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巴格达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一章
            
                      一
            
    克罗斯毕上尉从银行里走出来,好象刚刚兑换完支票,
发现自己存折上的钱比估计的还要多一些,因此满面春风,
喜气溢于形色。
    克罗斯毕上尉看上去很自鸣得意,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他五短身材,粗壮结实,脸色红润,蓄着很短的带军人风度
的小胡子,走起路来有点摇晃,衣着稍许有点惹人注目。他
爱听有趣的故事,人们都很喜欢他。他愉快乐观,普普通通
,待人和善,尚未结婚,没有什么超凡拔群之处。在东方,
象克罗斯毕这样的人很多。
    克罗斯毕上尉正在银行大街上走着,这条街之所以叫这
么一个名字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大多数银行都集中在这里。银
行里面阴暗潮湿,而且有一点发霉的气味,到处都是从柜台
后面传来的劈劈啪啪的打字的声音。
    在外面,也就是在银行大街上,阳光充足,尘土到处飞
扬,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可怕:有机动车辆持续不断的喇叭
声,各种商贩的叫卖声,还有这一伙那一群的人们激烈争论
的声音,他们看起来好象要互相残杀,其实都是要好的朋
友。男人们和孩子们用托盘端着东西,在街上穿来穿去,出
售甜食、桔子、香蕉、毛巾、梳子、刮脸刀,各种各样的鞋
楦以及其他各类商品。这儿还有那一声接着一声永不消逝的
清嗓子和吐痰的声音,此外,还有“赶着驴、马的人低声抑
郁的“驾——驾”的声音,他们在川流不息的机动车辆和行
人当中穿来穿去。
    这时,巴格达城已是上午十一点钟了。
    克罗斯毕上尉拦住一个怀中抱着一卷报纸的孩子,买了
一份报。他从银行大街拐了个弯儿,来到拉希德大街。这是
巴格达的一条主要街道,有四英里长,与底格里斯河平行。
    克罗斯毕上尉粗略看了一下报纸上的标题,便把报纸夹
在胳臂下,走了大约二百码,来到了一个小胡同口,然后走
进一个庭院。他走到尽头,来到一个门上挂着一块铜牌的房
子前面,走进了这间办公室。
    一位身材匀称、年轻的伊拉克职员正在打字,见他进
来,便面带微笑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
    “早上好,克罗斯毕上尉,有什么事吗?”
    “达金先生在他的办公室吗?好极了,我要马上去找
他。”
      他穿过一道门,登上很陡的楼梯,穿过一条肮脏的过
道,然后敲了敲最后一个门,里面有人说道,“请进。”
    这是一间屋顶很高、但有点空荡的房间,里面有个煤油
炉,上面有个盛着水的盆:还有一个很低的有靠垫的长椅,
它前面放着个小茶几;另外,还有一张破旧的大桌子。电灯
还开着,窗帘拉得很严,室内看不到阳光。那张破桌子的后
面坐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人。那人面露倦容,显得优柔寡断
——从他的面孔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在这个肚界上没能飞黄
腾达、而又看破红尘、再也不愿为此费神的人。
    这两个人——即乐观又自信的克罗斯毕和忧郁惟粹的达
金--一相互看了对方一眼。
    达金说:“喂,克罗斯毕,你是不是刚从基尔库克来?"
    克罗斯毕点了点头,小心地随手关上了门。这扇门看来
很破旧,油漆涂得也很差劲,但是它有一点出人意料的可取
之处,即安装得严丝合缝,门边和底下都没有缝隙。
    实际上,这是扇隔音门。
    门一关上,这两个人的表情稍有变化。克罗斯毕上尉变
得不那么逞强和过于自信了。达金先生的肩膀也不那么下垂
了,神情也不那么退疑了。如果屋内有人听着他们谈话,会
奇怪地发现达金居然是上司。
    “有什么消息吗,先生?”克罗斯毕问道。
    “有。”达金叹了口气。他面前放着一张电报纸,刚才
他一直在忙着译电稿。他又译出两个字母,接着说:
    “要在巴格达召开。”
    然后他划了根火柴,点着了那张电报纸,并看着它烧完。
等电报纸烧成了灰烬,他轻轻地吹了一下,灰烬飞了起来,
散落在地上。
    “是的,”他说,“他们已经决定在巴格达召开会议。
时间是下月二十号。我们一定要‘绝对保密’。”
    “这件事儿他们在商场里已经谈论三天了。”克罗斯毕
平淡地说。
    那个高个儿男子露出疲倦的微笑。
    “绝密!东方就没有绝密。有没有,克罗斯毕?”
    “没有,先生。如果你要问的话,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
绝密的事情。战争年代,我常发现伦敦的一个理发师知道的
消息比最高指挥部都多。”
    “这件事情泄露出去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这次会议要在
巴格达召开,那很快就会公开的。那么,我们的戏——我们
的那台好戏——就要开场了。”
    “你看这次会议一定会召开吗,先生?”克罗斯毕怀疑
地问道,“乔大叔,”克罗斯毕上尉如此冒昧失礼地称呼着
某个欧洲大国的首脑,“真的要来?”
    “我想这次他会来的,克罗斯毕,”达金若有所思他说,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会议召开了——顺利地召开
了——哦,那就一切都免了。如果达成某种谅解——”他突
然停住了。
    克罗斯毕看来仍然有些怀疑。“那么,请原谅,先生,
会有可能达成某种形式的谅解吗?”
    “克罗斯毕,从你所说的来看,恐怕是不可能的!如果
只是把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的两个人搞到一起,整个
事情可能会照往常一样地结束——只能加深怀疑和误解。可
是还有第三个因素。如果卡米凯尔所说的那件离奇的事情是
真的——”
    他突然停住了。
    “但是,先生,肯定不会是真的,太离奇了!”
    达金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头脑中清楚地浮现出一幅画
面,一个人面容严肃而又不安地听着另一个人用平静的难以
描述的声音讲述着各种离奇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当时,他就
是这样自言自语地说,“不是我最能干的、最信得过的人神
经失常了,就是这件事是真的……,
    他用同样忧郁的声音轻轻地说:
     "卡米凯尔相信这件事。他所能了解到的每件事都证实
了他的假设。他要到那儿去进一步了解和侦察——去取得证
据。我不知道当时让他去是不是明智的。如果他不能回来,
那件事情只不过是卡米凯尔告诉我的,而那又是别人告诉他
的。我们知道的情况够多了吗?我想不是这样。正如你所说
钓,这件事情太离奇了……如果卡米凯尔本人二十号在这儿
,在巴格达,以目击者的身分讲述他看到的事情,出示证据——”
    “证据?”克罗斯毕尖声问道。
    达金点点头。
    “是的,他有证据。”
    “你怎么知道他有证据?”
    ”我是根据事先规定的联系暗号判断的。这段电文是由
撒拉·哈桑转来的。”他小心地引用了这段电文:“驮着燕
麦的骆驼正在通过山口。”
    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所以卡米凯尔已经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可是他
离开的时候,受到了对方的怀疑,被他们盯上了。他要走的
每条路线都有人监视,更危险的是他们要等他——在这儿等
他。首先是在边境线上等他。如果他通过了边境线,他们会
在大使馆和领事馆周围设下埋伏。你看看这些材料。“
    他把桌上的文件翻来翻去,然后该道。
    “一个英国人开着汽车从波斯到伊拉克旅行时被击毙
——据说是被一群歹徒击毙的。一个库尔德族商人从山上往
下走,遭到伏击,被杀害了。还有一个库尔德人阿布杜勒·
哈桑,由于被怀疑是香烟走私贩,被警察枪毙了。在卢旺都
兹路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后经鉴定证实是个美国卡车司机。
这几个人的外貌都大致差不多。身高、体重、头发和体形都
和卡米凯尔相似。他们宁可错杀几个人,也要竭尽全力搞掉
他。只要他到了伊拉克,危险就会加剧。大使馆的花匠,领
事馆的服务人员,机场、海关和火车站的工作人员都可能是
他们的人……所有的旅馆都已受到监视……他们布置了一条
严密的封锁线。”
    克罗斯毕扬起了眉毛。
    “你认为他们撒下了这么大的网吗,先生?”
    “这一点,我没有怀疑。即使在我们的行动中也有走漏
消息的情况。这是最糟糕的了。如何才能使我确信,我们为
保证卡米凯尔安全来到巴格达所采取的措施,对方还没有得
到情报?正如你所知道的,在对方营垒里雇用一个人,这是
搞侦破的基本策略之一。”
    “你怀疑—什么人吗?”
    达金慢慢地摇了摇头。
    克罗斯毕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说,“我们继续进行下去吗?”
    “是的。”
    “克罗夫顿·李怎么样?”
    “他同意来巴格达。”
    “什么人都要来巴格达,”克罗斯毕说,“根据你刚才
说的,连乔大叔都要来。可是,如果总统发生什么意外——
当他在这儿的时候——就会发生剧烈的骚动。”
    “不能出任何问题,”达金说,“这是我们的职责,要
保证不出问题。”
    克罗斯毕走后,达金一边伏案工作,一边低声嘟嚷着:
    “他们来到了巴格达……”
    他在吸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在下面写上“巴格达”这
个地名,然后,在周围草草地画了一头骆驼、一架飞机、一
艘轮船和一列喷着浓烟的火车一这一切都在圆圈周围。接着
,他又在吸墨纸的一角画了个蜘蛛网,在蜘蛛网的中央写了
一个人名:安娜·席勒。他又在圆圈下面画了一个大问号。
    然后,他拿起帽子,离开了办公室。当他沿着拉希德大
街走着时,有人向另一个人打听他是谁。
    “他?哦,他是达金。在一个石油公司工作。是个好人
,但是从来也没升上去。没有·一点儿生龙活虎的劲头。有
人说他爱喝酒。他永远也不会飞黄腾达。在这个地方,你得
有那么一种魄力,才能飞黄腾达。”

                       二
                       
    “席勒小姐,你收到了关于克鲁根霍夫财产的报告了吗?”
    “收到了,摩根赛尔先生。”
    席勒小姐为人沉着,能干。她把文件一声不响地送到经
理面前。
    他一边读着,一边咕哝着。
    “我看,倒是很令人满意的。”
    “我当然也是这样认为的,摩根赛尔先生。”
    “史沃茨在这儿吗?”
    “他正在外间办公室等着哪。”
    “立即把他带来。“
    席勒小姐按了按电钮---这是六个电钮当中的一个。
    “摩根赛尔先生,你需要我留在这儿吗?”
    “不,席勒小姐,你不用留在这儿啦。”
    安娜.席勒悄悄地走了出去。
    她长着满头淡淡的金黄色的头发--但不是那种迷人的
金黄色,她那金黄色的头发从前额向后梳,整齐地卷在脖根
儿。她那一双淡蓝色的聪明的眼睛透过一副高度数的近视眼
镜观察着世界。她五官端正,面孔小巧玲咙,但缺乏表情。
她能在这个世上发迹,不是靠她的魅力,而是完全靠她的精
明能干。不论什么事情,不论事情多么复杂,她都能记得住
,不用查记事簿她就能说出需要的名字,日期和时间。她可
以把一个庞大的办事处的班子组织得井井有条,象膏足了油
的机器一样运转。她本人就是谨慎的化身,而且,虽然她约
束自己,遵守纪律,但从不情绪低沉。
    奥托·摩根赛尔是摩根赛尔、布朗和什波柯国际银行的
首脑,他深知安娜·席勒所做的工作,远远不是单纯能用金
饯偿付的。他完全信赖她。她的记忆力,她的阅历,她的判
断能力以及她那冷静的头脑都是非常可贵的。他付给她极高
的薪金,如果她曾经要求增加的话,他本来还可以再多付一
些。
    她不仅了解他所经营的业务的详情,而且也了解他的私
生活的详情。当他向她征求关于第二个摩根赛尔太太的意见
的时候,她建议他们离婚,并提出了赡养费的确切数目。她
从不流露什么同情或好奇的感情,他可能会说,她不是那种
女人,他觉得她没有什么感情,而且他从来没有想要知道她
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果他被告知她有什么想法——除了与摩
根赛尔、布朗和什波柯公司以及与奥托·摩根赛尔本人有关
的问题以外,有什么想法的话,那才会使他真正感到瞠目结
舌。
    所以当她说她准备离开他的办事处时,他觉得完全出乎
意料之外。
    “摩根赛尔先生,如果可能的话,我要求请三个星期的
假,从下星期二开始。”
    他双眼盯着她,很不自在他说:“这儿的工作会很棘手的
——会十分棘手的。”
    “‘我想不会很困难,摩根赛尔先生,威格特小姐完全有
能力处理各类问题。我把我的笔记给她,把工作中的要求详细
地交待给她。科思沃尔先生可以经管艾舍·摩格那方面的业务。”
    他仍然很不自在地问道:
    “你没有生病吧?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他不能设想席勒小姐会生病,就连细菌都很尊重安娜·席
勒,不去光顾她。
    “噢,不,摩根赛尔先生,我没生病,我要到伦敦去看望
我姐姐。”
    “你姐姐?”他不知道她还有个姐姐。他从没想到席勒小
姐还有什么家庭或亲属。她从没提到过家里还有什么人。而现
在她却很随便地提起伦敦还有个姐姐。她去年秋天跟着自己在
伦敦呆过些日子,可是那时她从没有提到过有个姐姐。
    他觉得感情上受到了损伤,说道:
    “我从来不知道你有个姐姐在英国呀!” 
    席勒小姐微微一笑。
    “噢,是的,摩根赛尔先生,她跟一个英国人结了婚,此
人和大英博物馆有关系。她得动次大手术,要我去照顾她。我
很想去。”                           
    换句话说,奥托·摩根赛尔看得出,她是决心要走的。
    他嘟嚷着说:“好吧,好吧……,尽快回来。我从没有
见过市场变化得这么剧烈。所有这一切都是该死的共产主义
搞的。随时可能爆发战争,我有时候想,这是唯一的解决办
法了。整个国家都千疮百孔——千疮百孔。而现在,总统已
决定出席巴格达的这次愚蠢的会议。依我看,这是个骗局。
他们竭尽全力想搞掉他。巴格达!这个最稀奇古怪的地方!”
    “噢,我相信警卫工作一定很严密,”席勒小姐安慰他
说。
    “去年他们搞掉了波斯的沙阿,是不是?他们在巴勒斯
坦又搞掉了勃纳道特。简直是发疯了——就是发疯了。”
    “不过,”摩根赛尔先生心情沉重地补充说,“可以说,
整个世界都发疯了。”


            第二章


    维多利亚·琼斯闷闷不乐地坐在费茨詹姆斯公园里的一
条长凳上,全神贯注地回忆着——或者,可以说是全神贯注
地反省着——一个人的特殊才能用在错误的时刻所必然带来
的损害。
    维多利亚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是个既有优点也有缺点
的姑娘。她的优点是大方,热心,有胆量。她生来喜欢冒险
活动,这一特点在当代也许会被认为是个优点,也许是其反
面,因为人们认为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情。她最大的缺点是,
不论在需要或是不需要的时候,都爱说谎。随意捏造事实,
对维多利亚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使她难以抗拒。她说起谎来
,流利,坦然,具有艺术家的热情。假如维多利亚在某种场
合迟到了(她经常迟到),她如果编造个借口,咕咕哝哝地
说什么她的表停了(事实上,她的表的确经常停),或是公
共汽车不知为什么原因误了点,那就显得大不够味了。对维
多利亚来说更可取的是,她可以煞有介事地陈述她编造的事
实,如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一只大象横躺在公共汽车干线上
,挡住了她的去路;或是碰到一群暴徒正在令人毛骨悚然地
抢劫,而她本人还帮了警察的忙。在维多利亚看来,理想的
世界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世界:那里,老虎在斯特兰裕大街上
潜藏活动,危险的歹徒在徒亭大街上出没。
    尽管维多利亚是个苗条的姑娘,体态匀称,双腿长短粗
细适中,但她的面貌却很可能被认为十分平庸。她的面孔小
巧,五官端正。但是一个追求者曾经调皮地说她长了一副
“小橡皮脸”,它能千变万化,模仿任何人的面孔,令人感
到吃惊。
    就是因为最后提到的这个本事,导致她处于目前的困境。
她是格雷霍姆大街上格林霍尔茨、西门子和莱德伯特公司的
打字员。这天上午,她感到十分乏味,就给另外三位打字员
和办公室的勤杂员模仿起格林霍尔茨太太来她丈夫办事处时
的样子,借此消磨光阴。因为她确信格林霍尔茨先生去拜访 
他的律师去了,便毫无顾忌地表演起来。
    “你为什么说我们不需要诺尔出的长条沙发,亲爱的?”
她大声地哀求,“狄夫泰克斯太太有一个铁蓝色缎子面的沙
发。你说手头很紧,可是你到带上那个金发女郎出去吃饭、 
跳舞。好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再带上那个姑娘,我
就买沙发,要梅花颜色的面,金黄色的垫子。你要说是因公
事吃饭,你就是个大混蛋。哼,回来衬衣上全是口红。所以
我偏要买诺尔出的长条沙发,还要皮披肩,要好的,象水貂
一样,噢,不是真水貂的,我要让他卖便宜点,这是一笔好
交易——”
    观众突然消失了,她们开头看得出了神,可是现在却突
然,一齐回到自己桌前工作,使得维多利亚停住了表演,回
头一看,格林霍尔茨正站在门口看着她呢。
    继多利亚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只是叫了声,“哎
哟!”
    格林霍尔茨先生哼了一声。
    他把大衣一扔,进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砰的一声把门
关上了。几乎同时,他按响了电铃,两短一长。这是召唤维
多利亚的信号。
    “这是叫你的,琼斯,”一个同事多嘴说,眼睛里流露
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其他几个打字员也怀着同样的恶意,喊
道:“琼斯,你要倒霉啦,”
    “琼斯,他会狠狠地训你的。”办公室的勤杂工是个令
人讨厌的孩子,这时他满意地用食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可
怕地叫了一声。
    维多利亚拿起笔记本和铅笔,仪态大方,努力装出自信
的样子,走进了格林霍尔茨先生的办公室。
    “格林霍尔茨先生,是叫我吗?”她小声地问,神情自
若地望着格林霍尔茨先生。
    格林霍尔茨先生一只手捻着三张一镑的钞票,另一只手
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想找几个硬币。
    “噢,你来了,”他说,“我对你烦透了,年轻的小姐。
我现在准备付给你一个星期的薪水,立刻打发你走,你有什
么特殊理由认为我不该这样做吗?”
    维多利亚是个孤儿,刚想张嘴解释,说正在动大手术的
母亲的处境如何攸她情绪低落,以至如此轻率失礼,她母亲
的生活全靠她这点微薄的薪水来维持,可是,她一看到格林
霍尔茨先生那副令人讨厌的面孔,就闭上了口,并且改变了
主意。
    “再好不过啦,”她精神饱满、高高兴兴地说,“我想
你百分之百地正确,如果你知道我真正的含义的话。”
    格林霍尔茨先生看来有点吃惊。以前解雇人时,从来没
有人这样表示赞同和祝贺。为了遮掩自己的尴尬心情,他把
摆在面前桌上的一堆儿硬币数了数,然后又在口袋里摸了摸。
    “还少九个便士,”他闷闷不乐地小声嘟哝着。
    “没关系,”维多利亚和善地说,“拿去看电影,或是
买糖吃吧!”
    “看来也没有邮票。”
    “不要紧,我从来不写信。”
    “我随后就给你寄去。”格林霍尔茨先生说道,但他自
己也没有把握会这样去做。
    “别麻烦了。写封解雇证明信怎么样?”维多利亚问道。
    格林霍尔茨恢复了常态。
    “我为什么要给你开解雇证明信?”他气冲冲地质问。
    “这是很自然的事,”维多利亚回答。
    格林霍尔茨先生拿了一张纸摆在眼前,草草地写了几行
字,随手扔在她面前。
    “这样行了吧?”


      琼斯小姐在我处任速记打字员,为时两个月。她的速
记很不准确,而且拼写错误很多。由于在上班时间不做工作
而被解雇。


    维多利亚作了个怪相。
    “简直不能称其为证明。”她说。
    “我也没把它当作证明写,”格林霍尔茨先生说。
    “我想,”维多利亚说,“至少你应该说我为人正直,
严肃认真,作风正派。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应该清楚。或许
你会补充上我谨慎周到。”
    “谨慎周到?!”格林霍尔茨大叫起来。
    继多利亚那天真无邪的目光正好和他的视线相遇。
    “谨慎周到,”她温和地说。
    回想起维多利亚速记下来又打印出来的各种信件,格林
霍尔茨先生决定,与其积怨,不如慎重为好。
    他把那张纸抓过来撕了,又重新写了一份。
      “琼斯小蛆在我处任速记打字员,为时两个月,她之
所以离职系由于办公室人员过剩之故。”
    “这回怎么样啊?”
    “本来可以写得好一些,”维多利亚说,“不过,就这
样吧。”
    所以,就这样,维多利亚口袋里装着一个星期的薪水
(还差九个便士),坐在费茨詹姆斯公园的一条长凳上沉思
着。这个公园是个三角形的种植园,长着很不景气的灌木,
中间是座教堂,旁边是个高大的仓库,从仓库顶上可以俯瞰
全景。
    不论哪一天,只要不下雨,维多利亚都到卖冷饮的柜台
那儿买上一份奶酪、一个蒿芭和西红柿夹心面包,在这个人
工设置的乡村环境中吃一顿简单的午餐,这已成为习惯了。
    今天,她一边沉思着,大口地嚼着,一边告诫着自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时间
和地点,办公室显然不是模仿老板太太的地方。今后,她必
须克制自己易于感情冲动的天性,就是因为这个,她才把老
板太太来办公室这桩不值一提的小事大加渲染的。眼下,她
是摆脱了格林霍尔茨、西门子和莱德勃特公司。不过,她充
满了乐观的信念,认为能在别的地方再找到一个工作。每当
她快要找到一个新的职业的时候,她总是非常高兴的。她总
认为,谁也不会知道将来可能发生什么事。
    她把剩下的一点面包渣儿扔给三只早就等在一旁的麻雀
,它们立刻不顾一切地争着吃了起来。这时她突然觉察到有
个青年男子坐在长凳的另一头。她刚才已经恍恍惚惚地觉得
旁边有人,但是因为她脑海中对将来充满了美好的打算,直
到现在她才好好地看了看他。她所看到的这个人(实际上是
从眼角斜着看的),很讨她喜欢。这个年轻人面貌俊秀,象
天使一般可爱,但是他的下巴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那双眼
睛蓝得出奇。维多利亚心中暗想:他可能已经怀着含而不露
的爱慕之情,打量她半天了。
    继多利亚向来不怕在公共场合与陌生的男子交朋友,她
那认为自己是个具有高超判断能力的人,而且能很好地制止
单身男子的任何过分的举动。 
    维多利亚大大方方地朝他笑了笑,这位年轻人的反应就
象牵线木偶一般。
    “喂,”这位年轻人说,“这是个好地方,你经常到这
儿来吗?”
    “差不多每天都来。”
    “真遗憾,我以前没来过这儿,你刚才是吃午饭吗?”
    “是的。”
    “我想你肯定还没吃饱。我要是只吃两块夹心面包,准
得饿坏的。咱们一块到陶顿厄姆柯特大街那个店里吃点香肠
怎么样?”
    “谢谢,不必了,我现在吃不下了。”
    她倒是期待着他会说:“改日再去吧。”可是他并没有
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说:
    “我叫爱德华,你呢?”
    “维多利亚。”
    “为什么你们家的人给你起个车站的名字?”
    “维多利亚不光是车站的名字,”琼斯小姐指出,“有
个女皇,也叫维多利亚。”
    “嗯,是的,你姓什么?”
    “琼斯。”
    “维多利亚·琼斯,”爱德华又说了一遍,接着摇摇头,
    “你的姓和名字合不到一块儿。”
    “你说对了,”维多利亚挺有感情地说,“若是我叫珍
妮,那就好多了——珍妮·琼斯。可是维多利亚需要加点什
么字,使它更有风度,比方说,维多利亚·赛克维尔--韦
斯特。一个人就是需要诸如此类的名字,念起来顺口。”
    “你可以在琼斯前面加个什么字,”他用赞成的口吻说。
    “贝德福德·琼斯。”
    “凯里斯布鲁克·琼斯。”
    “伦斯戴尔·琼斯。”
    这时,爱德华看了一下表,突然吃惊地叫了起来,这一
和谐的游戏便中断了。
   “我得立即赶回我那个该死的老板那儿去——噢——你
呢?”
    “我失业了,今天早晨被解雇的。”
    “噢,真遗憾,”爱德华十分关心地说。
    “嗯,用不着同情,我一点儿都不遗憾。因为一方面我
可以很容易地另找工作:此外,这也是件很可笑的事儿。”
    她给爱德华活灵活现地表演了一番今天早晨的那场戏,
重新模仿了格林霍尔茨太太,这引起了爱德华的极大兴趣,
以致更耽误了他返回老板那儿的时间。
    “维多利亚,你太了不起了,”他说,“你应该登台表
演。”
    维多利亚满意地微笑了一下,接受了他的称赞,又说,
若是他自己不想遭到解雇的恬,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是的——我不会象你那么容易找到其他工作。当个出
色的速记打字员那太好了,”从爱德华的声音中可以听出是
在羡慕她。
    “实际上我并不是个出色的速记打字员,”维多利亚坦
率地承认,“可是,很幸运的是,即使是最差劲的速记打字
员现在都可以找到这样或那样的工作——至少可以找到个教
育机构的,或是慈善机构的工作——他们付不起高工资,所
以愿意雇我这样的人。我最喜欢学术方面的工作。那些科学
名称和术语太可怕了,如果你拼错了,也不会太丢人,因为
谁也不能全都拼对。你做什么工作?我估计,你是刚从军队
里退伍的。是皇家空军吗?”                
    “猜得好。”
    “战斗机驾驶员?”
    “又猜对了,他们给我们找个工作,就算够意思的啦。
但是你知道,问题在于我们不是什·么智慧过人的人。我的
意思是,皇家空军的人不需要智慧过人,他们把我安置在一
个办公室里,天天搞一大堆资料、数字,还得做其它伤脑筋
的工作,我对此真是一筹莫展,全部工作看来没有一点目的
性,可是事情就是如此。发现自己一无是处,心情难免有点
难受”
    维多利亚同情地点了点头,爱德华又痛苦地说了下去:
“接不上碴儿,一点也摸不着头绪。战时还可以,你可以以
高昂的热情去战斗。比方说,我获得了飞行优异十字勋章。
可是现在,哼,我可以把自己从地图上勾销了。”
    “可是,应该--”
    维多利亚突然停住了。她感到难以用言语来表达这样一
种想法,即一个人具备获得飞行优异十字勋章的优秀品质,
在二十世纪的第五十个年头应该有个适当的位置。
    “这使我情绪相当低沉,”爱德华说,“我是说一无是
处。啊,我最好还是赶快走吧。我想说,你如果不介意……
也许这是很不礼貌的……如果我只是……”
    正当维多利亚吃惊地睁大眼睛,红着脸结结巴巴想说什
么的时候,爱德华拿出了个小照相机。
    “我想给你照张快相。我明天就要到巴格达去了。”
    “到巴格达去?”维多利亚非常扫兴地叫了起来。
    “是的。我是说我希望现在……不去。今天一大早我是
高高兴兴地想去。我想离开这个国家,所以才接受了这个工
作。”
    “什么样的工作?”
    “说起来,可真够人干的。文化一一诗,都是这方面的
事情。我的上司是个叫赖斯波恩的博士,他的名字后面有一
大串头衔。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两眼透过夹鼻眼镜深情
地盯着你。他极其热衷于改革社会的活动,为此四处宣传。
他在边远的地方开了几个书店一在巴格达也要开一个。他让
人把莎士比亚、弥尔顿的著作分别译成阿拉伯文、库尔德文
、波斯文和亚美尼亚文,这些书可以随时买到。我想他这样
子太傻了,你可以看到英国文化协会也在各处干着类似的事
。不过,他还是要这么干。他总算给了我工作干,所以我不
该埋怨。”
    “你到底做什么工作呢?”维多利亚问道。
    “噢,归结起来说,就是作那个老家伙手下,一个唯唯
诺诺的人,一个打杂的;买票,预定座位,填写护照表格,
把他所有那些令人讨厌的诗稿整理装箱,东跑西颠,什么地
方都得去。我猜想我们到那儿是去搞亲善运动的--那是一
个受到称赞的青年运动——各民族的青年人都聚集到一起,
共同努力来改革社会。”爱德华的语调越来越低沉,“坦白
讲,这个工作够人呛吧?”          
      维多利亚没法说出什么鼓励的话。
    “现在,”爱德华说,“如果你不十分介意的话,一次
是侧着身子,一次是正面看我。嘿,太好了——”
    照相机咔嚓、咔嚓响了两下,维多利亚显得十分愉快,
而且有些自鸣得意,一个年轻的女子使富于吸引力的男子对
她产生了好感时,都是如此,            
    “可是太不是时候了,我刚刚遇到了你,就得离开了,”
爱德华说,“我现在是三心二意的,又想去,又想放弃这个
机会——可是我又想,临走了这样做不怎么合适——而且,
那些令人讨厌的表格、签证什么的都办好了。那儿的工作不
太会令人感到愉快,你说是吗?”
    “也许不会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维多利亚安慰他说。
“很难说,”爱德华表示怀疑。“奇怪的是,”他又补充说,
“我有一种感觉,其中有什么事情有些可疑。”
    “可疑?”
    “是的,不真实。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没有什么理由
。一个人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的。有一次关于机油的事儿,
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折腾了半天,果然发现,在备用齿轮泵
中插进去了一个垫圈。”
    爱德华用的这些技术术语使得维多利亚难以理解,但是
大概意思她还是明白了。
    “你认为赖斯波恩他是个冒牌货吗?”
    “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他非常值得人尊敬,
很有学问,是好几个协会的成员——一经常跟大主教们、大
学校长们聚会。不,这只是一种感觉——时间会证实的。再
见,希望你也能来。”
    “我也希望去,”维多利亚说。
    “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到高尔大街的圣·吉尔德里克办事处去找个工作,”维
多利亚抑郁不欢地说。
    “再见吧,维多利亚。分离,就意味着死亡。”①爱德华
用地道的英国口音补充说。“那些法国佬懂得这一套。我们英
国人只知道唠唠叨叨,说分手的时候,既甜蜜又痛苦——真是
蠢蛋。”

     ①此句是用法语讲的。——译者注

    “再见,爱德华,祝你走运。”
    “我估计你不会想念我的。”
    “我会的。”
    “你跟我从前见到过的所有的姑娘们都是截然不同的
……但愿……”这时,大钟走到一刻钟的地方敲响了,爱德
华说:“噢,见鬼!我得赶紧飞跑……”
  他的身影立刻消逝,被伦敦这个巨大的城市吞没了。维多
利亚仍然坐在凳子上,陷入了沉思。她意识到头脑中有两条
鲜明的思路。
    一条是联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觉得,她和爱德华有
点处于这不幸的一对的地位,虽然罗密欧和朱丽叶也许曾用
上等人的语言表达过爱慕之情。可是,维多利亚想,他们的
处境是相同的。初次相遇,一见倾心——遭到严重挫折——
两颗相爱的心各奔一方。这时她的老保姆过去经常背诵的一
首童谣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朱姆勃对爱丽丝说我爱你,
    爱丽丝对朱姆勃说我不相信你,
    如果你真地象你说得那样爱我,
    你就不会到美国去,把我留在伦敦动物园里。
    把美国换成巴格达再确切不过了!
    
    最后,维多利亚站了起来,把腿上的面包渣儿掸掉,飞
快地走出费茨詹姆斯公园,朝着高尔大街走去,维多利亚做
出了两个决定:第一个决定是,她(象朱丽叶一样)爱上了
这个年轻人,并打算和他结婚。
    维多利亚做出的第二个决定是,鉴于爱德华很快就会到
达巴格达,她唯一的出路就是也到巴格达去,这时,她思想
中占主导地位的问题是如何实现这个愿望。这个愿望,不论
通过这种方式,或是那种方式,都能够得到实现,关于这一
点,维多利亚毫不怀疑。她是个性格乐观、而又有魄力的年
轻姑娘。
    分离是这样的甜蜜,又是这样的悲伤,她的这种感情和
爱德华一样强烈。
    “不管怎么样,”维多利亚自言自语地说,“我必须到
巴格达去!”


              第三章
              
              
                
    萨沃伊旅馆用对待老顾客的那种热情接待了安娜·席勒
小姐。他们问候了摩根赛尔先生的健康,并且向她保证,如
果房间不理想,她尽管说一声。因为安娜·席勒是美元的代
表。
    席勒小姐洗了个澡,换好了衣服,给肯辛顿区的一个地
方打了个电话,然后乘电梯下了楼,走出了旋转门,叫了一
辆出租汽车。汽车开过来,她上了车,让司机开到邦德大街
的卡梯尔珠宝店。
    出租汽车一拐出萨沃伊旅馆,开到斯特兰德大街口时,
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色面孔的男子,正站在橱窗前看里面的陈
列品,这时他突然看了一下表,叫了一辆出租汽车。这辆汽
车凑巧正好往这边开过来,可是在几秒钟之前,一位手持包
裹、焦急不安的妇女叫车,这位司机却装作没有看见。
    这辆出租汽车沿着斯特兰德大街行驶,和前一辆出租汽
车保持一定距离,使它在视线之内。这两辆车在绕着特拉法
加广场行驶时,被红灯拦住,第二辆车里的人从左边车窗往
外看了看,微微打了个手势。一辆停在边道上、靠近英国海
军部的拱门的私人汽车启动了马达,急驶进车流中,紧跟在
第二辆出租车的后面。
    汽车的长龙又向前移动了。安娜·席勒的车随着驶往坡
尔美尔大街的车流向左转弯。这时,小黑个子的汽车突然转
向右边,继续绕着特拉法加场行驶。那辆灰色的标准牌私
人汽车现在紧跟着安娜·席勒。车里面坐着两位乘客。开车
的是位面日清秀、但有点茫然的青年人,坐在他旁边的是一
位服饰讲究的年轻妇女。这辆标准牌汽车紧跟着安娜.席勒
的汽车,沿着皮卡迪利大街行驶,然后又驶上邦德大街。这
时,卒突然刹住了,那位年轻妇女下了车。
她照例愉快地喊了声:
    “非常感谢。”
    汽车开走了。那位年轻妇女一边走着,一边不时地朝着
一个窗子里面张望。在前面一个十字路口处,车流停了下来
。这位年轻妇女从那量辆标准牌汽车和安娜·席勒的汽车旁
边走过,来到了卡梯尔珠宝店,走了进去。
    安娜·席勒付了出租车费,走进了卡梯尔珠宝店。她看
了一会儿各种各样的珠宝,最后挑选了一只镶着蓝宝石和钻
石的戒指。她写了一张由一家伦敦银行支付的支票。店员一
看见支票上她的名字,言谈举止立即显得格外热情。
    “席勒小姐,很高兴能在伦敦再次见到你,摩根赛尔先
生也来了吗?”
    “没有。”
    “我是想问一下。我们这儿有一块非常珍贵的蓝宝石
——我知道。他对这种珍贵的蓝宝石非常感兴趣,你有意看
一下吗?”
    席勒小姐表示她愿意看一看。看过之后,当然赞赏了一
番,并且答应一定要转告摩根赛尔先生。
    她出来以后,又来到了邦德大街。那位年轻妇女本来一
直在看着回形耳环,这时,便对店员说自己拿不定主意,也
出来了。
    那辆灰色的标准牌汽车本来在格拉弗顿大街上向左转去
,然后又开到皮卡迪利广场去了,现在刚刚又开到了邦德大
街。那位年轻妇女装着没有看见。
    安娜·席勒已经拐了个弯儿,来到了阿卡德大街,进了
一家花店。她要了三打长杆玫瑰、一盆又大又漂亮的紫罗兰
、一打白丁香花枝,还有一花瓶含羞草。她留了一个地址,
让他们把花送去。
    “一共十二镑十八便士,小姐。”
    安娜·席勒付了钱,便走了出去。那位年轻妇女刚走进
。来,问了一下一束樱草花的价钱,但没有买。
    安娜·席勒穿过邦德大街,沿着勃灵顿大街往前走,又
拐进了塞维里·罗大街。她走进一家服装公司,这家公司主
要承做男装,偶尔也照顾一些受到特别优待的女顾客,为她
们剪裁衣服。
    勃尔福德先生以接待高贵顾客的举止,向安娜,席勒小
姐寒暄了一阵,接着便商量使用什么衣料。
    “很幸运,我可以给你用我国出口的衣料。席勒小姐,
你什么时候回纽约去?”
  “二十三号。”
    “我们可以做好,没问题。你是坐巨型客机走吧?”
    “是的。”
    “美国情况怎么样?我们英国的情况非常糟糕。”勃尔
福德先生摇了摇头,就象医生讲述病人的病情一样。”人们
对待事情没有一点热情,不知你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没有。
凡是来我这儿找工作的,没有一个人为有这样一种好职业感
到骄做的。席勒小姐,你知道谁给你剪裁衣服吗?是兰特维
克先生--今年七十二岁了,只有他才能给我们最高贵的顾
客剪裁衣服,他是我店里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其他的人——”
    勃尔福德先生摆了摆他那圆胖的手,表示其他人根本不
行。
    “质量,”他说,“我们英国以往在质量上很享盛名。
质量!决不粗制滥造,决不华而不实。我们要想大批生产,
就达不到质量要求,这是事实。席勒小姐,你们国家在这方
面很有专长。我再说一遍,我们国家代表的应该是质量。我
们做起书情来,肯花时间,不怕麻烦,做出来的成品,世界
上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比得上。噢,你看哪天来试试衣服?下
个星期的今天?”
    安娜·席勒穿过在阴暗处堆放着的大包大包陈旧的布料
,来到明亮的街上。她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朝萨沃伊旅馆开
去。这时,另一辆出租汽车刚刚开到大街的对面,里面坐着
那个小黑个子,这辆汽车也沿着同一路线向前行驶,但没有
拐进萨沃伊旅馆,而是绕到河堤那里,接了一个矮胖的妇女
上车,那个妇女刚刚从萨沃伊旅馆的营业处大门走出来。
    “怎么样,路易莎?她的房间搜查过了吗?”
    “搜查过了,什么东西也没有。”
    安娜·席勒在餐厅里吃的午饭。靠窗户那边为她留了一
张桌子。餐厅总管十分关心地问候了奥托·摩根赛尔的健康。
    午饭后,安娜·席勒拿了钥匙,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已
铺好,洗澡间放了新毛巾,到处都焕然一新。安娜走到两个
装行李的轻便箱子跟前,一个开着,另一个锁着。她看了看
没有上锁的那只箱子里的东西,然后从皮包里拿出钥匙打开
了另一只箱子。全部东西部很整齐,仍然象她原来摆放的那
样,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被人摸过或翻过的迹象。公文皮包放
在最上面。小型莱卡照相机和两卷胶卷还在一个角落里,胶
卷仍然密封着,没有被人打开。她用手指甲刮了一下公文皮
包折盖,把它掀了起来,这时,她微微地笑了。一根几乎看
不见的金黄色头发不见了。她熟练地在光亮的公文皮包上撒
了一点敷面香粉,然后又吹掉,公文皮包干净、光亮,没有
指纹。可是那夭早晨,她给她的光滑的亚麻色的发罩上了润
发油后,还拿过这个公文皮包,上面应该有她自己的指纹。
    她又笑了。
    “干得好,”她自言自语地说,“但是还不十分地道……”
    她麻利地收拾了一个小型短途旅行箱,又下了楼,叫了
一辆出租汽车,叫司机把车开到埃尔姆斯雷弗公园路十六号。
    埃尔姆斯雷弗公园路是肯辛顿区一个安静而又肮脏的广
场,安娜付了车费,登上通向油漆脱落的前门的台阶,按了
按电铃。几分钟后,一位年长的妇女带着惊奇的神情开了门
,但立刻露出了欢迎的微笑。
    “埃尔丝小姐见了你会多高兴啊!她在后面的书房里。
就是因为想到你要来。她的情绪才这么好。”
    安娜很快地走过漆黑的过道,推开了尽头的那扇门。这
个房间又小又陈旧,但是看上去很舒适,撰着几把大而破旧
的安乐椅。安娜一进屋子,坐在一把椅子上的那位妇女立刻
跳了起来。
   “安娜,亲爱的。”
   “埃尔丝。”
   这两位妇女亲热地接了吻。
   “都安排好了。”埃尔丝说,“我今晚就住进去。我希望
------" 
   “放心吧,”安娜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那个小黑个子穿了件雨衣,走进肯辛顿车站附近高街的
一个公用电话间,拨了号码。
   “威尔哈拉电唱机公司吗?”
   “是的。”
   “我是桑德斯。”
   “是河里的桑德斯吗?哪条河?”
   “底格里斯河。报告A.S①的情况。今天早晨从纽约来。
到过卡梯尔珠宝店,买了只镶着蓝宝石和钻石的戒指,价值
一百二十镑,还去过珍妮·坎特花店——花的价钱是十二镑
十八先令,叫人送到波特兰广场的一家私人小医院去。在勃
尔福德和艾沃瑞衣店定做了上衣和裙子。据现在所知,这几
个公司跟她没有什么可疑的联系,但是今后要予以特别的注
意。A.S.在萨沃伊旅馆的房间已经查过,没发现任何可疑的
东西。箱子里有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与沃尔芬斯坦斯公司合
并的文件,都是公开的。有个照相机,还有两卷看来没有曝
光的胶卷,可能是直接影印资料的胶卷,可能是用这两卷顶
替了别的胶卷,但是据以前侦察的情况,原来的胶卷是肯定
没有曝过光的。A.S.带了一个小型短途旅行箱,到埃尔姆斯
雷弗公园路十六号她姐姐那儿去了。她姐姐今晚要住到波特
兰广场的私人小医院去,动内脏手术,这已从医院和外科预
约登记簿得到证实。A.S.这次来访看来完全是公开的,没有
流露一点儿不安情绪和意识到被跟踪的感觉。据了解,她要
在医院过夜。萨沃伊旅馆里还保留着房间。已经订了返回纽
约的巨型客机机票,日期是二十三号。”

    ①指安娜·席勒。——译者注

    自称河里的桑德斯的那个人停了一下,又在原来的报告
上加了几句。
    “如果你要问我是怎么想的,我看全是骗人的把戏!乱
花钱,这就是她干的事儿。光买花就用了十二镑十八先令!
你说是不是?”

             第四章

    维多利亚连想都没想过达不到目的可能性,这充分体现
了她乐观的性格。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可望而不可及的
事情。毫不隐晦地讲,她刚刚对那个富有魅力的年轻人产生
了爱慕之心,而他就要离开自己到三千英里之外的地方去,
这当然是件不幸的事。他本来是可以去阿伯丁,或是去布鲁
塞尔,乃至去伯明翰的。
    维多利亚想,他偏偏要到巴格达去,臼己只好认倒霉。
但是,尽管会有困难,她还是打算想方设法到巴格达去。维
多利亚若有所思地沿着陶吞厄姆考特大道走着,考虑着有什
么办法可以去巴格达。巴格达,他们在巴格达做什么事情呢
?据爱德华说是搞“文化事业”。她能够做些文化方面的工
作吗?去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行不行?这个组织经常往这儿
或那儿派人,哪儿都派,有时是派到那些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去。可是,维多利亚想道,这样的工作一般是分配给那些曾
获得大学毕业学位、并早就参加社会活动的优秀的青年妇女
的。
      维多利亚决心去办应该先办的事情,做了最后决定之
后,便来到一家旅行社,询问了一些情况。看来到巴格达去
没有什么困难。可以乘飞机;可以在海上长途旅行到达巴士
拉;可以乘火车到马赛,然后乘船到贝鲁特,再乘车穿过沙
漠;还可以取道埃及。如果有决心的话,整个旅行都可以乘
火车,但是,日前取得签证是很困难的,而且没有把握。等
你拿到签证时,也可能已经过期了。巴格达是英镑区,所以                                                                                                                1
钱不成问题,那就是说,无需兑换货币,从这个角度讲不存
在困难。总起来讲,只要有六十至一百英镑现金,赴巴格达
是毫无困难的。
    继多利亚手头有三磅十先令(还差九便士),自己还有
十二先令,还在储蓄银行里存着五镑。所以,自己出钱去巴
格达这个办法看来虽然简简单单,却是不可能实现的。
    维多利亚又接着询问,是否可以找个工作,例如空中小
姐或服务员。可是她想,这些都是人们所渴望得到的职业,
一定有很多人在竞争。
    维多利亚又走访了圣·吉尔德里克办事处,办事效率很
商的斯潘瑟小姐坐在桌子后面,把她当作那些注定要经常来
这个地方的人接待了她。
    “哎哟,琼斯小姐,是不是又失业了?我真希望最后那
次……”
    “很难呆下去,”维多利亚坚决地说,“我真不能原原
本本地告诉你我都忍受了些什么痛苦。”
    斯潘瑟小姐苍白的面颊由于愉快而泛起了红晕。
    “不会……”她开始说,“我希望不会。当时看起来,
他不是那种人。可是,当然他有些粗野。我希望……”
    “没什么,”维多利亚说。她勉强做出一副无力而倔强
的笑容。“我能照顾自己的。”
    “噢,当然,可是这是件不愉快的事儿。”
    “是的,”维多利亚说,“是不愉快的,可是……”她
又倔强地笑了一笑。
    斯潘瑟小姐看了看记事本。
    “圣·里昂纳德未婚母亲资助协会需要一名打字员,”
斯潘瑟小姐说,“当然,他们给的薪水不会高……”
    “有没有可能,”维多利亚贸然地问,“在巴格达找个
职业?”
    “在巴格达,”斯潘瑟小姐大吃一惊地问。
    维多利亚觉得本来不妨说在堪察加或在南极找个工作。
    “我很想到巴格达去,”维多利亚说。
    “我真没有想到——你是说找个秘书的职业?”
    “不管什么工作都行,”维多利亚说,“当护士,当厨
师,或是照顾一个精神病人,什么工作都可以。”
    斯潘瑟小姐摇了摇头。
    “恐怕不能抱很大希望。昨夭有个太太领着两个小女孩
到这儿来,愿意出钱买一张去澳大利亚的机票。”        
    维多利亚摆了摆手,她对澳大利亚根本不感兴趣。
    她站了起来。“如果你听到去巴格达的消息就通知我,
只给我付去巴格达的机票钱就行,多了不要。”看到对方十
分好奇的目光,又解释说,“我有……噢……亲戚在那儿。
据说那儿有很多报酬很高的工作,当然,首先得先到了那儿。”
    “是的,”维多利亚一边走出圣 ·吉尔德里克办事处,
一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必须得先到了那儿。”
    维多利亚又增添了烦恼。每当一个人的注意力突然集中
到一个名字或一个问题上时,便会只考虑这个名字或问题。
这也是人之常情。维多利亚也是如此,这时,一切都好象突
然蜂涌而至,迫使她的注意力集中到巴格达这个名字上。
    她买的晚报上有一段报道,说著名的考古学家波恩斯福
特·琼斯博士已经开始对位于离巴格达一百二十英里的一个
古老的城市穆里克进行发掘。广告栏中介绍了到巴士拉的轮
船航班(然后从那儿乘火车抵达巴格达、摩苏尔等)。在她
装高统袜子的抽屉里垫的那张报纸上,有几行关于巴格达学
生情况的报道,映人她的眼帘,《巴格达窃贼》正在附近影
院上映。这里有一家第一流的所谓高级趣味书店,她每次经
过时,总是很注意地在橱窗前看上一会儿。这时,橱窗里以
十分醒目的位置展出《巴格达的哈里发①——哈罗恩·艾尔·
拉希德——新传》。

①哈里发是伊斯兰教国家政教合一的领袖的称号---译者注

    在她看来,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对巴格达感起兴趣来。而
直到那天下午大约一点四十五分以前,她实际上从来没有听
说过巴格达,当然也就从来没有想到过它。
    到巴格达去的前景是渺茫的,但是维多利亚丝毫没有放
弃的念头。她的头脑具有丰富的想象力,看待事物总是十分
乐观。她认为,如果你要做一件事,总会有某种办法可以达
到目的。
    那天晚上她列出了下列可能前往巴格达的途径:
     
        到外交部碰碰运气?
        登个广告?
        到伊拉克公使馆试试?
        椰枣公司行不行?
        去轮船公司问问?
        英国文化委员会呢?
        塞尔福里奇情报局有办法吗?
        公民咨询局能帮忙吗?
        
    她不得不承认,上述途径看来没有一个是十分有希望的
。她又在下面加上:
    不管怎样,必须搞到一百英镑。
    由于昨夜她十分紧张地集中思考问题,加之满意地想到
自己不必再在早晨九点钟准时到达办公室,于是,维多利亚
睡过了头。
    十点过五分的时候,她醒了,立即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正当她梳着她那不顺溜的黑头发,梳到最后一下时,电话
铃响了。                              
    维多利亚伸手拿起了听筒。                     
    是斯潘瑟小姐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显得十分激动。
      “能找到你太高兴了,亲爱的。这真是最令人惊奇的
巧合。”                                                                                                l   :
      “什么?”维多利亚叫了起来。
      “我刚才说过,这真是令人惊奇的巧合。汉米尔顿·
柯里普太大三天后要到巴格达去。她胳臂摔断了,路上需要
有人照顾,我就立即给你打电话。当然,我不清楚,她是否
也到别的办事处问过———”                                                                                                                                      】
      “我马上就去,”维多利亚说,“她在哪儿?”
      “萨沃伊旅馆。”                          
      “她叫什么怪名字?特里普?”             
      “柯里普,亲爱的,就象纸夹子,可是有两个 P①。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可是她是个美国人,”斯潘瑟小姐结束
了她的话,好象一切都说清楚了。       
                     
    ①柯里普(clipp)与纸夹于(paper  clip)的第二个
单词发音相同。---译者注

    “柯里普太太住在萨沃伊,对吗?”              
    “是汉米尔顿·柯里普先生和他大太两个人。实际上是
柯里普先生打的电话。”                               
    “你真是个天使,”维多利亚说,“再见。”
    她急忙掸了掸衣服,心里多么希望这身衣服质料不这么
低劣,又梳了梳头,使头发看起来不太蓬乱,而与一个守护
病人的天使,一个有·经验的旅行者的身分更加相称。然后,
她拿出了格林霍尔茨先生写的证明信,一边看着它,一边摇
了摇头。
    “我一定要另写一封,比你写的好得多”,维多利亚说。
    维多利亚在格林公园下了九路汽车,走进瑞兹旅馆。在
汽车上,一位妇女正在看报,她从这位妇女的肩后很快地看
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帮了她的大忙。她走进书写间,以辛丝
亚·布莱德伯里太大的名义,慷慨地写了几行表扬自己的话
(据报道,辛丝亚·布莱德伯里太太刚刚离开英国到东非去
了,……)“善于照顾病人,”维多利亚写道:“各个方面
都很能干……”
    她离开了瑞兹旅馆,穿过大街,沿着阿尔伯麻勒大街走
了一会,来到了鲍尔德顿旅馆。这里以高级牧师和由乡间来
的旧式有钱女人常来光顾而著称。
    她用稍微工整点的笔迹,把小写的希腊字母 “E”写得
整整齐齐的,又以兰格主教的名义写了封介绍信。
    做了这番准备之后,维多利亚登上一辆九路汽车,直奔
萨沃伊旅馆。
    她对接待处的人员说要见汉米尔顿。柯里普太太,并
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说明是从圣·吉尔德里克办事处来的。
那个人正要把电话挪到自己跟前来,突然停住了,往对面一
看,说:
    “那就是汉米尔顿·柯里普先生。”
     汉米尔顿.柯里普先生是个身材非常高的美国人,头发
灰白稀疏,外貌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维多利亚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并说是圣·吉尔德里
办事处介绍来的。
      “哎哟,琼斯小姐,请到楼上见见柯里普太太。她还
在房间里。我估计她正在跟一位年轻小姐谈话呢,也许现在
她已经走了。”                                  
    维多利亚的心突然一抖,浑身觉得发凉。     
    果真是可望而不可及吗?                   
    他们乘电梯上了四层楼。                   
    正当他们在铺了厚厚的地毯的走廊上走着时,一个年轻
妇女从尽头的一间屋里出来,朝他们走过来。维多利亚有这
么一种幻觉,似乎是她自己从对面走来。她觉得有这种可能,
团为这个年轻妇女穿的那身定做的衣服,恰恰是她自己所喜
欢穿的。“而且也正合我的身,我跟她一样高,我多么希望
把这身衣服从她身上剥下来,”维多利亚怀着原始社会女人
那种野蛮心理想道。                          i
    那位年轻妇女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她那淡淡的金色的
头发上戴着一顶小天鹅绒帽子,遮住了半个脸。可是汉米尔
顿·柯里普先生转过身去看着她的后影,露出吃惊的神色。
    “哎哟,”他自言自语地说,“谁能想到是她?安娜·
席勒。”
    他又解释说:
    “请原谅,琼斯小姐。我认出这位年轻小姐,感到很奇
怪,一个星期前,我在纽约见过她,她是我们一家大国际银
行的秘书……”
    他说着停在走廊里的一个房门前。钥匙插在锁孔里,他
转了一下,打开了门,然后站在旁边,让维多利亚先进屋去。
    汉米尔顿·柯里普太太正坐在窗户旁边的一把高靠背椅
子上,一见他们进来,就站了起来。她身材矮小,长得象只
小鸟,目光敏锐,右胳臂打着石膏。
    她丈夫介绍了维多利亚。
    “嗨,太不幸了,”柯里普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说
道“我们的旅行日程安排得很满,现在正在游览伦敦,整个
计划都安排好了,票也订了。琼斯小姐,我打算到伊拉克去
看望我那个结了婚的女儿,快两年没见到她了。可是,还没
有动身,倒摔了一跤。是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下石头台阶的时
候,一下子就摔在那儿了。他们急忙把我送到医院,现在已
经把胳臂固定住了,全部过程看来还不算太痛苦。就这么回
事,我现在一点办法没有了,到底我怎么旅行呢,我也不知
道。可是乔治呢,事情忙得脱不开身,再过三个星期也离不
开。他建议我带个护士和我一块儿去。总之,我一旦到了那
儿,身边就不需要护士了。路上需要做的事儿,塞蒂都能干,
但是,那意味着还要付她回来的路费,所以,我想给办事处
打个电话,看看是否会找到一个人一块儿去,而我只付去伊
拉克的路费就可以了。”
    “实际上我倒不是个地地道道的护士,”维多利亚说,
并力图显示出她实际上是个护士。。‘但是,在护理方面我
有很丰富的经验。”她出示了第一张证明信。“我在辛丝亚
·布莱德怕里太太那儿工作了一年多。而且如果你需要写什
么书信,或有什么秘书工作要做,我在叔叔那儿当过几个月
的秘书,”维多利亚谦虚地说,“我叔叔是兰格主教。”
    “你叔叔是个主教,哎哟,太有意思了。”
    维多利亚觉得,这一席话显然给汉米尔顿·柯里普夫妇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既然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周折,当然应
该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汉米尔顿.柯里普太太把两张证明信递给了丈夫。
    “事情太如意了,”她恭恭敬敬地说,“这是天意的安
排,是上帝对我的祷告显灵了。”
    维多利亚想道,事情就是这样。
    “你是打算在那儿找个什么职业呢,还是去找亲戚?”
汉米尔顿.柯里普太太问道。
    维多利亚慌慌张张地伪造了证明信,真没想到要讲一讲
到巴格达旅行的理由。关于这一点,她毫无准备,得立即编
造个借口。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一段报道出现在她的脑海
中。
    “我打算到叔叔那儿去,他是波恩斯福特·琼斯博士。”
她解释说。
      “真的?是那位考古学家吗?”
    “是的。”这时,维多利亚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是否
给自己过多地攀了著名的叔叔。“我酷爱他的工作,但是,
当然我不具备特殊的条件,所以谈不到给我出路费去参加这
次考察。他们的资金并不是非常充裕的。但是,如果我能自
己出路费去,可以和他们在一起,帮他们做些工作。”
    “一定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汉米尔顿·柯里普先生
说,“而且,美索不达米亚人当然是考古学研究的一个重要
方面。”
    “我估计,”维多利亚说着转向柯里普太太,“我那个
主教叔叔目前去苏格兰了。但是我可以把他秘书的电话号码
给你们。现在她正在伦敦。她的号码是比姆里柯87693——
是福尔厄姆宫的一个分机。她从十一点半以后都在那儿(维
多利亚用眼睛偷偷瞧了一眼放在壁炉台上的座钟),如果你
们要给她打电话了解我的情况的话,十一点半以后都可以。”
    “喂,我相信——”柯里普太大刚张嘴,她丈夫打断了
她的话。
    “你知道,时问很紧迫。这架飞机后天就要起飞。琼斯
小姐,你有护照没有?”
    。“有,”维多利亚感到很幸运,幸亏去年到法国做了
一次短期旅行,她的护照尚未过期。“我把护照带来了,以
防万一用得着,”她补充说。
    “啊,这就是我所说的你是个办事的人,”柯里普先生
赞赏地说,如果还有其他候选人也在竞争,那人现在显然会
退出的。维多利亚有顶用的证明信,她还有两个叔叔,还随
身带着护照,这一切使她成功地被选中了。
    “你需要签证,”柯里普先生拿着护照说,“我要到美
国快运公司的一个朋友伯晋先生那儿去,他会把一切都安排
好的。你最好下午再来一趟,可以在必要的证件上签字。”
    维多利亚同意了。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听到汉米尔顿·柯里普太太对
丈夫说:
    “多么坦率的姑娘。我们太幸运了。”
    维多利亚觉得内疚,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急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那里,一直盯着电话机
,准备模仿主教秘书那彬彬有礼和动听的声音,以防万一柯
里普太太打来电话,了解她的情况。但是,柯里普太太显然
已被维多利亚坦率的性格所感动,她不打算纠缠这些细节报
了。总而言之,这个协定只不过是让她做几天旅伴而已。
    各种证件都及时地填写完了,并签了字,必需的签证也
拿到了。而且,柯里普夫妇要求维多利亚在萨沃伊旅馆度过
了最后一夜,以便很方便地帮助柯里普大太第二天早晨七点
钟动身去航空公司大楼和希思罗机场。     
                                                                                                                      i J
              第五章       
              
                     
    两天前,小船离开了沼泽地带,沿着阿拉伯沙特河平稳
地航行。水流湍急,因此划桨的老人不需要费很大力气。他
划桨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双眼半睁半闭,他用几乎听不到
的低沉声音反复地唱着一首阿拉伯的悲歌。        
    年复一年,月复一月,阿布什勒·苏莱曼这位来自沼泽              
地带的老人,不知有多少次沿河顺流而下,前往巴士拉。船
上还坐着一个人,身着东西合璧的服装,这种令人有些伤感
的装束当今是屡见不鲜的。他身穿带条纹的棉布长袍,外面
套了一件满是油污、破旧不堪的土色外衣,一条褪了色的红
色针织围巾塞到破外衣里。他头部的装饰也显示出了阿拉伯
服装的尊严,人人必戴的黑白相间的缠头巾,用黑绸头箍系
牢,他的眼睛茫然直视,朝着河堤的方向模模糊糊地看着。
不一会儿,他也开始哼起那首相同的曲调。他跟美索不达米
亚这块土地上成千上万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丝毫看不出他竟
然是个英国人,也看不出他随身携带着一份秘密情报.这份
情报,世界上几乎每个国家的有势力的人物都千方百计地企
图截获,并要把他连同情报一起毁灭。
    前几周发生的事情仍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回忆起:在
山中遇到的埋伏;冰雪覆盖着的山口;骆驼商队;和携带微
型“影院”的两个人一起在寸草不生的沙漠中的那历时四夭
的艰难跋涉,住在黑帐篷里的那些日子;以及随着他的老朋
友阿纳兹部落迁徙的那段行程。这一切都是十分艰难,充满
着危险——一次又一次地偷越对方早已布置好的企图寻找并
截获他的封锁线。
    “亨利,卡米凯尔,英国侦探,三十岁左右,棕色头发
,黑色眼睛,身高五英尺十英寸,操阿拉伯语,库尔德语,
波斯语,亚美尼亚语,兴都斯但语,土耳其语,以及很多山
区方言。在土著部落人中有很多朋友,危险人物。”
    卡米凯尔生于喀什加,父亲在那儿任政府官员。他从哑
哑学语起,讲的都是些方言和土语——他的保姆们,及后来
的抚养他的人们都是不同血统的土著民族。他几乎在中东所
有的未开化地区都有朋友。
    只有在城镇,他的活动能力才显得稍差。现在接近巴士
拉了,他明白执行这次使命的关键时刻已经到了,迟早他是
要再次进入这一文明地带的。虽然巴格达是他的最后目的地
,但他很明智地决定不要直接前往。伊拉克的每座城市都会
给他提供便利条件,这在好几个月以前就已作过周密的讨论
和安排。现在需要运用他臼己的判断能力,比如说,他应该
选择哪里靠岸。他没有通知自己的上司。他本来可以利用间
接渠道来通知上司,但他没有那样做。因为这样安全些。那
个简单易行的计划--飞机停留在指定的地点接他--已出
现漏洞!总是发生这种致命的不可理解的漏洞。            
      因而,他越来越担心会出现危险。现在身在巴士拉,
可望到达安全地带了,但他十分清楚,情况要比在未开化的
地区跋涉时遭遇的危险严重得多。而且,在最后阶段遭到失
败——这几乎是不堪设想的。
    那位阿拉伯老人有节奏地摇着双桨,头也不回一下,小
声地嘟囔着。
    “时候到了,孩子,真主保佑你成功."
    “不要在城市里逗留时间长了,老爷子,回到沼泽地去
吧。我不愿意让你受到伤害。”
    “这是真主的意旨,命运在他的手中。”
    “托真主的福,”另一个重复道。
    此时此刻,他极其渴望变成个东方血统的人,而不是西
方血统的人。那样,他就不必担心成功与失败的可能了;不
必三番五次地盘算着各种时机;不必反复地询问自己是否周
密地进行了安排,是否预见到将来可能出现什么危险。把一
切责任都交给大慈大悲的上帝,万能的上帝吧。托真主的
福,我一定会成功!
    他对着自己说这些话,他感到伊拉克这个国家的镇静自
若的情绪和宿命论思想完全感染了自己,他欢迎这种影响。
过几分钟,他必须在小船停靠的地方下船,在这个城市的街
道上行走,遭受敏锐目光的监视。只有不仅从外表、而且从
感情上看上去都象阿拉伯人,他才能成功。
    船平稳地转向与大河成直角的水道。这里停靠着各种各
样的小船,还有一些船只和他们一起驶进来,这种景象十分
可爱。几乎象威尼斯一样,船头高高翘起,呈涡旋形,船身
油漆已经褪色显得颇为柔和。这样的船只成百上千,一只挨
着一只地停靠在那里。       
     那位老人柔声地问:   
    “时候到了。他们为你做了准备了吗?"
    “是的,我的计划都安排好了。分离的时刻到了.”
    “愿上帝保佑你一路顺风,愿上帝保佑你长寿。”
    卡米凯尔用带条纹的布袍裹紧身体,登上通向码头的溜
滑的石头台阶。
    他看了看河边周围的情况,和往常一样:小孩子,卖桔
子的蹲在售货盘的旁边,有硬梆梆的方糕点和甜食,盛着鞋
带、劣等梳子以及松紧带的托盘,沉思着的过路人祖声粗气
地吐着痰,一边信步走着,一边哗啦哗啦地数着手中的念珠
。街的那边有商店、银行。繁忙的年轻先生们身着淡紫色的
西服,迈着轻快的步伐,有欧洲人,其中有英国人,也有其
他外国人。没有什么人囚为他刚下船,跟五十来个阿拉伯人
一起走上码头,而对他产生兴趣或是好奇之感。
    卡米凯尔一声不响地走着,看着周围的景物,眼睛里恰
如其分地流露出十分欣赏的天真无邪的补情。他不时地咳嗽
、吐痰,却又不太厉害,做得恰到好处。他还用手擤了两次
鼻涕。
    就这样,这位陌生人进了城,走到运河尽头的桥边,然
后过了桥,进了商场。
    这里到处是一片嘈杂,到处是拥挤的人流。精力旺盛的
部落人一边走着,一边把行人排到路旁,为自己开路,驮着
沉重货物的驴子在沿街走着,赶驴子的人粗声粗气地喊着驾
……驾……孩子们吵闹着,尖叫着,在欧洲人的后面追赶着
,满怀希望地叫喊着,“给点钱吧,太太,给点钱吧,可怜
可怜我吧……”
    这里,东方和西方的产品摆在一起出售:铝制长柄平底
锅,带碟的茶杯和煮茶的壶,自制的铜器,阿拉伯银器,廉
价手表,掂瓷缸子,由波斯运来的刺绣和织有鲜艳图案的地
毯,由科威特运来的包了铜叶的箱子,转手的旧大衣,旧裤
于,还有旧的羊毛童衫,当地生产的被褥,彩色的玻璃灯,
还有一堆一堆的盛水的陶罐和陶锅。廉价的洋货和土特产摆
在一起出售,到处皆是。
      一切如同往常一样,十分正常。在荒原上长途跋涉之
后,卡米凯尔觉得这些暄闹和纷乱十分陌生。可是,这里本
来就是如此。他察觉不出什么不和谐的气氛,也察觉不出有
人对他在此地出现产生任何兴趣的迹象。然而,他几年来一
直很清楚地知道,一个被迫踪的人的感觉究竟如何。出于这
种本能,他愈来愈感到不安——这是一种比较模糊的受到威
胁的感觉。他的判断是不会错的。没人看过他一眼。他几乎
很有把握,没人在后边尾随或盯梢。但他感到那种难以表达
的危险的确存在。
    他拐进了一条又黑又窄的小胡同,向右拐,又向左拐,
来到夹在很多小货摊中的一家大商栈的门前,穿过过道,走
进院内。院内四周有很多商店。卡米凯尔走到一家挂着北方
出产的羊皮袄的商店门前。他站在那儿翻弄着皮袄,摸摸这
件,看看那件。店主人正在给一位顾客端咖啡。那人身材高
大,蓄着胡子,仪态高贵,无沿帽外面绕着一条绿带,说明
他是去过麦加的汉志。①

①曾经去过麦加的穆斯林.---译者注

      卡米凯尔站在那儿用手摸弄着羊皮袄。
      “多少钱?”他间。
      “七个第纳尔。”
        “太贵了。”
      那位汉志说,“你能把地毯送到我旅店去吗?"
      “保证送到,”商人说,“您明天动身吗?"
      “明天清早就去卡尔巴拉。”
      “卡尔巴拉是我的家乡,”卡米凯尔说。“自从我上
次去参观过哈桑墓,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
      “那是座神圣的城市,”那位汉志说。
      店主人在卡米凯尔的肩后对他说:
      “里屋还有贱的皮袄。”
      “我想买北方做的白皮袄。”
      “那头那间屋里有一件。”
    店主人用手指了指缩在内墙里面的那扇门。
    接头暗号全部交换完毕,与事先定好的暗号一字不差
——这种对话在商场里可能每天都能听到——但是对话的程
序准确无误——关键的字都出现了——卡尔巴拉——白皮袄。
    卡米凯尔穿过这间屋子,进到里面的院子时,才抬起头
来看了看那位商人的面孔——他立刻觉察出这张面孔不是他
所要见的那个人。虽然他以前只和那个人见过一面,但是,
他那出色的记忆力是不会出差错的,他们二人也有相象之处
,非常相象,但是这不是他要见的那个人。
    他停住了,声音中略带惊奇地说,“那么,撒拉·哈桑
在哪儿?”                                                                             1
     “他是我兄弟,三天前死了。他的工作由我来接替。”
    是的,这个人可能是他兄弟。相象之处非常突出。他的
兄弟也有可能被自己的间谍机关雇用,接头的答话当然都对
。然而这时,卡米凯尔更加警觉。他穿过院子,走进一间阴
暗的内室。这里,架子上堆满了杂货,有咖啡锅,铜制的糖
糙,旧波斯银器,一堆一堆的刺绣品,叠着的斗篷,还有大
马士革出产的搪瓷盘子和咖啡用具。
    一张小咖啡桌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皮袄。卡米
凯尔走过去,拿起了那件皮袄,皮袄下面有一套西装,这是
套公务人员穿的服装,已经穿旧了,而且还有点俗气,装着
钱的钱包和证件已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进来时是一个陌生的
阿拉伯人,现在则将以进口及货运代理商克罗斯股份公司的
沃尔特·威廉斯先生的身分出现,而且将要按照事先为他做
出的安排进行活动。当然确有沃尔特·威廉斯先生其人——
安排得非常之细——从过去的经历来看,此人办事厚道,受
人尊敬。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卡米凯尔松了口气,开
始解开他那破旧的军上衣。一切都很顺利。
    如果袭击者选择一支左轮乎枪作武器,卡米凯尔的使命
此时此地便算了结了。可是,用刀是有其有利之处的——重
要的是没有声音。
    在卡米凯尔面前的架子上有个很大的铜制咖啡锅,一个
美国旅游者即将来取,按照他的吩咐,最近刚刚擦过。刀的
闪光照射在那个光亮的圆锅表面上——刀的形状全部映在了
上面,尽管形象有些歪歪扭扭,但是却十分清楚地反射在上
面。那个人穿过挂在卡米凯尔身后的东西,从长袍下面抽出
一把很长的弯刀。再过一刹那,这把刀就可能刺进卡米凯尔
的后背。
    卡米凯尔闪电般地转过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
脚下一绊,便把对方摔在地上。刀在屋内横飞了过去。卡米
凯尔很快地把那人于掉,跳过他的尸体,飞快地穿过了外间
屋。就在这时,他眼前掠过了商人那吃惊的恶毒的面孔,还
有那个胖胖的汉志的略感惊奇的神情。接着,他走了出来,
穿过大商栈,回到了拥挤的商场,先往一边拐,然后又向另
一边拐,悠闲地溜达起来,不露一点慌张的伸情。在这里,
慌里慌张是会显得反常的。
    他就这样慢慢地踱着,几乎没有什么目的地,一会儿停
下来看看东西,一会,停下来摸摸纺织品,而他的头脑却在
急剧地活动着。机器失灵了。在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国家里
,他又要再次依靠自己的力量了。他非常不安地意识到刚才
所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
    不仅是跟踪他的敌人使他担心,也不仅是埋伏在通向文
明城市的要道上的敌人使他担心。可怕的是自己谍报系统内
部的敌人。固为对方知道了口令,接头的话准确无误。对他
进行袭击恰恰是在他感到安全的时刻。内部出现背叛行为也
许并不奇怪。敌人一直企图派遣,一名或更多的间谍打入到
自己的谍报系统里;或是企图收买他们需要的人。收买一个
人要比想象的容易——可以不用钱,而用其他东西收买。
    不管过去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反正已经发生了。
他得奔波跋涉——靠他自己的力量回去。没有钱,不能乔装
而更换身分,而自己的外貌特征又已被敌人知道。也许就在
此刻,有人在暗暗地盯着自己。
    他没有回头去观察。这又有什么用呢?跟踪他的人决不
是这场角逐中的新手。
    他继续悠闲地、漫无目的地踱着,外表装得无精打采,
而头脑中却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最后,他走出了商场,过
了运河上的小桥,一直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一个大门跟前,
看见一面很大的油漆牌子,上面写着:英国领事馆。
    他往街道两头看了看。看来根本没人注意他,而且看起
来没有比走进英国领事馆再容易的事了。就在这一刹那,他
想到了老鼠夹子,想到了放了奶酪、摆在明处的老鼠夹子。
那种夹子对老鼠来说,也是很容易,很简便的……
      好吧,只好冒这个险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出
路。
      他迈步走进了大门。
  
    
                      第六章
                      
                      
    理查德·贝克尔坐在英冈领事馆的一个休息室里,等着
领事与别人谈完后接见他。
    早晨,他从“印度皇后号”轮船上下来,上了岸,办完
了行李的海关手续。他带的几乎全是书籍,睡衣和衬衣零落
地放在书本中间,好象是事后想到才放进去的。
    “印度皇后号”准时到达了。理查德本来多估计了两天
时间——因为象“印度皇后号”这样的小货船经常是误期的
——现在,他手中有两天时间可以干点别的,然后再经巴格
达到达最后目的地阿斯瓦德古代人造土丘——穆里克古城的
遗址。
    这两天准备做的事已经安排妥当。靠近科威特海边的一
座土丘,以藏有古代遗物而闻名于世,多年以前就吸引着
他。这是上帝的意旨,给他机会去那里进行一番考察。
    他乘车来到机场旅馆,打听了去科威特的路线。他得知,
第二天早晨有架十点钟的班机,他可以在那儿过一天再回来
。一切都很顺利。当然,有些手续是要办的,如到科威特的
入境签证以及出境签证等。这些事他得求助于英国领事馆。
驻巴士拉的总领事是柯雷顿先生,理查德几年前就曾在波斯
跟他会过面。理查德想,有幸在这里再次跟他相见,真是件
快事。
    领事馆有几个人口。有个大门专供汽车出入。还有一个
小门,由花园通向阿拉伯沙特河旁边的马路。领事馆办事处
的人口在大街上。理查德走了进去,把名片递给了值班人员
。他被告知,总领事正在会见客人,但是很·快就会结束。
然后,他被引到过道左边的一间小休息室。这条过道从人口
处直通向前面的花园。
    休息室内已有几个人在等候接见。理查德几乎连一眼也
没瞧他们。固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人,不管是什么人,
都很少引起他的兴趣。他会对一块古代陶器碎片很感兴趣,
而不会对公元二十世纪出生在某个地方的人感兴趣。
    他愉快地沉浸在思索之中。他想到了玛里字母的某些形
体,又想到了公元前一七五零年本贾木奈特部落的迁徙。
    很难确切地说出是什么原因使他清醒地意识到目前的处
境和周围的人,他首先是感到不安,感到紧张。他觉得,虽
然不是很有把握,但是已经意识到了这种气氛。他说不出什
么具体的内容,但是,这种气氛的确存在着,一点没错。这
种气氛使他回忆起上次大战中的岁月。特别是有一次,他和
两个战友从飞机上跳伞,在黎明前那几个小时的寒冷时刻,
等待着时机到来,以便开展活动。那时,士气是低落的;他
们清楚地认识到,干这种工作的严重的危险性,他们感到恐
惧,担心自己不会成功,肌肉也在发抖。而此时,他又感觉
到这种难以忍受的、几乎是感觉不到的气氛。
    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气氛……
    开始那一刹那,这种想法只是下意识的,他头脑中一半
注意力还是在集中考虑着公元前的事情。但是,目前他周围
环境中的气氛对他的吸引力非常之强。
    这个小房间里有人感到极度恐惧……
    他朝四周看了看。有个阿拉伯人,身穿破旧的土黄色上
衣,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琥珀念珠,不停地数
着。有个微胖的英国人,蓄着灰胡子——象个经商的旅游者
——正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数字,看起来十分专心致志,神
气活现。有个瘦瘦的面带倦容的人,皮肤黝黑,安静地靠着
椅背坐着,面部神情平静冷漠。还有一个人,看起来象个伊
拉克职员。此外,有个波斯老人,身穿肥大的雪自长袍。看
起来,他们对周围的事物都毫不关心。
    琥珀念珠的清脆响声有一定的节奏,听起来很不一般,
又很熟悉。理查德振作了一下,打起了精神,他刚才几乎睡
着了。短——长——长——短——这是电码——无疑是在用
电码发出讯号。他很熟悉电码,战时,他的一部分工作就是
使用电码收发讯号。他十分容易地听懂了讯号:猫头鹰。弗
一罗一里一厄一特一伊一顿。见鬼!是的,是这样,讯号仍
在重复,弗罗里厄特伊顿。电码讯号是由一个衣着破烂的阿
拉伯人发出来的,或者说磕打出来的。喂,这是怎么回事儿
?猫头鹰。伊顿。猫头鹰。”
      猫头鹰是他在伊顿公学上学时的绰号。家里送他入学
时,他戴着一副非常大而结实的眼镜。
    他打量着坐在屋子对面的那个阿拉伯人,仔细地观察着
他的外貌——带条纹的布袍——破旧的土黄色外套——还有
一条手工织的破烂红围巾,上面布满了针孔。这样的人,在
河边可以看到成千上万。那人的目光和他相遇,毫无表情,
没有一点表示认识的表情,但是,念珠仍在磕打着。
    “行者在此。随时准备行动。危险。”
    行者?行者?当然是他!行者——卡米凯尔!那个孩子
是在一个什么边远的地方出生或者长大的——不是土耳其斯
坦,就是阿富汗吧?
    理查德拿出了烟斗,吸了一口试试——朝烟锅里看了看
,然后在附近的一个烟缸里磕打起来:来电收悉。
    接着,事情很快发生了。事后,理查德费了很大的劲才
回忆清楚经过。
    身穿破旧军上衣的那个阿拉伯人站了起来,朝房门走去
,经过理查德身边时,脚下绊了一下,伸出手来抓住理查德
,以免摔倒在地上。然后,他站稳了脚跟,道了声歉,又朝
房门走去。
    接着,事情是这样的奇怪,而且发生得这么快,理查德
觉得,与其说这是真实生活中的一个场面,不如说是银幕上
的一个镜头。那个微胖的经商的旅游者放下笔记本,在外衣
兜里用劲儿掏什么。由于身躯发胖,加之外衣很瘦,他用了
一两秒才把东西掏出来,而理查德在这一两秒钟内采取了行
动。那个人刚刚抬起左轮手枪,理查德便一拳把枪打飞,子
弹钻入了地板。
    这时那个阿拉伯人已经走出房门拐了个弯,朝领事办公
室走去。但是,他突然停下了,转过身来,飞速地向他进来
的那个大门跑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中。
    领事馆的警卫人员跑到理查德身边时,他正抓着那个胖
男人的胳臂。屋里的其他人表现各不相同。那个伊拉克职员
吓得跳了起来,不停地哆嗦,那个黝黑瘦削的人目瞪口呆,
那个波斯老人目光直视前方,身子纹丝不动。
      理查德说:
    “你他妈的拿着一支左轮手枪乱比划,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微胖的男人只停顿了一刹那,便操着伦敦口音相当
哀伤地说:
    “对不起,老兄,完全是意外,我太笨手笨脚了。,
    “胡说。你要用枪打死刚刚跑出去的那个阿拉伯人。”
    “不,不会的,老兄,我不会开枪打死他的,只是要吓
唬他一下。有个阿拉伯人曾经用几件假古玩骗过我,我突然
认出来是他。我只不过是开个小玩笑。”
    理查德·贝克尔是个非常洁身自好的人,不喜欢在公开
场合惹人视听。他的个性本能地使他接受了这一表面上的解
释,若不接受这个解释,又能证明什么呢?老伙伴行者一卡
米凯尔会因为他把这件事情大事渲染而感谢他吗?假设卡米
凯尔是在从事什么秘而不宣的间谍活动,大概是不会同意自
己这样做的。
    理查德松开了抓着那人胳臂的手。他注意到那人在浑身
冒汗。
    领事馆的警卫神情激动地对那人进行指责。他说,根本
不应该把武器带进英国领事馆内,这是不允许的,领事会生
气的。
    “我很抱歉,”那个胖子说,“小小的意外——情况就
是这样。”他往警卫手里塞了一些钱。警卫气愤地把钱推了
回去。
    “我最好离开这儿,”那个胖子说,“我不打算在这儿
等着求见领事了。”他掏出一张名片,突然塞给理查德。
“这是我的名片。我住在机场旅馆。如果还有什么差错,就
请找我。但是,这件事确实纯属意外。我是说,如果你明白
我的意思的话,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
    理查德很不情愿地望着他装模作样、昂首阔步地走出屋
子,拐弯向大街走去。
    他希望他没有做错。但是一个人处于象他现在这样的情
况下,对事情的原由一无所知,是很难知道该怎么做的。
    “柯雷顿先生现在有空了,”警卫说。
    理查德跟着警卫在过道中走着。从过道那头射进的阳光
所形成的圆形变得越来越大。领事的房间是在过道右边的尽
头。
    柯雷顿先生坐在桌子后面接待理查德。他是个性格沉静
的人,头发已经变灰,面部现出沉思的神情。
    “我不清楚你是否还记得我?"理查德说,“我两年前
在德黑兰见过你。”
    “当然记得,”柯雷顿太太和贝克尔握着手说,“我们
一起逛过市场,你买了几块漂亮的地毯。”
    柯雷顿太太在自己不买东西的时候,最愿意怂恿朋友和
熟人在当地的商场里讨价还价。她对物价一清二楚,而且在
讨价还价方面,十分出色。
    “那次买的东西是我最满意的一次,”理查德说,“完
全是靠你的帮助。”
    “贝克尔想明天乘飞机到科威特去,”杰拉德·柯雷顿
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要他在我们这儿过夜。”
    “可是,如果不方便的话……”理查德说道。
    “当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柯雷顿太太说,“可是最
好的房间你住不上了,因为克罗斯毕上尉已经住上了。但是
我们会让你感到十分舒适的。你不想买只漂亮的科威特箱子
吗?现在商场里有些漂亮的箱子。杰拉德不让我在这儿再买
了,虽然装装多余的毯于还是很有用的。”
    “你已经有三只了,亲爱的,”柯雷顿温柔地说,“贝
克尔,现在请多原谅,我得回办公室去。外面的办公室里好
象发生了什么事。据我所知,有人掏出左轮手枪来开了一枪。”
    “可能是当地的酋长吧,”柯雷顿太太说,“他们老是
那么爱激动,又十分酷爱枪支。”
    “正相反,”理查德说,“那是个英国人。看来他是想
打死一个阿拉伯人。”他不慌不忙地补充说,“是我把他的
胳臂架住的。”
    “那么,这件事还牵涉到你啦,”柯雷顿说,“我本来
还不知道呢。”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恩费尔德——
阿奇尔斯公司,罗伯特·霍尔,看来这是他的名字。我不知
道他为什么要见我。他没喝醉吧?”
    “他说是开玩笑,”理查德平淡他说,“而且,枪是意
外走火的。”
    柯雷顿的眉毛扬了起来。
    “经商的旅游者一般是不在衣兜里放装了子弹的枪支的。”
他说。
    理查德看得出,柯雷顿不是傻瓜。
    “或许我当时不应该让他离开这里。”
    “这类事情发生的时候,很难知道该怎么办。他要打的
那个人没受伤吧?”
      “没有。”
      “是不是最好把这件事放过去算了?”
      “我觉得,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
      “是的,是的,我也是这么想。”
      柯雷顿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好吧,我得马上回去,”他说着匆忙地离开了。
    柯雷顿太太带着理查德进了客厅。这个房间很大,沙发
上放着绿色的坐垫,窗上挂着绿色的窗帘,柯雷顿太太问他
是愿意喝咖啡还是喝啤酒,他挑选了啤酒。不一会儿,冰镇
啤酒端来了,喝起来凉爽舒适。
    柯雷顿太太问他为什么要到科威特去。他作了回答。
    柯雷顿太太又间他为什么还没结婚。理查德说他不适宜
结婚。对此,柯窗顿太太爽快利索地说道:“胡扯。很多考
古学家都成为称心如意的丈夫——最近有没有年轻女子来参
加挖掘工作?”理查德说有一两个,波恩斯福特·琼斯太太
当然算一个。
    柯雷顿太太抱着很大的希望问他,来的姑娘当中有没有
漂亮的。理查德说他不知道,因为他还没见到她们,并说,
她们没有什么工作经验。          
    不知为什么原因,这使柯雷顿太太笑了起来。
    一会儿,一个五短身材、粗壮结实的人走了进来,举止
显得有些粗鲁,柯雷顿太太介绍说,这是克罗斯毕上尉。她
又说,贝克尔先生是位考古学家,挖掘几千年前最有趣的东
西。克罗斯毕上尉说,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考古学家怎么能
够确切他说出一些东西到底有多少年的历史。他一边哈哈地
笑着,一边说,过去他总是认为,他们那些人说起谎来一定
是最出色的。理查德有点讨厌地看着他。克罗斯毕上尉又说
,他现在认为不能那样说,可是一个考古学家究竟怎么能知
道一件东西有多少年的历史呢?理查德说,这需要费很多时
间去解释。于是,柯雷顿太太立即带他去看他的房间。
    “他是个好人,”柯雷顿太太说,“可是不太懂礼貌。
文化方面的事情一窍不通。”
    理查德发现他的房间非常舒适,所以,他对女主人柯雷
顿太太的评价比以前更高了。
    他在外衣兜里换了摸,摸出了一张折叠的脏纸。他惊奇
地看着这张纸片,因为他十分清楚,清早时衣兜里还没有这
张纸。
    他记得那个阿拉伯人当时脚下绊了一下时是怎么抓住自
己的。那个人手很灵巧,可能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把纸片
悄悄地塞进了他的衣兜。
    他打开了那张纸片。纸片很脏,看来几经折叠纸片上共
有六个字,字迹很难辨认,内容是:约翰.威尔勃弗斯少校
介绍一名勤劳肯干的工人,名字叫做艾哈迈德·穆罕默德。
此人会开卡车,还可以承担小修工作,非常诚实可靠——实
际上,这是一封东方常见的“便条”,或介绍信。签署的日
期是一年半以前的日子,而且也是和通常见到的介绍信一样
,由介绍信的持有者仔细地保存起来。
    理查德双眉紧锁,按照自己严格的有条不紊的考虑问题
的习惯,一幕一幕地回想着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他现在非常有把握地认为,行者——卡米凯尔当时担心
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他遭到别人追捕,逃进了领事馆
内。为什么呢?为了寻找安全的容身之处吗?但是,与此恰
恰相反,他遭到更加迫在眉睫的威胁。敌人或者是敌人的代
理人正在等待着他。那个经商的旅游者一定是接受了特殊使
命——情愿在众目暌暌之下在领事馆内冒着危险朝卡米凯尔
开枪。因此,这必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而卡米凯尔求救于
老同学,并设法把这份表面看来十分真实的文件交到他的手
中。因此,这份文件一定十分重要。如果卡米凯尔的对手捉
住了他,而且发现文件不在他手中,他们毫无疑问会根据事
实做出推断,并追查卡米凯尔事实上有可能向其转交文件的
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
    那么,理查德·贝克尔又该怎么办呢?
    他可以把这份文件交给英王陛下的代表柯雷顿。
    或者他可以保存在自己身边,等待卡米凯尔来找他素
取。
    经过几分钟思考之后,他决定选择后者。
    但是,首·先他采取了预防措施。
    他从一封旧信上撕下半张空白纸,坐下来给那个卡车司
机重新写了封介绍信,词句大致相同,但措词不同--如果
原信是联络密码,那么,经过改写之后便不会泄密——当然
,原信上有可能用密写墨水写了一封密信。
    然后,他用鞋上的灰尘把自己写的那张信纸弄脏——在
手里搓来搓去,叠了又叠——直到那张信纸从保存的时间和
玷污的程度方面看来,显得恰如其分为止。
    于是,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又装进外衣兜里,他盯着原
来那张信纸看了半天,一边不断地思考着如何进行处理的种
种办法,一边不断地否定着自己的看法。
    最后,他微笑了一下,把那张信纸叠了又叠,直到揉成
一个小圆球。然后,他从包内取出一条胶泥(他旅行时必定
带着胶泥),又从他的塑料包内剪下一块油布,先用油布包
上那个小圆球,再把它塞入胶泥内,塞好之后,用手搓了几
搓,接着又拍了几拍,把表面拍得十分光滑。随后,他用随
身携带的一个圆柱形印章在胶泥上印上一个印鉴。
    然后,他带着严肃的表情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印鉴上的图案是:佩戴正义宝剑的太阳神沙玛师的漂亮
雕像。
    “让我们期望这是个好的预兆吧,"他自言自语地说.
    当天晚上,他看了看早上穿过的那件外套的口袋,发现
揉成一团的那张信纸不见了。

          第七章
          
    “生活,”维多利亚想道,“生活终于开始了!”她坐
在航空公司大楼里等待着。当播音员宣布“飞往开罗、巴格
达和德黑兰的旅客,请上汽车”时,富有魅力的时刻终于来
到了。
    多么富有魅力的地名,多么富有魅力的词句啊!根据维
多利亚判断,这一切对汉密尔顿·柯里普大太是缺乏魅力的
。她一生中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旅行,从轮船上下来,就
换乘飞机,下了飞机,又改乘火车,中途只是在高级旅馆里
呆那么几天。然而,对维多利亚来说,这一切都是极为新奇
的变化,耳边再不是那些经常听到的话,诸如:“琼斯小姐
,请记下来。”“琼斯小姐,这封信到处是错误,你得重打
一遍。”“水开了,亲爱的,泡点茶好吗?”“我知道你可
以在什么地方烫最漂亮的发型.”每天都是这么一些琐碎的
、讨厌的事情!而现在,开罗,巴格达,德黑兰——那伟大
的东方的传奇式故事(而故事在结尾时出现了爱德华)……
    维多利亚正在遐想翩翩,她雇主说话的声音把她带回到
现实生活中来。她的雇主是个无休无止的话匣子,维多利亚
早已给她下了定义。她已经说了半天话,这时正要结束:
    “……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是说,没有真正干
净的东西。我对吃的东西是可是再细心不过的了。那些肮脏
的街道和市场,简直不可想象。他们穿的衣服又脏又破。还
有些厕所,哎呀!简直不能称为厕所!”
    维多利亚尽义务似地听着这些扫兴的话。但是,她头脑
中那种魅力感并没有淡薄下来。对她这样的年轻人,肮脏和
细菌是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他们来到了希思罗机场。她
帮着柯里普太太下了汽车。护照,机票,还有钱等等,她早
已掌管在手了。
    “哎呀,”柯里普太太说,“琼斯小姐,有你给我做伴
,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真不知道,如果我自己旅行,我会有
多少麻烦呢!”
    维多利亚认为,乘飞机旅行就象在学校的课堂上一样。
性格开朗的老师,和蔼但又严格,对学生随时随地都循循善
诱。空中小姐身穿笔挺的制服,带有托儿所教师的风度,象
和无知的孩子们打交道一样,亲切地指点着旅客们应该怎么
做。维多利亚几乎期待着她们开头时会说,“喂,孩子们。”
    坐在桌子后面的先生们满面倦容,伸出疲乏的双手翻阅
着护照,仔细地询问旅客带着多少货币和珠宝。他们竭力使
被询问者产生一种做贼心虚的心理。维多利亚生来就容易因
受外界影响而产生新念头。这时,她突然产生一个十分急切
的念头,想把自己的一个价格低廉的小胸针说成是钻石头饰
,价值一万英镑,而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看看那个疲倦的年
轻人的面部表情。但是一想到爱德华,她便抑制了自己。
    通过了一道道关卡之后,他们在一间紧靠机场的大屋子
里再次坐下等候。外面正好有一架飞机隆隆作响,正在起动,
这真是十分合适的背景。现在,汉密尔顿.柯里普太太兴致
勃勃、没完没了地对候机的旅客们开始评论起来。
    “那两个小孩子说起话来多聪明啊!可是,一个人带着
两个孩子旅行也够麻烦的。我估计他们是英国人。那位母亲
的衣服剪裁得特别好,可是她看起来有些疲倦了。我觉得那
个人长得很漂亮——他看上去象个拉丁美洲人。那个人的格
子衣服太鲜艳了--他的鉴赏力太低了,我估计他大概是个
商人。那边那个人是个荷兰人,在海关办手续的时候,他就
在我们前面。那边那一家人不是土耳其人,就是波斯人。看
起来这儿没有美国人,我估计他们很有可能乘泛美航空公司
的飞机。正在谈话的那三个人是石油界人士,对吧?我就是
喜欢观察人,并喜欢对人们加以猜测。柯里普先生对我说,
我对研究人类真有瘾。在我看来,对人产生兴趣是很自然的
。你说,那边那件水貂外套是不是值三千美元?”
    柯里普太太叹了口气。对同行的旅客们做了一番评价之
后,她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我想问问他们,我们老是这样在这儿等着干什么?那
架飞机已经起动四次了。我们都在这儿等着。他们为什么这
么拖拖拉拉的?飞机肯定不会按时起飞了。”
    “柯里普太太,你要喝杯咖啡吗?我看到房间那头有个
小卖部。”
    “噢,不要了,谢谢你,琼斯小姐。临来的时候我喝过
了,现在我的胃很不舒服,不能再吃什么东西。我想问问他
们,我们在这儿等着干什么?”
    她的话刚脱口,问题就得到了答复。
    这时,通往海关及护照检查处那个走廊的大门猛地打开
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溜烟似地走了进来。航空公司的工
作人员一齐拥到他身边。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一名工作人员
手里提着两个封着口的大帆布袋子跟在那人后边。
    “这个人肯定是个重要人物,”柯里普太太说。
    “而且知道飞机为什么延期起飞,”维多利亚想道。
    这位迟到的旅客有种矫揉造作、哗众取宠的神气。他身
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上面连着一个大帽子,拖在背上,
头上戴着一顶阔边帽,可是颜色是浅灰的。他留着长发,头
发是银灰色的,有些卷曲,漂亮的胡子也是银灰色的,两头
向上翘起。他的外表给人的印象是一个逼真的舞台上的土匪
。维多利亚不喜欢那些做作的演员们,因而用很不满意的眼
光看着他。
    维多利亚很不高兴地看见,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都簇拥
在他身边。
    “是的,鲁波特爵士。”“当然啦,鲁波特爵士。”
“鲁波特爵士,飞机马上要起飞了。”
    那肥大的斗篷卷起一阵旋风,鲁波特爵士走出了通向机
场的大门。由于出门时用力过猛,门在他身后摆动了几下。
    “鲁波特爵士,”柯里普太太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是
个什么人物?”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尽管她对这个人还有个模模糊糊的
印象,而且他的面貌和外表对他并不是完全陌生的.
    “他可能是你们政府中的要人,”柯里普太太猜测道。
    “我看不是,”维多利亚说。
    她所见过的一些政府要员给她的印象是,如果他们表现
得过于惹人注意了,总是立即表示歉意。只有在发表演说时
,他们才显得那样骄傲自负,那样好为人师。
    “现在,各位请吧,”那位漂亮的托儿所教师般的空中
小说道,“上飞机吧。从这边走。请大家尽可能快一点走。
    她的神态意味着,这许许多多动作迟缓的孩子一直在让
耐心的大人们等着他们。
    乘客依次走向机场。
    那架巨型飞机停在机场上,发动机的隆隆响声如同巨大
的狮子吃得心满意足的时候发出的吼声。
    维多利亚和一名乘务员搀着柯里普太太登上飞机,安置
她坐下。维多利亚的座位靠着通道,紧挨着她。直到把柯里
普太太很舒适地安置好了,给她系好了安全带,维多利亚才
腾出空来看看周围,这时,她看到那位大人物就坐在她们前
面。
    机舱门关上了。几秒钟后,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慢慢地滑
动起来。
    “我们真要起飞了,”维多利亚欣喜若狂地想道,“哎
哟,多吓人呀!如果飞机压根儿离不开地面怎么办?真的,
我真不知道它怎么能离开地面!”
    飞机似乎在机场上滑行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接着慢慢地
转了个弯儿,又停下了。发动机开始咆哮起来。乘务员开始
散发口香糖,麦芽糖,还有棉花。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震耳欲聋。然后,飞机
再次向前滑行,开始时比较缓慢,接着越来越快--沿着跑
道向前冲去。
    飞机的速度加快了,但是平稳得多了,没有刺耳的声音
,也不颠簸了,飞机离开了跑道,掠过地面向上爬高,又转
了过来,飞过停车场和大路,继续爬高,越来越高了”。一
列火车在下面喷着一团团的浓烟,看上去小得可笑,房子小
得象玩具娃娃的房子,街上行驶的汽车象玩具汽车那样小飞
机继续爬高。突然,下面的大地变得毫无趣味了,看不到人
,看不到生命的存在——只不过是一幅上面有线条、圆圈和
斑斑点点的很大的平面地图。
    飞机机舱内,人们解开了安全带,点起了香烟,翻开了
杂志。维多利亚进入了一个斩世界——这个新世界有若干英
尺长,可只有几英尺宽,居住着二、三十个人。其他就什么
也没有了。
    她又从小窗往外看去。在她下面是白云,好象是用白云
铺成的松软大路。飞机沐浴在阳光之中。白云下面的某处是
她在此以前所了解的世界。
    维多利亚振作了一下精神,因为这时汉密尔顿·柯里普
太太正在说话。维多利亚把棉花从耳朵里取出来,朝她弯过
身去,专心地听她说话。
    在她前面的座位上,鲁波特爵士站起身来,摘下他那宽
沿的灰毡帽,挂在衣帽钩上,把斗篷上的帽子戴在头上,便
开始休息了。
    “高傲的傻瓜,”维多利亚想道。她这种偏见没有什么
道理可言。
    柯里普太太打开一本杂志,摆在面前专心致志地读着。
有时,当她用一只手翻页时,杂志掉在地上,她便用胳臂肘
碰碰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往周围看了看,觉得空中旅行实在是太单调了
。她打开一本杂志,一眼便看到一个广告,上面写道:“你
想要提高你的速记打字效率吗?”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便
合上杂志,靠在椅背上,开始想念起爱德华来了。
    飞机在暴风雨中在卡斯泰尔·本尼托机场降落。这时,
维多利亚感到有点不舒服。她花费了全部精力来完成对她的
雇主应尽的职责。她们冒着大雨乘车来到了招待所。维多利
亚注意到,那位仪表堂堂的鲁波特爵士,由一位身穿制服、
佩戴参谋人员红色领章的人接走了。他们匆忙地登上一辆参
谋部门的汽车,开往的黎波里塔尼亚的一位大人物的公馆去
了。
    招待所给她们分配了房间。维多利亚帮助柯里普太太梳
洗完毕,换上晨衣,然后让她在床上休息,到吃晚饭时再起
床。维多利亚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合上双眼,不再
在飞机上受那忽起忽落的颠簸之苦,感到十分庆幸。
    一个小时之后,她睡醒了,身体恢复了,精神也好了,
又去照料柯里普太太。这时,一个神态十分高做的空中小姐
告诉她们,汽车已经准备好了,马上送她们去吃晚饭。晚饭
后,柯里普太太和几个旅伴聊了起来。身穿鲜艳格子衣服的
那个人显然已经对维多利亚产生了好感,并且花了很长时间
给她讲述制造铅笔的全部过程。
    后来,她们乘车回到了住处,并且得到简短的通知,次
日早晨五点半必须做好出发的准箭。
    “我们还没逛够的黎波里塔尼亚呢,是不是?”维多利
亚有点扫兴地说,“坐飞机旅行总是这样子吗?”
    “啊,是的,我想情况就是这样吧。他们就是这样粗暴
地清早就让你起床,然后,往往叫你在机场等上一两个小时
。唉,有一次在罗马,我记得他们三点半就把我们叫醒了,
四点钟到餐厅吃早饭,然后就在机场上等着,一直等到八点
钟飞机才起飞。不过,倒是有一样好处,他们一直把你送到
目的地,路上就不再耽误了。”
    维多利亚叹了口气。她倒是很愿意旅途中在这里停停,
那里停停,因为她想要见见世面。
    “亲爱的,你知道吗?”柯里普太太兴奋地继续说,
“你知道那位挺有意思的人是什么人吗?我是说那位英国人
。就是他把人们搞得忙忙乱乱,大惊小怪的。我打听到他是
谁了。他就是鲁波特·克罗夫顿·李爵士,就是那位伟大的
旅行家。你当然听说过这个人啦。”
    是的,维多利亚现在想起来了。大约半年之前,她在报
纸上看到过他的几幅照片。鲁波特爵士是个中国问题的高级
权威人士,是到过西藏的少数人之一,而且还参观过拉萨。
他还穿越过库尔德斯坦和小亚细亚的人迹罕至的地区。他的
书籍发行量很大,因为他的笔锋生动活泼,引人入胜。即使
他十分明显地为个人做宣传,那也是有充足理由的。他从来
没有提出过任何不正当的要求。这时维多利亚想起来了,这
种带帽于的斗篷和阔边的平顶帽是他自己有意选择的式样.
    “这真令人激动,是吧?”柯里普太太斜卧在床上,带
着猎狮人的那种热情问道.这时,维多利亚给她重新盖了一
下被子。
    维多利亚表示同意说,这是令人十分激动的。但是她自
言自语地说,她喜欢鲁波特爵士的书,胜于喜欢他本人。因
为她觉得,他正象孩子们所说的,是个“牛皮大王”。
    第二天早晨,她们如期出发了。这天,天气晴朗,阳光
明媚。维多利亚仍然为没有在的黎波里塔尼亚玩够而感到遗
憾。不过,飞机将会在午饭时间准时到达开罗,次日早晨才
起程去巴格达,所以,她至少下午可以稍微看一下埃及。
    飞机在大海上空飞行,但是白云很快遮住了她们下面的
蓝色水面。维多利亚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
欠。她前面的鲁波特爵士早已进入了梦乡。斗篷上的帽子从
头上垂到后面,他头朝前垂下,不时地点点磕磕。维多利亚
有些高兴地看到,他脖子后面长了一个疖子,那个疖子刚刚
开始肿大起来。她这种高兴情绪中包含着某种恶意。她为什
么对鲁波特爵士长个疖子感到高兴,实在很难解释——或许
是因为,这个疖子使得这位伟大的人物看起来比较象个普通
的人,也会有三灾八难吧。他毕竟和其他人一样,也会出现
肉体上的一些毛病。人们或许会说,鲁波特爵士保持着威严
高傲的气派,而且对同行的旅客根本未予注意。
    “我真不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啦!”维多利亚自
己琢磨着。答案是十分清楚的。他是鲁波特·克罗夫顿·李
爵士,是位著名人士。而她则是维多利亚·琼斯,一名无关
紧要的速记打字员,没有丝毫价值。
    一到达开罗,维多利亚就和汉密尔顿·柯里普太太一道
吃午饭。柯里普太太说她打算睡午觉,到六点钟再起床,建
议维多利亚去看看金字塔。
    “我给你租了一辆汽车,琼斯小姐,因为我知道,由于
货币制度的关系,你在这儿不能兑换钱。”
    维多利亚根本没有什么钱可以兑换,对此当然十分感激
,因而很自然地说了几句感激话。
    “哎,这算不了什么。你对我一直都非常非常好。而且
带着美元旅行,什么事情都容易办。基特金太太——就是那
位带着两个聪明该于的太太-一也非常愿意去。所以我建议
你和她一块儿去——不知道你觉得合适不合适?”
    对维多利亚来说,只要能见见世面,不论怎么安排都会
合适的。
    “太好了,那么你就立刻出发吧。”
    那天下午、维多利亚在金字塔那儿当然玩得十分痛快。
虽然她很喜欢孩子,但是,如果没有基特金太太的两个孩子
,她本来可以玩得更痛快些。在游览过程中,孩子在某种程
度上容易成为负担。她们本来打算多玩一会儿的,可是,那
个小的孩子变得非常烦躁起来,他们就只好提前回来了。
    维多利亚打着哈欠躺到了床上。她真想在开罗能停留一
个星期一或许可以溯流而上,游览一下尼罗河。“你的钱在
哪儿呢,孩子?”她失去了信心,问着自己。分文不用就能
到巴格达去,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冷静地问着自己,一旦到达巴格达之后,你口袋里只
有几个英镑,又打算干什么呢?
    维多利亚觉得这个问题不必考虑。爱德华一定会给她找
个职业。如果他找不到,她自己可以去找个职业。有什么可
担心的?
    由于在参观金字塔时,她的眼睛被强烈的阳光照得发花
了,这时她便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她觉得是敲门声把她惊醒的,便喊了声,“请进。”可
是没有人进来。于是,她从床上下来,走过去开了门。
    是有人敲门,但不是敲她的门,而是敲隔壁的门。敲门
的是一位平平常常的空中小姐,乌黑的头发,身穿笔挺的制
服。她正在敲着鲁波特·克罗大顿·李爵士的房门。正当维
多利亚开门向外看时,鲁波特爵士把门打开了.
    “有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而且带着睡意。
    “十分对不起,打扰您了,鲁波特爵士,”那位空中小
姐轻声地说,“您可以到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办事处来一下吗
?就在那边,隔着两个门。明天飞往巴格达的一些细节问题
,想跟您商谈商谈。”
    “噢,好吧。”
    维多利亚退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不大困了。她看了看
手表,刚刚四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柯里普太太才需要她去
照料。她决定出去一下,在赫利奥波利斯逛逛。步行,起码
可以保证不花钱。
    她在鼻子上擦了点香粉,穿上鞋,两只脚放在鞋里觉得
有点挤。到金字塔去游览,脚可吃了苦头。
      她走出房间,顺着走廊向旅馆的大厅走去。走过三个
门,便看到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办事处那个房间。门上挂着个
牌子,上面写着这几个字。她正走过去时,房门开了,鲁波
特爵士走了出来。他走得很快,走出几步后便超过了维多利
亚。他在前面走着,斗篷在身后飘飘摆摆。维多利亚猜想,
他可能是因为有什么事而不愉快吧。
    维多利亚六点钟来到柯里普太太房间时,柯里普太太显
得有点烦躁,不大高兴。
    琼斯小姐,我正担心行李超贡的事儿。我以为我是付了
全程的钱,可是现在好象是只付了到开罗的钱。明天我们要
换乘伊拉克航空公司的飞机。我的机票是全程的票,可是不
包括超重的行李票。你能不能去打听一下,问问是不是这么
回事?因为我也许还得再兑换一次旅行支票."
    维多利亚同意去打听一下。可是,开始她找不到英国海
外航空公司办事处,后来却发现是在走廊的那头--在大厅
的另一边——是个很大的办公室。她想,原来那个办事处房
间很小,可能只是在下午午睡时间办公吧。何里普太太所担
心的超重行李的事,果然不出所料。为此,柯里普太太感到
很不高兴。

              第八章
              
              
    伦敦城内一座办公大搂的五层是威尔哈拉留声机公司。
办公室里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阅读一本经济方面的书。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平平淡淡地说。
    “我是威尔哈拉公司。”
    “我是桑德斯。”
    “是河上的桑德斯吗?什么河?"
    ”底格里斯河。汇报A.S的情况。我们被她甩掉了。”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平淡的声音又开始说
话,但是口气十分坚决。
    “你的话我没听错吧?”
    “我们被安娜·席勒甩掉了。”
    “不准说名字。你们犯了严重的错误。究竟是怎么回事
儿?”
    “她走进那家医院。我以前告诉过你。她姐姐正在那儿
动手术.”
    “后来呢?”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我们以为A.S.会回到萨沃伊旅馆
来,她保留了房间,但是没有回来。我们一直监视着那家医
院,可以肯定,她没有离开过。我们本来估计她还在那儿。”
    “她不在那儿了吗?”
    “我们刚刚发现,手术后第二天,她乘一辆救护车离开
了医院."
    “你是说,她有意地捉弄了你们吗?"
    “看来是这样,我可以发誓,她不知道我们在跟踪她。
我们是十分谨慎的。我们有三个人,并且——”
    “别找借口。救护车把她拉到哪儿去了?”
    “拉到医学院附属医院去了。”
    “从医院里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附属医院说,那个医院的一名护士乘救护车送来一名
病人。那个护士一定是安娜·席勒。他们不知道那个护士送
来病人以后到哪儿去了?”
    “病人呢?”
    “病人什么也不知道。她刚打过吗啡针。”
    “所以,安娜·席勒穿着护士的衣服,走出医学院附属
医院,而且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是吧?”
      “是的。如果她回到萨沃伊旅馆——”
      对方打断了他的话.
      “她不会回去的。”
      “我们要不要查一查其他旅馆?”
      “可以。可是我估计你们可能查不到什么线索。她恰恰
估计你们会这么干的."
      “那么,你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检查港口--多佛,福克斯通等等。检查航空公司,
特别要检查预订下两个星期去巴格达的机票的全部旅客的情
况。她是不会用自己的名字预订机票的。检查所有的与她年
龄相仿的旅客。”
      “她的行李还在萨沃伊旅馆。也许她会来取的。”
      “她不会干这种事的。你可能是个傻瓜——她可不是!
她姐姐了解什么情况吗?”
    “我们跟专门护理她的护士接触过。很显然,她姐姐认
为,A.S.要到巴黎为摩根赛尔做生意,住在瑞兹旅馆。她知
道A.S.准备二十三号乘飞机回美国去。”
    “换句话说,A.S什么也没跟她说。她是不会说的。检
查预订机票去巴格达的全部旅客。这是唯一的希望。她一定
要去巴格达的——而乘飞机是她唯一的最快的出路。而且,
桑德斯——”
    “什么事儿? "
    “不准再失败。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啦。”
          
          
                   第九章
                   
    英国大使馆年轻的史瑞温罕姆先生站在巴格达机场上,
双脚不断变换着姿势,抬头望着空中陡直爬高的飞机.此刻,
尘土飞扬,棕榈树,房屋和人们都淹没在浓密的棕色烟雾之
中。这场烟雾来得非常突然。
    雷奥耐尔.史瑞温罕姆用十分忧虑的口气说道:
    “十有八九他们不能在这儿降落了。”
    “那怎么办呢?”他的朋友海罗尔德问道。
    “我估计会飞到巴士拉去。听说那儿天气很晴朗。”
    “你在等着接什么大人物吧?”
    年轻的史瑞温罕姆先生又哼了一声。
    “我的命运就是这样。新大使到任的日期推迟了,兰斯
当恩参赞在国内,东方事务参赞莱斯得了胃炎,发高烧,卧
床不起,白斯特在德黑兰。只好由我想法应付了。一说起这
个人来,大家就激动得不得了,不知道为什么。连那些搞秘
密活动的年轻人也是那么激动。他是个周游世界的人,经常
外出,骑着骆驼到那些人迹罕见的地方去,看不出来他为什
么这么重要。但是很显然,他这个人是一点也不能冒犯的,
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要求,我也得满
足他。如果飞机把他送到巴士拉去,他可能会气得发疯的。
我也不知道该作什么安排才好。今天晚上有火车开过来吗?
若不然,让皇家空军的飞机明天把他送回来怎么样?”
    史瑞温罕姆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感情上受到的创伤
和责任的重大,于是又叹了一口气。自从三个月前来到巴格
达以来,他一直都很不走运。外交工作本来可能是个很有的
途的职业。但是他觉得,若是再遭到一次嘲弄,一切便会化
为泡影。
    飞机在头顶上再次俯冲下来。
    “很明显,它不会着陆了,”史瑞温罕姆说。但是紧接
着他又补充说,“喂,我相信它是要着陆了."
    几分钟之后,飞机平稳地滑到指定地点。史瑞温罕姆站
在那儿,准备好上前迎接那位大人物。
    他那十分外行的眼神首先注意到“一位十分漂亮的姑娘”。
然后,他急急忙忙上前迎接那位身穿随风飘摆的斗篷的冒险
家式的人物。
    “地地道道的奇装异服,”他一边心里很不以为然地这
样想着,一边大声说道:
    “是鲁波特·克罗夫帧·李爵士吗?我是大使馆的史瑞
温罕姆。”
    他认为,鲁波特爵士外表有点粗率无礼——或许这也可
以理解,因为飞机曾在城市上空转了好几圈,不知道是沂能
够着陆,人们必然觉得紧张疲乏。
    “讨厌的天气,”史瑞温罕姆继续说道,“今年有很多
次了。噢,您已经把行李拿下来了。请跟我来,先生,都安
排好了。……”
    他们乘车离开机场时,史瑞温罕姆说:
    “我刚才真以为,飞机会到其他机场降落呢。真没有看
出来驾驶员能把飞机阶落下来。尘暴来得大突然了。”
    鲁波特神气地鼓着两腮说道:
    “那可就糟了——太糟了。年轻人,如果我的计划遭到
破坏的活,我可以告诉你,结果会是极其严重的,而且,影
响会是非常深远的。”
    “神气十足。”史瑞温罕姆不怀敬意地想道,“这些大
人物们觉得,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就可以使地球转动。”
    他很有礼貌地大声说:
    “我想是这样的,先生。”
    “你知道大使什么时间到巴格达来吗?”
    “现在还说不准,先生。”      
    “如果见不到他是遗憾的。自从——我想想,啊,自从
一九三八年在印度见过面,再就没见着他——”  !
    史瑞温罕姆一直毕恭毕敬,这时没有答话。
    “让我想一想,莱斯在这儿,是吗?”
    “是的,先生,他是东方事务参赞。”
    “这个人很能干,知识很渊博。我很高兴能再跟他见
面。”
    史瑞温罕姆咳嗽了几声。
    “事实上,先生,莱斯生病了。已经把他送到医院观察
去了。他得了严重的胃炎,看来比一般的巴格达腹泻要厉害
一些。”
    “什么?”鲁波特爵士立即回过头来问道,“严重的胃
炎,是突然得的,对吗?”
    “是前天,先生。”
    鲁波特爵士皱了皱眉头。他那种故意做作的夸张的神情
消失了。他变得单纯得多了——而且流露出一点忧虑的神情。
“奇怪,”他说,“是的,奇怪。”
    史瑞温罕姆显得彬彬有礼而又困惑不解。
    “我在想,”鲁波特爵上说,“会不会是亚砷酸铜引起的
病……”
    史瑞温罕姆感到不知所云,仍然沉默不语。
    汽车快要来到费萨尔大桥时向左一拐,朝英国大使馆驶
去。
    鲁波特爵士突然把身子向前一倾。
    “停一分钟,好吗?"他大声说道,“是的,拐到右边
,开到那堆陶锅跟前去。”
    汽车开到右边的道边上就停下了。
    这是当地的一家小商店,放着成堆的粗制的陶锅和水
罐。
    一个粗壮结实、五短身材的欧洲人正站在那儿和那个店
主谈着话。汽车一开过来,他便朝桥那边走去。史瑞温罕姆
想道,这是伊朗波斯石油公司的克罗斯毕,过去曾经见过他
一两面。
    鲁波特爵士从车上下来,朝着这个小商店走去。他拿起
一个陶锅,立即用阿拉伯语和那个店主谈了起来。他们的阿
拉伯语对史瑞温罕姆来说,速度太快。他自己的阿拉伯语讲
得仍然很慢,而且很吃力,词汇量显然也是有限的、
    那个店主笑容满面,两手伸开,做着手势,不断地解释
着。鲁波特爵士看着陶锅,放下这个,拿起那个,显然是在
问什么问题。最后,他选定一个小口的水罐,扔给店主几个
硬币,便回到车里。
    鲁波特爵士说,“这种工艺品很有趣,已经有几千年的
历史了,跟亚美尼亚一个山区的产品完全一样。”
    他的手指从水罐的窄口伸进去,摸来摸去。
    “做得很粗糙,”史瑞温罕姆不感兴趣地说。
    “噢,没有什么艺术价值!可是还是有历史意义的。你
知道上边这几个象耳朵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吗?从日常生
活的普通东西当中能够搜集到很多有历史意义的东西。我已
经搜集了很多。”
    汽车驶进了英国大使馆的大门。
    鲁波特爵士要求直接把他带人他自己的房间。他对陶罐
的神聊结束了,而却把它漫不经心地留在了车里。史瑞温罕
姆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便把那个陶罐提到楼上,小心地放在
鲁波特爵士床头柜的旁边。
      “先生,您的陶罐。”
      “嗯?啊,谢谢你,年轻人。”
    鲁波特爵士看来有些心不在焉。史瑞温罕姆告诉他,午
餐很快就会准备好,要喝什么酒,用餐时请他挑选,然后便
离开了房间。
    这位年轻人一离开房间,鲁波特爵士便立即走到床前,
打开从陶罐里取出的那张小纸条,把它抻平。上面有两行
字。他仔细地读完以后,便划了根火柴烧了。
    然后,他叫来了一个仆人。
    “先生,您有什么事?替您打开行李吗?"
    “不忙。我要见见史瑞温罕姆一--就在这儿见他。”
    史瑞温罕姆来了,看来有点忧虑不安。
    “有什么事吗,先生?出了什么事了吗?"
    “史瑞温罕姆先生,我的计划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
然,我可以相信,你为人是十分谨慎的啦,是吧?”
    “噢,完全正确,先生。”
    “我上次来巴格达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实际上,
自从大战以来,我一直没有来过这儿。旅馆主要是在河那
边吧?”
    “是的,先生,在拉希德大街上。”
    “旅馆的后面是紧靠着底格里斯河吧?”
    “是的。巴比伦宫旅馆很大,几乎可以说是个国宾馆
了。”
    “蒂欧旅馆怎么样?”
    “噢,很多人都愿意住在那儿。饭菜很可口。经理是个
特别能干的人,名字叫马柯斯·蒂欧。他在巴格达开旅馆已
经很多年啦。”
    “我要你给我在那儿订个房间。史瑞温罕姆先生。”
    “您是说——您不打算住在使馆里了?”史瑞温罕姆既
有些紧张,又有些担心。“可是——可是——都已经安排好
了,先生。”
    “安排好了也可以取消,”鲁波特爵士大声叫了起来。
    “啊,当然啦,我不是说——”
    史瑞温罕姆突然停住了。他预感到将来会有人责怪他
的。
    “我要跟别人商谈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我现在知道,
在使馆里进行商谈是不方便的。我要你今天晚上在蒂欧旅
馆给我订个房间。我希望离开使馆的时候不会引起别人注
意,也就是说,我不想乘使馆的车到蒂欧旅馆去。我还要
订一张后天去开罗的机票。”
    史瑞温罕姆更加感到愕然。
    “可是我知道您本来打算住五天———”
    “现在情况变了。我在这儿的事情一处理完,就必须
到达开罗。我在这儿呆长了很不安全。”
    “不安全?”
    鲁波特爵士突然狞笑了一声,因而面部表情发生了明
显变化。史瑞温罕姆曾把他比做普鲁士军队中负责操练的
中士。可是现在,那种神情一去不复返了,而使人明显地
感到此人很有魅力。
    “我同意,我并没有这样一种成见,遇到什么事情都
去考虑安全,”他说,“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考
虑的不仅是我个人的安全。我个人的安危,涉及到很多人
的安危。所以,你要替我办这几件事。如果机票很难订到
,就申请特殊照顾。我今天晚上离开这儿之前,准备呆在
自己的房间里。”
    他看到史瑞温罕姆惊奇地张开嘴要说什么,便接着说
,“正式的说法是,我生了病,染上了疟疾。”这时,对
方点了点头。
    “所以,我什么东西也不吃。"  
    “可是我们当然可以把饭送到您——”
    “二十四小时不吃饭,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过去在
旅行中,有时候挨饿的时间比这还长。照我的吩咐去办吧。”
    史瑞温罕姆来到了楼下。同事们跟他打着招呼,询问
鲁波特爵士的事,他不好回答,只是叹气。
    “完全是一副间谍派头,”他说,“弄不清这位咋咋
唬唬的鲁波特·克罗夫顿·李爵士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不
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戏,随风飘摆的斗篷,土匪的帽
子,还有其他那些东西。有个人读过他写的一本书。他告
诉我,虽然鲁波特财士喜欢自我吹嘘,他倒是确实做过那
些事,也确实到过那些地方——可是我不知道……但愿托
马斯·莱斯病好了来侍候他。我倒想起来了,亚砷酸铜是
什么东西?”
    “亚砷酸铜?“他朋友皱了皱眉说,“是做糊墙纸用
的,是吧?这种东西有毒,我想是属于砒霜一类的东西。”
    “柯里波斯!”史瑞温罕姆两眼瞪着他说,“我想是
,一种病吧,类似阿米巴痢疾。”
    “唤,不是病名,是一种化学物质。妻子谋害丈夫的
时候用这种东西,当然啦,丈夫谋害妻子也可以使用。”
    史瑞温罕姆十分震惊,变得沉默起来。他对某些相互
矛盾的事实渐渐明白了。克罗夫顿·李实际上是认为,大
使馆的东方事务参赞托马斯·莱斯患的不是胃炎,而是砒
霜中毒。再考虑到鲁波特爵士认为,他自己的生命处于危
险之中,以及他决定不用英国大使馆厨房里准备的饭菜和
饮料,这些事实触动了史瑞温罕姆那纯朴的灵魂,他实在
想象不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十章

    维多利亚呼吸着炽热、令人窒息的黄色灰尘,对巴格达
没有什么好印象。从机场到蒂欧旅馆的路上,她的双耳一直
被那持续不断的嘈杂的声音折磨着,汽车喇叭象是发了疯似
地嘟嘟叫着,人们吵着嚷着,哨子吱吱地吹着,摩托车毫无
意义地鸣着喇叭,震耳欲聋。除了街上的持续不断的噪声之
外,还有一种如同涓涓细流那样的毫不间断的声音——汉密
尔顿·柯里普太太一直在没完没了地说着话。
    维多利亚神情恍惚地来到了蒂欧旅馆。
    从熙攘嘈杂的拉希德大街有条小路通向底格里斯河边,
蒂欧旅馆就座落在这里。走上几级台阶便来到了旅馆的大门
,在这里,她们受到一个满面笑容的胖胖的年轻人的接待。
这种欢迎接待,即使是退一步来说,起码也可以看出,他对
她们是衷心欢迎的。维多利亚猜测,此人就是马柯斯——或
者更准确一些说,是蒂欧先生,即蒂欧旅馆的老板。
    他一边表示欢迎,一边不断地对手下人喊叫着,要他们
好好搬运行李。
    “柯里普大太,你又来到巴格达了,可是你的胳臂为什
么包着那么个东西?(你们这些傻瓜,别提那根带子!蠢货!
那件外衣别拖到地上!)可是,亲爱的,你今天来,赶了这
么个鬼天气,我真没想到飞机会降落下来。飞机兜了好几个
圈子。马柯斯,我自己对自己说,你是不会乘飞机旅行的。
这么着急干什么?这有什么关系?噢,你还带来一位年轻小
姐,在巴格达见到一位新来的年轻小姐,我总是很高兴的。
为什么哈里逊先生没来接你?昨天我还在想他会来的。可是
,亲爱的,你现在需要喝点什么?”
    由于马柯斯以主人身份坚持计维多利亚喝了两杯威士忌
,因此,酒劲使她感到有些头晕。她现在站在一间屋顶很高
、粉刷得雪白的房间里。屋内有个黄铜大床,一个非常高级
的最新法国式的梳妆台,一个老式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样式
的衣柜,还有两把色彩鲜艳的豪华的椅子。她那点简单的行
李就放在脚下。一个脸色很黄。留着灰白色连鬓胡子的老人
对她微微笑了笑,一边朝她点了点头,一边把毛巾放到洗澡
间里,然后问她是否要洗热水澡。
      “要等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就能烧好。我这就去烧。”
    他面带慈父般的微笑离去了,纶多利亚坐在床上,用手
摸了一下头发,因为有很多灰尘,头发很涩。脸上也有些疙
里疙瘩的,有些疼痛。对着镜子照了一照,灰尘已经把她的
黑头发变成红棕色了。她拉开窗帘的一角,朝着阳台外望去
,仙面就是底格里斯河。但是,底格里斯河没有什么好看的
,只有一片浓浓的黄色烟雾。维多利亚象是陷于绝望之中的
牺牲品一样,自言自语他说,“令人厌恶的地方。”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走过楼梯平台,敲了敲柯里普太太
的房门。她首先得忙碌上很长一段时间,把柯里普太大服侍
完,才能自己收拾整理,休息一下。
    洗过澡以后,吃了午饭,又睡了一个大觉,维多利亚走
出卧室,来到阳台上,放眼观看底格里斯河,这时觉得还算
满意。尘暴消失了,微弱清晰的光线取代了黄色的烟雾。河
的对面,可以看到棕榈树的轮廓以及排列得很不整齐的房屋。
    从下面的花园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她走到阳台边上,往
下看去。
    汉密尔顿·柯里普太太是个好心肠的人,说起话来不知
疲倦,她已经和一个英国妇女结识了——这是一位饱经风霜
的中年妇女,在任何外国城市里都能见到。
    “——我真不知道,如果没有她,我会怎么样了,柯里
普太太正在说着,“你可以想象得到,她是最讨人喜欢的姑
娘了。家庭背景也很好,是兰格主教的侄女。”
      “哪个主教?”
      “噢,我想是兰格主教。”
      “胡扯,根本没有这么个人,”另一个说。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她看得出这不是个伦敦人,这种人
的特点是,即使是提到编造的主教的名字,也是不容易被欺
骗的。
    “噢,那么也许是我把名字记错了,”柯里普太太犹豫
地说。
    “可是,”她又说,“她肯定是个可爱能干的姑娘。”
    另一个人用一种不置可否的口吻说了一声“哈!”
    维多利亚决定跟那位妇女尽量保持远距离。她意识到,
编造一些故事来满足这种类型的妇女,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维多利亚走向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一心一意地考虑
起自己目前的处境来。
    她现在住在蒂欧旅馆,而且相当清楚,旅馆的费用是很
昂贵的。她的财产仅有四英镑十七便士。她刚刚吃过一顿可
口的午餐,还没付钱,而且,汉密尔顿·柯里普太太也没有
义务替她付钱。柯里普太太只是提出负担她来巴格达的旅费
。协议已经履行了,而且维多利亚已经来到了巴格达。柯里
普太大受到了主教侄女(曾经当过医院护士和能干的秘书)
的周到的照料。这一切都过去了,双方都很满意。柯里普太
太今晚要乘火车去基尔库克——事情就是这样了。维多利亚
满怀希望、自我安慰地琢磨着,柯里普大太在分手时可能会
坚持要给她一些现金做为临别赠礼的,可是再一转念,又觉
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勉强打消了这个念头,柯里普太太
不可能清楚,维多利亚在经济上确实处于捉襟见肘的地步。
    那么,维多利亚该怎么办呢?答案立即就有了,去找爱
德华,当然应该这么办。
    这时,她十分烦恼地想起来,自己不知道爱德华姓什么
。她只知道爱德华——巴格达。维多利亚恩起来,这跟萨拉
森的婢女十分相象,她到达英国时,只知道她情人的名字是
。“格尔勃特”,还知道“‘英国”。这是一个罗曼蒂克的
故事——可是主人公历尽了千辛万苦。维多利亚认为,在十
字军东征时代的英国,人们都没有姓,这是真实情况。另外
,英国比巴格达大得多。然而,那时英国的人口是很稀少的。
    维多利亚驱走了这些有趣的联想,收回心来,面对严酷
的现实。她必须立即找到爱德华,爱德华必须设法给她找个
工作,而且还要立即找到。
    她不知道爱德华姓什么,可是,他是做为赖斯波恩博士
的秘书来巴格达的。而且,赖斯波恩博士可能是个重要人物。
    维多利亚在鼻子上搽了点粉,整理了一下头发,立即下
楼来打听情况。
    满面笑容的马柯斯穿过他办公室外面的大厅,殷勤地向
她打起招呼来。
    “啊,琼斯小姐,愿意跟我去喝点酒吧,亲爱的?我非
常喜欢英国小姐。所有在巴格达的英国小姐都是我的朋友。
凡是住过我的旅馆的,都十分愉快,来,咱们到酒吧间去吧。”
    对这样的盛情款待,纵多利亚丝毫也不反对,便高高兴
兴地答应了。
    她坐在一条凳子上,喝着杜松子洒,开始打听起情况来。
    “你知道有个赖斯波恩博士吗?他刚刚到巴格达来。”
她问道。
    “巴格达所有的人我都认得,”马柯斯·蒂欧高兴地说,
“而且谁都认得我马柯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有很多
朋友。”
    “我相信你是有很多朋友,”维多利亚说,“你认识赖
斯波恩博士吗?”
    “上星期,指挥整个中东部队的空军元帅路过巴格达的
时候,住在我这儿。他对我说,马柯斯,你这个家伙,从一
九四六年就再没见着你,你一点儿都没瘦下去。啊,他是个
好人,我很喜欢他。”
    “赖斯波恩博士怎么样?他是个好人吗?”
    “你知道,我喜欢能够自得其乐的人,不喜欢酸溜溜的
面孔,我喜欢年轻、愉快、可爱的人,喜欢象你一样的人。
那个空军元帅对我说,‘马柯斯,你太喜欢女人了。’可是
我对他说,‘不,我的问题是,我太喜欢马柯斯了……’”
马柯斯高声地笑了起来,接着突然喊道,“杰瑟斯——杰瑟
斯!”①
      维多利亚感到十分吃惊,可是看来,杰瑟斯是酒吧间
侍者的教名。维多利亚再次感到,东方真是个怪地方。

    ①杰瑟斯是丛督创始人耶稣的音译。——译者注

    “再喝一怀杜松子酒加桔子汁,还有威士忌,”马柯斯
带着命令式的口气说。
    “我不想再……”
    “是的,是的,你会喝的——这些酒劲儿小得很。”
    “你说说赖斯波恩博士的情况吧,”维多利亚再次提出
了自己的问题。
    “那个汉密尔顿·柯里普太太——多怪的名字——你跟
她一块儿来的,她是美国人吧,我也喜欢美国人,可是我最
喜欢喜欢英国人。美国人看起来总是多忧多虑的,可是有时
候,对,他们喜爱运动。萨莫斯先生--你认识他吗?他一
来到巴格达,就没完没了地喝酒,连睡三天醒不过来,喝得
太多了,没什么好处。”
    “请你帮帮我的忙,”维多利亚说。
    马柯斯有些吃惊。
    “当然我要帮助你,我一向是愿意帮助朋友的。你告诉
我你想要什么——马上就会办到。特殊风味的牛排——用大
米、葡萄干和佐料一块儿做的美味火鸡——或者是小鸡,都
可以。”
    “我不要小鸡,”维多利亚说。“起码是现在不要,”
她很谨慎地补充说。“我想找个叫赖斯波恩的博士,赖斯波
恩博士。他刚刚来巴格达,还带来———个秘书。”
    “我不知道,”马柯斯说,“他没住在蒂欧旅馆。”
    这句话的含义是十分清楚的,凡是没有住在带欧旅馆的
人,对于马柯斯来说,都是世上不存在的人物。
    “可是还有其他旅馆呢,”维多利亚继续说,“或许他
自己有房子吧?“
    “噢,是的,还有其他旅馆。巴比伦宫旅馆,桑纳柴瑞
勃旅馆,佐贝德旅馆,都是很好的旅馆。但是都赶不上蒂欧
旅馆。”
    “这一点我相信,”维多利亚用肯定的口气对他说。
“可是,他是否住在其中哪个旅馆里,你根本不知道,是吗?
他办了个什么协会一一与文化和书籍之类有些关系。”
    “提到文化,马柯斯严肃起来了。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他说,“一定要搞文化方
面的活动。搞艺术,摘音乐,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我本人
喜欢小提琴奏鸣曲,如果不太长的话。”
    维多利亚完全同意马柯斯的看法,特别是同意他最后那
段话。不过她意识到,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她觉得和马柯
斯的谈话很有意思。马柯斯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热爱生活,
富有孩子般的热情。这番谈话不禁使她想起爱丽丝在仙境时
,全力以赴去寻找通往山上的小路的那段描述。没有什么话
题能使他们继续谈下去了——马柯斯!
    马柯斯再次敬酒,她谢绝了,不高兴地站了起来。她感
到有点头晕,刚喝的鸡尾洒劲儿很大,她从酒吧间出来,走
到外面的阳台上,靠着栏杆站着,眺皇着对面的底格里斯
河,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对她说话。
    “对不起,你最好回去穿上件外衣,你从英国来到这
儿,好象是有点过夏天的样子,可是日落的时候是很冷的。”
    说话的人就是不久以前和柯里普太太聊天的那位英国妇
女。她的声音嘶哑,象习惯于驯狗或唤狗。她穿着一件皮袄,
腿上裹着一条毯子,正喝着威士忌和苏打水。
    “噢,谢谢,”维多利亚一边说着,一边想匆忙离去,
可是没能走成。
    “我来作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卡狄欧·特伦奇太太。”
(其含义十分清楚,她是卡狄欧·特伦奇家庭当中的一员。)
,‘我想你是和一个什么太太一起来的吧。她叫什么名字来
着?是汉密尔顿·柯里普。”
    “是的,”继多利亚说,“我是和她一起来的。”
    “她告诉我你是兰格主教的侄女。”
    维多利亚精神振作了起来。
    “她真的告诉你了吗?”她以十分轻松又蛮有风趣的正
常口吻问道。
      “她是不是弄错了?”
    维多利亚微微笑了一笑。
    “美国人是注定会把咱们的,一些名字搞错的,听起来是
有点象兰格。我叔叔,”维多利亚立即编造说,“是兰古奥主
教”
      “兰古奥?”
      “是的——在太平洋群岛。当然啦,他是个殖民地的主
教。”
      “啊,是个殖民地的主教,卡狄欧·特伦奇太太说。她
的嗓门至少降了三个半音。
    不出维多利亚所料,卡狄欧·特沦奇太太对殖民地的主教
是一无所知的。
      ”现在我明白了,”特沦奇太大补充说。
    维多利亚这么灵机一动就把问题解释清楚了,为此,她感
到十分得意。
    “可是,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呢?”卡狄欧·特沦奇太太以
毫不掩饰的诚恳态度问道。其实,这种诚恳态度当中隐藏着感
情上的那种自然的好奇心。
      “来找一个年轻人,在伦敦的一个广场上,我曾和他谈
过几分钟的话。”维多利亚很难做出这样的回答。这时,她想
起了在报纸上读到的那段报道,以及她对柯里普太太说过的话,
于是便说道:
    “我打算来找我叔叔波恩斯福特·琼斯博士。”
    “噢,这会儿可知道你是谁啦。”卡狄欧·特伦奇太太弄
清楚了维多利亚的“身份”,显然十分高兴。“他是个很讨人
喜欢的人,尽管有点心不在焉——不过我觉得,这也是很难免
的事情,去年在伦敦听过他的报告--讲得太好了--虽然我
一点也不懂他讲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对了,两个星期以前,
他从巴格达路过的。我记得他曾经提到过,有几个姑娘再过些
日子要来。”
    维多利亚确立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便匆匆忙忙地提了个问
题,打断了对方的话。
    “你知道赖斯波恩博士来到这儿了没有?”她问道。
    “刚来不久,”卡狄欧·特伦奇太太说,‘我听说,人们
已经要他下星期四在研究所做报告,是讲‘国际关系和兄弟关
系’——大概是关于这方面的。如果你要问我的看法,我认为
都是胡说八道。越是想把人们拉在一块儿,人们就越是互相猜
疑。他搞什么诗呀,音乐呀,还把华兹华斯的作品译成阿拉伯
文、中文和兴都斯坦文。还有什么‘河边的报春花’等等……
对于从来没有见过报春花的人来说,有什么用呢?”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我想他是住在巴比伦宫旅馆。但是,他的办事处离博
物馆不远,名字叫做橄榄枝协会——这个名字可真够怪的。工
作人员都是些穿着肥裤子、戴着眼镜的年轻妇女,脖子从来不
洗。”
      “我跟他的秘书有点认识,”维多利亚说。
      “噢,是那个叫爱德华的,姓什么我不太清楚。是个好
小伙子。不过,跟那么一大群女孩子混在一块儿,可真有点可
惜。听说大战当中干得不错。但是,我但能找到个工作总算是
不错了。小伙长得挺漂亮的,我伙计那些多情的年轻姑娘们会
被他弄得神魂颠倒的。”
    一种极度嫉妒的心情油然而生,维多利亚觉得心如刀绞一
般。
    “那个橄榄枝协会,”她说,“你刚才说在什么地方?”
    “向北走,在前面路口拐弯,走到第二座桥那儿,就在出
了拉希德大街以后一个拐弯的地方——有点僻静,离那个铜器
市场不远。”
    “那么,波恩斯福特·琼斯太太好吗?”卡狄欧·特伦奇
太太接着问道。“她很快会来吗?听说,她身体不大好。”
      可是,维多利亚得到了她所需要了解的情况,就不愿再
继续编造谎言而进一步冒险。她看了看手表,突然叫了一声:
    “哎哟——我答应六点半去叫柯里普太太起床,然后帮
她做些旅行的准备。我得赶快走了。”
      虽然维多利亚把七点钟换成六点半,但是,这个借口倒
是真的。她急急忙忙、高高兴兴地上了楼。明天她就会在橄榄
枝协会和爱德华见面了。那些不洗脖子的年轻姑娘们,去她们
的吧!她们根本不会有什么吸引力……不过,与干干净净的中
年英国妇女相比,男人们是不太计较黑脖子的。特别是在那些
黑脖子的主人用钦佩和爱慕的大眼睛盯着她们所追求的男性时,
更是如此。一想到这点,维多利亚感到十分不安。
      夜晚过得很快。维多利亚和汉密尔顿·柯里普太太一起
在餐厅里早早地吃了晚饭。坐在夕阳下,柯里普太太哇喇哇喇
地无话不谈。她一直叮嘱维多利亚日后到她那里去逗留些日子
——而维多利亚则把她的地址仔细地记了下来,因为毕竟谁也
不知道以后会……她陪着柯里普太太到了巴格达北站,把她很
好地安置在车厢内。柯里普太太还把她介绍给一位去基尔库克
的熟人。次日早晨,那人会帮助柯里普太太梳洗。
    火车头发出了震耳又沉闷的汽笛声,就象一个心情抑郁的
人在喊叫一般。柯里普太太把一个厚信封塞到维多利亚手里,
并且说道,“琼斯小姐,就算是我们这次愉快的旅行的一点留
念吧。我非常非常感激你,希望你能收下。”
    维多利亚很高兴地说,“那可太感谢你了,柯里普太太。”
这时,火车第四次鸣笛,也是最后一次鸣了一声笛,声音十分
刺耳,如同在门外警告家中即将有人去世的女鬼那种叫声一般
,然后,缓缓地开出了车站。
    维多利亚从车站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回旅馆去,因为,如果
不乘出租汽车,如何回去她是根本不知道的,而且看来也不能
向什么人询问回去的路线。
    她一回到蒂欧旅馆,立即跑回房间,急忙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装着两双高统尼龙袜子。
    如果在任何别的时候得到这样的礼物,维多利亚一定会欣
喜若狂的——一般来说,高统尼龙袜子她是买不起的。然而,
目前她所期待的是硬通货。柯里普太太过于谨慎了,没有想到
该给她一张五个第纳尔的钞票。维多利亚本来以为她不是十分
谨慎的。
    然而,明天就会见到爱德华了。维多利亚脱了衣服,上了
床,五分钟以后就进入了梦乡,梦见她在一个机场上等着接爱
德华,可是,他被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拦住了,那个姑娘紧紧地
搂着他的脖子,这时,飞机慢慢地开动了……

 
              第十一章


    维多利亚醒来时,已是阳光明媚的早晨。她穿上衣服,
来到窗外的宽敞的阳台上。不远的一把椅子上,有个人背对
着她坐着。此人的卷曲的灰头发一直垂到肌肉结实的红棕色
脖子上。这个人扭头的时候,维多利亚吃惊地认出他来了,
原来这是鲁波特·克路蝮顿·李爵士。她为什么这样吃惊呢?
自己也难以说清楚。也许是因为,她认为象鲁波特爵士这样
的大人物,本应该住在大使馆里,而不是住在旅馆里。而他
竟然在这里,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底格里斯河上的景色。她还
注意到,他有一副双筒望远镜,挂在椅子背上。她想,可能
他是研究鸟类的。
    维多利亚曾一度认为富有吸引力的一个年轻人也是个鸟
类爱好者。有好几个周末,她陪着那个年轻人出门远足,冒
着刺骨的寒风,站在潮湿的树林里,几乎都要冻僵了,一站
就站上几个小时。最后,他欣喜若狂地喊了起来,要她通过
望远镜观看远处树枝上栖息着的一只呆滞的鸟。那只鸟,就
维多利亚所知,并不如常见的知更鸟和苍头燕雀好看。
    维多利亚来到楼下,在旅馆的两座楼中间的平台上遇到
了马柯斯·蒂欧。
    “我知道,鲁波特·克罗夫顿·李爵士住在你这儿,”
她说。
    “啊,是的,”马柯斯笑容满面地说,“这个人很好——
非常好。”
    “你很了解他吗?”
    “不,我这是第一次见到他。英国大使馆的史瑞温罕姆
先生昨天晚上把他送来的。史瑞温罕姆先生这个人也很好,
我很了解他。”
    维多利亚随后走进餐厅吃早饭,一边吃着,一边思忖着,
是否有什么人马柯斯认为不是好人。看来他是个与人为善的
人。
    早饭后,维多利亚开始去寻找橄榄枝协会。
    维多利亚是在伦敦长大的。直到她开始寻找,她才认识
到,在一个象巴格达这样的城市里,想找一个地方会遇到什
么困难。
    正要往外走时,又遇到马柯斯,于是就问他,去博物馆
怎么走。
    “这个博物馆很漂亮,”马何斯满面带笑地说,“噢,
里边全是很有意思的老古董。我自己并没去过。可是我有朋
友,考古方面的朋友,他们路过巴格达的时候都住在我这儿。
贝克尔先生,理查德·贝克尔先生,你认得他吗?你认识卡
尔兹曼教授吗?还有波恩斯福特·琼斯博士,还有·麦克尹
泰尔夫妇,他们都到蒂欧旅馆来住,都是我的朋友。博物馆
里有什么东西,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博物馆在什么地方?我怎么走?”
    “你顺着拉希德大街一直走——这条街很长--拐个弯
儿,到费萨尔大桥,再过银行大街——你知道银行大街吗?”
    “我都不知道。”
    “然后再到另一条大街——也就是走到一座桥边,就在
那条街的右边。你到那儿可以找白脱恩·艾万思先生,他是
那儿的英国顾问——这个人非常好。他太太那个人也非常好,
战时到过这儿,那时是运输中士。唤,她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我倒不是真想到博物馆去,”维多利亚说,“我想找
一个地方——找一个机构——是个俱乐部,名字叫橄榄枝协
会。”
    “如果你要橄榄,”马柯斯说,“我可以给你弄些非常
美味的橄榄来——质量非常好。他们特意留给我的——留给
蒂欧旅馆的。好吧,今天晚上我就让他们给你摆到桌子上。”
    “太感谢你了,”维多利亚一边说着,一边躲开他,朝
拉希德大街走去。
    “往左拐,”马柯斯在后边大声喊道,“别往右拐。可
是要走很远才能到博物馆呢。你最好是坐出租汽车去。”
    “出租汽车司机知道橄榄枝协会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们哪儿也不知道。你得告诉司机,往左,
往右,停下,一直走——你要往哪儿走,就对他们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走着去也可以啦,”维多利亚说。
    她到了拉希德大街,然后向左拐去。
    巴格达真不象她想象的那样。拥挤的通衙大街上,人来
人往,熙熙攘攘,车辆大声鸣笛,人群喧嚷喊闹。橱窗内陈
列着欧洲运来的商品。不论走到哪里,人们到处吐痰,先是
大声地清一下嗓子,然后鼓足气力吐了出去。没有什么人身
着带有神秘色彩的东方装束,大多数人都穿着破旧不堪的西
服,旧军服,破旧的空军短上衣。偶而见到几个穿着拖地的
黑色长他的男人或是戴着面纱的妇女,他们在身着杂七杂八
的西装的人群当中,几乎难以被人发现。可怜的乞丐朝她走
了过来——这是几个妇女,怀里抱着肮脏的婴儿。脚下的道
路坎坷不平,有几处都裂开了大缝。
    她继续朝前走着,一种生疏、茫然、远离家乡的感情油
然而生。她没有旅行时的那种愉快,有的只是错综复杂的心
情。
    最后,她还是来到了费萨尔大桥,过了桥,又继续往前
走去。她一边走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对商店橱窗里各式各样
奇异的东西着了迷。这里有婴儿的小鞋,毛衣,牙膏,化妆
品,手电筒以及瓷杯和茶碟——全都陈列在一起。这一切慢
慢地对她产生了一种魅力。这些商品来自世界各地,来满足
这里杂居的许多种族的奇异、不同的要求。就是这一切对她
产生了魅力。
    她找到了博物馆,可是没找到橄榄枝协会。对于一个在
伦敦问路不费劲儿的人来说,在这里找不到人问路,实在是
令人难以置信的。她不懂阿拉伯语。路过商店时,老板们都
跟她讲英语,敦促她买些东西。可是当她询问去橄榄枝协会
该怎么走时,老板们却神情茫然,一无所知。
    若是可以找个警察问问路”,那就好了。可是,看到警
察不停地挥动着胳臂,吹着哨子,她意识到,在这里,这个
办法是行不通的。
    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英文书籍,于是,她走了进去。可
是一问橄榄枝协会,得到的回答只是客气地耸一耸肩膀,摇
一摇头。十分巡憾,他们根本不知道。
    然后,她沿着这条街继续向前走去。突然间,一阵震耳
的用铁锤敲击东西的叮叮当当的响声传人她的耳鼓。她往一
个长长的阴暗的胡同里一看,立即记起卡狄欧·特伦奇太大
曾经说过,橄揽校协会离铜器市场不远。现在起码可以肯定,
这里就是那个铜器市场。
    她走了进去。足足有三刻钟时间,她竟完全忘已了橄榄
枝协会。铜器市场把她迷住了。喷灯,正在熔化的金属以及
这一整套工艺,都展现在这个年轻的伦敦人面前,而她过去
看到的只是陈列在商店里的成品,她漫无目的地穿过商场,
走出了铜器市场,又来到了出售灰条毛主和棉被的地方。欧
洲商品在这儿完全以不同的形式出现,摆在暗淡阴凉的拱形
小屋中,颇有海外奇珍的色彩。
    偶而能听到,“驾,驾”的喊声,接着,一头驴子或是
驮着东西的骡子从她身边经过。有时,遇到几个男人,背着
很多东西稳稳当当地走过去。小孩子们端着盘子朝她拥了过
来,盘子用绳子吊在胸前。
    “小姐,请看看松紧带,上等的松紧带,还有梳子,英
国梳子。”
    很多商品都朝她递过来,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子了,孩子
们急于让她选购。维多利亚走在路上,就象在幸福的梦境中
一般。这才是真正看到了世界的面貌。这一片地区满是纵横
交错的小胡同,里面的建筑全是阴凉的拱形小屋,每拐一个
弯儿,便会看到完全意想不到的商品一一一条胡同里都是裁
缝店,裁缝们坐在那里,用手工缝制衣服,墙上贴着各种西
装的漂亮照片;另一条胡同以是钟表店和廉价手饰店;再一
条胡同里是各种天鹅绒制品和金丝刺绣锦缎:然后,凑巧拐
个弯儿,便会走进全是旧货店的小胡同,这里有廉价的、质
量稍次的旧西装,有破旧的、稀奇古怪的、褪了色的小毛
衣,还有又松又长的背心。
     路上,不时可以看到宽敞宁静的大院子,院中空无一
物。
    她来到一条街上,举目望去,商店里出售的全是男子裤
料。十分神气的商人们,戴着头巾,盘着腿坐在他们方形小
店的当中。
      “驾!”
    一头满载的毛驴走到了维多利亚的身后,她不得不躲到
一条很窄的露天的小胡同里。这条小胡同拐来弯去,两旁全
是高大的房屋。她沿着这条小胡同走去,无意中来到了所要
寻找的目的地。她从一处空地看到了一座很小的方形庭院,
庭院尽头有一扇大门开着,门上有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
“橄榄枝协会”,还有一只很不明显的塑料鸟,嘴里衔着一
根分辨不清的树枝。
    维多利亚满心高兴,于是很快地穿过了庭院,走进了大
门。她跨进了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桌上摆满了书籍和刊物,
还有很多书放在周围的书架上。屋内若不是这儿有几把椅子,
那儿有几把椅子,倒很象个书店。
    一个年轻妇女从昏暗的灯光下朝维多利亚走过来,操着
字斟句酌的英语对她说: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维多利亚打量了她一下。她身穿一条灯芯诫裤子,一件
桔黄色法兰绒衬衣,留着不怎么顺眼的卷发,头发涂黑,但
显得有些湿似的。她本来看上去倒挺象个英国上流社会的人,
但是,她的面孔可不象英国人,倒是象地中海东部国家的人。
她那忧郁的面孔上长着一双很大而抑郁不欢的黑眼晴和,一
个大鼻子。
      “这儿是--这儿是——噢——赖斯波恩博士在这儿
吗?”
    现在仍然不知道爱德华姓什么,真叫人着急!甚至卡狄
欧·特伦奇太太也只知道他叫爱德华,不知他姓什么。
    “是的,赖斯波恩博士是在这儿。我们这儿是橄榄枝协
会。你想来跟我们一块儿工作吗?是吗?那太好了。”
    “噢,可能吧。我想——我能见见赖斯波恩博士吗?”
    这个年轻妇女不耐烦地笑了一笑。
    “我们一般不愿打扰他。这儿有份表格,我告诉你怎么
填,然后再签上你的名字。请交两个第纳尔。”
    “我还没决定下来是不是来这儿工作呢,”维多利亚听
说需要交两个弟纳尔,吓了一跳,马上说道,“我想见见赖
斯波恩博士——或是他的秘书。见见他的秘书就可以了。”
      “你听我说,我把情况都告诉你。我们在这儿都是朋
友,朋友们在一起,将来也是朋友——一起读有教育意义的
书籍一一—一起背诵诗歌。”
    “我要见见赖斯波恩博士的秘书,”维多利亚一字一字
地大声说道,“他特意告诉我要我来找他的。”
    这位年轻妇女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执拗的闷闷不乐的表
情。
      “今天不行,”她说。“我告诉过你了——”
      “为什么今天不行?他不在这儿吗?赖斯波恩博士在
吗?”
    “是的,赖斯波恩博士在这儿。他在楼上。我们一般不
愿打扰他。”
    这时,一种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对外国人无法容忍的情绪
涌上维多利亚的心头。对她来说,橄榄枝协会非但没有建立
各国人民间的友好感情,而且恰恰相反。
    “我刚刚从英国来到这儿,”她说,此时她说话的腔调
就象卡狄欧·特伦奇大人一样,“我给赖斯波恩博士带来一
个十分重要的口信,必须当面告诉他本人。请马上带我去见
他!对不起,我得打扰他一会儿,我必须得见他。”
    “马上见他!”她又补上一句,表示她的要求是不能拒
绝的。
    在一个打定了主意要做某件事的骄横的英国人面前,障
碍往往都是会被清除的。这个年轻妇女立即转过身去,带着
她来到屋子的后面,走上楼梯,又沿着走廊往前走去,从这
条走廊可以看到下面的院子。然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敲了敲门。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请进。”
    维多利亚的向导把门推开,请维多利亚进去。
    “这个从英国来的小姐要见您。”
    维多利亚走进屋去。
    屋内一张大桌子上放满了文件,一位男子从桌子后面站
起身来向她打招呼)
    这是一位很有风度的另子,年纪约六十岁左右,前额高
大,头发花白。从外表观察,此人最突出的特点是忠厚、善
良、富有吸引力。话剧导演会毫不犹豫地安排他扮演大慈善
家的角色。
    他热情地微笑着对维多利亚打着招呼,并仲出了手。
    “刚从英国来的,”他说,“是第一次到东方来吗?”
    “是的。”
    “我真想知道你有什么感想......有时间一定告诉我。
噢,让我想想看,我以前见过你吗?我眼睛近视得很厉害,
而且,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你不认识我,”维多利亚说,“我是爱德华的朋友。”
    “你是爱德华的朋友,”赖斯波恩博士说,“啊,那太
好了。爱德华知道你在巴格达吗?"
    “还不知道,”维多利亚说。
    “噢,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回来的时候?”维多利亚说,声音低沉了下去。
    “是的,爱德华现在在巴士拉。给我们运来了很多箱
书,我只好派他去处理这件事。海关办事情拖拖拉拉的,
真叫人恼火,手续就是办不完。只有通过个人接触来想法
解决,而爱德华在这方面很能干。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奉
承话,什么时候该来点硬的,而且,事情不妥善办好,他
是不会罢休的。他这个人,不论做什么事情,总是有始有
终的。年轻人有这个优点是很可贵的。爱德华真是个能干
人。”
    他的眼睛闪动着。
    “我看我用不着对你说爱德华的好话吧,小姐?”
    “爱德华什么一…什么时候回来?”维多利亚含含糊
糊地问道。
    “噢,目前还不大好说。那边的工作都干完了才会回来
——而且,在这个国家,办事情没法儿跟他们着急。把你在
这儿的地址告诉我,等他一回来,我保证让他马上跟你联系。”
    “我在考虑——”维多利亚孤注一掷地说,因为她知道
自己经济上的艰难处境。“我在考虑我能不能在您这儿做点
工作?”
    “我当然十分高兴啦,”赖斯波恩博士热情地说,“你
当然可以在我们这儿做些工作啦。能找到多少人,我们就需
要多少人,能找到多少人帮忙,我们就需要多少人帮忙,特
别是需要英国姑娘。我们的工作进行得挺出色的,进行得十
分出色,但是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不过,人们对我们的工
作都很感兴趣。我们这儿已经有三十个人义务帮忙——三十
个人——他们对我们这儿的工作都非常感兴趣!如果你真正
愿意,你能帮我们做非常有用的工作。”
    义务这两个字,维多利亚听起来很不舒服。
    “我是想找个有报酬的工作,”她说。
    “哎呀!”赖斯波恩博士的脸沉了下来。“那就困难得
多了。我们这儿领工资的工作人员很少——而且目前,由于
有义务人员帮忙,人手足够用的啦。”
    “不找个有报酬的工作,我经济上负担不了,”维多利
亚解释说,“我是个很合格的速记打字员。”她毫不脸红地
补充说。
    “我相信你很有能力,亲爱的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觉得你真是才华横溢。可是,对我们来说,是英镑、先令
和便士的问题。不过,即使你在别处找到了工作,我希望你
能在业余时间帮助我们做些工作。我们这儿大多数工作人员
都有自己的日常工作。我担保,你帮助我们做些工作,会感
到很鼓舞人心的。世界上这一切野蛮行为,战争,误解,还
有怀疑,都必须根除掉。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人们能够在一起
聚会的共同基础。我们需要的是戏剧,艺术,诗歌——人类
的这些伟大的精神财富——而什么卑劣的嫉妒,或者仇恨,
都没有立足之地。”
    “没一-没有,”维多利亚怀疑地说道。这时,她想起了
自己那些作演员和从事艺术工作的朋友,她们的生活似乎经
常受到最微不足道的嫉妒心理和特别恶毒而又激烈的仇恨心
理的困扰和纠缠。
    “我已经安排人们把《仲夏夜之梦》译成了四十种文字,”
赖斯波恩博士说,“四十组不同的青年人为翻译同一部文学
名著而工作。青年人——这就是秘密所在。除了对青年人之
外,我对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用处。一旦头脑和精神僵化了,
那就太晚了。不能那样,青年人必须团结在一起。就拿楼下
那个女孩子凯瑟琳来说吧,就是带你上楼来的那个女孩子。
她是叙利亚人,家在大马士革。你跟她岁数大概差不多。按
一般常规来说,你们是永远不会凑到一起的,你们没有任何
共同之处。可是在橄榄枝协会里,你跟她,还有其他很多人,
比如说,俄国人,犹太人,伊拉克人,土耳其人,亚美尼亚
人,埃及人,波斯人都聚会到一起,互相都很喜欢对方,读
一样的书籍,讨论电影和音乐(我们这里有从伦敦来的水平
很高的讲师),你们会发现,人们有不同的观点,会因为跟
持不同观点的人进行争论而感到兴奋——哎,世界本来就应
该是这样的。”
    维多利亚不由得想道,赖斯波恩博士以为,所有那些观
点不同的人们聚到一起,就必然会互相喜欢对方,这未免有
点过于乐观了。以自己和凯瑟琳为例,她们彼此谁也没有喜
欢上谁。而且她很有把握地估计到,她们二人见面的机会越
多,彼此就会越不喜欢对方。
    “爱德华这个人太好了,”赖斯波恩博士说,“他跟大
家相处得都很好,可能跟姑娘们相处得比小伙子们还好。这
儿的男学生们开始都不大好相处,对人抱着怀疑态度,几乎
到了敌对的程度。可是姑娘们都很崇拜爱德华,他要她们干
什么。她们就会干什么。他跟凯瑟琳的关系特别好。”
    “的确是这样,”维多利亚冷冷地说。她觉得自己对凯
瑟琳的厌恶情绪更加厉害了。
    “好吧,”赖斯波恩博士笑着说道,“如果你有可能的
话,请来帮助我们。”
    这是送客的表示。他热情地握了握维多利亚的手。维多
利亚离开了房间,走下楼梯。凯瑟琳正站在门口,跟一个刚
刚进门的女孩子谈着。那个女孩子手里提着一个小衣箱。她
皮肤黝黑,面孔很漂亮。维多利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似乎
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可是,那个女孩子看了看维多利亚,却
没有流露出一点表示认识她的迹象。那两个年轻妇女正在兴
高采烈地谈着,维多利亚听不懂她们讲的是什么语言。她们
一看到她就停住不谈了,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她从她们身
边过去,走到门口,快要出门时,强迫自己对凯瑟琳客气地
说了声“再见”。
    她从弯弯曲曲的小胡同中走了出来,来到拉希德大街,
慢慢地向旅馆走去。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而她
却视而不见。她尽可能让自己去考虑赖斯波恩博士和橄榄枝
协会的整个机构,而不去考虑自己的艰难处境(来到巴格达,
身无分文)。在伦敦时,爱德华曾经说过,他这儿的工作有
点“可疑”。什么“可疑”呢?是赖斯波恩博士可疑,还是
橄榄枝协会本身可疑呢?
    她很难相信赖斯波恩博士有什么可疑之处。在她眼中,
赖斯波恩博士属于那种误入歧途的热心分子,这种人坚持用
自己的思想意识来观察世界,完全不顾现实。
    爱德华所说的可疑究竟是指什么说的呢?他说得并不清
楚,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赖斯波恩博士会是个不同寻常的骗子吗?
    他说话时那种令人感到安慰的富有魅力的神态,维多利
亚仍然记忆犹新。一想到这一点,她便摇了摇头。当然,在
谈到要做有报酬的工作时,他的神态的确变了些。十分清楚,
他愿意人们不要报酬而为他工作。
      可是,维多利亚想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比如格林霍尔茨先生,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的。


              第十二章

    维多利亚腰酸腿痛地回到蒂欧旅馆的时候,马柯斯正坐
在临河的平台草坪上,跟一个衣着不整的瘦削的中年人谈着
话,看到她回来了,马上向她热情地打招呼。
    “来跟我们喝一杯吧,琼斯小姐,你要马提尼酒还是鸡
尾酒?这是达金先生。这是琼斯小姐,刚从英国来。吧,亲
爱的,你想喝点什么酒?”
    维多利亚说想喝一杯鸡尾酒,另外,她满怀希望地建议
说,是否可以再来点好吃的坚果?固为这时她记起,坚果是
富有营养的。
    “喜欢吃坚果。杰瑟斯!”他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吩咐仆
人去取。达金先生说想喝一杯柠檬水。他的声音有些忧伤。
    “啊,”马柯斯大声说道,“这可有点不太对头啊。噢,
卡狄欧·特伦奇太太来了。你认得达金先生吗?想喝点什么?”
    “来杯杜松子酒加柠檬水吧,”卡狄欧·特沦奇太太一
边说着,一边很随便地对达金点了点头。“我看你一定觉得
挺热的,”她接着对维多利亚说。
    “我刚才到外边去逛了逛。”
    饮料送来以后,维多利亚吃了一大盘子阿月浑子果仁,
还有一些炸土豆条。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短身材、体格粗壮的人走上台阶来。
殷勤好客的马柯斯马上向他打招呼,然后把他介绍给维多利
亚,说这是克罗斯毕上尉。克罗斯毕上尉那略微凸出的眼珠
目不转晴地看着维多利亚。从这种神态来看,维多利亚认为
他对女性的魅力是十分敏感的。
    “刚从英国来吗?”他问维多利亚道。
    “昨天刚来。”
    “我说以前没见过你嘛。”
    “她很漂亮,对吧?”马柯斯高兴地说。“噢,是的,
维多利亚小姐住在我这儿,太好了。我要给她举行个晚会——
举行个精彩的晚会。”
    “有小鸡吗?”维多利亚满怀希望地问道。
    “有,有。还有油烹肝,斯特拉斯堡的油烹肝,可能还
有鱼子酱,然后来一道鱼,非常鲜美的鱼,是底格里斯河的
一种河鱼,不过,都要浇上酱汁,还有蘑菇。然后,来一只
火鸡,就象我在家里吃的那样,塞满大米,葡萄干,还有佐
料,而且烧得棒极了!噢,很好吃。不过你得多吃,不能只
吃一点点。或者,你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来块牛排,大块牛
排,烧得嫩嫩的,这事由我负责。我们要好好地吃上一顿,
吃上几个钟头。一定会很精彩的。我自己可不吃,我只喝酒。”
    “那可太好了,”维多利亚含糊不清地说。马柯斯说的
这些美味佳肴,使她觉得神情恍惚,饥肠辘辘。她不知道马
柯斯是否当真要给她举行这个晚会,如果当真,又是何时举
行。
    “我以为你到巴士拉去了呢,”卡狄欧·特伦奇太太对
克罗斯毕说。
    “我昨天回来的,”克罗斯毕说。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阳台。
    “那个家伙是什么人?”他问道,“那个穿着花哨衣服、
戴着大帽子的家伙。”
    “亲爱的,那是鲁波特·克罗夫顿·李爵士,”马柯斯
说,“史瑞温罕姆先生昨天晚上把他从大使馆送来的。这个
人可真不简单,是个出色的旅行家,骑着骆驼穿过撒哈拉大
沙漠,爬过不少大山。这样的生活,既不舒服,又很危险,
我可不喜欢。”
    “噢,是他呀?”克罗斯毕说,“我看过他写的书。”
    “我跟他一块儿坐飞机来的,”维多利亚说。
    那两个男子都很感兴趣地看了看她,或者说,她觉得他
们很感兴趣地看了看她。
    “他这个人非常傲慢自大,又自鸣得意,”维多利亚轻
蔑地说。
    “我认得他那个住在西姆拉的姑姑,”卡狄欧·特伦奇
太太说,“他们一家人都那个样子。人倒是挺聪明的,可是
难免有点儿吹嘘自己。”
    “他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什么事儿也不干,”维
多利亚有点看不太惯地说。
    “他的胃有点儿不大舒服,”马柯斯解释说,“今天他
什么也不能吃。多倒霉呀!”
    “我真不明白,马柯斯,”卡狄欧·特伦奇太太说,
“你什么也不吃,怎么会这么胖呢?”
    “就是因为我爱喝酒,”马柯斯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喝得大多了。今天晚上,我妹妹和妹夫要来,我要喝到
明天早晨才能算是喝够。”接着又叹了口气,然后象往常一
样,突然大声吼了起来。“杰瑟斯!杰瑟断!各样照端一份
来。”
    “我不喝了,”维多利亚急急忙忙地说。达金先生也谢
绝了。他喝完了那杯柠檬水,便不紧不慢地走开了。而克罗
斯毕则向他的房间走去。
    卡狄欧·特沦奇大太用指甲轻轻地弹了弹达金的玻璃杯。
“跟以往一样,又是喝的柠檬水?”她说,“这不是好迹象。”
    维多利亚问她,为什么不是好迹象。
    “一个男人,如果只是一个人背地里才喝酒,就不是好
迹象。”
    “是的,亲爱的,”马柯斯说,“是这样的。”
    “那么,他真的喝酒吗?”维多利亚问道。
    “所以他的职务老是提升不了,”卡狄欧·特伦奇太太
说,“他只能勉强维持他的职务,这就蛮好了。”
    “不过,他可是个好人,”总是与人为善的马柯斯说。
    “呸,”卡狄欧·特伦奇太太说,“他这个人没什么能
耐,整天逛逛悠悠,吊儿郎当——没有毅力,不能支配自己
的生活。不少英国人来到东方以后,变得无所作为了。他就
是这么一个人。”
    维多利亚向马柯斯道了谢,又一次表示不想再喝了,就
回到楼上房间里,脱下皮鞋,躺在床上,严肃地思考起来。
她的钱只剩下三镑多点儿了,恐怕只够付给马柯斯饭钱和房
钱。由于马柯斯待人慷慨大方,如果自己能主要靠喝点儿烈
性酒,再吃点儿坚果,橄榄,还有炸土豆条来维持生命,那
么,似后几天,单纯的营养问题可能会得到解决。可是,再
过几天,马柯斯会不会把账单送到她手里呢?他会不会允许
自己在这里住上几天而不必付房钱呢?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想,马柯斯这个人在做生意方面可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自己当然应该找个便宜些的旅馆住。可是,又怎样才能打听
到哪家旅馆合适呢?一个人被遗弃在一个外国城市里,身上
一文不名,又不知道当地的情况,这对发挥自己的才能是多
么可怕的障碍呀。如果对·伊拉克这个国家稍微有点儿了解,
自己就会有信心(象平素一样)坚持下去。爱德华什么时候
从巴士拉回来呢?或许(太可怕了)爱德华已经把自己忘得
一干二净了吧。自己究竟为什么象头蠢驴似地匆匆忙忙跑到
巴格达来呢?爱德华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干什么的呢?他只
不过是个笑容令人着迷、谈吐令人倾倒的青年人。还有,他
姓——姓——姓什么?如果知道他姓什么,可以给他打个电
报——没用,自己连他住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也
不知道,这是症结所在,这是自己无法可想的要害。
    而且,在巴格达没有什么人可以给自己提出建议和忠告。
马柯斯不行,他侍人厚道,但是从不认真听人讲话。卡狄欧
·特伦奇太太不行(她从刚一见面就对自己有怀疑)。汉密
尔顿·柯里普太太不行,她已经到基尔库克去了,无影无踪
了。赖斯波恩博士也不行。
    一定要弄到些钱,或是找到个工作。什么工作都行,比
如,照看孩子,在办事处里贴贴邮票,到饭店去当侍者……
否则,他们会把自己送到英国领事那里,然后遣送回国,那
么,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爱德华了……
    想到这里,维多利亚由于感情激动,思虑过度,而十分
疲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待她醒来时,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她横下一条心,一不
做、二不休,走到楼下餐厅里,看着菜单从头到尾点起菜来
——足足地吃了一顿。吃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儿象条巨
蟒,行动不便,但是精神上却的确十分振作。
    “再这么发愁没有什么好处,”维多利亚想道,“把一
切留到明天再说。明天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儿,不是我可能想
到什么好主意,就是爱德华可能回来。”
    上床之前,她漫步走上阳台,来到濒河的那边。根据巴
格达居民的心理,这时已是寒风刺骨的冬季,因而,阳台上
除了一个侍者之外,什么人也没有。那个侍者身子俯在栏杆
上,正在聚精会神地往河面上看着,一见维多利亚走过来,
便做贼心虚似地抽身走开,穿过营业处大门,匆匆回到旅馆
去了。
    对于刚从英国来到此地的维多利亚来说,这却象个普普
通通的夏夜,不过微微有点儿凉风而已。月光之下,放眼远
眺,底格里斯河彼岸显得神秘莫测,而东岸则布满一排排的
椰树。这一一切使维多利亚心旷神怡,忘乎所以。
    “嗯,不管怎么说,我反正来到这儿了,”维多利亚精
神十分振作地说,“而且我能想办法坚持下去。肯定会有个
什么机会的。”
    维多利亚流露出这种突然有一天会时来运转的乐观情绪
之后,便回房间上床休息。这时,那个侍者又悄悄地溜了回
来,继续忙碌起来。他把一根打了很多结的绳子系到栏杆上,
又把绳子垂到河边上。
    不一会儿,从黑影中又走出一个人来,向侍者走去。达
金先生低声说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先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达金先生把绳子系好,感到十分满意之后,便退到黑影
中去,脱下侍者的白上衣,换上了他那难以形容的蓝色细条
外衣,从从容容地沿着阳台一直走到靠近河边的地方,停住
了脚步,那里正好接着由大街通到上面的台阶。
    “现在晚上相当凉了,”克罗斯毕从酒吧间缓缓踱了出
来。“你从德黑兰来,可能不太觉得吧。”
    他们吸着烟站了一会儿。如果他们不抬高嗓门说话,谁
也偷听不到什么。克罗斯毕小声说道:
    “那个女孩子是什么人?”
    “好象是那个地质学家波恩斯福特·琼斯的侄女。”
    “噢,那就不该有什么问题了。不过,她跟克罗夫顿·
李一块儿坐飞机来——”
    “我看倒是应该什么事情也别想当然,”达金说。
    他们又一声不响地吸了一会儿烟。
    克罗斯毕说,“你的确认为应该把事情从使馆转移到这
儿来办吗?”
    “我是这么想的,是的。”
    “尽管我们把一切最微小的细节都安排妥当了,你还是
认为应该这样做,是吗?”
    “我们在巴士拉把一切最微小的细节都安排妥当了——
可是出了漏子。”
    “嗯,我知道。顺便告诉你,撒拉·哈桑被毒死了。”
    “是的,他是被毒死的。发现过什么迹象说明他们是通
过什么渠道打入领事馆进行活动的吗?”
    “我想他们可能有过什么渠道。在那儿出了点乱子。有
个家伙拔出一支左轮来,”他停了一下,接着补充说。“理
查德·贝克尔抓住了他,缴了他的枪。”
    “理查德·贝克尔,”达金思索着说。
    “你认识他吗?他是———”
    “是的,我认识他。”
    他们的谈话停了一一会儿,然后达金说道:
    “随机应变,我就指望这一·着了。如果我们象你说的
那样,把一切都安排出来——而我们的计划被人知道了,那
么,对方就会很容易做出安排,使我们陷进他们的圈套。我
很怀疑,卡米凯尔是否愿意靠近大使馆——而且,即使他到
达大使馆——”他摇了摇头。
    “在这儿,只有你,我,还有克罗夫顿·李知道正在做
什么事。”
    “他们会知道克罗夫顿·李从大使馆搬到这儿来了。”
    “噢,当然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克罗斯毕,你
难道不知道,不管他们怎么设法来对付我们的变化,他们自
己也得随机应变。他们就得匆匆忙忙地想主意,就得匆匆忙
忙地做安排。换句话说,危险一定来自蒂欧旅馆外部。不可
能有人六个月以前就住在这个蒂欧旅馆里等着。蒂欧旅馆直
到目前为止跟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牵连。我们从来也没有什么
想法或是什么建议,打算用这家旅馆做接头地点。”
    他看了一下手表。“我现在就上去见一见克罗夫顿·李。”
    达金抬起手来,准备敲鲁波特爵士的房门,但是根本没
有必要。主人把门轻轻开开,让他走了进去。
    那位旅行家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而且,他把自己的
椅子摆在台灯旁边。他在重新就座时,偷偷地把一支小自动
手枪放到桌子上,离他很近,手能够摸得着。
    他说,“怎么样了,达金?你看他会来吗?”
    “我看他会来的,是的,鲁波特爵士。”他接着说,
“你以前没见过他吧?”
    对方摇了摇头。
    “没有。我盼望着今天晚上跟他见面。达金,那个年轻
人一定是个非常有胆量的人。”
    “噢,是的,”达金的声音显得单调。“他很有胆量。”
    这个事实居然需要申述一番,他感到有些吃惊。
    “我不光是说他很勇敢,”对方说,“很多人在战争中
都很勇敢,很出色。我是说——,,
    “他很有想象力?”达金提示说。
    “是的。他有胆量相信根本没有丝毫可能发生的事情,
冒着生命的危险去证实一个令人感到荒诞不经的传说丝毫也
不荒诞。现在的年轻人一般都没有这种品质。我希望他会来。”
   “我看他会来的,”达金先生说。        
    鲁波特爵士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