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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鼠 辈 
              尹全生
  正是“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时节。
  大胖、小凤我们三人个生物系的同学都是绘画爱好者,星期天便
结伴到野外写生。
  我们写生的地点选在一个衰草遍地、灌木丛生的小山丘上。在这
里,可以俯瞰到被树木掩映着的村舍、在阳光下静静流淌的小河,还
有晾晒在小河旁彩旗般随风飘扬的衣物。
  各自选定一个地方做写生准备。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一只很大
却又很瘦的田鼠,它从不远处一个小土包上直奔我而来。到了我脚下
它竟然不绕开,迅速打了个滚儿,小眼睛看着我,肚皮朝天“叽叽”
叫起来!
  我的惊奇迅速变成了惊恐,急喊大胖和小凤。大胖和小凤围过来
那鼠仍不逃遁,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叽叽”叫!
  真是怪事!大胖起脚就要踩。小凤却制止了他:“它的乳房好大,
是只母鼠!”
  “母鼠又怎么了?这家伙一定是得了突发性精神病!”大胖蹲下
用一根小棍捅鼠。
  那鼠一翻身回头又朝小土包跑,却是跑跑停停, 
回头看我们, 象
是在招呼我们随它走。
  我们不明白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好奇地跟着它来到了那个长满
荒草、坟包般大小的土包旁。那鼠到了小土包上就耸起了毛,上蹿下
跳、“叽叽叽”地叫了一阵,然后突然钻进一个洞穴中去,顷刻间就
叼出一个小鼠来。小鼠是刚生下来不久的,还没有毛、没睁眼,也不
会跑。
  那鼠把自己的鼠崽子放到地上,又叫着朝小土包的另一方跑;但
是它只跑了一半就折回来,又跑了一半又折回来。
  这是怎么会事?看着它那慌里慌张、鼠窜不停的样子,我们三人
越发迷惑,就绕土包察看--土包的另一方有条蛇!
  那蛇的脑袋正对着一个洞穴,分叉的舌尖不住地窜动着;蛇的身
体有小香肠粗细,红一圈、黑一圈;它的身体有两处格外粗,像是鼓
了两个包,而且,那两个包在不断地蠕动......
  到这时我才似乎明白了: 田鼠的窝遭到了蛇的袭击, 
两个鼠子已
被吞食; 母鼠不能抵御, 
只好向我们求救,以保护其他鼠子。
  鼠真有如此高的智慧?
  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眼下需要马上作出的抉择是:救鼠还
是置之不理?
  大胖说:“鼠是人类的敌人,蛇吃鼠对人类有利。”
  小凤却要我和大胖保护母鼠和它的子女:“它是一个多么伟大的
母性啊!为了保护自己的子女,它冒死向我们求救,我们不能见死不
救啊!”
  我的心里很矛盾,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鼠祸害人间,实在可
恶。连小孩子都知道老鼠过街,要人人喊打。但是,母鼠为子女所表
现出的大无畏精神又实在令人感动,弱小的生命被吞食也实在残忍,
作为强者,我们应该相救。
  大胖正在向小凤求爱,见小凤态度那么坚决,就问我该怎么办。
看看仍然在“叽叽”叫着向我们求救的母鼠,我的确拿不定主意,
说:“那就看,就看小凤......”
  小凤说:“你们平时不是口口声声倡导博爱么?只有恶人才没有
怜悯心!”
  大胖就拣起一块石头向蛇投去。蛇受了惊,转过头,匆匆向草丛
深处窜去。那鼠绕着我们转了一周,叼起它的崽子钻进洞穴中去了......
  不知为什么我们都没心思写生了,拿出食物野炊,之后就下山回
城。小凤说:“今天这事回校后都不要向别人说。--说我们救命了
一窝老鼠,最起码也要遭耻笑的。”
  大胖自嘲道:“我们被老鼠战胜了,被老鼠利用了!圣人云:君
子性非异也,善驾于物也。由此说来,老鼠是君子,我们是鼠辈小人
了。”
  我心里也很乱。尽管人是自然界最理智、最完善的高等动物,但
人性又是最脆弱、最易被摆布被愚弄的。
   *      *      *
         1001号文件
  为招商引资,县政府费了九牛七八虎之力,好不容易才邀请到一
个实力雄厚的外商到本地考察。谁知道一考察就砸锅了,--本有意
投资办食品加工厂的外商, 
吃饭时竟然吃出了一粒老鼠屎!全县最豪
华的宾馆饭菜里还有老鼠屎,当地的卫生条件怎适于办食品加工厂? 
外商“古的拜”了。一粒老鼠屎不是坏了一锅汤,而是毁了全县的长
远发展规划!
  因此, 县政府痛下决心亡羊补牢, 
要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一次全民
灭鼠活动, 
要求政府办公室下达文件向各乡镇进行布置。文件由办公
室主任H亲笔起草,文号为1001。
  时隔半月,县政府又决定召开专题会议,了解各乡镇对1001号文
件的贯彻落实情况,由工作能力最突出、实干精神最强的办公室主任
H亲自主持这次会议。
  H干工作干净利索,会议开始就要求各乡镇领导回报情况。
与会的各乡镇领导们抓耳挠腮、你推我让了好半天,终于磕磕巴
巴地逐个汇报各自的工作进展情况了--有的说正在学习文件精神,
有的说正在逐级进行宣传教育......
  H听着这千篇一律的套话发毛了:“文件发出去半个月了,怎么
还都停留在学习宣传阶段呢?”
  已经发了言的个个缩起了脖子,正准备发言的个个闭上了嘴巴,
会议冷场了。正在这时,牛彼镇牛镇长打破了僵局,他油光满面,谈
吐磅礴,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哗啦哗啦响:“我们牛彼镇接到1001号文
件后,当即就召开了镇领导班子紧急会议。会议明确了灭鼠的目的意
义,确定了方法步骤,制定了奖惩措施,建立了专门机构......”之
后镇领导分片包干,深入到各村组组织发动,灭鼠热潮因此迅速在全
镇范围内掀起,“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紧抓灭鼠不放松;上至
龙头拐,下至开裆裤,人人灭鼠挣头功!”末了又汇报了具体战果:
“据本月23日12时54分的不完全统计,全镇已灭鼠十万八千三百四十五
只整!”
  H听完汇报拍案件而起:“好!好!--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求
实务实的精神,需要的就是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样板单位毕竟是样
板单位,凡事都走在全县前面!”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大碗乡寥乡长。这寥乡长长着黑旋风李魁似的
一脸胡子,一身老农打扮。他大巴掌一挥道:“没啥说的!--我们
乡没收到什么1001号文件!”
  “什么什么?”H再次拍案而起,“其它乡镇都收到了,偏偏就
你没收到?这这这,这明明是工作没开展找借口嘛!”
  曾乡长牛眼一瞪,冲着H又是嚷:“没收到就是没收到!”
H火冒三丈,把茶杯当警堂木拍:“渎职!对你们这种严重的渎
职行为,我们必须从严查处!”
  ......作会议总结时H宣布:对牛彼镇的先进做法和大碗乡的渎
职行为,都将行文通报全县;灭鼠活动的开展情况,将与即将开始的
干部年终考核任免直接挂钩,通过活动提拔一批优秀干部,免除一批
渎职干部。
  散会后照例会餐。大碗乡曾乡长没等开宴就独自返乡了。
  夜幕降临,酒足饭饱,H携大家到销魂舞厅潇洒。狂歌漫舞到凌
晨三点,H正要离场时被一陪舞小姐拖住,娇滴滴道:“哥哥您请小
妹我吃霄夜好么?”
  H用广东话答:“小一系了!”但又强调请吃霄夜必须有个说法,
师出有名嘛。
  小姐说:“哥哥您有份文件丢在舞厅,小妹我替哥哥保管半个月
了!”
  H问是什么文件,“天天晚上都见面,你为什么不告诉哥哥?”
  “哥哥每天夜里来都有相好的陪伴,小妹我能随便打搅么?”
后来小姐拿出文件出来,定睛看是1001号文件的打印校对稿。H
一惊,对小姐说这事千万莫往外传,天知地知。小姐乘机敲诈要1000
元的保密费,H说小意思,开张就餐发票就是了。
    *         *        *
        “那个”
  丈夫、妻子都有身份地位。
  有身份地位的人家言谈举止都讲文明,称厕所为洗手间,称吃饭
为进餐等。对人体施放有臭气体的生理现象一时还找不到文雅的词汇,
就以“那个”代替。
  他们有一个宝贝女儿姣姣。姣姣两三岁时就知道“那个”是不高
雅不体面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必须“那个”时,她会趁爸妈不备, 
提
前悄悄把半个屁股移到登子边上,警惕地注视着爸妈,然后悠着劲“那
个”,确保不发出声响。当爸妈二人没听到声响而闻到臭味儿时,便
知道是姣姣所为,互相递个眼神笑笑也就算了。
  姣姣到了四五岁可以读懂爸妈的眼神了,常常主动出击转嫁“那
个”:每当自己“那个”以后马上宣布爸爸或妈妈“那个”了。爸妈
从不推委,不论“那个”栽到谁头上谁都满口应承,否则,姣姣会因
为害羞尴尬下不了台,而坐到地上又哭又嚎又蹬腿。
  这天姣姣外婆到家来,夫妻俩坐一处,奶孙俩坐一处。热热闹闹
正说笑时,奶孙俩那边响起一串很清脆的“那个”。三双眼睛不约而
同都对住了姣姣。
  这一看不大紧,姣姣的脸顿时窘红了,一边打着手势, 
结结巴巴
分辩道:“不、不是我--是外婆‘那个’的!”
  这句话说完,姣姣的脸更红,不知是自责还是羞愧,竟“哇”地一
声哭起来,一边蹬腿一边揉泪眼。
  外婆把姣姣揽到怀里,宽厚地笑着:“是外婆‘那个’的,实在
是外婆‘那个’的!”
  妈妈也围过来哄:“你这当外婆的也真是,--同孩子坐在一起
‘那个’,辨不清楚还真以为是姣姣‘那个’的!”
  爸爸说:“差一点冤枉了我们姣姣!”
  这么一说姣姣破涕为笑,从奶奶怀里挣出来扑向妈妈撒娇;节外
生枝的事情在姣姣没留神、完全丧失警惕的时候发生了--她在扑向
妈妈的过程中“那个”了!这是一个十分响亮的“那个”,是一个哼
哼唧唧咿咿呀呀吱吱呜呜了好一阵儿的“那个”;更要命的是,这是
一个方位可以唯一确定的“那个”,是一个在场几个人都全神贯注听
着的“那个”!
  外婆的心一下沉到了脚底,爸爸、妈妈的心一下提到了嗓眼:这
次替姣姣开脱也找不到借口了,又要惹孩子痛哭一场了!
  没料到姣姣“那个”后却没有哭,不但没有哭连羞羞答答的神色
也没有,不但不羞羞答答而且是一脸理直气壮的神色!她很从容地站
在地上,仰脸看着爸妈:“你们大人难道就从不‘那个’?”
   *          *           *
        请 帖
  儿子收到国家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 
我和妻子反愁得食不甘
味、寝不安枕了。儿子上大学是要大花一笔钱的,四年大学下来,听
说少不了三万块钱!我和妻子都是靠出憨力气挣工资的,贪污受贿没
资格,坑蒙拐骗没学会,偷盗抢劫没胆量。眼下家里满打满算还不到
一万块钱积蓄,怎能供养儿子上大学?
  这天夜里儿子在他姥姥家住。我和妻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
点时,妻子突然一咕碌爬起来,一惊一乍地叫道:“有了!我们有钱了!”
我也一咕碌爬起来,问话还没出口,鼻子先发酸了:妻子想钱想
狠了,怕是把脑子想出毛病了、神经了!妻子光脚丫子跳下床,疯疯
颠颠地钻到床下,转眼拖出个大纸箱和个旧算盘:“我们有钱了!”
我突然想起了《范进中举》。范进中了举人,当即乐疯了!神经
了,他杀猪的老丈人爹就给了他一个嘴巴,一嘴巴就把他扇过来了。
因此我也就挥起了胳膊,准备一嘴巴把妻子扇过来。谁知妻子已先出
了手,把一个红纸夹推到我鼻子尖上:“看!这就是一百块钱!”
  我收回胳膊,接过红纸夹子细看,一看我更坚定地抡起了胳膊,
--那红纸夹子是一年前别人送给我们的请帖,妻子竟然说它是一百
块钱!--打!巴掌还没挥下去,妻子已经伏下身去数纸箱里的请帖,
脑门几乎挨着了地面,没法下手。我又收回了胳膊,想等她数完抬起
脸再打,反正今晚非一巴掌把她扇过来不可。当务之急已经不是愁钱,
而是把妻子一巴掌扇过来。
  那纸箱装的全是请帖。建家近二十年来,我家每个月最少要收到
三四张请帖,都是熟人、关系密切的人送上门的。妻子喜欢收藏东西,
收到的请帖都存在纸箱里,请帖背面还记有我家当时出了多少礼金。
妻子边数请帖边合计我家出过的礼金。她拨拉算盘珠的速度极快,
而且每次运算都准确无误,我又对自己最初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认为
她脑子虽然出了毛病,但还没到神经的程度。
  数完算过,妻子脸上涌出了不可抑止的喜悦和惊喜,极其神秘地
对着我耳朵说悄声说:“八百一十张、四万一千块钱呐!”
  二十年前一次送十块钱就够大方了,如今一次少于一百块钱是拿
不出手的。想不到累计起来竟有四万多块钱!可是,这些钱是我家早
已经送出去的,与我家眼下急需要钱有什么关系呢?我推开妻子, 
审
视着她由于极度兴奋而变红的脸, 
同时提出了这个问题。
  妻子眉飞色舞道:“请帖就是欠条! 
这些欠条说明别人欠着我家
四万多块钱,眼下我们急需钱,就该收帐了!”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把请帖和欠条扯到一起呢!我再次审视妻子
的脸:“你是不是脑子混了说胡话?”
  “谁说胡话?这些年我凡事听你的,结婚生孩子都没有发请帖......”
妻子这话不错。我一贯认为:只有抬举我们、瞧得起我们的才给
我家送请帖。可是轮到我家有事时,却觉得发请帖让别人出钱怪难为
情的,因此从没发过一张请帖。我说:“咱们当初是旅游结婚,用不
着发请帖;咱们生儿子没请客,儿子学习成绩不是最拔尖嘛......”
妻子手摆得象电扇叶片:“旧话不提。眼下我们子考取了名牌大
学,天理人情都是应该庆贺的。一次发它八百一十张请帖出去!”
  “干吗?”
  妻子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审视着我:“你是不是最近想钱想狠
了,脑子有毛病了?--我们发请帖出去收帐啊!”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妻子开始搬着指头给我算帐:按眼下的
行情一张最少收入一百块钱,总数能收入八万多块钱;除去设宴的开
支,净收入将不少于五万,“儿子上大学的钱足足够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胀大了,脸“忽剌”一下发烧了,站起来
驳斥妻子:“请帖所送的都是熟人、关系密切的人。我们寻借口敲熟
人、亲近的人一鼻子象什么话?分明是变相掏亲近人的腰包嘛!兔子
还不吃窝边草呢!”
  妻子也站起来:“别人送请帖你说是瞧得起我们,我们送请帖你
说是掏亲近人的腰包,我看你脑子真是有毛病!”
  我见妻子发火自己就忍着不说话,而妻子却嚷得越发凶:“这些
年来,每天上班就你最忙,可官你当不上,钱你赚不到。对这我一直
弄不明白,今天我算是把你的总病根找到!--你脑子有毛病、你神
经不正常!--我今晚非把你一巴掌扇过来不可!”
    *        *          *
        路 条
  天苍苍,野茫茫。苍天野地间,一条小路惊蛇般在荒草树丛中窜进
窜出。路旁站着两个换掉乳牙不久的“童子军”,一个的发型是“一
片瓦”,一个的“发型”是和尚头。
  解放军刚在山里围歼了一个营的“国军”,打扫战场时发现有漏
网者,因此民兵处处设卡,盘查漏网之敌。这条小路荒僻,距战场又
远,白天查路条的任务就交给了童子军。
  天快黑时下起雨来。早春时节的雨浇在身上,两个童子军都冷得
抱着红缨枪打哆索。
  一片瓦说盘查三天了,一根敌人毛也没查到; 
眼下天快黑了, 淋
着雨冻得要死, 
干脆提前撤岗算球了。和尚头却反对,说按要求天黑
定才能撤岗。一片瓦说你要是不同意,就还我半个窝窝头!和尚头家
极穷,中午饿狠时问一片瓦讨了半个窝窝头。眼下和尚头还不起半个
窝窝头却又不同意撤岗,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正在这时,荒草丛中躲躲闪闪过来一个人。两人停止了争吵,挺
红缨枪迎上去:“站住!干什么的?”
  来人不过二十上下年纪,一身当地农民打扮,人中处长着颗“定
中痣”:“我是山外人,进山挖药的。前几天打仗不敢出山......”
  “拿路条来!”一片瓦将红缨枪尖抵住“定中痣”胸口。
  “定中痣”从怀里掏出路条,被和尚头一把抢过去查看。看过,
和尚头的红缨枪抵住了“定中痣”后背:“你的路条好象不是真的!”
  “咋能不是真的,区政府发给我的呀!你看,大印红堂堂的!”
一片瓦收了红缨枪,接过路条查看。“定中痣”挨近一片瓦,腰
躬得象大虾:“我是以挖药为生的,”乘和尚头不留意,他迅速往一
片瓦手里塞了个东西,“我常从你家门口过呢!”
  和尚头在“定中痣”背后喝道:“少罗嗦!跟我们到村里走一趟!”
一片瓦绕到和尚头面前说:“我看这路条没毛病。”一片瓦读过
几天书,在“一”字不识的和尚头面前算是有学问的。“再说,打仗
前我时常见他经我家门口进山。”
  和尚头就收了红缨枪“你敢保证他不是坏蛋?”
  “是坏蛋敢从我们面前走?”
  放走了“定中痣”和尚头仍有疑心,说硬是觉得那路条有点象是
伪造的。一片瓦说:“你是睁眼瞎,真的也要看成假的。”
  和尚头又说:“那咱们到村里喊几个民兵追上去再辨认一下。”
  一片瓦说:“你要是想自找麻烦,就先还我的半个窝窝头!” 
和尚头咽了口唾沫,熄火了。一片瓦手心里攥的是一块银元......
这是四十多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了。如今的一片瓦已成了当地的
掌权人物。
  “定中痣”后来到了台湾,成了富商。改革开放以后,“定中痣”
到曾打过仗的故地考查, 
准备投资与当地政府合伙办企业。可是一考
查,当地交通、通讯条件太差,“定中痣”就犹豫了。当地负责谈判
的官员只好请一片瓦亲自与台商会晤。
  一见面一片瓦就认出了“定中痣”!两人亲热得不得了,都说意
想不到、意想不到。
  追昔抚今,两人感慨万千。“定中痣”感谢一片瓦当年的救命之
恩,一片瓦也感谢“定中痣”当年的资助之情,--那一块银元帮自
己家度过了严重饥荒!
  交谈间“定中痣”问到了和尚头。一片瓦说和尚头几十年间犯了
不少错误,目前还在山里种庄稼。“定中痣”直说可惜。一片瓦说没
什么值得可惜的,“他那种性格的人不可能不犯错误,一辈子不可能
有什么出息。”
  故人相逢多叙旧,半天就这样过去了,合资办企业的事却都没提
及。晚餐痛饮,“定中痣”不胜酒力,离开餐厅就被人扶进宾馆了。
一片瓦酒量大,没事。离开餐厅时对属下说:“放心吧,合资办
企业的事板上钉钉了!”不错,凭一片瓦和“定中痣”早年的关系,
不该成的事也该成了。
  可是,“定中痣”酒醒后就要动身返台,对属下说:“这生意不
能谈了,谈不得了!”
  属下问他为什么,“定中痣”说一片瓦这人靠不住:“同他合作,
有一天他照样会背叛我!”
    *          *         *
        待岗女工
  针织厂的倒闭, 
对于该厂一些有权势的人来说无所谓,他们有的
早捞足了,坐吃三五十年不成问题;有的用工人的血汗为自己买了后
路,工厂还没宣布倒闭就被调离或被其他企业作为“能人”聘走了。
苦就苦到小翠这种苦干傻干的人了:赖以生存的每月三两百块钱工资
没有了,日子怎么过?
  小翠还有个三天两头打针吃药的伤残儿子呢!丈夫做买卖亏了本,
躲帐在外有半年了,没音没信的。柴米油盐、打针吃药到哪儿找钱?
待岗一个月后小翠实在撑不住了,求昔日同学娟子给找点事做。娟子
夫妻经营歌舞厅生意还不错,就让小翠到自己舞厅陪舞,一小时10块
钱。小翠也顾不得其它了,把三岁的儿子放到外婆家,自己当天夜里
就“上岗”。小翠身材好,长像也好,虽然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但姿
色依然,靠陪舞挣钱不能说不是条生路。
  娟子介绍说, 
当天夜里舞厅是被本地“企业家联谊会”会议包了
“公跳”的,进舞厅的都有身份地位。小翠脚尖踩着脚跟进了舞厅,
首先闻到的是呛鼻子的酒气; 再瞄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 
一个个都象
饿鬼见了食物一般在打量自己。小翠觉得那些人的目光都象馋猫带刺
的舌头,自己身上的衣服就要被舔去似的。因此她就觉得自己成了一
只落进狼群中的小羊羔......“嘭嚓嚓!咚嚓嚓”的舞曲把小翠的心
敲得越发慌乱,她干脆啥也不想,啥也不看,谁拉就跟谁跳。到了舞
厅闭灯时,搂小翠的那个男人放肆起来,隔着衣服在小翠身上摸来摸
去。小翠本想叫喊,但又怕喊起来更丢人;而那男人胆子却壮了,一
只手把小翠紧紧箍着,另一只手伸到了小翠内衣里面......挣又挣不
脱,喊又不敢喊,她只能巴望灯亮,却又害怕灯亮。
  灯还是亮了, 
那男人的手一松,小翠转身就朝舞厅外逃, 没料到
却撞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是针织厂原来的“头面人物”、现在被聘
请到一个个体企业当副厂长了。他认出了小翠, 
嘻皮笑脸地问小翠这
是怎么了。小翠最害怕在这种场合碰到熟人,可是偏偏就碰到了,而
且还是“头面人物”!那嬉皮笑脸的神色,使小翠觉得闭灯时的一幕
全被他看到了......要不是为了儿子,小翠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双手蒙着脸逃回家中,小翠蒙起被子哭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上午娟子上门送“陪舞费”,小翠哭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那不是正经女人去的地方啊!”
  娟子就说:“你丢不下面子,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小翠实在没有主张,仍是哭。
  娟子说:“我知道你不愿在那种场合抛头露面,让熟人认出来难
为情。那么,我再给你介绍个挣钱的门路,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小翠止住了哭:“只要不丢人现眼,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娟子把情况介绍了个清楚:昨晚跳舞时,本地首富田经理在一旁
看上小翠了,愿将小翠“包养”起来,“包养”费每月3000!“田经
理托我捎话:只要你同意,今天就可以签合同!”
  小翠听糊涂了:“什么是‘包养’?”
  娟子笑她涉世太浅,“说俗了就是他租一处房子,每星期你过去
陪他住一个晚上。神不知鬼不觉钱就到手了!--人家还包着三四个
妞呢,一轮一个晚上”
  小翠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怒斥道:“你糟蹋人!”
  娟子诚恳地解释,说自己完全是为老同学着想的。解释完又劝导:
“趁现在还年轻,攒些钱养老、养儿子;过几年上了岁数,谁还肯往
你身上摔钱?--笑贫不笑娼,是当今人们嘴边的话!”
  一个“娼”字,点着了小翠心里的羞、心里的耻、心里的怒,她
实在憋不住吼了一声:“你给我滚!”
  娟子见讨了没趣,叹着气起身就要走。正在这时,儿子外婆托人
急急跑来让小翠尽快准备钱:“你儿子又住进医院了!”
  小翠当时就急蒙了,拉住娟子说:“借我几个钱吧!”
  “同学几年,我不能不借给你。但话说回来,人总不能靠借钱过
日子呀!”
  小翠咬着手绢又哭了一场,哭完对娟子说:“就依你吧。” 
她第二天就同田经理的代理人娟子签了合同,并现拿了1000块的
预付金。当天夜里,小翠就到田经理租的豪华住宅里履行合同。在履
行合同过程中她认出了田经理:他原是小翠同车间的工人、小翠的徒
弟,由于小偷小摸、吃喝嫖赌,10年前被开除厂籍的。
    *         *         *
          红绿灯
  老施以前他是个很能干的人,少言寡语的总是忙着做事, 
属于我
们科室的业务骨干。
  一次, 
他的宝贝儿子过马路人行横道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小卧车
撞了,伤势严重住进了医院。处理事故时,卧车里坐的当地显赫人物
作证,说卧车是按“红灯停、绿灯行”的规矩正常行驶,因此判定老
施儿子负主要责任。正当老施四处喊冤叫屈时儿子死了,当地有关部
门认定他儿子伤势并不重,死亡是医疗事故所致,与撞车无直接关系。
上述处理结果一宣布,老施就当众又哭又笑又嚎又叫胡闹起来。
  一看老施疯了,处理这件事的负责人就对我们科室的头儿说:“当年
范进中举乐疯了,他杀猪的丈人爹一嘴巴扇过去他就清醒了。你们也
找个劲儿足的扇他一嘴巴。”我们科室的头儿身高才1.5米多点,又瘦,
就指派大王动手。大王曾是省拳击队的重量级运动员,脑袋受重拳击
打成内伤,不能再当运动员后就分配到我们科室当科员。大王出于好
心,使尽平生力气一嘴巴从半空中抡下去,老施被打得在地上翻了几
个滚儿,当即就不再又哭又笑胡闹了,翻白眼了,害得大伙儿又掐人
中又做人工呼吸忙乎了大半天。老施清醒过来后颧骨骨折,满嘴牙掉
了大半,可还是没“清醒”,成了一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一犯病就
要闹得半个县城不安宁。
  老施同其他精神病人不一样。每当犯病人时,他总是又哭又泪地
胡涂乱划几十张纸,然后把那些纸装在衣兜里到处乱窜,见了西装革
履的人就下跪,见了挂有大牌子的门庭就进去磕头;一边痛哭流涕地
把涂划过的纸举过头顶,或嚎“冤枉啊--”,或呼“青天大老爷,
为民做主呀”!
  如今到处都在进行精神文明建设,一个单位有这么个精神病人闹
腾着,算什么精神?算什么文明?我们科室倒霉还不算, 
相邻的几个
单位也受株连, 常常同仇敌忾一致声讨我们。
  背着老施这个“黑锅”,我们科室是挂了牌的“不文明科室”,
上上下下日子都不好过。老施是正式国家干部, 
正牌的大学毕业生, 
炒他的“鱿鱼”不现实,只有想办法把他的病治好。可是,我们科室
的人和老施家人,都曾天上地下为老施访医问药,几年了毫无结果。
这天我们科室头儿说,他打听到某市有家医院,治疗精神病有奇
效,让我和大王带老施去试试。若那家医院真的能治好老施的病,不
但老施可获得新生,我们这个“不文明科室”也就有了出头之日!
临行前老施没犯病,听说我们要带他外出治疗,脸上挤出一丝苦
笑,仍是不言不语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到某市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上车后我和大王都很担心:老施要
是在途中犯病可就难侍候了!因此一到卧铺车厢坐定,我就开始胡编
些轻松幽默笑话,讲给老施听:去年夏天我们科室的头儿参加某某会
议, 
晚上跳舞。由于舞厅陪舞小姐不足,狼多肉少,组织者就临时喊
来一帮待岗女工。有个待岗女工洗了澡准备睡觉,听说有了挣钱机会,
胸罩都没来得及戴就奔进舞厅,陪我们科室的头儿跳舞。这女工身高
1.8米以上,动作幅度又大, 
起舞第一步我们科室的头儿左脸上就挨了
一家伙; 还没会过神来右脸上又挨了一家伙......疯狂一个小时下来, 
我们科室的头儿满脸都被打得红堂堂的。这个笑话把大王笑得差点背
过去,可是老施不笑,仍是一声不响地傻坐着。
  接下来由大王讲,他说某某领导的小舅子通过关系当上了小车司
机,这天开车到了十字路口亮了红灯。而“小舅子”楞闯,被交警追
上罚款。“小舅子”不认罚,硬说自己明明白白没闯红灯。原来“小
舅子”是色盲。
  大王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真是脑袋受过内伤的蠢伙!--这
种屁事怎能算笑话呢?这种有关不正之风和红绿灯的话题怎能在老施
面前讲呢?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外头来了。
  老施听了大王讲的“笑话”一反常态,竟然“哈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又开口讲话:“说起红绿灯,真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前天我过马
路,见人行道口的绿灯亮着我就朝前走。不料被警察栏住要罚款。我
又没闯红灯,为什么罚款?警察却说这个道口红绿灯控制系统不正常,
绿灯亮其实是红灯亮,闯绿灯违章!--红绿灯乱套了!”他这一开
口说话就滔滔不绝,接着又说被罚款额是50,给收据;不要收据只罚20......
天下哪有这等荒唐事?分明是老施思维又错乱了,马上就要犯病
了!天哪, 这可如何是好?
  正巧火车到一个大站停车,我灵机一动, 
忙拿出瓶酒喊:“站台
上有卖烧鸡的!快下车买几只来啃它个天昏地暗哪!”
     *         *           *
          婚 姻
  花、蕾上中学和大学都是同班,最难忘的“多梦季节”都是在一
起度过的。大学毕业后,她们又分配在同一个单位工作,住着同一个
单身宿舍,吃住都在一起。她们都有这样的认识:最了解、体贴自己
的不是父母,而是对方。
  她们几乎是在同时谈上了男朋友。男朋友都是本市机关的一般工
作人员。
  花的男朋友王常来看望花。他总是骑着辆破旧自行车来,急急忙
忙的,一脸倦意,随身带着书籍和待处理的文稿资料。进宿舍后他总
是坐在花的对面与之交谈,或象同事间交流经验似的介绍自己近期工
作,或象老师对小学生讲课那样,对花讲述尼采、老庄、哥白尼。他
不修边幅,头发总是乱蓬蓬的,衣襟上常沾染着红、蓝墨水;而且他
“男权思想”严重,若是花要洗衣服或打开水他绝对不管不问,只管
自己坐着看书或急匆匆处理文稿。
  蕾的男朋友张也常来看望蕾。他同王一样仪表堂堂,身材魁梧,
但一到蕾面前就把身体往低处缩,脸上也同时挤出下级拜见上级时才
有的那种笑容。他很讲究穿着,衣服总是笔挺的,头发和皮鞋一样乌
亮。进宿舍后他总是挨着蕾坐在床沿上,有说不完道不尽的甜言蜜语,
并不时掏出糖果瓜子朝蕾手里塞。若是聚会期间蕾要洗衣服或打开水,
他要么马上抢过来代蕾去做,要么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蕾转,连蕾进卫
生间他也毕恭毕敬地守候在门外。
  她们都意识到选择男朋友对于自己一生的极端重要性,说是“悠
悠万世,唯此为大”。王、张是她们各自千里挑一选定的,因此她们
对自己的男朋友都很满意。可是,她们又都认为对方的男朋友不怎么
样。不是姐妹胜似姐妹,她们都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蕾劝花早同王吹:你看他那德行,既没风度又没柔情,只会老师
似的教导你。我都替你难受!
  花却说:婆婆妈妈的男人还算是男人?男人是干事业的,只有王
这样的男人才能成就大事。
  花也劝蕾同张散:看到他在你面前温驯得象只小羊羔我就不自在。
女人是要靠男人遮风挡雨的,小羊羔似的男人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蕾却说:张的表现说明他真心爱我。我只要他这一点就够了。
  花反驳道:张的表现反映了他的人格!他现在需要你,就摇尾巴
狗似的围着你转;在社会上,他需要别人时同样也是点头哈要的。这
样的男人谁瞧得起?同世人瞧不起的男人过一辈子你不窝囊?并反复
告诫蕾三思再三思:男怕进错行, 
女怕嫁错郎!同是一个女人,嫁给
皇帝你就是皇后,嫁给叫花子你就是讨饭婆!
  她们都很漂亮。漂亮女人的经历必然使她们自信和任性。因此,
她们都没有接受对方的劝导和忠告。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们牢不可
破的友谊。两年后,她们都同自己的意中人组成了家庭。
  在新组建的家庭中,她们分别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花心甘情愿地
作贤妻良母,上班围着工作转,下班围着丈夫转,一切听命于王。蕾
则以女皇自居,在家发号施令,围裙、搓板、地拖归张个人所有。
  婚后不久,蕾随张远调到A市工作,花、蕾的往来断了,后来都有
了孩子,工作和家务缠身,她们连书信也渐渐断了。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花的儿子中学毕业后没有工作,王又死活不
求人,花只好自己天上地下找关系,一直找到A市。
  要找的熟人没找到,花却无意碰到了蕾。老姐妹俩坐到一起,蕾
很快就问及王。
  穿着折价衣服的花说:他还是个骑破自行车上下班的办事员,还
是只知道傻干工作。介绍完她就问及张。
  穿金戴银的蕾说:张如今可不是原来的张了,进出都坐“本田王”,
在A市是打个喷嚏就会满城风雨大作的人物!
  之后她们又说到家庭。花说:我和王在家庭中的地位如今完全颠
倒过来了,支撑门面的事全靠我张罗,家务事全归王了。
  蕾说:我和张在家庭中的地位如今也完全颠倒过来了,支撑门面
的事都由张委派秘书办。
  花说:那你就一门心思操持家务得了。
  蕾说:用不着,家里光保姆就用了两个。
  花问:那你就整天闲着?
  蕾答:哪有闲的工夫?--如今遍地都是狐狸精,张在眼下的位
置上,难保不被狐狸精们媚住。因此我总要设法跟住他、紧紧看住他。
  当花忧心忡忡地说到儿子的工作时,蕾说这种事本应是由男人办
的,女人抛头露面多难为情? 花叹道:不得已呀!
  蕾同情花,说给张交代一声,孩子的工作马上就可以解决。花激
动得泪流满面,却怎么也找不到感激的话,就说:婚姻哪,真是世上
最没把握的事了!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