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葬 蔚兰的海,蔚兰的天,蔚兰的海和天的尽头,耸立着白得发亮的 云山;白得发亮的云山下面,泊着一叶蓝灰色的帆。 是该撒网的水域了。海沉默着,船上的五个人也都沉默着。三个 年迈的渔夫铁青着脸,在船舱里无声地抽烟;阿根和鸽子坐在船板上, 互相用眼睛传递着惶惑。 这次出海本来就不是打鱼,而是一场阴谋。 主谋是鸽子爷。鸽子是他五十岁那年捡来的。捡来了鸽子就没了 鳏夫的孤独,却也捡来了数不清的艰辛。他用老渔夫多咸味儿的血汗 养育他的心肝。为了鸽子少一声啼哭多一个笑脸加一件新衣,他曾被 雷电的金鞭抽下大海,曾被黑鲨的尾鳍砍断肋骨…… 鸽子十九岁了,是条美人鱼呢! 通风透亮的日子总浸透了苍老的 欢笑。可是,他渐渐发现鸽子再不像只小猫,整天围着他洒娇,却与 阿根那小子粘乎上了!鸽子的变化使他目眩使他恐慌。十九年了, 他 还从没想到过鸽子是会飞的。鸽子要是飞了,日子还叫什么日子? 而 且,他眼里的阿根哪点能同鸽子比呢?而且,阿根又姓魏! 为此,他告诫,他劝说,他恳求……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鸽子总 是羞红着脸说:“爷爷,这事您别管。” 阿根这狗崽子,真把我鸽子的心勾去了!这哪儿成这哪儿成! 鸽子爷终于请来了老二、老三合计对策。在荒僻渔村的古老的小屋里, 掩起门窗,点起蜡烛,倒上大碗烈酒,喝得眼睛血红。 “那狗崽子,要掏我的心那!”鸽子爷抹去两行浊泪。 “咱姓于,任他们成了,不是‘喂鱼’么? ”老二眼里燃着愤怒 和恐慌。 “拆!”老三一拳砸在桌子上。 三个同胞兄弟捧着酒碗策化了一个险恶的阴谋: 让阿根相帮出海 捕鱼,到深海逼他中断与鸽子的往来;他若是不从就朝海里推了,喂 鱼!如果一旦事发蹲监砍头 三个老兄弟一同摔碎酒碗一同低吼: “值!” ……宁静的海天,静穆的云帆。 鸽子爷长长喷出一口浓烟,那烟仿佛是从正生火的炉灶里涌出来 的: “阿根,你小子下来。” 阿根仓皇不安地走进船舱,盯着鸽子爷的脚尖;鸽子轻手轻脚地 跟进来,盯着阿根的脚跟。 海上骤然风起,船晃起来。鸽子爷先发话:“你, 往后不准再引 我的鸽子!” 阿根脸一红:“可我们……” 鸽子脚尖磨着脚尖:“……合得来。” “你们姓氏相克!” 阿根、鸽子异口同声说:“我们不信命。” 涛起云涌,满海烧起了黑色的火焰,满天烧起了黑色的火焰。船 被浪烧急了,窜上云端,又被云烧怕了,缩进浪谷。鸽子爷稳住身子, 只冲阿根道:“你休想!” 仍是异口同声:“我们铁了心!” 老二、老三一拍大腿喝:“铁了心也得散!” 船猛地一栽,像要翻跟头。阿根一把抱住就要跌倒的鸽子。老渔 夫们的眼被烤红了,跃身挺起,齐发一声喊:“喂鱼!” 骤雨嚎着泼着倾过来,雷电咆着闪着抽过来,海天啸着旋着碾过 来!帆经不住威吓,勾结风暴,背叛了渔人, 把腰一弓,船尾便插进 海里,船首便翘进云里……一排浪奸笑着撞进船舱。 老渔夫们中断了已近尾声的胁迫,一齐扑出船舱,用斧头、牙齿 和老命折断了桅杆。而木质船体上被砸被撞被碾裂的道道口子,却是 不能堵塞了。 阿根舍命从船舷上抢到仅剩的两个救生圈,一个塞给鸽子,一个 递向鸽子爷。鸽子爷鼻子里喷出声恶气,夺过救生圈,递向老二、老 三;老二、老三却推回来,风浪中喊:“哥呀,带鸽子去吧 ” 鸽子爷牛眼圆瞪,把四个人看了个遍,最后牛眼套住了阿根,青 筋布满了额头。云在向下压,浪在往上涌;船在往下沉,血在朝上冒…… 猛然,救生圈套到了阿根脖子上;猛然,鸽子爷的声音盖住了风暴雷 霆:“狗崽子!你要好好待我的鸽子 ” 老二、老三也只是一刹那的惊愕。 三双枯手一同抹去两张嫩脸上的泪,三双枯手一同把两个跪着的 人掀进了暴虐的大海,再喊一声:“回去吧!孩子 ” 六道期望的光柱,把两个救生圈推向谁也看不见的生命的彼岸 ……之后一闭眼,随浪头跌进船舱,坦然封起舱门,在齐腰深的水里 站着,打开酒葫芦……好来劲的老酒啊!酒下了肚豪情就淹没了忧伤: “我们已经是儿女满堂的人了!” “我的鸽子,也有甜甜蜜蜜的日子啦!” 满足的笑,苍老的笑,豪迈的老渔夫的笑! 风暴掩不住, 雷 霆盖不住,海浪埋不住!虽然当风暴过后,这里只剩下那蔚兰的海、 蔚兰的天。 海呀…… 本文获度全国小说创作优秀奖(全国小说最高规格奖) * * * 小小说 喜 鹊 春天,妻子在院门外捡到只受了枪伤、口黄还没褪净的小喜鹊。 喜鹊! 蓝天白云间的精灵、能给人家带来吉祥喜庆的天使啊! 我为它治伤,捉青虫喂它,到夏天,这只小喜鹊已长成大喜鹊、 伤口也就要痊愈了。我担心它日后会飞走,就剪去了它翅端的羽毛, 每天放养在院子里。自从有了这只喜鹊,我心里常涌出一种喜事将至 的预感。尤其是清晨被喳喳喳的叫声唤醒,睁眼看到它站在窗台上、 初阳在窗玻璃上喷溅时,我就觉得整个家都被光焰无际的吉祥笼罩着。 它有许多招人喜欢、让人爱怜的习性。喂它食物时,它总是先迫 不及待地吞咽几口,而后就匆匆把剩余的叼走,藏到墙缝中或扫帚下 面,用树叶掩盖好。据鸟类学家说,收藏食物是喜鹊的天性,否则冬 天会挨饿。而这只喜鹊的“深谋远虑”则是可笑的 在被豢养的环 境中,还用担心挨饿么? 它夜里一定要栖息在院内的小树上,刮风下 雨也不例外。若是把它放进盒子里它会又叫又跳,闹腾一整夜。有天 夜里我听到它在院子里嘶叫扑打,忙拿电筒奔出屋子,见它正同邻居 家的老猫死拼。赶走老猫后,发现它竟然只受了点轻伤,而邻居家说 老猫被啄瞎了一只眼! 我担心过后老猫会来复仇,夜里就把它强塞进 屋檐下的木箱里;木箱留有个只容得它出入的小洞,夜里用木板堵上。 起初它夜里闹啊,闹了一些日子就不闹了,后来夜里不堵木板它也不 朝外跑了。 它通人性,恋人。每当我上班准备出院门时,它就扇着翅膀扑上 来,叼住鞋带挽留我;而当我摆脱它的绵缠走开时,它那双绿豆大小 的黑眼睛里就留露出无奈、惆怅和忧伤。当我下班推开院门,它准是 翅爪并用扑到我脚下,撒娇似地、诉说委屈似地鸣叫。 其实它有“野心”,在我家过得并不快活。它被剪了翅膀、伤口 又没完全愈合,但总企图往外飞;飞不出去就呆呆地站在院心,久久 地仰望院子上空那方天。这时候喂什么它也不吃。我猜想它是在思念 山野、思念天空、思念自己的同类,打算待到深秋它长出新羽、伤口 完全愈合后就任它飞走。 那么这以前怎样才能不使它孤独呢? 我买了几只鸡养在院子里与 它为伴。起初它很讨厌鸡,总是一副瞧不起的神色,站在远处鄙视着 鸡;当鸡接近时它会发怒,奋力与鸡扑打。但渐渐地它就同鸡们建立 了友善的关系,鸡们吃食时它跟着捡米粒,鸡们晒太阳它往人家翅下 偎,甚至还常把自己收藏的食物叼出来放到鸡面前,像是讨好…… 它的变化远不止这些,许多习性和习惯也渐渐改变了: 不再企图 朝院外飞,不再久久地仰望天空,不再收藏食物,早晨也不再站到窗 台上鸣叫了;早上起床,我什么时候不把它从木箱里轰出来它就在里 面睡到什么时候。连我上下班它也不再像原来那样留恋亲热。它总是 同鸡们斯混在一起,显得很满足、很得意。当然有时为几粒米它也同 鸡们争斗。 那么,我也就渐渐觉得它不再招人喜欢、让人爱怜,更不奢望它 能给我家带来什么喜事了。 进入冬季,它的伤已痊愈、新羽也都长齐,完全可以飞出院子了, 可是它并不飞;偶尔飞起来也是在院内,为的是向鸡们炫耀。这小东 西,是留恋我的家么? 我倒是认为它该飞走了。一天,我把它带到院外,高高地抛向天 空;它恐慌地叫着飞了两圈,之后却一头扎回我家的院子! 真不愿飞走也就算了,我还是养着它。隆冬的一个早晨,起床后 我照例到木箱里轰它,而木箱却空了!是飞走了么?毕竟是养不家的野 禽。谁知我随后发现它竟然钻在鸡窝里! 大概是夜里为躲避严寒而钻 进去的吧?要知道,喜鹊窝都高筑在天风呼啸的高枝上! 说是山河易改,本性难移,而它到我家还不到一年。 快过大年了。妻子说:杀鸡时,把喜鹊一起杀了算了,作一锅煮。 我的心一抖,却并没有制止妻子的企图 从喜鹊的角度说: 当 它决定接受我们的驯化和豢养时,实际上已经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其高 贵的“鹊格”,并将生死荣辱掌握权交到了我们手里;从“天理人情” 角度说:它的被驯化已使它失去了自身最为可贵的野性和价值, 而沦 落为家禽,家禽被人宰杀是天经地义的;从我和妻子的角度说: 我们 既然承担了豢养它的义务,也就有了随意处置它的权力,权力和义务 对等应是铁的法则。 那么,我有什么理由制止妻子呢? * * * 精 神 农村老家来电报,说我年近八十的爷爷得了不治之症。 乘火车赶回家,看到爷爷病情的确十分严重,打针吃药都不起作 用,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个月阳寿。我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十分 重视人的精神作用。既然爷爷的病已无药可治,我就琢磨用“精神疗 法”使爷爷的生命尽可能多的延长一些时日。 在许多情况下,人的精神力量是不可思议的。据报载:美国某地 警察抓了个要犯,需马上送往关押地。在没警车的情况下,警察临时 拦了辆冷藏车押送。不料到关押地后罪犯就死了,解剖检查是被冻死 的。一路上冷冻设备并没开机、冷藏车里温度不过零度左右,怎能冻 死人呢?专家分析认为:罪犯之所以被冻死纯粹是精神作用,他想象 冷藏车里极冷,担心被冻死;越担心越冷,最终就给“冻”死了。在 日常生活中,由于精神作用该死的人却没有死也是屡见不鲜的。 那么,采用什么样的“精神疗法”呢?心理学研究认为:人作为 高等动物都存在某中渴求,渴求是其活力的源泉;当人的渴求得到满 足或断定得不到满足而绝望时,活力将消失甚至生命将结束。--爷 爷渴求的是什么?--是我能够当官。 据说爷爷从小就立志中举当官,读书十分刻苦,坚信学而优则仕。 长大后科举制却废了,兵荒马乱几十年,鸿图难展,他就把希望寄托 在我爹身上。可我爹不是读书的料,初中都没考上;爷爷就又指望我。 从三岁起爷爷就开始教我识字,每天夜里都在油灯下倾其所有教导我。 上小学时我曾问他:“人为什么要读书?” “读书做官哪!” “人为什么非要做官不可呢?” “官是治人之人,做官体面哪!光耀祖宗啊!世上做什么有比做 官更荣耀的?这是其一。其二正如古人所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 自有千锺谷,书中自有颜如玉!当了官一辈子就能吃香喝辣,享受荣 华富贵呀!” 我考取大学后爷爷乐得一气喝了大半瓶酒,孩子似的在门口又笑 又跳:“我们家门要出高官啦!” 可是大学毕业后我并没当官,而是一个普通的科学研究人员。对 于当官我与爷爷有不同的看法-- 古往今来,读书求学问下功夫最苦的非中国人莫属,发悬梁、锥 刺骨一类下狠功夫苦功夫读书的事例在中国不算新鲜,在外国则不曾 有过。然而,泱泱华夏、文明古国,在世界上数得着的科学成就有哪 几项是中国人创造的?究其原因,国人读书求学问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多是做官。做官是最体面的,其他行当“万般皆下品”。中国多少年 来的挨打受欺负与此不无关系。那么,真正有志于强国富民的学人, 应一门心思研究学问;放弃所学专业去官场钻营,我认为是可耻的。 我毕业分配后,爷爷见一次面问一次,问我任什么职、几品官。 听了我的回答他总是脸色发白,勾着头长吁短叹...... 出于一片孝心,我编了个谎言:“爷爷,你这么多年的愿望就要 实现了,我就要当处长了!” 躺在病床上的爷爷气息奄奄,眼睛本来是闭着的,听了我的话后 眼睛猛地一下睁开了,闪着很亮的光;他眼睛睁开得那样猛、眼光那 样亮,使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云天骤然亮起的闪电。“闪电”直直地射 向我,我脸上甚至感到了灼热和强力的冲击。 “处长?”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处长有好大!” “处长和县长同一个级别。” 他眼睛瞪得很大,嘴也渐渐张圆,怔怔地盯住我,而后老泪纵横 地哭起来,“我总算没白活白等,我孙子要当七品知县了!” 第二天爷爷就能下床了,气色出奇地好,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他吆三喝四地让家人准备香火供品,说要亲自到庙里敬谢神灵。在为 爷爷神奇的康复高兴的同时,却有一种悲哀从我心里往外沁,那味道 很苦很涩。 离家时,爷爷嘱咐我一有好消息就打电报回家,届时他将在村里 大摆宴席庆贺。回到工作单位后我总在琢磨:是打电报呢还是不打电 报呢?犹豫了半年,我担心爷爷牵挂时间长了伤身体,就打了个报喜 电报。不料当天电报打出去,第二天我就收到家里打来的电报,说爷 爷死了! 回家奔丧,家人都怪我不该打这样的电报,说我爷爷这半年活得 好好的,见了我的电报乐得要喊,还没喊出来人就不行了。 * * * 看电视 工厂远离市区,ABC三个朋友晚上闲得无聊,串到我家说要喝 酒, 我拿出仅有的两瓶酒相待。 都是很要好的朋友,边喝酒边看襄樊电视台播放的电视连续剧。 这部连续剧很吸引人, 说的是清朝同治、光绪年间, 蜀地出了个极厉 害的盗贼,号称没翅蝙蝠,飞檐走壁,踩雪无痕。光绪元年某日夜, 没翅蝙蝠潜入成都一当铺行窃。当铺已打烊,没翅蝙蝠正欲下梁行窃 时有人敲门进店,对老板说有要物典当。老板见来人是四川总督府的 公差,不敢怠慢,问有何物典当。公差递过一个贴着“四川总督部堂” 关防封条的皮箱,说当金为两千两白银,一个月后赎回。当金两千两 白银的皮箱,其中定然是极珍贵之物,老板要开箱验看。公差道:箱 子是总督大人私人之物,封条是总督大人亲手所贴,谁敢开箱?老板与 三教九流打交道几十年,怎不晓官场内幕?因此不再多问,如数照当。 总督丁宝桢原为山东巡抚,新近升任四川总督。没翅蝙蝠料定皮 箱中是从山东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怕是价值连城的。待老板入寝后没 翅蝙蝠将皮箱盗走,至僻静处打开来看--竟是一箱砖头! 堂堂的川督为什么还要典当?典当之物为什么是砖头? 上集到这里演完, 开始插播广告。两瓶酒这时也只剩下一杯了。 大家正在兴头上,夜间厂区内又买不到酒,正在我为难时A出了个主 意,说酒不必再买了,等着看连续剧的下集;这期间每人猜一下丁宝桢 典当砖头的原因,谁猜准了最后一杯酒就赏给谁。 我认为那砖头有名堂,可能是金砖伪装成的;BC说可能是“黑 社会”从中做了手脚,用了调包计;A却说是丁宝桢清廉,穷得揭不 开锅才典当的;而典当又无贵重之物,就用砖头糊弄当铺。大家都笑 A迂:清朝腐败,遍地贪官污吏,还能有穷得揭不开锅的官?即便如 此也不可能用砖头去换银子!--荒唐! 正在争执时下集开始了-- 按清制,总督例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御史,丁宝桢可以说是上马 管军、下马管民,位高权重、体制尊崇。可他上任不满一月却遇到了 大麻烦:手头没银子了!丁宝桢是贵州平远人,由于川贵毗邻,任川 督后故乡亲朋纷纷前往投靠,希望谋得一官半职。丁宝桢是从不安插 亲朋为官的,却又不忍冷落家乡亲朋故友,每每盛情款待一番,而后 赠送路费,婉言辞别。如此丁宝桢当月的奉禄很快就花光了。按一般 总督惯例,奉禄不足时只需开张字条,便可到潘库提取黄金白银,而 且手下人会把事情处理得皇皇堂堂,遮掩得天衣无缝。可丁宝桢没这 么做,弄得几乎揭不开锅了。无奈时他想到了典当。然而他为官几十 年两袖清风,连夫人都是荆钗布衣,拿什么典当?后来灵机一动:本 官虽穷却还有身份地位,身份地位也是可以换钱救急的呀!所以他就 把皮箱里装了砖头......一个月后奉禄发下,丁宝桢便拿出两千两银 子赎回皮箱。打开皮箱一看,砖头换成了金元宝! 砖头怎么会变成金元宝呢?接着就是没翅蝙蝠的戏:那没翅蝙蝠 绝非为几个小钱行窃的毛贼,当他打开皮箱见里面是砖头时很纳闷儿, 下决心要把事情弄个瓜清水白,就把皮箱的封条贴好,连夜送回当铺, 第二天开始明察暗访,终得实情。没翅蝙蝠觉得应该帮丁宝桢一把, 就到贪官家偷出若干几金元宝,换出了皮箱里的砖头...... 毫无疑问,荒唐的结局让A猜到了。但大家都纳闷儿:襄樊电视 台首播的连续剧,A是怎么知道结果的? A洋洋得意,说他读过《清史稿》,这部连续剧就是根据《清史 稿》改编的,基本是真人真事。 电视剧演完了,该喝那珍贵的一杯酒了。无疑,酒该赏给A。A 接杯在手,贪婪地抿了又抿,舍不得一口吞下的样子;另外两个嗜酒 的朋友盯着A的嘴,目光也都很贪婪。A抿了许久,直说好酒、真香 啊!最后却把酒杯泼在电视机前,说:请丁宝桢喝吧? * * * 土 壤 自从兴“民主选举”以后,王村人自己选出的两任村长都不咋样, 被老百姓骂作贪官昏官。可是既然当了官还是要“昏”满“贪”满的, 满了也就灰溜溜下台了。 王村老百姓都怪自己没眼力,错把乌鸦当凤凰,错把坏人当好人。 不过话说回来,想把人看透哪是容易事?俗话说的好:画虎画皮难画 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有前两次选举的教训,第三次选举村长王村老百姓就慎之又慎了, 个个眼睛擦得雪亮,发誓真正看准再选,选出个真正的清官儿! 选谁呢?村民们田间地头、房前屋后,三三两两地私下酝酿了半 个多月,临选举前,人们的目光已齐刷刷地集中到王实在身上了。这 王实在从小就诚实厚道,乐于助人,又守规矩懂礼貌,见了人先红着 脸大爷二婶三奶奶地,喊过再说话。长大后王实在考进县城高中读书, 毕业回村又一边务农一边自修函大,如今大学的“红本本”也拿了。 这样好的小伙儿,当村长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三次民主选举举行得十分顺利,王实在全票当选为王村长!王 村百姓笑逐颜开,喊着“王村有清官喽”,众星捧月似地把王实在围 在会场中间: “实在呀!我们信得过你!从今往后大伙凡事都听你的!” “你说啥就是啥,你让大伙干啥大伙就干啥!” “全村大几千口人可就全靠你了!” 王实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的确不错,推广杂交玉米、普及科 学施肥了,改变村民吃水条件、改变王村交通状况了......都深得人 心,赞誉之声不绝。 不过俗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叫都有,日子一久,咕 叨王实在的闲言碎语就背地里生出来了-- 有几个嘴贱的伙,说王实在官架子一天天大了,见了人不再大伯 大爷二婶三奶奶地亲热,有事上门求他他还要吹胡子瞪眼哩!这些嘴 贱的伙遭到了王村百姓的普遍斥责:人家是一村之长你晓得吧?当官 哪能不要架子?与你狗日的称兄道弟成啥体统?前两任村长骂你骂到 祖宗八辈,你狗日的咋不嘴贱?早年的保甲长,想捆谁就捆谁,想揍 谁就揍谁,王村长捆过人揍过人?人要知足嘛...... 有几个烂舌头的,说王实在背着自己的婆娘,同年轻貌美的妇 联主人怎样怎样了,亲眼见他们在林子里搞“人工呼吸”了......烂 舌头的人也遭到了王村百姓的普遍斥责:放狗屁!王村长哪能是那种 人?别说王村长同妇联主任搞“人工呼吸”肯定是没影的事,即便 真有那事又咋了?前两任村长还把原配休了呢!再看看早年,哪个当 官的不是三妻四妾...... 还有几个疑神疑鬼的小人,怀疑王实在侵吞公款建私房、胡吃海 喝。这些满嘴胡说的小人更遭到了王村老百姓的痛斥:我们是看着王 村长长大的,他小时候连别人家的枣都不肯摘一个,现在怎会侵吞公 款呢?一村之长住好点吃好点关你他妈的屁事!选村长那会儿你狗日 的不是最拥护么?如今又反过来怀疑人家是何道理?以小人之心度君 子之腹,不是个东西!早年的保甲长...... 王村老百姓把王实在推上村长交椅,并认定他是清官后,就认为 属于自己的事已经做完,该安守本份当顺民了;然而当村长的权力受 到触动时,村民们便不在麻木不仁,奋起充当忠诚的捍卫者,如同马 蜂遇到触动蜂窝、危及蜂王时,便会倾巢而出扑向侵犯者。 两年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曾在王村承包多项土木工程的 包工队犯事了,包工头被收审,供出王实在曾索贿受贿五万元!那五万 元来自多付的工程款,是王村老百姓的血汗钱哪! 警车呜呜来到王村,铮亮的手铐戴到了王实在手脖上!王村震惊了! 惊得头一个时辰全村鸦雀无声,人人的眼睛嘴巴都是圆的;第二个时辰 全村一片嗡嗡,个个都只会说一句话:“弄错了吧?不会吧?”第三 个时辰全村象开了锅,人人都亮开嗓子喊:“老天爷,这是咋会事呀?” 押解王实在的警车拖着几里长的扬尘走了,甩下的王村百姓,恬 如一个猛然失去了蜂王的蜂群,盲目、愤懑,绝望地乱飞乱撞,方圆 几十里尽是一片滔滔乱嚷:“狗日的!谁变蚊子谁吸血呀!”“什么 变不变的,恐怕本来就是蚊子!” “放你妈的屁!王实在原来是又 老实又实在的大好人!” “那么,是咱这方水土不养清官?” ...... * * * 生死沉浮录 不论哪一任新局长到任,老温都要提上些“中华鳖精”之类的礼 品登门拜访(若新任局长是女性,礼品则是“乌鸡白凤丸”之类)。拜 访中,他先是称颂新任局长誉满全县的美名、出类拔萃的才能,然后 再表明自己愿在明主手下效犬马之劳的决心,倾诉自己怀才不遇的委 屈。这是老温几十年的习惯,而且每次都捷足先登,成为第一名拜访 者。 有些初来乍到的局长认为老温这人忠心可用,或把他从科员提升 为科长,或让他继续在科长位置上施展才华。有些新任局长则不喜欢 老温这种人,说他俗气、市侩,或把他从科长位置上扒拉下去,或让 他继续在科员位置上老实呆着。 因此可以说老温几十年来,成,成在给“明主”的第一印象,败, 也败在给“昏君”的第一印象。总的来说老温还是成功的,若没“争 先恐后”的那般拜访,他一生也许根本不可能有当科长的辉煌, 因为 老温实在一无所长, 既无德又无才;无德无才何以服重?又如何能当 领导? 每当局长易人前后都是老温最繁忙的季节,不是天上地下地打听 新任局长姓啥名谁、习惯爱好,就是八方四面地了解新任局长住址行 踪、家境经历。局长到任后,老温或受宠或遭贬, 若是受宠,老 温就红光满面,见了谁都有话说,说话吞天吐地;专往人多的地方串, 走路昂首阔步。那神色,如同儿子刚刚皇榜高中似的、初学写作的小 伙儿得了全国文学一等奖似的。若是遭贬,老温就满脸灰白,见人躲 躲闪闪,说话嗫嗫嚅嚅;走路溜边,下巴紧抵着胸脯。那神色,如同 被抓了奸的农村小媳妇似的、有烟瘾的人几天没抽大烟似的。 而变化最大的地方在老温的手脖上。 若是受宠,他就戴上手表,捋起袖子(隆冬也不例外),上班前就 来到办公室门口站定,抬腕看着表,对提前上班的下属说:“对嘛!国 家干部就应该这样!”对迟到的下属训斥道:“你自己看表 迟到几 分钟?象你这样,四化哪天能实现?”快下班时他又在办公室门口站定, 对企图早几分钟溜走的下属喝道:“拿着国家的薪水,就要对得起国 家! 八小时工作制为什么不坚持?”若是遭贬,他就不戴手表, 手缩 在袖筒里 (夏天也不例外),七点上班八点到,受上司责备时,他嗫嚅 道:“ 我没戴表。”进办公室后面壁袖手而坐,坐一会儿就要下班, 受上司质问时,他又嗫嚅狡辩:“我没戴表。” 几十年来,说不清几起几起落、换了多少个科室,老温总是这样, 就这样过来了。 现在老温要死了。 老温得的是绝症,病发于遭贬期间。这绝症到病危时,神志虽还 清醒但说不出话来。如此已经几天了。 临终前,老温大睁着眼,眼里闪着微弱却又十分强烈的、渴望表 达些什么的光,从那眼神里谁都看得出来: 他显然有极其重要的话要 对亲属说。但他说不出来。 由于急于表达和表达不出来,老温的嘴唇抖个不停,额上涌着细 密的汗珠,指甲深深地掐在肉里。他到底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呢? 是 谁欠的赌资没还清吗(他夜里总找地方搓麻)? 是有存折放在什么地方 而没告诉家人吗(他一直存私房钱)? 是有重要的家务事需留下遗嘱吗 (病危期间,其妻已同别人勾上了)? 围在四周的医生护士和亲属都急得团团转。这时一个小护士突然 灵机一动,拿来纸笔,请老温把要说的话留在纸上。 老温使尽平生力气,抖抖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撒手丢了笔、闭了 眼、咽了气,神情安祥而满足。 老温留下的几个字是:给我戴上表再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