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塑 神 尹全生 杨柳河畔建起了个很气魄的河神庙,只等河神即位。人们寻访了 百十多里路,请深山沟里的瞎子和跛子来塑河神。 瞎子和跛子这两个老光棍儿是以塑神像为生的,远近几百里庙宇 中的山神、土地、释迦摹尼、太上老君等莫不出自他们之手。可河神 他们从没塑过,不知是男是女、何等模样。 杨柳河畔人却说瞎子“心中有神”,随心塑就是了。称瞎子“心 中有神”,是说他一个没眼人只消跛子打打下手,就能塑出活灵活现 的神像,自然是“心中有神”,塑的也才是真神。 其实瞎子塑神,事先要由跛子根据所见形容描绘,心灵手巧的瞎 子依其所云塑造罢了。可跛子没见过河神,如何形容描绘? 没有跛子 的形容描绘,瞎子又如何塑造? 瞎子跛子到了杨柳河畔为难得抓耳挠腮:若说不会塑河神,挣不 到钱事小,遭人耻笑事大;若按山神、土地之类模样胡乱塑造,日后 遭人非议,岂不毁了几十年名声、砸了日后饭碗? 两人关起庙门搜肠 刮肚几日无果,直折腾得瞎子生了一头火疖子,跛子腿上长了个大毒疮。 这天晚饭后闷热,两人一同走出庙门,到沿河的村子里溜哒解闷 儿。走到一家窗户下面,听得里头有人说话(放收音机):“苹果煨 鸡(微机),蜂蜜(风靡)世界......” 瞎子纳闷儿,问跛子:“世上还有苹果煨鸡的吃法?蜂蜜又咋同 世界扯到了一起?” 跛子就讥笑:“都是混话!我看这一带人蠢哪!” 再往前走,有一群人在;道旁围观电视,他们也围过去看。跛子 边看边讲给瞎子听:“一群人哩,驴踢马跳地在争一个圆球球(足球)。” 他们觉得没意思,继续朝前溜哒;转回来又看,跛子看了还讲给瞎子 听:“一群人哩,山崩墙倒地在争一个扁球球(橄榄球)。” 瞎子讥笑道:“这一带人真的蠢哪!球球都争扁了还在争,有啥 争头?” 他们认定这一带人蠢不是起于眼下,杨柳河畔人去请他们塑神像 时他们就认定这一带人蠢了。 --神是什么东西?瞎子说过:“就是一堆泥垛垛嘛!”跛子说 过:“我还常常往塑神的泥里撒尿呢!”他们是塑神的,却又最不把 神放在眼里,因此,对那些请他们塑神的、对神磕头烧香的,他们都 一概认定是很蠢很蠢的人。不过他们是靠神才有饭吃有酒喝的,又不 便当面取笑;当面还要昧着良心,说神如何如何无所不能,如何如何 把人的命牢牢攥在手里。信神的人蠢,信河神的杨柳河畔人就更蠢: 谁也说不清白河神是什么模样,连模样都说不清白还要为他塑像朝拜, 你说说看...... 顺手牵羊偷了一只鸡,回到庙里生火煮了,半生不熟地,一人一 半撕了吃。一边喝酒撕肉嚼骨头,一边琢磨河神的模样。酒干肉尽还 是没琢磨出个名堂,瞎子就说杨柳河畔人信奉的河神,不是狗头就是 驴蹄子的长像,跛子说河神说不定还在母猪肚子里呢。骂完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就是鸡梳毛狗打盹儿的中午了,看酒瓶已空,两人无精打彩 地去买酒。 买酒需过河,跛子腿上生疮沾不得水,过河时由瞎子背着。水浅 却宽阔的河床间多柳丛,是个“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 的去处。 趟到河中间,跛子突然压低嗓门道:“对岸、柳丛里有人洗澡!” 瞎子当即收住脚,呼呼喘起来:“是光着身子的女人!” 跛子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指示瞎子以柳丛作掩护靠 近去。跛子在背上抖,瞎子自己也抖,抖作一处瞎子的腿就不听使唤 了,正好又碰到块石头,“噗通”一声双双翻入河中。 这声“噗通”惊得洗澡的女人鬼喊鬼叫,抓起衣服逃之夭夭了。 跛子爬起来见没了女人还不死心,牵着瞎子跌跌撞撞追到岸上, 陀螺似的四下张望,眼睛都望酸了也没见到女人的影子。 懊丧使跛子直拿拳头擂胸脯--这是从没见过的白花花的女人哪、 从没见过的赤条条的女人哪!可一转眼就不见了!还没看真切就不见了! 要不是跌那一跤,准可以靠近去看个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呀! 懊丧使瞎子直拿拳头砸脑袋--跛子形容描绘过的女人不少,但 白花花、赤条条的女人还从没形容描绘过;要不是跌那么一跤,准可 以靠近去,现场听跛子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形容描绘一番哪! 一腔懊丧这时候变成了火,忽地一下燃起来。瞎子先咬牙切齿地 瞎轮起一拳:“狗日的!要不是你在我背上抖……” 跛子则照准瞎子的黑脸砸去一拳:“窝囊伙!要不是你摔那一跤……” 打!两个同室居住、相依相伴几十年的老光棍儿, 用脚用拳用牙 齿,撕打得天昏地暗。他们死打活拚的原因还不是仇恨对方,而是窝 在肚子里那股由失望、懊丧、难过、愤懑汇成的烈焰喷发的需要,不 喷发出来非活活憋死不可!就两个人,不打对方打谁? 血从他们嘴里、鼻孔里、伤口里喷出来,热辣辣、酸溜溜的;那 些血喷出来的时候,他们都感到爽快,好爽快呀! 最后他们都瘫倒在 河滩上, 恨不得嚎啕大哭一场才好。 跛子忍着没哭:“说你狗日的窝囊吧你又灵光! 当初我只是说 有人洗澡,你咋就知道洗澡的是女人?” 瞎子却想笑了“当时我的脊背都快被你顶透了呀!” 瞎子揭露了男人最浅显又最深奥、最原始又最复杂的秘密后,野 笑便带着哭的腔调从他们嘴里爆发出来,鬼哭狼嗥一般,惊得树林中 的鸟儿尖叫着飞窜。直笑得喘不过气来。笑过,懊丧了愤懑了都没了, 跛子心里甚至浮出了几分自豪:“咱这五十几岁总算没白活, 总算看 到白花花赤条条的女人了呀!” 瞎子来不及悲哀,急忙爬起来求告: “我的爷,快讲出来听听呀!” 跛子就动情地形容描绘起来,形容描绘那白花花的……瞎子便想 到了曾在秋阳下摸过的轻柔柔的棉花;形容描绘那细嫩嫩的……瞎子 便想到了曾在清晨摸过的脆生生的豆芽;形容描绘那鼓泡泡的……瞎 子便想到了曾在饿急了的时候摸过的热乎乎的馍馍…… 听完,瞎子脸上浮出了庄重的表情:“照这么说, 我们今天怕是 遇到真神了! 我扛几百斤重的石头上山都不喘,可今天我喘了!连 腿都喘软了!” “谁说不是? 我那年遭贼人劫道,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抖, 可 今天我抖了、抖得没有骨头似的!” “说不定就是河神吧?” 跛子一拍大腿:“没错!” 瞎子跛子认准洗澡的女人就是河神,返身回去关起庙门,拒绝他 人入内,跛子开始和泥,瞎子开始塑神。 跛子腿上的疮由于沾了水,发炎了。和泥时,血从疮口流出来, 水一般往泥里流,疼出来的汗也象水一般往泥里流。瞎子一头的火疖 子都熟了、破了,招来成千上万的蚊蝇,叮得他血流满面;忍不住时 拍一巴掌,一巴掌都是血......这尊河神说是用泥水塑的,倒不如说 是用跛子和瞎子的血汗塑的。 他们过去塑神纯粹是为了混饭吃混酒喝,他们说过:自己吃的是 神的肉,喝的是神的血。可塑这尊河神时,他们都感到诚惶诚恐,一 种神圣的感觉使他们惶恐得总不敢直腰、不敢大声说话。 河神塑好后,他们都耗尽了心神精力,瘫在地上大半天起不来。 瞎子对跛子说:“我的爷,你仰起头看看,再详细说给我听听。”可 跛子不敢仰头正视他们塑的河神了。 跛子说:“你也是五十出去的人了,不象我,好歹还看见过女人-- 想摸,你就去好好摸摸吧!反正这神是你一把一把塑出来的。” 瞎子顿时满脸发白,虚汗直流,斥责道:“你狗日的说这话不怕 折寿!这尊神是我一把一把塑的不假,可塑成了她就有了灵气,是真 的了!” 弓腰站在塑好后的河神像前,他们都有一种被圣洁的灵光笼罩的 感觉,都不由自主地想跪下去...... 打开庙门,早等候在外面的善男信女们就燃着香火涌进来;涌进 来的善男信女们先是一阵惊愕,继而就滔滔乱嚷开了:这哪是河神, 明明是个光着屁股的骚娘儿们嘛!有人就说要砸。 瞎子、跛子本要骂他们个狗血淋头,骂他们实实在在是一帮蠢货! 但转念一想:他们不中意更好!大半辈子就塑这么一尊真神,怎能留 给他人呢?再说这一带的蠢货们又有眼无珠不识真神,撇下河神在这 里少不了还要受虐待。--他们干脆不要工钱了,雇车把河神拉回山 里,供奉在他们自己的屋子里。 他们曾做过许多歹事,比如黑着心多收别人的钱了,放火烧掉得 罪他们的人家房子了,为了使别人信神、求他们塑神,夜里装神弄鬼 了......因为不信神,他们也不相信轮回报应之类,所以不修来世, 所以不知道世上有什么可怕的,昏天黑地、横冲直撞地活着,有一天 算一天。而自从在屋子里供奉了河神,他们就时时感到一种敬畏,既 时时被一种神秘的目光注视着,又时时被一种神秘的手臂呵护着;既 不再敢放肆地做歹事,也没了总让人担忧的事。 这以后的日子就成了通风透亮的日子。瞎子觉得眼前总是亮堂堂 的,跛子觉得世上的路都是平坦坦的。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 441105 七夕放河灯 尹全生 汉江象条蜿蜒青藤,它从莽莽苍苍的大山里攀爬出来,一左一右 结了两个被芦苇掩起的渔村,一个叫裴家湾,一个叫佘家湾。 这一带自古有“汉江连天河”之说,--斗转星移,每到七夕, 从隔江相望的裴家湾、佘家湾看到的天河,两端正好与汉江相连,难 分星星,难辨渔火,天上人间就有了一条渔火夹杂着繁星、繁星夹杂 着渔火的贯通的河。 两个渔村的人家七夕都要放河灯。河灯是用竹篾、油纸做成的小 船,船上点有蜡烛。人们相信河灯会随水漂到天上去,给隔河相守一 年的牛郎织女渡河用。 翠子小时候最快活的时光,莫过于七夕放河灯。那时光,满世界 都是星星渔火,满世界都是歌声笑声。当翠子亲手扎制的河灯随水漂 远、分辨不出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了羞羞搭搭的织女摇着河灯去会牛 郎。 翠子长大了,嫁给了佘家湾的渔家汉子大顺。成亲的那天夜里, 拜完天地进了洞房,大顺揭开红布盖头,见翠子哭得象个泪人,顿时 慌张得直往后退:“我知道,你不喜欢......” 翠子止住哭,扯掉盖头一抹泪说:“谁说不喜欢?喜欢才哭!” 婚后的日子,白天,她随大顺去打鱼撒网,网朝霞网落日,网肥 美的汉江鱼;晚上,她总是绣花绣朵地扎制河灯,扎完又拆,拆完又 扎。 大顺总是“嘻嘻”笑着当帮手,找些话说:“你好精心!” “听说织女也姓钱,该是我的本家姐姐呢!能不精心?” 他们的日子里不缺少温存也不缺少欢笑。 到了七夕,翠子说要单独放河灯,说是为同姓的织女姐姐放河灯 不该有别人在场。 大顺就抓脑壳,问:“啥时回来?” “要两三个钟头吧。” “那么晚?” “我要到江心放河灯,只图漂得快些。” 翠子捧河灯跳上渔舟,匆匆解开缆,一摇橹,唉乃子声荡向江心。 其实,翠子主要不是去放河灯,而是去还愿、去寻梦 她心里藏着一个人,儿时同她一起扎河灯的人。那是裴家湾的河 生。一道扎河灯时河生说:“当牛郎织女真好,年年都有人送河灯。咱 们长大也作牛郎织女吧?” “一年才见一次面,不把人想死了?” “那......咱们将来永世住在一起!” “对!做一家人!” 后来懂事了,这样的话谁也不说了,却在心里扎根了;长大成人 了,这意思也在心里长高了,从嘴里长出来了。但是双方父母都反对, 原因一千条一万条都不算,要紧的是两家的姓:合起来是“赔钱”!裴 钱两姓是自古不通婚的。父母把翠子许给了姓佘的大顺。“佘”字作 为姓在这一带念“赚”的音。翠子听话,不话父母都要跳江的。 当新娘的前一天夜里,在裴家湾旁的芦苇丛里 “河生哥,你不原谅我?”女人的眼泪滴落两颗星星。 “......”男人的眼泪滴落一串渔火。 “河生哥,我觉着、觉着好对不住你。” “......”只有芦苇的沙沙,如同不止的叹息。翠子的心终于被 憋破了:“要不,要不我今夜先跟你......” 河生惊退了一步:“你、你这是......” “你要是看不起我,我这就一头扎江里去!” 河生忙搂紧她,哽噎着:“到今年放河灯时好吧?每年的放河灯时 好吧?--看样子,我们也只有作地上的牛郎织女了!” ......翠子的渔舟钻进了那片芦苇。在这汉江与天河相通的时候, 在那只有芦苇沙沙低诉的地方,天地默许他们做了不是夫妻就不能做 的事情。 回到了家,虽然翠子给了自己男人最多的温存,但愧疚象条鱼, 仍不时泼响着从心里跃起来;然而身心交汇后的欢愉象条江,转眼又 把愧疚吞没了...... 这是翠子婚后的第一个七夕。 七夕到下一个七夕是漫长的。白天,翠子随大顺去大鱼撒网,网 朝霞网落日,网肥美的汉江鱼;晚上,她总是绣花绣朵地扎河灯,扎 完又拆,拆完又扎。大顺总是“嘻嘻”笑着当帮手,找些话说。 他们的日子里仍不缺少温存也不缺少欢笑。 一晃就是婚后的第四年,又快该放河灯了。而翠子跌坏的胳膊正 吊在胸前。大顺天天为她熬草药,那药好苦! “多喝点儿,说不定到时还能摇橹到江心放河灯。” “摇得了就好。不到江心放河灯,总觉得对不住我的本家姐姐。 念只念牛郎织女想得苦啊!” “一年只见一次,是想得苦。” 尽管天天喝草药,到七月初七那天,翠子的胳膊还是吊在胸前, 急得哭肿了眼,一天都没吃饭。大顺捧头蹲着,也没吃饭。 蝙蝠的翅膀把晚霞扇灭了,柔柔的夜风把渔火和星星点亮了,是 放河灯的时候了!翠子两眼发直,依门喃喃道:“今年的河灯,怕是放 不成了......” 大顺憋粗了脖子,终于喘出一句话:“要不,要不我送你。” “不!”翠子惊得一脸煞白,“今年不放了。” 大顺满脸流汗,突然背起翠子一路奔上渔舟,一摇橹,箭一般射 向江心。翠子早成了一截木桩...... 到江心放了河灯渔舟并没掉头,却一直向前摇, 摇进了那片芦苇 丛中。大顺摔下橹,转身蹲下去,随着一声长叹,拳头擂在了自己脑 门上,挥手道:“去吧,去吧。” 翠子连呼吸都停止了。人世间的一切声息似乎都随着那声“去吧” 消失了。渔舟在一片死静中颤抖。死静中,骤然响起了翠子撼天动地 的啼哭:“不!我们一起去!” 大顺搀着扶着翠子,翠子依着引着大顺走下了渔舟。在这汉江与 天河相通的时候,在那只有芦苇沙沙低诉的地方,两个男人和一个女 人。 对视了许久许久。大顺松开牙关就要走,却又猛然折回来,随着 闷雷般的一声“嗨”,拳头砸到了河生脸上。 一个人咬牙切齿,一个人流血,一个人流泪。 大顺眼一闭,真的要走:“罢罢罢!--本该是你们一起过日子的。” 河生却走在前头:“我不是人!我该死......”话没说完, 人已 消失在凄迷的芦苇丛中了。 第五年。第五年的日子里有了沉默有了阴忧。虽然白日里有了更 多的“嘻嘻”,和网一起撒出去和网一起收起来;夜间有了更多的温 存,和被子一起掩起来和被子一起掀开去。但翠子脸上的凄惶是“嘻 嘻”擦不掉、温存淹不死的。 又该放河灯了!翠子脸上的凄惶越发重,大顺嘴里的“嘻嘻”越发 响,可话咋说呢?直到脖子憋得和头一般粗了大顺才说:“要不,要不 还是我送你?” 翠子一头扎进了男人汉江一样宽阔的怀里。 仍是大顺摇橹,仍一路摇进了那片沙沙作响的芦苇丛中。而芦苇 丛中只有一堆新坟...... 这以后的七夕放河灯,成了翠子和大顺一年中最要紧最隆重的事 情。他们每次都要扎两只最好的河灯,一只放在江心,一只放在江对 岸芦苇丛中的那个坟头,然后在坟前摆三副碗筷、三个酒盅、一盘肥 美的汉江鱼;然后双双正衣跪下,翠子啼一声:“河生哥,菜是我炒的 ......”大顺啼一生:“好兄弟,一家人,喝几盅吧!” 通信地址:湖北省襄樊市肖湾129信箱尹全生 邮编 441105 * * * 匪 妻 这是一段被湘西莽莽苍苍的群山掩埋了的故事-- 财主家的公子钟天槐是性虐待狂,先后娶的四个老婆都被他折腾 死了。第四个老婆死后,他看上了领一个财主的千金、色绝一方的田 玉莲,聘礼送到了田家。田家对钟天槐的兽行曾有耳闻,但当时湘西 土匪横行,钟家与不少山大王往来甚密,田家不敢不从。当花轿抬到 钟家大门口时,一股从天而降的土匪把田玉连抢走了! 抢走田玉莲的匪首叫覃国卿。他奸淫烧杀,做恶多端,人虽生得 矮小丑陋,却精力过人,有行走如飞、枪打飞鸟的功夫。覃国卿手下 几百号人枪,钟家奈何他不得。回到上寨,覃国卿即欲行歹事,田玉 莲拿剪刀对着自己胸口道:“你是想娶我还是想玩我?”覃国卿先是 一怔,而后夺剪刀扎在自己胳膊上:“娶你!--明媒正娶!”三天 以后,十七岁的田玉莲就成了覃国卿的压寨夫人。在她心里,覃国卿 身上那种野性的男人血气弥补了他的一切缺陷和劣迹。对于覃国卿的 继续为匪她丝毫不加规劝,认为女人的本分只有侍候男人。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嫁个石头抱着走的家教,早溶化在她的血液中。 1951年覃国卿匪帮被围剿殆尽,他自知死罪难免,决定计只身潜 逃,继续为匪。临行甩一把浊泪嘱田玉莲:“咱们的缘分该结了,你 看上谁就跟谁过日子吧!”田玉莲跪下抱住他的腿:“我是你的人, 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曾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田玉莲,随覃 国卿逃进了人迹罕至、野兽出没的深山密林,开始了长达十五年连野 人都不如的生活-- 吃的是树叶草根,睡的是山洞草丛,每时每刻都准备对付狼群、 豹子、毒蛇的袭击。夏天雨雷电、蚊叮虫咬,身上全是毒蚊叮的紫块; 冬天天寒地冻、无衣无被,夜里两人只能抱在一起以免遭冻死。更为 严酷的是:剿匪部队哈民兵从没放弃对覃国卿的追捕,四处贴有告示 --击毙、活捉覃国卿均可得到高额奖赏。为躲避追捕,白天他们必 须不停地在山谷间奔走,拼杀是经常的;夜里必须有一个人醒着,而 且睡一会儿就得换地方......这些磨难理应由覃国卿一人承受,而田 玉莲心甘情愿地替他分担了。她替他抗枪背子弹,替他找吃的、打草 鞋,为他包扎兽齿或枪弹留下的伤口,协助他同迎面扑来的猛兽死拼...... 她从不抱怨什么,担心里总涌动着一个奢望:当一次母亲。 覃国卿允许她怀孩子、生孩子,却不允许她养孩子。逃进深山的 第一年她就怀孕了,挺着大肚子在方圆五百多里程、不见天日的险山 恶水间磨爬滚打,在枪弹和兽爪间拼斗,好不容易十月怀胎,分娩在 寒风凛冽的石缝里,当婴儿放出第一声啼哭,就被覃国卿掐死:“要 活命,就不能要孩子!”田玉莲哭得昏死过去,活过来她把咽了气 的孩子搂在怀里,说:“孩子,不能怪你爹心恨......”第二、第三、 第四胎都是这样。 到1965年,田玉莲要生五胎了。她跪着求覃国卿:“你已是四十 四岁的人了,咱们养个孩子吧!让孩子活到会喊一生妈你再掐死他。” --那是在大庸县的一条山谷里,那是个越白风清的夜晚,树影 迷离,露凝草长,覃国卿答应了她的请求!田玉莲一下扑进覃国卿怀 里,胸膛中容不下的滚滚幸福,都哗哗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我就当 妈!我们就要有孩子了!--他会持说我的奶,会喊我妈,会蹦蹦跳 跳地在我们前头跑,会......”女人最低的最本能的要求莫过于当母 亲,女人最高的最强烈的愿望也莫过于当母亲。世上也许只有田玉莲 能真正体会到这些,如同水中的鱼并不认识水、离了水的鱼才能真正 认识水那样。覃国卿是她的天,“天”允许他当母亲了! 从这天起,见到蒲公英花绒和鸟的羽毛,她就一点一点收集起来, 准备将来包裹孩子;见到好吃的野果她就一颗一颗积攒起来,晒干后 背在背上,准备生孩子时吃,以便有充足的奶汁......三十五岁的田 玉莲就要当母亲了!当年三月,他们再一次被罩进了数万人围捕的网 里。田玉莲双手护着肚子,不停脚地跟覃国卿又奔又躲了七天七夜, 逃到了桑植县苦竹河。这里是“网”的边缘,穿过永桑公路,就是莽 莽苍苍的卧云山了! 覃国卿扶着田玉莲摸到永桑公路边,公路上刀枪林立,一步一岗。 覃国卿正要举枪打开一个缺口突出去,田玉莲突然呻吟起来:“我怕 是就要生了......你逃吧,我实在疼得受不了!” 覃国卿不忍心撇下田玉莲,扶着她退到山上,钻进一个叫小缸钵 的山洞。田玉莲咬着一团草呻吟了一夜,她估计第二天就可以生了。 第二天搜捕者发现了他们,包围上来的有七千人。 覃国卿凭险拒守,开枪顽抗。交火中,一颗手榴弹飞进山洞,覃 国卿拣起外投时手榴弹爆炸,覃国卿当即死亡;弹片同时也击中了田 玉莲,隆起的肚子被划开了。她双手护着裂开了的肚子,向人间、向 洞外苍茫的群山,发出了一个最终没有成为母亲的女人最终的哀求: “留下我的孩子--” 云遮雾障的湘西的群山,掩埋了一个该死的真正的土匪,和一个 不该死的真正的女人。 * * * 小小说 乌 鸦 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们局长就是玉皇,我们局长就是 龙王。局长随便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的命运!可怕的是局长偏偏对 我不怎么样,常指责我,说我头发留的长了,裤衩穿的短了,走路的姿 势如何如了,说话的声音如何如何了……这样下去我这个刚到工作岗位 的大学生怎样会有前途?因此,我总在想办法,试图改变局长对我的看 法。机会终于来了:局长说他想请人捉几只乌鸦在家里养。 局长为什么要养乌鸦呢?他说有本杂志介绍,乌鸦模仿各种声音 的能力远在鹦鹉之上,养乌鸦一定很好玩。 捉乌鸦的事我在局长面前拍了胸脯。 对此我很有把握:我有个表叔,人很聪明能干,但既不出山考学求 功名,也不为官求富贵,一直躲在深山老林里当猎人。请他捕乌鸦想 是没问题的。 翻山越岭摸到表叔家。听了我的请求表叔头摇得象拨浪鼓:“这山 里乌鸦倒是不少,但捉活的可不是容易事。我们猎人还经常上它们的 当呢!”他接着讲了许多乌鸦绝顶狡猾的故事:乌鸦在羊群中学狼叫, 猎人辨不出真假便去打狼,结果狼没打到,家里晾晒的食物却让乌鸦 吃了。乌鸦见猎狗在吃食,便分成几拨,其中一拨去啄狗屁股;猎狗 恼了转身去追,另外几拨却把食物一抢而光。乌鸦若认为某处可能张 网、有危险时,常常驱使山雀在前面开路…… 上小学时读过一篇《乌鸦喝水》的课文:一个小口瓶里只有小半瓶 水,乌鸦知道往瓶里丢石子,使水面升到瓶口再喝。有本杂志也介绍 说:乌鸦吃核桃,或是把核桃衔到高空,丢下来摔碎了吃,或是衔放到 公路上,让汽车压碎了吃;它们的记忆能力甚至在人类之上:秋天,乌 鸦把数以千计的核桃分埋在方圆几平方公里的山林里,冬天再一一扒 出来吃,一颗也不会遗漏。因此,不少科学家称乌鸦是鸟类中的爱因 斯坦,综合智商可能比人还高!表叔的话证实了科学家的论断。 我对此很感兴趣,说:“照你这么说,乌鸦比人还聪明,那么, 它们就该取代人的统治地位了!” 表叔笑我迂:“在统治地位上的并不一定就是能人。就说你们局 长吧 他难道就一定比你聪明?” 表叔这一问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改口说人类应该保护这种高智 商的鸟,表叔却又发表不同意见:“怎么可能呢? 人绝对不会保护 比自己更聪明的动物。” 闲话归闲话,办事归办事,我求表叔无论如何要帮我捕几只乌鸦: “好容易找上门来,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表叔抓了一阵脑壳,说“大乌鸦肯定捉不到,我想办法给你捉几 只小的。” 两天后,表叔真给我捉了两只小乌鸦,还不会飞,说是好不容易 找到了个乌鸦窝,趁老乌鸦外出觅食,偷袭掏来的。 小乌鸦无疑比大乌鸦好训化,作为礼物送给局长他一定会高兴的。 表叔把小乌鸦装进铁丝编的笼子里,有急事出去了,让我好生看着。 我把笼子挂到门外晒太阳,一边喂小乌鸦吃东西。可是这两个小 西什么也不吃,拚命往笼子外扑。我用人的话开道它们:“你们是很 聪明的,怎么想不开呢? 你们这就要大富大贵了!进城后进了官宦 门第,你们风不吹雨不打,只消学鹦鹉学舌,讨人喜欢,就有享不完 的荣华富贵,怎么说也比在山林里为生计而奔波强……”我企图测试 一下它们是否听得懂人的话。正在这时,河沟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是表叔的猎狗在叫。 是有猎物?还是表叔遇到什么事了?我转身就往河沟边跑。河沟边 却没见到猎狗。怎么,是不是乌鸦在捣鬼?我转身又朝鸟笼跑。 这时我看到了一只大乌鸦,它正隔着笼子,嘴对嘴地喂小乌鸦吃 东西呢!见我跑近,大乌鸦“嘎”地叫一声,箭一般射进了山林。鬼东 西!会使调虎离山计呢! 乌鸦的聪明过人我算是亲眼目睹了,可是,乌鸦再聪明又能拿铁 笼子怎样呢?还是斗不过人!我料定大乌鸦还会来喂它的子女,站在笼 子旁守着。 没过一会儿,笼中的小乌鸦突然惨叫起来,马上就口吐鲜血死了! 这是怎么会事? 表叔回来见小乌鸦死了直跺脚:“谁让你把笼子挂出去呢?老乌鸦 给小东西们喂了断肠草了!” “怎么会呢?老乌鸦能害它的子女?” “乌鸦就是这样。它们见子女被人捉去又无力解救时,就要想法 害死它们的子女。” “为什么?” “乌鸦认为,被人关进笼子,失去了自由,还不如死了好。它不 忍心自己的子女像狗和猪那样受人摆布。” 如此说来,这是聪明的弱者对愚蠢的强者抗争,所做出的一 种迫不得已的、悲壮的选择啊! 湖北省襄樊市肖湾129信箱。尹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