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唱片

                         作者：常瑞


　　小镇很小，只有八十多户人家。

　　可是，小镇人的脾气却很大。年少的，一句话不对就动手；
年轻的，两句话不对就吵架；年老的，三句话不对就瞪眼。小镇
上，整天都是吵嘴、骂人和喊叫的声音，没有一会儿安宁。

　　有一天，镇上搬来一位老人，他提着两个大箱子，悄悄住进
了临街的一间小屋。

　　老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小镇人的注意，他们照样按自己的
习惯生活，照样吵闹、喊叫。小镇的气氛，天天都像快要绷断的
弦。

　　但是，过了几天，在镇上的吵杂声中，小镇人隐约听到一种
奇怪的声音。这声音立刻吸引了许多人，他们马上停止了吵闹，
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听，快听，这声音轻柔、舒缓，好像很好听。于是，便有人
顺着声音找去。他们觉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们一直
找到老人住的小屋前才停下来。啊，原来是这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这声音真的特别好听，悠扬、悦耳，吸引了小镇上越来越多
的人。

　　当老人发现门外有人时，便打开门，笑嘻嘻地把人们让进屋
里：“请进，请到屋里来听，我在放唱片，都是老唱片了。”

　　唱片？啊，这叫唱片！小镇人看到老人的桌子上，柜子上，
打开的两个箱子里，都是一摞一摞的唱片。唱片有些旧，套封已
经发黄，像经历了岁月的沧桑。

　　老人把音量调大了些，又说：“这都是最好听的音乐，跟我
几十年了，欢迎大家来听。”

　　小镇人从来没见过唱片，也不知道唱片里会藏着这么好听的
音乐。自然，也没有人能说出这些乐曲的名字。他们都觉得，听
老唱片，浑身爽快、轻松，比听吵架、叫喊舒服多了。

　　从此，小镇人爱上了老唱片，每天，都有人来老人的小屋前，
或走进老人的小屋里，听一听老唱片，听一听老唱片里美妙的音
乐。

　　从此，小镇人也爱上了这位慈祥的老人，爱上了老人住的小
屋。无论年长的，还是孩子们，都亲切地把老人叫做唱片爷爷，
把老人住的小屋叫做唱片小屋。

　　从此，唱片爷爷每天都放老唱片，白天，他把音量开得大大
的，让声音尽可能传遍小镇；晚上，他又把声音调得小小的，让
小镇人在轻轻的音乐声中步入梦乡。

　　小镇人说，干了一天活，本来挺累的，来这里坐一坐，好像
不累了；本来心里有气的，来这里听一听，气也烟消云散了；本
来想和别人吵架的，来这里走一走，也吵不起来了。

　　听，小镇的上空每天都回响着老唱片里的音乐。小镇上再也
听不到有人吵架，有人叫喊，这里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平静与祥
和。

　　可是，不久，镇上开了一家木材加工厂，于是，在悠扬悦耳
的音乐声中，又掺和进了电锯锯木头的声音。

　　“哧啦——哧啦——”那声音又尖又刺耳。

　　小镇人听到了，一个个皱起了眉头，捂住了耳朵。

　　唱片爷爷听到了，他把唱片的音量调到最大，可还是没有盖
过电锯的声音。

　　“哧啦——哧啦——”

　　“哧啦——哧啦——”

　　小镇的宁静与祥和被破坏了，小镇人又变得烦躁起来，人们
又开始为芝麻大的一点事瞪眼，斗嘴，借以发泄对那“哧啦，哧
啦”声的不满。终于，有一天，小镇上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一起
涌到木材加工厂门口，个个横眉立目，呼着喊着，要工厂搬家，
那气势，就像爆发的火山。

　　一会儿，工厂里走出一位胖叔叔，他赔着笑脸对大家说：
“对不起，我们调整一下时间，尽量少吵大家。”

　　“不行，不行。”小镇人还是不答应。

　　胖叔叔为难了，他摊开双手，想不出办法。

　　“你听，人家唱片爷爷那里的声音多好听，你这声音多难
听。”不知谁说了一句。

　　“对，你这儿也出唱片爷爷那儿的声音就好了！”

　　人们这么嚷着，却不知唱片爷爷已经挤进人群。刹那间，人
群里，一下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唱片爷爷。

　　唱片爷爷微笑着，他走到胖叔叔身边，轻声说：“让我进去
看看行吗？”

　　胖叔叔不知道唱片爷爷要做什么，但还是领着他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就装着一台电锯。

　　“能把锯盘拆下来吗？”

　　人们好奇地挤了进来，看着胖叔叔亲自用扳手拆下了锯盘，
又见唱片爷爷从随身带的盒子里，取出一张唱片，装到电锯上，
用螺丝固定好，然后对胖叔叔说：“来，试试看。”

　　胖叔叔疑惑地看了唱片爷爷一眼，一合电闸，唱片立刻飞快
地旋转起来。旋转的唱片，一接触坚硬的木头，哇，工厂里立刻
响起了优美欢快的音乐。

　　唱片爷爷笑了，他对胖叔叔说：“这是奥地利作曲家约翰·
施特劳斯的作品，叫《蓝色的多瑙河》。”

　　美妙的音乐化解了人们的怒气，工厂门口，又出现了舒心的
微笑和热烈的鼓掌。而那根长长的木头，也在音乐声中破成了均
匀的两半。

　　从此，电锯锯木头的声音也变成了好听的音乐，而到唱片小
屋听老唱片的人就更多了。小屋成了一所音乐学校，唱片爷爷把
每一张老唱片都放给小镇人听，把每一首曲子的内容都讲给小镇
人。小镇人从这里知道了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莫扎特、约翰·
施特劳斯，知道了《天鹅湖》《春江花月夜》《卡门》《小步舞
曲》，知道了钢琴、提琴、二胡、琵琶，也知道了这才是人世间
最美好的声音。

　　人们也发现唱片爷爷自从给电锯装上唱片以后，变得更忙了，
他把一些唱片改了又改，制成大小不同的唱片，有的装在汽车上，
沉重的“轰隆轰隆”声变成了快乐的歌；有的装在电钻上，让人
头疼的“吱呀吱呀”声变成了轻快的曲……

　　小镇很小，成了远近闻名的音乐之乡。

　　小镇人忘记了瞪眼、吵架、喊叫，伴随他们的变成了老唱片
里的音乐，变成了微笑和好心情。

　　这时，小镇人忽然想到，这位改变了他们生活的唱片爷爷到
底是做什么的？

　　有人说，他是学识渊博的音乐家。有人说，他是法术无边的
魔术师。有人说，他心胸宽广，像无边的大海。有人说，他气度
非凡，像伟岸的高山。有人说他慈祥和蔼，有人说他朴实平常……

　　然而，就在人们议论唱片爷爷的时候，有一天，人们却突然
发现唱片爷爷不见了，小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留下。唱片爷爷
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人们愣住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里空落落的。

　　终于，有人忍不住对着天空深情地喊了一声：“唱片爷爷—
—”

　　咦，声音刚落，刮来一阵风，接着就响起了老唱片里的音乐。
你听，你听，这是《彩云追月》，这音乐极为优美，极为动听，
好像就在耳边，就在每个小镇人的身边。

　　啊，人们终于发现了家家门上都多了一个小风车，每个风车
里，都镶嵌着一张微型唱片。风车儿哗啦啦地转，就响起了这般
美妙的音乐。

　　于是，小镇人每天都对着天空呼唤；小镇上的风车，每天都
哗啦啦地转；小镇的上空，每天都回响着老唱片里的音乐和唱片
爷爷爽朗的笑声……

　　　　　　　　　　　　　（原载《东方少年》1997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