揣测茉莉心里真正在想什
么,不过,从她眼中微妙的表情看来,这的确是成熟男女间的一种挑逗。
    两个人并肩朝吾郎的住处走去。
    “真的可以吗?”吾郎小心翼翼地问道。
    “吾郎,没想到你还远么清纯!”
    茉莉一点也不退缩,反倒是一向爱乱开玩笑的吾郎沉默不语,但是,就在快到吾郎
住处时,他仿佛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一把搂住了茉莉打算进屋里。
    就在此时,吾郎吃惊地停下了脚步。因为在公寓楼梯间的暗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站在那里……那是和吾郎分隔两地的友子。
    “友子……”
    吾郎呆呆地站着,茉莉也在身后停了下来。
    此时,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一对男女相约共枕。
    舞永第一次和直树一起进了房间。
    舞永咬紧了牙,脱下了长袖上衣。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衬衣的舞永在直树面前是如此
地楚楚动人。但是,在她的肩膀上却还留着清晰可见的刀疤。
    “怎么了?快点啊!”
    对着只是凝视着自己、动也不动的直树,舞永仿佛像是挑战似地这样说道。脱下外
衣的舞永仿佛抱着视死如归的精神,一步一步地逼进直树。虽然,直树不知多少次想拥
抱这个美丽的躯体,但是,此刻他的心里却涌上了一丝悲哀的感觉。
    “算了!我并不是一定得这么做……”
    但是,舞永的双眸,仿佛像是注入了什么力量做地盯着直树。
    “你想逃?你不是说可以治好我的吗?那就快点啊!”
    舞永动也不动地等着直树。直树终于轻轻地把手伸向了舞永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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