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研究蚂蚁 尹全生 春日，院子里阳光和煦。独坐阳光下看书实在是一种享受。尤 其是看那种闪烁着哲理光辉的书, 肉体和心灵同时都在接受阳光的照 耀,脑海中一片灿烂。然而这天看的书是本寡然无味的社会学书籍， 春日的阳光一晒睡意就出来了，书便无心看了。不经意时发现脚下有 只匆匆觅食的瘦弱蚂蚁，便想逗逗蚂蚁以驱赶睡意。 看瘦弱蚂蚁那匆忙的样子，我断定它一定是很饿的，就从厨房找 到一块蚕豆大的肉渣，同时拿来一个放大镜以便观察。肉渣丢到地上 瘦弱蚂蚁很快便奔过去，围着转了几圈，用触角碰了又碰，却并不下 口，反急匆匆跑开了。 瘦弱蚂蚁跑进了草丛，原来草丛里有它的穴。穴口有众多蚂蚁， 其中有比瘦弱蚂蚁强壮的工蚁，也有威风凛凛、大脑袋的兵蚁。瘦弱 蚂蚁到了蚂蚁群中以后，用触角碰碰这个，再用触角碰碰那个。被碰 的蚂蚁顿时象听到了紧急号令似的，脚步都急促起来，围着瘦弱蚂蚁 转圈。 瘦弱蚂蚁很忙了一阵，之后又用前抓理理触角，很谨慎的样子钻 进穴中－－大概是向蚁王蚁后作汇报吧？少倾它就从穴中出来，象是 很兴奋。要是人忙乎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是大汗淋淋了，可是从放大 镜里看不到瘦弱蚂蚁身上有汗。 它带着一大群蚂蚁出发了，照原路朝肉渣赶来。我这才明白瘦弱 蚂蚁是“搬兵”来搬运肉渣的。这瘦弱蚂蚁真是不解人意，－－我是 看你饥饿才拿食物给你吃，而你却喊这么多同类来搬运；搬运回去首 先享用的肯定是蚁王蚁后了，它们不劳而获，肉渣不能给它们吃！我 把肉渣拣起来喂笼中的鸡了。 大队蚂蚁到了目的地没见肉渣，先是四处搜寻；搜寻不着就把瘦 弱蚂蚁围了起来，一个个用触角狠狠碰它，大概是在责问。瘦弱蚂蚁 也用触角碰其它蚂蚁，但只是轻轻地碰，大概是在解释。毫无疑问， 瘦弱蚂蚁是解释不清的。 一部分蚂蚁好象是恼怒了，张开一对夹子威协瘦弱蚂蚁。瘦弱蚂 蚁解释不清就开始在重围之中团团转，象是求饶。 这时，我断定这瘦弱蚂蚁是只脑子不够数的蚂蚁－－有脑子不够 数的人，肯定也就有脑子不够数的蚂蚁－－见了肉渣你自己吃了得了， 吃不完藏起来下次独自再吃，何必多嘴请其它蚂蚁呢？结果怎样？引 火烧身！蚂蚁毕竟是蚂蚁，相比之下，脑子再不够数的人也不会干这 种傻事。 为了替瘦弱蚂蚁解围，我端起水盆向蚁群泼去。水一泼蚂蚁就散 群了，各自落荒而逃；逃出水区后，又各自跑向它们的穴。瘦弱蚂蚁 也一样。 睡意全消，我开始打扫院子。打扫到草丛边时，发现蚁穴旁的蚂 蚁都聚在一起，干什么？我又拿放大镜来蹲下看－－蚂蚁们全在撕咬 那只瘦弱蚂蚁！－－可恶！遭了水浇也拿瘦弱蚂蚁解恨！我忙用小棍 将其它蚂蚁赶开，可是，瘦弱蚂蚁已经奄奄一息了，只有腿和触角还 在抖动。没好久，可怜的瘦弱蚂蚁就颤抖着死了。 我气愤已极，用热开水浇了那蚂蚁穴。 事后，我又觉得瘦弱蚂蚁的死是我造成的，是我多事残害了一个 生灵。负罪感使我默默为瘦弱蚂蚁祈祷，愿它作为一个生灵早日超度。 但不要托生为蚂蚁，更不要托生为人。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 441105 小小说 童年往事 尹全生 学校“停课闹革命”那年我十岁。我“闹革命”的实际行动，是 整日从大人们胯下钻进钻出看“大辩论”。当时，大人们象吃错药了 似的，辩论起来，有的面红耳赤，唾沫四溅，甩头晃脑; 有的呲牙咧 嘴，指天划地、张牙舞爪；还有的结巴颏儿更招人喜欢，他们辩急了 眼就他面朝天，做“蜀犬吠日”或是“吴牛喘月”状，白眼都翻出来 了还没结巴完一句话......有趣极了。 小镇西边的湍河桥头是大辩论的主战场之一。那天中午时分，一 场急风暴雨把大辩论的人群浇得五零四散，雷雨过后桥头一时冷清。 我等了一阵见没戏看，便无精打彩地准备到桥下钓锤消磨时光。正在 这时，从东边过来一个竹竿一般瘦长的瞎子，从西边过来一个石滚一 般矮胖的瞎子，都是四十多岁年纪。这两个人都是辩论场上的常客， 每天来的最早，走的最迟。可人们也从不同他们中任何一个辩论，嫌 掉价。别人辩论时他们总是站在人圈外竖起耳朵听，听到合意时大喊 一声：“好！大长革命派志气！”听到不合意时也大喊一声：“谬论！ 反革命谬论！”我最讨厌他们这样瞎掺乎，曾指责过瘦长瞎子：“不 要干扰别人辩论！”他马上摆出要同我大辩一场的架式，说：“革命 无罪，造反有理！言者无罪，振臂一呼有功！”我同样指责过矮胖瞎 子，他也马上摆出要同我舌战到底的架式，说：“天下者，我们的天 下，我们不说谁说？”每当有人大打出手时他们就急了，在人群奔走 呼号：“要文斗，不要武斗！──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时时刻刻梦想 复辟，我们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使我们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呀！” ……两人这时各持探道竹竿，在地上点点探探，侧着耳朵听动静， 大概是为桥头的冷清而纳闷。由于精力分散他们都没探到对方，在我 面前撞了个满怀。瘦长瞎子“根基”不稳，险些被撞倒，因而勃然大 怒：“我瞎了，你也瞎了？！”矮胖瞎子“底盘”重，稳若奉山站着， 因而没发火，并摆开大辩一场的架式：“我瞎又怎么了？我眼瞎心红， 眼瞎心明！”“原来你也是……”瘦长瞎子怒颜顿收，且来了精神， 象长劲鹿发现了树丛，欲饱餐一顿似的把细长脖子伸过去，“你眼瞎 心明？那我问你，你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正在水深火热里头，受苦 受难？”矮胖瞎子便是一脸的不屑：“大喇叭里每天讲的革命道理我 都背得下来！这问题是不成问题的问题──三分之二！” 瘦长瞎子一怔，紧接着又问：“是哪三分之二？”矮胖瞎子冷冷 一笑，后脑勺靠倒了背上，斩钉截铁道：“亚非拉！”瘦长瞎子皱眉 沉思良久，猛然“虎视眈眈”地盯住了矮胖瞎子：“你反动透顶！” 矮胖瞎子恼了：“你诬陷革命造反派，罪责难逃！”瘦长瞎子是一副 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的样子：“中国就在亚非拉地盘上，你竟敢诬蔑 中国人民也在水深火热里头！恶毒之极！”矮胖瞎子后脑勺迅速地从 背上收起，满脸惨白，拉开了准备逃跑的架式：“造、造谣可耻！” 我正看到兴头上，极担心矮胖瞎子就此收兵卷旗、逃之夭夭，一 逃就没戏看了！──我急中生智，用鱼杆在他们额上各不轻不重敲了 一家伙。这两敲“立竿见影”，矮胖瞎子当即收起逃跑架式，怒吼道： “你竟敢挑起武斗！”瘦长瞎子更是暴跳如雷：“你贼喊捉贼！我们 革命造反派要文攻武卫，砸烂你的反革命狗头！”说着挥竹竿劈下去。 矮胖瞎子也不甘示弱，抡竹竿横扫过去…… 打到热闹时两人都丢掉竹竿展开了肉搏。矮胖瞎子“底盘”重， 且抱住了敌手的腰，发死劲用头抵敌手的搓板胸，瘦长瞎子只有后退 的份。一退两退退到了没栏杆的桥上，我惊呼不及，他们已扭作一团 坠入河中。河中正发大水，水好猛好急，他们落下去只砸出一团水花。 两天后，他们的尸首被水冲上了下游沙滩，还是扭作一团…… “复课闹革命”后我不“闹”了，埋头学习。七七年恢复高考我 报名应试，有人劝我报考政法学院，有人劝我报考理工学院，而我却 报考了医学院，攻读眼科：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眼睛！ 后来我成了一名优秀的眼科大夫。 一晃十几年过去，我现在却后悔起来：眼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心“瞎”－－我当初为什么要进医学院攻读眼科呢？－－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 441105 小小说 答记者问 尹全生 张湾镇新建的电视台近期将开播本镇新闻节目。 电视节目覆盖面之大世人皆知，一条新闻出来家喻户晓。“蒽民 饭店”白老板脑瓜灵光，闻讯后即到电视台甩出一叠子钞票，请记者 到饭店拍录像，上第一天的本镇新闻联播，使其为“蒽民饭店”经济 效益服务，为白老板腰包和脸面服务。 记者立马扛录像机提麦克风，赶到位于镇东头的“蒽民饭店”。 在饭店内，哄起臭肉上苍蝇──录一段；盖住案板上污垢──录一段； 避开厨房内垃圾──录一段……之后就录顾客，对顾客录像自然还要 录音。 正巧，“两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的阉猪匠王麻子在 饭店吃饭。他刚刚吃了一条又白又长又不好咬的东西，仔细一看是条 蛔虫！王麻子火冒三丈，正要发作时一群记者忽拉一家伙围了过来。 他从没见过这阵势，不晓得记者肩上扛的录像机是啥家伙，也不晓得 记者送过来的麦克风是啥物件，更不明白这帮人把自己团团围住的险 恶用心是什么，便攥起拳头，准备摆开架势应付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