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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国
                  尹全生 
  出县城三里路有条掩在桃柳丛中的小溪。小溪在卧虎岗下一弯,
汇成个篮球场大小的浅潭,然后又游蛇般窜入桃柳深处了。
  夏秋时光,潭边清风扬柳,鸟语蝉鸣;潭水清澈见底,水底各色
卵石间有群虾嬉戏......
  这处“世外桃园”是教书先生“粉笔头”发现的。之后,他就约
上本县城对脾气的老兄弟,到这里休闲消遣。这帮七十岁上下的老兄
弟,退休前都是辛辛苦苦做事的笨人,连打牌钓鱼搓麻将都没学会,
到这里消闲就学着钓虾。钓虾不但用具极简单,用缝衣针、小竹杆儿
就可做成,而且虾极蠢笨,并不在意岸上的人影人声,见饵下水就威
风凛凛地拿钳子夹住朝嘴里送,从不犹豫耍滑;上了钩的虾总是拔河
般地拽紧钓线不放松,过半天去起钩也无妨。
  潭边住有一独家农户,这家小媳妇精明,见粉笔头一帮钓虾上了
瘾,便做了十几个木凳,备些茶水点心;说潭是承包了的,钓虾需买
个座,每座每日两元,茶水免费供应。粉笔头等都不在乎两元钱,每
日踩着露珠来,各自买个座,找如意处摆下钓杆后,在被桃柳叶子剪
成一团团金钱斑的日影里,在绿草铺地的桃柳林中,或品茶述旧,或
放歌打拳,或围坐一圈就着花生兰花豆,临风把酒......硬是“桃花
源中人,不知有汉”、“不知天上宫阙,今日是何年”了。
  在这十几个老兄弟组成的“老人国”里,唯一的“国法”是:不
得让他人加入。--物以类聚,人为群分,更何况“老小老小”,人
到老年,往往恢复了童年的脾性,不愿同合不来的人在一起“玩”。
然而,有一个人却晕摸进了“老人国”的快活林。这人是大红大
紫一辈子的,退休前官职地位赫赫,与粉笔头一帮绝非一个“阶级”。
人们私下不称他官衔,而一概称之为“夜壶”。缘由之一是这人本来
就矮胖,加之公款吃喝几十年,造成腹部掘起突出且滚圆,裤带拉直
大概是身长的两倍以上;相比之下脑袋显得极小,当众讲话时嘴巴又
占据了面部的大部分地盘。缘由之二是从这人嘴里“咕噜”出来的全
是别人灌进去的;而且脑瓜比风向标转得还快,今天上台慷慨陈词说
煤是白的,明天上台口若悬河,却说煤是黑的,后天上台引经据典,
又说煤是绿的,因此几十年来一直走红。粉笔头一帮靠自己本事吃饭
的,最瞧不起夜壶这种人,曾讥笑道: 还不如太监呢! 
太监为了富贵甘
愿被骟掉的不过是小头,这种人却被骟去了大头!
  那天老兄弟们正在快活,夜壶冷不丁从树丛中溜哒过来:“嗬!
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清静的地方呀!”
  粉笔头等一惊,都扭过头怔怔地看着夜壶。
  夜壶满脸堆着笑:“大家都在钓、钓鱼呀?”
坐在粉笔头旁边的邮差老顽童最先回过神来,不冷不热地甩过去
一句:“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
  夜壶没品出这话的味道,磨拳擦掌道:“弄根杆子弄根杆子,我
也来试试,--钓鱼我可不含糊!”这夜壶在位时虽然在比他头大的
人面前不敢直腰,但更多的时间是被人躬腰围着的;退休后躬腰者都
昂首挺胸不睬他,找一个可交谈聊天的人都难,只好天天独自钓鱼打
发日子,孤单、乏味得实在受不了。
  县城就那么大块地方,谁不认识谁,谁不知道谁的头蹄下水有几
斤几两?平时见到夜壶就让人心里就腻歪, 
怎能让他进快活林来倒大
家胃口呢?老顽童白了夜壶一眼道:“常言说得好,乖人钓鱼, 
笨人
钓虾。你乖觉了一辈子的人,混进来钓虾怕是不合身份吧?”
  夜壶这时才品出老顽童的话味儿不正,停住了正磨拳擦掌的动作,
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粉笔头丢下钓杆,品着茶,以谈判的口气说:“小鸡不撒尿,各
走各的道,咱们几十年都没来往,如今,还是井水不犯河水为好。”
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怒,夜壶成了一只落进汤锅的虾,连脖子都红
了;他分明要发作,嘴唇不住地抖着,可是最终什么也没吼出来,一
头钻进树丛,跌跌撞撞地跑了。身后,粉笔头一帮都挤眉弄眼地笑,
唯老顽童刻薄,像野小子那样接连向夜壶的背影送飞吻,飞吻一次喊
一声:“拜拜吧您哪!”
  夜壶还算识相,第二天没再来骚扰。老顽童得意洋洋道:“各位
放心,连狗都是有脸皮的!”
  第三天粉笔头到潭边最晚,沉着脸说:“夜壶昨天晚上,死了。”
  “死了?”老顽童乐了,“早就该死了嘛!”
  “你个狗日的!”粉笔头一改往日斯文,恶狠狠骂道。“他从这
里回去后心脏病就犯了。”
  老顽童怔怔地站了半天,突然往地上一蹲,朝自己脑袋擂了一拳。
粉笔头不理他,对小媳妇喊:“今天多加个座,钱我来出!”
  老顽童从地上窜起来阻拦:“夜壶的座,我买了!”
  从此,浅潭边每天都多一个空着的凳子、一支钓虾的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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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全生
                   1997.9.2
      *        *        *
          云雾山传奇 
  云雾山方圆好几百里, 群山苍茫、云遮雾障;群山深处有一个“神
农洞”, 
洞底有潭,水温常年相当于人的体温,据说凡不可救药的皮
肤顽症在其中浸泡几次即可康复!
  一传十十传百,到云雾山的皮肤病人颇多。云雾山入口处有一旅
馆,同房间住的6个人, 
都是多方求医无效的皮肤病患者,身份分别
是:学者、歌星、官员、商人、工人、农民。
  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算是缘分,又都是50岁上下、同病相怜的病友,
大家都很友好也很大方,相识这天的晚饭由商人和歌星主动请客;第
二天动身去目的地,早饭由学者、官员、工人主动出钱。这样一来,
一贯花钱扣门的农民就觉着自己不够意思了。
  进了山门有摆地摊卖中草药的,价格很贱,大家各自挑选自己需
要的灵芝、天麻之类。农民囊中羞涩又一贯视钱如命,不买,站在一旁
等候。这时有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向农民兜售解蝙蝠毒的药丸:“看
样子你们是到神农洞的吧?--那洞中的蝙蝠有剧毒,人一旦被咬后
马上胸闷气喘,过两个时辰必死!”他又说那蝙蝠一般是不咬人的,
防个万一;自己的药丸是唯一的解药,服药后随即跳进深潭, 
潜在水
底数到九九八十一下时浮出水面,不但顿解剧毒,皮肤病也即根除。
  农民料定“道士”是江湖骗子,本是不想掏腰包的,但一个药丸
才一块钱,想到欠着大家一份情,就买了五颗准备送给大家, 
礼轻人
意重,讨大家个好感。
  购药完毕上路,农民就取出药丸相送,结果谁也不要,谁都说农
民不该眼睁睁地上当。学者说世上不可能有咬人致死的蝙蝠,分明是
欺骗钱财的。歌星说那“道士”骗人的伎俩太一般,只能糊弄少见识
的乡下人。商人说农民这被小宰一刀、放一滩血是正常现象,眼下世
上就是你骗我我坑你。官员说农民的用心可以理解,但效果适得其反,
并总结道:“由此可以说明一个道理:人之所以穷,就是因为钱花不到
点子上。”他断定农民有了钱,不是盖房子就是娶媳妇,“如果有了
钱用来拉关系,你绝对不是现在这个寒酸样子!”
  工人见农民怪尴尬怪凄惨的,让他还是把药丸装身上,安慰道:
“世上的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药丸装身上说不定还有用。”
农民还有一颗日常治病的药丸,同所购的五颗几乎一模一样,只稍
大一些。农民将六颗药丸包在一起,很沮丧地随大家赶路。
  中午过后赶到神农洞,大家打起手电朝洞底进发。好深的洞, 
又
黑,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见到潭。电筒在洞中像个蛋黄,照
不到水面有多大,也照不出水有多深。大家便捡石头乱扔,“投石探
路”,没料到乱扔的石头惊起了一群蝙蝠,“哗哗哗”飞将过来;手
电光里,那蝙蝠一个个比展开的纸扇还大,鼠一般怪叫着向人俯冲。
商人先嚎叫一声,说被蝙蝠咬了,接着大家都叫唤被蝙蝠咬了!
  蝙蝠飞走以后,大家还在慌张时,就都感到了胸闷、呼吸发紧--怎
么会突然胸闷、呼吸发紧呢?大家这才想到了“道士”的话,顿时都
起了一身冷汗;与此同时人人想到了农民买的药丸,乱杂杂惊呼:快
拿药丸出来!
  五颗药丸说过是送给大家一人一颗的,说话要算数。可是眼下六
个人,该谁不吃?农民没了主张,捂紧衣袋说大家先形成个意见再分
药丸。在目前的情况下,农民的话可以说是最有分量的。
  官员说应考虑职务级别高低,商人说应考虑财富多少,歌星说要
考虑名声和影响,学者说要考虑知识和贡献, 
工人说要考虑家庭困难......
几个人吵吵嚷嚷议论好一阵,基本形成了一致意见:药丸是农民大哥买
的,理应吃一颗;剩下的四颗谁死了对社会损失重大谁吃。 
  官员抢先发言:“人固有一死,死活无所谓。不过我为政一方,
一旦遭遇不幸,一方黎民就无依靠了呀!”
  商人说:“我是几千万资产的企业主、法人代表,要是死了......”
学者说自己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研究,关乎国计民生;歌星称自己
是千百万歌迷的精神支柱;工人说工班的活还等着自己回去干......
很明显, 
工人该死。可是农民对工人有好感,就一票否决了多数
人的意见,说这样分配不合理,不往外掏药丸。
  人人都感到自己的胸闷在加剧、呼吸越发紧,冷汗就流得急了。
官员牙齿开始打颤:“你给我一颗药丸,我日后可以免费给你全
家解决城市户口、批一套住房、负责安排工作......”
  商人几乎是在喊:“你开个价,一颗药丸十万还是二十万!”
歌星保证随商人出价; 
学者发誓培养、推荐农民的儿子上大学;
工人许诺说日后将亲手为农民制作几个凳子......
  可农民还是不表态。
  官员急了,对农民吼道:“人命关天,这样耽误下去后果由你负!”
商人对农民喝道:“你再不拿药丸出来别怪我动手抢了!”
  农民顿时改变了态度,说:“也罢也罢--药丸我不吃了,你们
一人一颗!”他掏出五颗药丸,让每人都打开电筒来挑,同时对工人
说:“本不该有你的份,你就最后拿吧!”
  --其实,农民并不是舍己救人的英雄,他已躲着众人先偷偷吞
了一颗,而将“稍大”的那颗混在其它四颗药丸中, 
凑够了五颗的数。
大家吞了药丸都迫不及待地扑进潭里,都潜到水底数数......
  后来商人淹死在潭里。商人抢先挑选的药丸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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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全生
                     199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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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憨 粉 
  那年,粉居住的葫芦沟分了十几个武汉知青。粉三岁时还不会说
话,不爱哭不爱动, 总是憨憨地笑, 
她娘就叫她“憨粉”。
  知青进沟第二年的一个夏夜。月亮亮晃晃的,风清凉凉的,打麦
场传来的箫声,搅得十九岁的粉心里很不安稳,就踩着月光来到打麦
场。吹箫的是知青祁忝。粉问祁忝吹的啥曲儿,祁忝说是嫦娥奔月。
坐在散发着新麦清香的麦秸窝里,祁忝给粉讲月里嫦娥的故事。那故
事好长好长,一直讲到深夜。后来祁忝凑到粉身边,说粉长得象嫦娥
一样好看。粉羞得双手蒙住脸,说不好看不好看。祁忝猛然一把抱住
了粉,吓得粉象丢了魂:“我娘说、姑娘家不能让男人抱,抱了就是
结婚......”祁忝喘着:“结婚就结婚。”粉挣脱祁忝跑回家,对娘
说:“祁忝要同我结婚。”娘说她说傻话:“人家大武汉的人,能同
你结婚?”“他说了,‘结婚,就结婚’。”娘说:“只要人家瞧得上
你。”当祁忝夜里再次在打麦场吹箫时粉又去了,祁忝又抱她时她就
只憨憨地笑,笑笑着身子就完全酥软了。在那亮晃晃的月光下,在那
散发着新麦清香的麦秸堆里......
  粉认为自己已经同祁忝结婚了,她感到骄傲,很乐意祁忝约她到没
人的地方。这年冬天娘死了,只撇下粉一个人。
  到春天,粉有了。人们问她怀的是谁的孩子,粉憨憨地笑着,骄
傲地回答说是祁忝的。祁忝吞吞吐吐,说:“憨粉说的话么......” 
祁忝要回大武汉了,对粉说过些日子还回来。粉哭了一阵,又憨
憨地笑,说城里没啥好的,早去早回。粉不知道大武汉是什么样,她
只出过一次山,到四十里外的镇上去过。在镇上她第一次见到了自行
车,感到好新奇,问邻居猪头炳的老婆:“就窄窄的两个轮子,人骑
在上头咋不摔下来?”“有根棒子塞在屁股里,咋能摔下来?”“不
疼么?”“疼!你没见疼得一双脚乱蹬乱蹬的?”粉对此确信不疑。
  粉生了个儿子。满月后还不见祁忝回来,粉就四处打听到大武汉
的走法。有人告诉她:大武汉很远很远,出山后先到镇上,再坐汽车
到县城,再坐火车......而且到了武汉人也是不好找的。粉想武汉在
天边也没啥,武汉再大,一家一家打听还能打听不到?她省吃俭用攒
了半年钱,背着儿子上路了。到县城遇到了好人,人家答应带她去武
汉。没料到上火车前几个戴大盖帽的把“好人”抓了,说“好人”是
拐卖妇女的。大盖帽们警告粉:再往山外跑就也抓起来!
  粉到武汉的心死了。猪头炳老婆见到粉眼圈就红,说:“憨粉,
给你介绍个对象吧?”粉羞红了脸:“你真会开玩笑!--我有男人。”
猪头炳老婆说:“你们那......那不算结婚!” 
粉笑得直喊肚子疼:
“孩子都有了还不算结婚?”可猪头炳老婆还是把介绍的对象带上了
门。“对象”是葫芦沟口的树墩儿,跑乡邮的临时工。粉从来都认为
树墩儿是个好人:小时候经常随他去放牛,他总爱往她头上插好看的野
花呢!都长大以后,他还送过她一盒雪花膏呢! 
可是粉死活不同他谈对
象, 
说:“我要是同你谈了对象,我男人回来肯定要骂我不是人呢!”
树墩要说的话直往肚里咽,叹着气走了。
  与树墩儿的这次接触却使粉长了见识: 
她知道了什么叫信和信的
功用,因此动了给祁忝写信的亮闪闪的念头! 
她要告诉祁忝:别在武
汉长住,早早回葫芦沟来;孩子生了,取名叫祁想爹,不知行不行;
在武汉一定不要骑自行车......然而她没上过学,连一个字都不会写。
看着吃奶的孩子她有了主意:让孩子上学念书!
  儿子刚会走路,粉就把他送到沟口的小学,并说明送子上学的目
的。几个女教师看着听着就哭了。粉说:“你们这是咋了?怕我们祁
想爹闹人是不是?我们祁想爹可乖了......”校长把孩子留了下来,
每天安排专人照看。
  自从离开祁忝,粉就有了许许多多睡不着觉的夜晚。睡不着觉的
夜晚,她经常能听到远处有人呜呜咽咽地吹箫。她知道吹箫的不是祁
忝而是乡邮员--小时候一起放牛,他就时常为她吹箫。听着那些同
雪花一起飘洒到窗前、同月光一起流泄进窗户、同和风一起抖动窗纸
的箫声,粉就想到了祁忝,就觉得是祁忝在她枕边悄悄说话呢,听着
听着就甜甜地入睡了。 
  儿子四岁就会写不少字了。那天,粉梳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
齐齐,自己口述,让儿子写第一封信:“祁忝哪祁忝哪,我好想你好
想你呀!咱们儿子都四岁了,长得好像你呀!你再忙也要快回来看看
哪!”粉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树墩,千嘱咐万叮咛的。树墩说第二天就
把信送到县城,由县城的邮差发到大武汉。
  树墩儿很快送来了祁忝的第一封回信,他说他很想念粉,很想回
葫芦沟来,可是铁路被洪水冲垮几年了,火车一直过不来......粉听
了儿子念的信,眼泪哗哗地往外流,挥动着信满葫芦沟跑:“我男人来
信了!我男人......”之后她又让儿子写了第二封信,让祁忝在铁路
通车以后就回来;祁忝照例很快回信,嘱咐粉不要想别的,一心把儿
子养育成人,并且寄了一百块钱。
  书信往来持续了整整十年。十年后儿子上了初中,真正会写信了--
上百封信的信皮上,一概都写的“大武汉祁忝收”,祁忝是怎么收到
的?他去问树墩儿。树墩儿流着泪给他聊了一夜。
  这以后,儿子还一如既往地写信,并向粉保证:他要上大学,大
学毕业后把铁路修通......
  粉已是近五十的人了,可是一点也不显老,三十岁上下似的,还
象当姑娘时那样,动不动就憨憨地笑,一点忧愁都没有。有人说粉是
“春不老”,满脸皱纹的猪头炳老婆说:“她怎么会老呢?人家活得
有盼头,日子有滋有味儿!”
   *         *        *
        狼 阵
  鸡鸭进窝了,牛羊进圈了,山坳寨的八个孩子却还没有回村,父
母们见没了孩子,急得一家挨一家打听。打听到刚割牲口草回来的软
蛋时,软蛋缩头缩脑地,说这帮孩子还在地质房逗狗崽子玩,“听说
他们从西山沟捡了一窝狗崽子。”曾打猎多年的三叔说: 
西山沟荒无
人烟,怎么会有狗崽子呢?怕是狼崽子吧?要真是狼崽子可就糟了--
母狼会纠集狼群寻味找到地质房的!
  那帮孩子最大的才十岁!天转眼就黑了、山坳寨乱了,生产队长
塌鼻子扯开喉咙吆喝人们去救孩子。可是晚了--狼群已经出现在土
坡上,整个土坡上都闪着狼眼绿幽幽的光。 
  山坳寨紧靠着一道很平缓的土坡,在土坡阳面;土坡阴面的半坡
上,有一间早年地质队遗弃的孤屋,就是所说的“地质房”。有人说
地质房门窗都是全的,孩子们也不傻,肯定会从里面把门窗插上,没
事。三叔了解狼的脾性,说:狼会扒墙扒门窗,时间长了,再坚固的
房子也会被扒开;而且成大群行动的狼都是有目的的,不达目的不撤
伙。又有人提议点起火把或放铳吓散狼群,三叔还说不行:成群成阵
的大狼群一般不怕火把火铳,点火放铳反而会使狼群进攻寨子。
  月亮升起来了,不很亮;土坡阳面一片灰蒙蒙的,狼象一块块大
石头,满坡都是,不动也不嗥,哨兵一样监视着坡下的人群。土坡阴
面的狼却在不住地嗥,是不是正在扒门扒窗户?
  八个孩子八条命啊!救孩子刻不容缓!三叔说狼群的目的是救狼
崽子,眼下唯一的办法是让孩子们从窗户把狼崽子扔掉,这样狼群就
撤伙了。可是如何把这话传给孩子们呢?站在寨子边喊孩子们肯定听
不到,若能到土坡顶去喊就好了。
  塌鼻子突然有了主意,他奔到软蛋面前,先踹了一脚:“你狗日
的快去套车!套那两头犍牛!”
  这软蛋生来胆小,年轻时被抓丁,随部队开到前线打日本;日本
兵进攻南京时他临阵脱逃逃回山坳寨,土改时就被扣上了坏分子帽子,
打了几十年光棍,为生产队饲养牲口。这文革开始后,软蛋自然成了
批斗对象,在本村批斗不算,还被十里八乡借去批、押进县城里去批;
批他不抗日、临阵脱逃,造成南京30万革命群众残遭杀害。起初他还
嘴硬,说又不是自己一个人逃跑,“人人都想自己逃命,结果人人都难
逃性命。我不过腿快一些”。这明明是诬陷革命群众嘛?县城里的红
卫兵喝问:“当年,斯大林格勒的革命群众各自逃命了吗?我们中国
的革命群众怎么会各自逃命呢?”--施行专政!一施行“专政”软
蛋就老实了,说只有自己和蒋介石临阵脱逃。
  软蛋驾车过来,塌鼻子先吼一声:“之后还要批斗你狗日的!--
狼还知道救崽子,可你狗日的......”软蛋本来就后悔得肠子发青:
遇到那帮孩子时一路带回来,哪还有这祸事?再经塌鼻子一番训斥,
他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塌鼻子率领独眼铳等几个壮汉,各持火铳铡刀,跳上牛车向土坡
顶冲去。他想冲到土坡顶喊叫,让孩子们把狼崽子扔出窗。狼群见有
牛车冲阵,呼喇一下围上去;塌鼻子一帮边赶牛冲锋边放铳挥刀杀狼。
狼不怕死,倒下一拨又冲上一拨,而牛却惊得调头就逃; 
独眼铳没防
备从车上摔下来, 
被群狼扑住,一转眼工夫人就不见了,只听到群狼
嚼碎骨头时的“咔嚓咔嚓”声。目睹这一幕的山坳寨人无不头皮发麻。
拼死逃回的塌鼻子一帮瘫在地上只有喘的功夫。
  招数用尽了,八条小命没救了!女人们开始抓天拍地地哭,男人
开始捶胸顿足地嚎。到了这田地,软蛋越发觉得自己罪恶深重了,那
帮孩子如果真被狼吃了......一股热乎乎的血忽地一下涌满了全身。
由于这股血,他突然觉得自己一身都是胆,一身都是力气,胳膊腿的
关节都在咯叭咯叭地响。就在人们乱作一团的时候,软蛋却猛然一拍
胸脯喊道:“我去试试!”
  几十年了,谁看到软蛋拍过胸脯?谁听到软蛋亮开嗓门喊过什么?
就凭这,塌鼻子觉得自己先矮了一截,试探着问:“你不怕......”
软蛋也不答话,“嗵嗵嗵”奔回寨子,转来时牵着匹黑骡子、提着两把
杀猪刀。那匹黑骡子性极烈,跑起来四蹄腾空,除了软蛋谁也使唤不
了。三叔说骡子也是怕狼的,软蛋就扯掉布衫,包住骡子的眼睛耳朵,
然后纵身跨上骡背,腿一夹,挥舞双刀向土坡冲去;回头吼出一句:
“我软蛋也是条汉子!”
  骡子直向土坡顶冲去,象一道黑色的闪电。狼群先被惊呆了,继
尔连蹿带跳、嚎叫着向骡子扑去。软蛋嚎叫得更响,两把杀猪刀挥得
象车轮,左砍右劈,狼尸铺成了一条路。眼看就要冲到坡顶了!眼看
......就在这时候骡子一条腿被狼咬断,一头栽倒被群狼扑住,转眼
工夫软蛋和螺子都不见了,只听到群狼嚼碎骨头时的“咔嚓咔嚓”声。
山坳寨人这次却没有头皮发麻, 
都感到有股热乎乎的血忽地涌满
了全身。塌鼻子更觉浑身是胆,振臂一呼:“点起火把!各操家伙!”
几百男女老少点起了几百支火把,亮闪闪、呼喇喇一片火海;火
海中,棍棒火铳、斧头柴刀如林。壮汉在外、妇幼在内,几百人列成
方阵,各发呼喊冲向土坡。狼恐惧地向后退,退到土坡顶时,呜呜嚎
叫一阵溃散而逃,遁入茫茫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