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  瘤
  火车上。
  我上铺的那位老兄睡足了,下来同我瞎侃。他说他是某县某局的
秘书,在上海办理他们局长丧事的。“我们罗局长本不该死的!”那
老兄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罗局长是二把手,去年得病,头痛头晕,听力视力迅速减退,后
来到上海某医院检查才知道是生了脑瘤,而且生在蝶鞍区!也就是鼻
梁到后脑勺、左太阳穴到右太阳穴这两条线交叉的部位,根治只有手
术摘除。瘤若生在脑表其它部位,脑瓜上凿个洞取出来不算很难,而
摘取蝶鞍区的瘤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手术方案有两个:一是从两个嘴
角起动刀子,割开后在上腭中间凿洞取瘤子。二是沿耳轮、眉骨一线
动锯子,搬掉上脑壳,再托起大脑取瘤子。两种方案成功率都不到20%。
  罗局长吓瘫了,说既然是九死一生,还不如落个囫囵尸首,死活
不开瓢。医院便提议服药治疗,但最好的效果也只能维持现状。罗局
长完全同意:头痛头晕、听力视力不济都没啥,只要脑瘤不再扩大,
命是可以稳保的,而且还可以继续上班为四化做贡献嘛!
  从上海带回的药有一提包,天天服用,罗局长的病情的确没再恶
化。至于工作,罗局长的病历上下左右都看过,由他整日在家调养,
种花钓鱼练气功。要叫我说,这样的局长当得:坐着局长的铁交椅,
拿着局长的薪水,做事不做事都工资照拿!
  这样过了半年。一天得个消息,说峨嵋山下有个山村野夫,根治
脑瘤有秘招。罗局长本不想四方救了,却经不住家人鼓动,就让我陪
同去试试看。那村夫八十有余,童颜鹤发,是个整日养鸟钓鱼的活神
仙。村夫给了二十个药丸,说三天服一丸,服完再来。
  二十个药丸服完,罗局长病症锐减,到上海那家医院复检,拍片
一看:原来核桃大的瘤子,缩得还没蚕豆大了!罗局长大喜过望,让
我陪同再上峨嵋。村夫又给二十个药丸,说服完就根治了。
  正在这时,我们局的一把手准备调离,将要从三个副局长中提升
一人接任,罗局长当然最有希望。可是,他脑中有瘤上级早就知道,
且有病历证明为凭!虽然目前病情好转,且很快便可康复,但无病情
好转、即将痊愈的病历证明,无疑又是升迁的巨大阻力。
  罗局长命我马上到峨嵋山,找那村夫索取病历证明。而那村夫不
是医生,连行医执照都没有,怎能开病历证明呢?
  听了我的汇报,罗局长脑门上汗珠直冒,当即决定到上海做手术。
我极力劝阻:这太冒险了!罗局长却对我发火:该冒险的时候为什么
不冒险?──不是还有20%的希望嘛!
  到了上海,罗局长先求医院给开份病愈证明。医院自然不肯,脑
瘤确实还存在。罗局长当时干脆得很:不开证明就手术,动刀动锯都
可以;不过一定要用最先进的仪器器具、最好的药物,只管开发票就
是了。
  这是重大手术,要有术前谈话记录,记录要有病人亲属签字。这
些都用最快的速度办完了,罗局长义无反顾地上了手术台,也就死在
手术台上了……
  听完这荒诞的故事,我开玩笑说:“你老兄若是留职停薪,编故
事到茶馆说书,准会发财!”
  他好象受了莫大的侮辱,正色道:“谁要有半句假话,就是……
就是这个!”他伸出右手,中指挺直,其它四指弯曲。
  “这表示什么?”
  “王八!”
  我只好改口:“好了好了,到餐车吃饭吧?我请客。”
  要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吹喇叭”。吹完,那老兄两眼发直,
面带酡色,没头没脑地问我:“你猜猜,我们罗局长是谁?”
  我被问傻了。
  “是个中国人!”
  ──屁话!这老兄瞎侃可以,喝酒不行。
      *          *          *
 
      不 倒 翁
  解处长平平稳稳地工作了近四十年。这近四十年的风风雨雨,宦
海沉浮,多少人折戟沉沙?而解处长却是年年评先进当模范,从办事
员一步一步登上了处长的高位。
  如今解处长功德圆满,退休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
壮心不已,解处长还要办实体抓实惠,干一番事业呢!正巧在天津某
大商场任职的女儿回家,给他提供了条重要信息:商场拟进一批玩具
不倒翁,塑料制品,如果有能力生产可优先订购。
  不倒翁这小玩艺解处长见过:两个塑料圆球,一大一小粘起来,
在小圆球上画好鼻子眼就可以了。工艺简单,利润可观,值得下定决
心大干一场。解处长凭借往日关系,三分不值二分地从本市塑料制品
厂买了几台旧设备,雇了几个待业青年,小工厂就算建起来了。
  没料到试制遇到难题:先加工了一批空心塑料球,大小搭配粘起
来,虽然是不倒翁的形状,但一口气就吹得倒;又加工了些实心塑料
球,大小搭配粘起来,结果还是一碰即倒!记得原先见过的不倒翁,
不论怎么推都不倒不了,就是倒下去一摇身子又站了起来,还笑容可
鞠的招人喜欢。这到底有个什么窍?解处长只好去求仕途失意但百事
皆通的“老玩童”田技师。
  一个当官一个为民,二人虽然地位悬殊,却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
私交极深,在一起喜笑怒骂十分随便。
  老玩童看了解处长的试制品,笑得前仰后合,笑毕说:“当官,
我不行;干事,你不行!”──电影《开国大典》中,蒋介石教训江
防司令时说:“打仗,我不行;打牌,你不行!”老玩童用的就是那
种腔调。
  解处长怪老玩童穷开心,说:“我要的是做不倒翁的决窍!”
  “那倒不难。不过,你必须先介绍介绍这些年稳步高升的决窍。”
  余处长无奈,只得满足老玩童的交换条件,坦诚相告: 
“当官必
须要有根底,也就是说,不论谁当上司,咱都要与他建立密切关系。”
  “你只说了其一,还有其二其三呢?”
  “你他妈别耍我了,快说正经事好吧?”
  老玩童便摇头晃脑:“做不倒翁的决窍与当官的决窍一般无二。
一是有根底,也就是下头重;二是脑袋空,也就是上头轻;三是脸面
要画得和善可亲,招人喜欢。”
  解处长又瞪眼睛又点头,摔下句“试制不成我可饶不了你”回厂
了。
  回厂如法炮制,果然大获成功,解处长狠赚了一笔钱,沾沾自喜
道:作不倒翁真他妈比干工作强多了!
    *           *          *
       人  棋
  梅林区是远近闻名的象棋之乡,成年男女十有七八会下象棋,不
会下的也都略晓走棋路数。该区每年都要举行全区象棋大赛,组、村、
乡层层选拔,最后以乡为单位组成代表参赛,决出个人和团体名次。
获名次的个人和团体很风光,不但广受全区民众爱戴崇拜,还可得到
十分丰厚的物质奖励。
  今年的象棋大赛规模空前。经过几日昏天黑地拼杀后,大赛将要
进行争夺团体冠军的最后一场决战。参加角逐的,一是区直机关代表
队,由该队主将、人大贾主席出马;二是大碗乡代表队,由该队高手
肖乡长执棋。如此惊心动魄的鏖战,观战棋迷没三五千也会有五七百!
这可急坏了大赛组委会:菜板大的一张棋盘,牛眼大的几粒棋子,如
何满足得了众多的棋迷?弄不好会挤死人的!
  组委会只好请示甄区长。甄区长棋艺虽然尚在待提高阶段,辨别
“马蹩腿”之类还很费劲儿,但实属一流棋迷,对本次象棋大赛极端
热心。 他拍脑袋一想, 说:“有了──下人棋!”
  何为人棋?甄区长笑答:“以人为棋子,以兰球场为棋盘,问题
不就解决了?”
  果然好主意!组委会一干人欢天喜地去做安排。
  兰球场上的棋盘很快画好,只等双方兵马入场列阵。甄区长集体
荣誉感极强,容不得大碗乡把"碗"扣到区直队头上,便到各办公室吆
喝出一班人马,亲自点将,量才任命,如:命炊事员胖子张等五名勤
杂工为卒,公安局包局长为炮,法院马院长为马,区办主任为相,机
关保卫科长为士,等等,甄区长当仁不让为帅。然后,各人背贴各自
名号,虎虎生风开进人山围定的兰球场布阵迎敌。
  甄区长于“中军帐”内的藤椅上坐定,裁判即宣布开局。战事一
开,球场边上的两队主将便发布号令──
  肖乡军令如山倒:“炮二平五!”
  贾主席军令则易懂易行:“马院长,请你一进三!”
  这第一回合是通常所说的:“当头炮,马来跳”,棋谱上有此章
法套路。
  几个回合下来,战局对区直队略显不利。甄区长心里开始发急,
忍不住于“中军帐”内发号,令包局长速轰一炮扭转战局。包局长犯
了难:“你们几位领导不以实际行动支持,我怎能发炮?”甄区长认
真一看也是的:包局长没炮架!便又命马院长杀入敌阵。马院长挤出
一脸苦笑:“我被咱自己人蹩着腿呀!”甄区长踮脚细看:马院长真
的被各位局长、主任等卡得有腿难迈!只好又改令胖子张先闪一步。
胖子张急得团团转,解释道:“我没过河,是只能进的角。”……观
战棋迷又笑又嚷,说“人棋”只是一粒棋子,不能乱指挥,甄区长这
才想到眼下不是日常观棋,也不是自己在下棋,下棋的是贾主席,便
挥手让贾主席继续发号施令。
  贾主席下令出车:“农委钱主任,请你一平二!”肖乡长针锋相
对:“马三进五!”
  又过十几个回合,贾主席稍不留神,农委“车”主任被对方马一
蹄子活活踩死!两车失一,战局对区直队越发不利,对方兵马如狼似
虎,纷纷越过楚河汉界,突入区直队阵中,把“中军帐”团团围住,
“相”主任、“士”科长拦挡不住,接连死于非命,杀身成仁。贴身
文臣武将损了一半,老帅可就惨了,车撞马踢炮轰,逼得甄区长“中
军帐”内左躲右闪,藤椅坐不成了,喘吁吁疲于奔命。甄区长心里有
些窝火:这老帅叫什么老帅?活生生就是个傀儡!不能发号施令,没
有人身自由,只有挨打受气的份!更可恨的是对方的黑马黑炮──那
匹黑马本是个马贩子,平时见了甄区长总是点头哈腰的,可眼下泄恨
似的,踩一蹄子又一蹄子!那门黑炮本是个打猎的,非法捕猎被抓过,
曾被甄区长训得尿裤裆,可眼下报仇一般,轰过一炮又是一炮……甄
区长平时哪受过这等恶气?便不愿再当“帅”了,要选个厉害的、适
应自己的角来当。选什么?卒子生就的下贱,能进不能退;士相只能
窝里斗,又是看家护院的角;马厉害,能踩一大片,可是总被蹩腿;
炮威风,天南打地北,可是没炮架就屁用不顶……比来比去,他觉得
在这棋盘上真正地位显赫的是车,前后左右没遮没拦,谁不躲闪就吃
谁!主意已定,甄区长便对经委“车”主任喊:“过来过来,我给你
调换调换!”
  甄区长背着“帅”的名号,到了“车”的位置。
  贾主席日常下棋喜欢用马,而这时却重“车”了,频频请“车”
出动,连吃对方一车两马三个兵,大碗乡队阵脚大乱,溃不成军。眼
见大局已定,没料到肖乡长破釜沉舟,置营盘安危于不顾,调黑炮两
门突袭,把经委“车”主任闷死于“中军帐”内!
  裁判当即宣布:“第一局,大碗乡队胜!区直队输!”
  甄区长早,杀红了眼,正欲冲入敌方“中军帐”生擒老将,听到
裁判宣布结果,心里哪转得过弯来?卡腰喝问:“为什么说我们输了?”
  裁判忙奔近来解释:“区直队老帅被打闷攻……”
  甄区长面红耳赤道:“老帅是我!”
  裁判便皱出一脸笑,碎步绕到甄区长背后看名号;看完抓着头皮
去同大碗乡代表队协商,最后宣布:“这一局是试验,下一局才是正
式开始──”
  区直队欢声雷动一阵,研究正式开始后,这“人棋”如何布局。
甄区长对贾主席说:“我同你调换,老帅你来当!”
   *         *         *
 
          假
  新春佳节,某地先后有6人因痛饮茅台酒而中毒身亡。 
经化验得
知,那茅台酒是工业酒精加水制成的!谁干的这缺德事? 
贾镇酒厂!
警车呜呜,直捣贾镇,罪大恶极的贾镇酒厂厂长贾冒遂被捕获。
  报社女记者贾莲赶到现场采访,问勾头缩脑的贾冒:“你难道不知
道生产假冒伪劣产品是犯罪行为?”
  “我本是粗人,只知道赚钱。可你是见多识广的记者,不是还为
我厂写过一个字十元的吹捧文章吗?不是还为我厂的产品编过‘贾镇酒
厂产品,省优部优包您满意’的广告吗?”
  贾莲也是贾镇人,原是摆地摊专卖“出口转内销”服装的,三年
前才嫁出贾镇,凭关系吃上了记者饭。这当着故乡父老被贾冒揭了底,
贾莲怎不恼羞成怒?而一恼一怒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乱咬人的疯狗!
你从你娘胎里出来就是个瞎说假做的胚子,要不怎叫贾冒!”
  贾冒东窗事发本来象只蔫鸡,被贾莲一骂火却忽地上了头,也忘
了自己的身份:“贾冒怎么了?你的名子中听?贾莲贾莲你假话连篇!
还有你那双眼皮,不是让人家割痔疮一般割出来的?再说你原先那一
脸麻子,不是到美容店让人家平整了土地,以假换真才象个人样……”
  警察哪容如此吵吵嚷嚷,推着贾冒就上警车。正在这时,贾镇镇
长贾政赶到。出了这么个罪犯自然是本镇的耻辱,作为一镇之长、贾
府首脑,他当然要训斥罪犯一番:“贾冒啊贾冒,你算把贾镇人的脸丢
尽了!让领导也跟着你背黑锅呀!”
  贾冒翻白眼争辩道:“你说话还算不算数?当初你不是说过: 
只管
搞只管搞,只要能赚钱,给镇政府多交点儿,怎么搞都成吗?”
  贾政顿时满脸通红:“胡说八道!这明明是诬陷领导嘛! 
我可
以让法院从重从快判了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贾冒头上的火又窜起来了:“你想置我于死地呀?那好,我死也不
让你好活着! 你这镇长是怎么当上的以为我不知道? 300人参加民
主选举,你才得了20票,让亲信悄悄在20后头加了个零……”
  这一说就乱套了!警察强行把贾冒推进了警车。
  蹲在大狱里贾冒才真正意到后果的严重:欠着6条人命,这是要挨
枪子的呀!什么都是假的,可子弹还是真的!与其到时候被押上刑场挨
枪,还不如在狱中自行了断!想到这里,贾冒低头就往墙上撞 
谁
知人没撞死,反把一片墙砖撞松动了!原来垒那墙的水泥沙浆里头,水
泥同味精似的洒了一丁点,只是意思意思。贾冒哪还想死,半夜三更
便扒墙洞越狱了。
  贾镇自然不能再回,贾冒顶风冒雪模到了大山上。高处不胜寒,
贾冒冻得要死,悄悄摸进一座庙宇,想在里面躲到天亮再找生路。谁
知刚进庙门就被一个小解的年轻和尚撞上:“谁? 
大胆盗贼,竟敢
偷进佛门净地!”
  贾冒躲藏不及,抖作一团站着:“我不是贼,我是……”
  和尚逼过来,雪地里把贾冒看个清楚:“你身穿囚衣, 
深更半夜
到这里来,我看你准是个越狱犯!”
  贾冒并不怕被和尚识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为本,是不
管人间是非的。他正要求请,却猛然认出了眼前的和尚: 
“你不是半
月前在贾镇酒厂行窃的小偷吗?”
  和尚一愣:“你可是审问我的那个贾厂长?”
  贾冒不抖了:“你怎么也躲在这里?”
  “我就是这庙里的和尚! 怎么?犯事了?”
  “犯了点小事,想在你这里躲到天亮。”
  “我犯在你手上那会儿,你可是敲了我500元才私了的!”
  “你放我一马,日后我出5000元相报!”
  两人当即成交,亲亲热热走进年轻和尚住房,烤火说话: 
“你小
老弟真是和尚?”
  “开玩笑 
我堂堂正科级和尚,追随释迦牟尼多年,三年前就
削发受戒了,你看我头顶这戒疤!”
  “削发受戒就该是六根清净的佛门第子,怎么还要到我厂去露那
一手?”
  “那天听说你厂放黄色录像,我就换下袈裟,戴顶假发下山去开
开眼界,完了顺手牵羊摸点吃的喝的,没想到你们那么小气!”
  “你这样做,也算得和尚?”
  “如今的和尚大都是凡夫披剃,削发为僧和进厂做工一样,都是
谋生的职业。所以,念经时是和尚,念完经就是凡夫俗子;穿上袈裟
是和尚,脱下袈裟还是同你一样。”
  “这么说,当今的和尚也是假的?”
  “都是假的也就无所谓假了。不用说和尚,就是供奉的佛祖不也
是假的?一尊泥塑而已。”
  贾冒顿觉理直气壮、欢欣鼓舞,一拍大腿道:“对呀!是呀!”
  不觉已是五更天气,年过古稀的寺院主持早起上香,经过年轻和
尚窗前时听得二人话语,隔窗合掌道:“罪过罪过! 
根本的假是心
假,心假则万物皆假,我佛也然;而心真则我佛也真,我佛既真,轮
回报应也真,万物哪还有假?”
  荒山古庙之中,风雪凄迷之时,听音不见人!更何况那声音皇皇如
钟鼓,不知来自天国还是来自地狱,谁人不毛发直竖?贾冒心惊胆颤,
哆哆嗦嗦问道:“你、是人?是神?还是……”
  “我受遣前来转达地藏王告诫:地狱之门洞开,尔等应孽道知返,
回头识岸!”
   其实,主持的话也是假。
   *          *          *
        汉  奸
  万家店是个出汉奸的地方,西洋大鼻子打过来时出过一帮,东洋
小鬼子打过来时又出过一帮。
  古往今来的汉奸里头,黄歪脖是最奸最坏的一个。他五岁死了爹,
家里穷得吊旦净光。其母黄王氏为养育黄歪脖,到驿馆铺过床,到大
户人家打过杂,还当过暗娼。“有奶就是娘”是黄王氏挂在觜上的话。
黄歪脖幼年体弱多病,黄王氏三天两头为他求神拜佛,到尼姑庵求菩
萨,到道观求上清真人,到天主教堂求天主,连山神土地都求,一概
都虔诚,一概都发血愿。“显灵就是神”,也是黄王氏挂在嘴上的话。
黄歪脖在母亲的养育、教育下长大了。
  黄歪脖长大成人后不走正道。他先是作贼,不久觉得偷鸡摸狗来
头小,单枪匹马又没靠山,就投靠土匪独眼炮,拜人家为干爹。一次
他们下山打家劫舍,被民团团团围住。黄歪脖见大势已去,冷不防杀
了“干爹”,割下脑袋到民团悔过请功,之后就在民团团部混饭吃。
四二年小鬼子打过来,黄歪脖看“皇军”势大,就投奔过去当二
皇军。由于黄歪脖的泄密,民团被鬼子围歼个干净。黄歪脖因此立下
大功,被封为全县二皇军的头目。
  黄歪脖靠着小鬼子出人头地,欺男霸女,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他带小鬼子奸淫烧杀,无恶劣作,是条吃中国人肉、喝中国人血的东
洋狗。
  四五年小鬼子战败,黄歪脖又向前来受降的中国军队悔过请功,
见面礼是亲手割下的小鬼子头目的脑袋。
这样罪大恶极的败类,即使八路军能饶恕,老百姓也是不能饶恕
的。万家店召开公审大会,黄歪脖理所当然地被判处死刑。
执行枪决前,审判长问他有什么话说,黄歪脖说想见一眼黄王氏,
对亲妈说句话。审判长便差民兵赶马车去接黄王氏。
  黄王氏因儿子遭万人唾骂,没脸见人,早出家到尼姑庵为尼了。
民兵到尼姑庵打听才知道:黄王氏嫌尼姑庵香火不旺,日子清贫,已
脱离佛门改信道教了。民兵又赶到道观。
  黄王氏听说儿子即将行刑,一滴泪也没落,说压根就没这个儿子,
不见。民兵只好把她拖上了马车。
  刑场上人山人海。见了黄王氏,黄歪脖顿时泪下,大声嚎道:“妈
呀妈呀 没有你哪有我呀!”
   这叫什么话?没有母亲自然没有儿子了!黄王氏不睬,双目紧
闭,僵了一般。
  黄歪脖见他妈不言语,扯开嗓子嚎道:“妈呀妈呀 
你说过,有
奶就是娘,显灵就是神!儿有今日,不是你教的,也算是我跟你学的呀!”
  围观百姓听了越发痛恨黄歪脖:畜牲!临死还往你妈身上泼污呀!
你妈一心向善,能教你作恶吗?
  而黄王氏听了黄歪脖的话,却突然睁眼一怔,大呼一声“我的儿”
就晕倒了。
  黄歪脖被枪崩了。黄王氏活转过来变疯了,整日穿着烂道袍,嘴
里却总念叨着观音灭罪真言:“嗡 阿噜勒继莎哈......”
房喔伞*
  尹不醉心中疑惑:“敢问主任酒量?”
  主任埋头苦干不止,伸直左手五指在空中,答:“码子上看──”
  何不倒心惊:“五……斤?”
  主任收指为拳:“无量!”──大凡酒场,此话均为谦语,无酒
量的意思。而主任出此话无疑是夸口炫耀了。
  无量,爷儿们不信你是无量僧无量佛、优婆塞优婆夷!庄不满一
声冷笑,使出杀手镜:“全凭两只手,齐心奔小康。如何?”
  主任自解行话,一挺腰身,作磨拳擦掌状:“我左右开弓,同时
奉陪两人。如何?”
  三高手一阵惊愕过,自觉受辱,心中恼怒,却又不便发作,一改
温文而雅,同仇敌忾道:“搞!”
  正是子夜酒宴中,风景不与四时同:主任无愧风流双枪将,左右
奉圆,神出鬼没;两高手曾经苍海难为水,左右夹攻,张牙舞爪;一
高手观战不语非君子,拍案而起,呐喊助威……
  其间菜换四道:青枝绿叶赶下台,牛龟蛇参请上来;肥鸡嫩鸭赶
下台,乌龟八王请上来。
  三高手虽然不屈不挠,前赴后继,轮番上阵,却是不知庐山真面
目,闪闪连连。主任越战越勇,眼疾手疾口疾!眼疾疾如电,手疾疾
如闪,口疾疾如雷,连连得胜!再听那酒令,主任是越来越“文”:
“继往开来,再接再厉!”“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发扬革命传
统,争取更大光荣!干干干!”“实现翻两番哪!四化早实现哪!”
而三高手除了会喝:巧妻、大顺外,就只会吼“搞”了。到后来喊
“搞”时,甚至都吼成了“kao”的音。
  雄鸡一唱天下白。
  主任要“继续革命”,劝君更进一杯酒时,庄不满却已装满食道,
一时把关不严,有暖流喷涌而出,若患急性肠炎状;何不倒则如被抽
去筋骨一般,白眼一翻倒于桌下,成木乃伊状;唯尹不醉英勇,不甘
就此毁了一生英名,言外出方便后轻装再战,却摸到窗户当作门,一
头撞出玻璃,满脸顿时如夏花般灿烂……
  战无不胜的三高手栽了!
  主任大度,虽酒兴未尽,却不怪该厂不诚不敬不够意思。离厂与
厂长握别时连连讲:放心放心,没关系没关系。
  两日后三高手于医院酒醒,均面带愧色,问:主任究竟为哪路酒
仙?厂长咬耳答:专搞财经纪律检查的!
    *        *        *
         鸦生观
  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们局长就是玉皇,我们局长就
是龙王。局长随便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的命运! 
可怕的是局长偏偏
对我不怎么样,常指责我,说我头发留的长了,裤衩穿的短了,走路
的姿势如何如了,说话的声音如何如何了……这样下去我这个刚到工
作岗位的大学生怎样会有前途?因此,我总在想办法, 
试图改变局长
对我的看法。
  机会终于来了:局长极想养几只乌鸦, 
说乌鸦模仿各种声音的能
力远在鹦鹉之上,养乌鸦比养鹦鹉好玩。
  我就想尽快捉几只乌鸦送给局长。
  对此我很有把握: 
我有个表叔,人很聪明能干,但既不出山考学
求功名,也不为官求富贵,一直躲在深山老林里当猎人。请他捕乌鸦
想是没问题的。
  翻山越岭摸到表叔家。听了我的请求表叔头摇得象拨浪鼓: 
这山
里乌鸦倒是不少,但捉活的可不是容易事。我们猎人还经常上它们的
当呢!”他接着讲了许多乌鸦绝顶狡猾的故事:乌鸦在羊群中学狼叫,
猎人辨不出真假便去打狼,结果狼没打到,家里晾晒的食物却让乌鸦
吃了。乌鸦见猎狗在吃食,便分成几拨,其中一拨去啄狗屁股;猎狗
恼了转身去追,另外几拨却把食物一抢而光。乌鸦若认为某处可能张
网、有危险时,常常驱使山雀在前面开路……
  上小学时读过一篇《乌鸦喝水》 的课文: 
小口瓶里只有小半瓶
水, 
乌鸦知道往瓶里丢石子,使水面升到瓶口再喝。有本杂志也介绍
说:乌鸦吃核桃,或是把核桃衔到高空,丢下来摔碎了吃,或是衔放到
公路上,让汽车压碎了吃;它们的记忆能力甚至在人类之上:秋天,乌
鸦把数以千计的核桃分埋在方圆几平方公里的山林里,冬天再一 
一扒
出来吃,一颗也不会遗漏。因此,不少科学家称乌鸦是鸟类中的爱因
斯坦,综合智商可能比人还高!
  表叔的话证实了科学家的论断。我对此很感兴趣, 
说:“照你这
么说,乌鸦比人还聪明,那么,它们就该取代人的统治地位了!”
  表叔笑我迂:“在统治地位上的并不一定就是能人。 
就说你们局
长吧--他难道就一定比你聪明?说不定正是因为他笨才当上局长的。”
  表叔这一提示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改口说人类应该保护这种高
智商的鸟,表叔却又发表不同意见:“如果它们像猪一样笨,像狗一样
驯服,人们才会保护它们。坏事就坏在它们太能了。”
  闲话归闲话,办事归办事,我求表叔无论如何要帮我捕几只乌鸦:
“好不容易找上门来,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表叔抓了一阵脑壳,说“大乌鸦肯定捉不到,我想办法给你捉几
只小的。”
  两天后,表叔真给我捉了两只小乌鸦,还不会飞,说是好不容易
找到了个乌鸦窝,趁老乌鸦外出觅食,偷袭掏来的。
  小乌鸦无疑比大乌鸦好训化,带回城去局长一定会高兴的。表叔
把小乌鸦装进铁丝编的笼子里,有急事出去了,让我好生看着。
  我把笼子挂到门外晒太阳,一边喂小乌鸦吃东西。可是这两个小
西什么也不吃,拚命往笼子外扑。我用人的话开道它们: 
“你们是很
聪明的,怎么想不开呢?你们这就要大富大贵了!进城后进了官宦门第,
你们风不吹雨不打,只消学鹦鹉学舌,讨人喜欢,就有享不完的荣华
富贵,怎么说也比在山林里为生计而奔波强……”我企图测试一下它
们是否听得懂人的话。正在这时,河沟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是表
叔的猎狗在叫。
  是有猎物?还是表叔遇到什么事了?我转身就往河沟边跑。河沟边
却没见到猎狗。--是不是乌鸦在捣鬼呢?我转身又朝鸟笼跑。  
  这时我看到了一只大乌鸦,它正隔着笼子嘴对嘴地喂小乌鸦吃东
西呢!见我跑近,大乌鸦“嘎”地叫一声,箭一般射进了山林。鬼东西!
  乌鸦的聪明过人我算是亲眼目睹了,可是,乌鸦再聪明又能拿铁
笼子怎样呢?我料定大乌鸦还会来喂它的子女,站在笼子旁守着。
  没过一会儿,笼中的小乌鸦突然惨叫起来,马上就口吐鲜血死了!
这是怎么会事?
  表叔回来见小乌鸦死了直跺脚:“谁让你把笼子挂出去呢?老乌鸦
给小东西们喂了断肠草!”
  “怎么会呢?老乌鸦能害它的子女?”
  “乌鸦就是这样。它们见子女被人捉去又无力解救时,就要想法
害死它们的子女。”
  “为什么?”
  “乌鸦认为,被关进笼子,失去了自由,还不如死了好。它不忍
心自己的子女像狗和猪那样受人摆布。”
  --如此说来,这是聪明的弱者对愚蠢的强者抗争,所做出的一
种迫不得已的、悲壮的选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