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把瘾
               尹全生
  我同宿舍的帅哥张有舞瘾,周六晚上无一例外在舞厅潇洒。不过
他是与我一般的穷大学生,囊中羞涩,仅有资格进校园内2元钱一张门
票的舞厅。他常在我面前表达渴望:“哪天哥儿们发了,非到高档次
舞厅疯狂一霄不可!”
  我耍笑他:“有你那身寒酸味儿在, 
高档舞厅里哪个陪舞小姐敢同
你跳?躲都躲不及呢!。”
  帅哥张却自命不凡,说仅凭自己的风度气质,就能使陪舞小姐趋
之若鹜。他边吹嘘边展示舞姿:“起步--翩若惊鸿;收步--修竹
临风;转体--玉山将倾......”
  我继续耍笑他“没钱--呆若木鸡!”
  他不理会我的耍笑,发狠说:“一定要想办法弄笔钱!进一次高
档舞厅,做鬼也风流!”
  这家伙真是发了狠,一个月中竟鼓捣出了篇很有成色的论文,发
表后得了450元稿费!帅哥张不可一世起来, 
狂呼:“过把瘾!过把瘾!”
出校门不远就有一个叫“夜巴黎”的营业性舞厅,据说十分豪华、
“消费”项目一应俱全,以接待“公吃”“公跳”者为主。有心
开开眼的帅哥张就选准了“夜巴黎”,这天晚上硬拉我同往。
我们都换上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的西服,一百多块钱一套从地摊上
买的,并用少许色拉油抹在梳子上,把头发梳得油光贼亮。
  400元买了两张门票,我们“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舞厅内金壁辉
煌,千百盏灯饰明灭闪烁,把舞厅装点成一个迷幻世界。我们进场晚
了点儿,舞曲已经奏响,“嘭察察咚察察”敲得天斜地歪。舞池中男
男女女搅作一处,拥来搡去,让我这个很少进舞厅的人头晕目眩。帅
哥张拉我坐在远离舞池的地方,说先熟悉熟悉环境。
  我们旁边一个喷着酒气、年近六十的男人,正同紧靠着他的妙舞
女小声说笑:“请问小姐尊姓?”
  “姓白。老板要我今晚专门陪先生呐。”
  衣冠楚楚的男人说:“我姓孙,孙悟空的孙。--孙悟空有根很
厉害的金箍棒知道吧?三打白骨精!”
  舞女有所领会,吃吃地笑,邀那男人跳舞。男人说不搞花架子,
直接动真格的。舞女就半推半就地随他进了包房。
  正在我皮肉发麻时来了个送饮料的小姐,问我们喝什么,帅哥张
要了两杯咖啡。谁知饮料是收费的,帅哥张又花了30元。
  咖啡喝了一半,有两个舞女飘然来到我们面前:“两位先生是跳
舞呢还是要其他服务呢?”
  帅哥张一愣,问什么是“其他服务”。
  “能使您满意的任何服务。论小时计费、包夜都可以。”
帅哥张是个有贼心没最胆的货色,忙摆手道:“我们只跳舞。”
“也好,我们姐妹就陪两位先生。”
  帅哥张抖擞精神,起身就要挽一位舞女。不料那舞女却说:“先
付小费,每位30元。”
  帅哥张就眨巴眼:“我见别人并没有出小费。”
  “别人都是预付款,连发票都开好了。”
  帅哥张尴尬了足有两分钟,最后脖子一缩坐下:“我没带钱。”
  两个舞女用大惑不解的眼神打量了我们好一阵,然后鼻孔泄出一
声“哼”,愤然离去。
  真折面子!我劝帅哥张出去算了,他却不干,说既然花400元进来
了,不跳白不跳。“我们两个跳,也算没白来。”
  我被帅哥张拖下了舞池。刚开跳就有一个保安出现在我们面前, 
厉声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有票没有?”
  在驴高马大的保安面前帅哥张不敢扎翅,递票接受检查。
  保安验过票又问:“票是你们自己买的?”
  帅哥张忙答:“是自己买的,一张200......”
保安先乜斜着眼绕我们转了两圈,而后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
复打量我们。怎么了?我们是外星人?听说在美国,一男一女进旅馆
没人在意,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进旅馆,则会受同性恋嫌疑。--难
道我们两个男士跳舞,也要受同性恋嫌疑?
  就在我和帅哥张都变成丈二和尚时,一支舞曲结束了。那保安当
即振臂一呼:“各位领导,先生们女士们,大家要看管好自己的钱物!
--今晚舞厅有小偷!”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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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行车进行曲
                尹全生 
  他家距办公室不算远也不算近, 走路要20分钟,骑自行车要不了10
分钟。
  从到这个部门工作起他就开始骑自行车上下班。他生就的急性子,
不论是上班下班,一上车就象进入赛车道似的,弓起腰、伸长脖子,
一脚赶一脚地蹬,5分钟就能骑到。
  为这,新婚的妻子责怪他:“慢点骑不行么?”
  他说:“上班早5分钟, 可以把办公室的地扫完; 
下班早5分钟, 
能够把米淘完下锅。”
  妻子当然是好心, 
怕他骑飞车出事。然而他反应十分敏捷,从来
没摔过跤撞过人。
  二十年间,新车变旧、旧车换新,他总是风弛电闪地骑车上班下
班。上班时,迎面碰上的熟人总少不了开句玩笑:办公室失火了?下
班时,迎面碰上的熟人也总少不了开句玩笑:家里遭贼了?
  四十几岁时他得了急性阑尾炎。本是个小小不然的手术,但由于
主刀医生的严重失误,术后由开了两次刀,使他元气大伤,身体一下
就夸了,不但体质明显下降,而且反应也迟钝了,脑子里象是灌满了
浆糊似的。
  这以后再骑自行车上下班,他想骑快也力不从心了,想骑快也不
敢骑快了,总是慢悠悠一脚一喘地骑还满头虚汗,一脚一喘地骑还怕
摔了跤撞了人。
  妻子劝他不要再骑车了,上下班遛哒遛哒也就到了。他不,说骑
车不论咋说还是比走路快。 
  这天领导找他谈话,说组织上准备提拔他当科长,问他有什么意见。
他马上变得慌里慌张,伸出两只手在面前摆动,象是在招架对方
打过来的拳头:“不不不,不要再......”
  他的惊慌和拒绝是有道理的。十年前组织上就考虑过提升他当科
长的问题,并且在上会研究前,领导也征求过他的意见。谈话下来,
他不但咬着耳朵向老婆报了喜,而且私下里将喜讯告诉了几个朋友。
朋友们都对他表示祝贺,说凭真才实学、凭工作能力,他早就应该当
科长了。可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科长的官帽戴到了别人头上,他仍
是小小老百姓一个。这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遭人耻笑遭人奚
落,有的说他是“现代卢生”,空做了一场黄粱梦;有的说领导压根儿
就没下他的米, 
是他自己无中生有放风解馋的。连贤惠的妻子都斥责
他: 
“当不当科长我又不嫌弃你,何必拿空心汤元往我嘴里塞?”他
恨不得变成土行孙钻到地底下去。这时其一。其二:他明明知道自己
的体力脑力都远不及从前了,干工作更是力不从心,能力明显在他人
之下,不佩领导他人。
  因此,当领导旧事重提时,他就又惊慌又拒绝。当然,这种拒绝
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担心再次丢人显眼、惊慌不知所措的表现。
他思维远不象过去那样敏捷,再加上慌张,连说话都前言不达后语了:
  “现在我身体不比从前了,从前我骑车......”
  “正是从骑车看出你成熟了。”领导恳切地笑着说起十年前的事,
“当时上会讨论,不少人都说你不稳重、不成熟,上下班都是一路飞
车,毛头小伙子似的,工作再出色又怎能当领导?”
  “可我现在......”
  “现在当然老练多了,稳重多了,就从你骑车就看得出来。--
上会讨论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果然,他很顺利地当上了科长。
  妻子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后问他,他只能以苦笑作回答,摇着头
长叹却没话说。
  他骑车的速度更慢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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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人餐馆
                  尹全生
  凤子下岗后, 
在自己工作过多年的工厂门前开了个餐馆, 打的招
牌是“凤子黄酒馆”。
  凤子原本是电工班班长,工厂实行减员增效、下岗分流时,要求
电工班下岗一人,当场进行实践考核,尾数淘汰。电工班的八个工人,
关系处得亲兄弟姐妹似的,凭心而论,凤子不忍心让任何人下岗,可
是不下岗一个人行么?人多活少的确是事实。凤子心里有数:现场进
行实践考核,比真功夫,下岗的无疑是小山子。
  小山子的父亲曾是凤子的师傅,两年前退休后由小山子顶职。小
山子虽然聪明好学,可工作时间毕竟太短,技术太嫩。为报答师傅教
育之恩,凤子在实践考核时心一横,故意出了几个差错,自己下岗了。
  为这,凤子没少落丈夫的责备。可凤子说:“我开餐馆,一定不
比上班收入少!”凤子有一手做黄酒的好手艺,餐馆独具特色,开张
后顾客盈门,生意很不错。
  “凤子黄酒馆”有了名气,麻烦跟着就来了。
  这天中午餐馆来了四个人,喝了十二碗黄涸吃了八盘菜。眼见就
要吃完喝过了, 
一个光头到门外拍死只苍蝇,丢进盘子里嚷:“他妈
的,这菜里有苍蝇!”
  凤子过来看真的是只苍蝇,就觉得理亏,先是道歉,又说重新换
菜,最后说这顿酒菜不收费了。话说到这份上光头还是不依:“不收
钱?你他妈说得轻巧!--赔爷儿们两千块生理损失补偿费!”。
  这时小山子过来了。凤子的下岗,电工班的工友心里都很难过,
心里也都有数,因此商定每天中午晚上,轮流尽义务来帮凤子,这天
轮小山子和另一工友当班。小山子拿起了筷子:“这哪是苍蝇,我帮
着炒的菜怎么会有苍蝇?明明是个炒焦了的葱花嘛!”说着竟用筷子
夹起苍蝇送入口中,有滋有味地嚼嚼咽了。
  光头火冒三丈,一把揪住小山子对凤子说:“实话告诉你,老子
今天是来收孝敬钱的!这附近的餐馆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谁开张不给
爷儿们孝敬几个钱。”
  凤子说:“你们敢胡闹,我就喊公安来!”
  四个地痞就嚷嚷,说“爷儿们”都是二进宫三进宫的,“条子”
来了又能咋样?先砸了店子再说!
  小山子已示意另一工友喊人去了,电工班中午加班的工友、全厂
加班的工友都闻讯赶来,忽喇喇一百多人,把四个地痞围在核心。小
山子说话了:“我也实话告诉你--这餐馆是我们工人开的!你们可
以不怕公安,但你们应该掂量掂量工人的拳头!”
  光头慌了,一边掏钱一边赔不是,保证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不出十天,餐馆又闹起来了,这次不是地痞闹事,而是一帮白吃
白拿惯了的干部食客,吃喝完了嘴一擦就走。凤子拿帐本追到门外:
“付钱哪,你们已经有两餐没有付钱了!”
  干部食客们仍往前走,让凤子带帐本到某某局结帐也就是了。凤
子早到某某局去过了,人家说帐上没钱,等等再说。等到什么时候呢?
回答是:也许一两年,也许三五年。凤子这次自然要缠住几个干部食
客不放,公款付不起就要他们自己掏腰包。干部食客们全笑起来:“你
这小娘儿们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在哪个餐馆吃饭自己掏过腰包!”
  还是小山子在餐馆帮忙,又招来了一大帮工友,忽喇喇把干部食
客们围个水泄不通。小山子说话了:“也请你们打听打听--这餐馆
是我们工人集体开的。在别的餐馆赖帐可以,在这个餐馆赖账就不行。”
  一百多工人也齐声嚷嚷:不当场掏钱财就休想离开!成千围观者
又呐喊助威,干部食客们个个大汗淋淋,无奈当场各自掏腰包,凑足
了三餐酒菜钱。
  一前一后这两件事发生后,凤子干脆摘下“凤子黄酒馆”招牌,
换上“工人餐馆”招牌,每天半费供应加班工友们快餐一顿。
附近不少餐馆都相继垮了,唯独凤子的“工人餐馆”餐馆越办越
红火。她有靠山。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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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外职工 
                  尹全生 
  还不到50岁, 电焊工大曲的眼睛就不顶事了, 
尽管拼着性命干, 
精细活还是干不了。人多活少,大曲被安排下岗了。
  大曲不怪工厂:电焊工干不了电焊,自己是工厂一个包袱啊!可
是在这个工厂干了整整30年, 
大曲始终认为厂子就是自己的家。如今
不是“家”里的人了,他觉得自己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虽然老厂
长许了愿,说等工厂效益好了还请他回厂上班,干个杂工。
  回家蒙着被子悄悄抹泪,抹干了泪一动不动地独自愣坐几个小时,
然后继续蒙起被子抹泪,活生生就象个被赶出了家门,却又想家、念
家、恋家、有家不能归的孩子。
  老婆劝他:“下岗就下岗了,到街道旁摆个地摊做小生意,收入
不一定就比上班少!”
  大曲不干,下岗后的第五天,也不同任何人打招呼就又到工厂上
班了。上班干啥?--见路面脏了,他一声不响地打扫干净;见地上
掉有螺丝钉,他拣起来送到库房,二话不说就走......工友们见了说:
“大曲,你这是何必呢?”他不答话;老厂长见了说:“大曲我给你
说过,等工厂效益好转......回家找些事做吧。”大曲还是不答话。
  这样干满一个月,工厂仍然把他作为下岗职工对待,只按规定发
基本生活费。大曲却不在乎,每天照样按时上下班,扫地拣螺丝,实
在没事时就进车间,帮着搬运工件。
  老婆说:“你憨了?傻了?丢人显眼!”
  “咋能叫丢人显眼?我又不是偷鸡摸狗!”
  “谁也不多给你一分钱,白干!”
  “咋能说白干?我干家务活你也没给我一分钱!”
  老婆就说买米买菜没钱了,“你一个月就拿回来一百多块钱生活
费,怎么养家糊口?”
  大曲也冷静了,觉得长此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就决定晚上做点
小生意,补贴家需。可做什么生意呢?思来想去,他看准了摆地摊卖
衣服这门子买卖。正是夏天,他料定卖背心的生意不会错。
  星期天大曲进行了市场调查,发现一件背心的批发、零售价相差
两块钱呢!因此就下了决心,东借西凑了些钱,批发了50件背心。这
以后,大曲就白天到工厂干杂活,晚上到街道旁摆地摊卖背心。
  靠地摆摊做生意发财的人不少,但大曲的买卖却艰难得很。他压
根儿就不是做生意的人。比如说:别人卖背心,10块钱一件的敢喊30 
,
买主杀一半的价还有5块钱的赚头;而大曲只喊12块钱一件,买主一杀
价就卖不成了。再如:别人可以云天雾地胡吹,称自己所卖的背心是
出口转内销的或是世界名牌产品,不但舒适耐穿,而且有养身治病的
功能等等;大曲则实话实说,吭吭叽叽的, 
说自己卖的背心是本地一
乡镇企业的产品......
  每天晚上从7点守到12点,蚊叮虫咬、一身臭汗、满脸灰垢。可半
个月下来, 大曲只卖了10件背心, 
而且每件平均连一块钱都赚不到。
妻子见大曲遭罪,劝他不要再卖了。
  大曲就发火:“再难也要把这50件背心卖完吧? 
再难也要把借别
人的钱还上吧?”
  夏天眼看就要过去了,时令一过,进的这批背心就要压一年。大
曲急眼了,顾不得赚钱了,晚上在街道旁叫卖:“10块钱一件进的,10
块钱一件卖啦!”一连喊了三个晚上一件都没卖出去。-- 
谁不认为
这种叫卖是欺诈?再说已经立了秋,买背心的旺季过了。
  大曲终于丧失了继续叫卖的信心,这天晚上独自坐在家里叹气。
  老婆带着女儿去代他摆摊,说是能卖出一件少一件。
  还没过半个小时,女儿就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催大曲马上到批发
商那里再批200件背心:“我们遇到了一个大买主,把我们积压的背心
全买了,还说马上再要200件!”
  大曲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卖多少钱一件?”
  “一件赚2块!”
  “钱付了?”
  “连订购200件的钱都预付了!”女儿说着递给大曲一迭票子。
大曲乐蒙了,拔腿就往批发商那里跑。货转眼送到,大曲一看,
买主竟是本厂的一个工友!
  工友说:“咱们厂每人买你一件背心,委托我来办......”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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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心肠 
                   尹全生 
  “要出大祸事业啦!要出大祸事啦!”胖嫂在楼梯口狂呼大叫,
又跺脚又拍大腿。
  钳工老张正巧上班路过,见胖嫂急成这样子,就停下问是咋会事。
胖嫂又哭又泪的,说她上班走得急,把钥匙丢家里了;家里正用电水
壶烧开水,插头忘记拔了,“我家的电路还没来得及改造,时间长会
失火的呀!我的儿子、我刚装修的房子呀......”
  胖嫂丈夫身上还带有一串钥匙,可是人又出差在外。
  老张一听也急出了一头汗: 一旦失了火, 
几万块钱装修的房子烧
了也就烧了, 
可胖嫂半岁的儿子还在床上睡着哪!救人要紧, 老张大
步流星窜上四楼,去帮胖嫂开门。谁知胖嫂家是安了防盗门的,而且
那防盗门是胖嫂托人用角钢、无缝钢管和钢板焊的,全封闭,可以说
是坚不可摧。
  先找斧头砸,那门丝毫不为所动;再用螺丝刀撬锁,可防盗门通
体连个下螺丝刀的缝隙都没有。老张是热心肠人,抓抓脑袋对胖嫂说:
“你不用急,我到车间请个假,顺便再想想办法。”说完一步三个楼
梯窜下楼去。
  20分钟后老张一脸油汗奔回来, 
手里拿着个奇形怪状的小钢片儿: 
“我临时磨了个小家什,不知管不管用。”说着把那小钢片儿捅进三
保险的锁孔里,七捅八捅,锁竟然开了!老张毕竟是个技术不同一般
的钳工。
  早嚎哑了嗓子的胖嫂止住了哭止住了嚎,扑进厨房拔了电水壶插
头,又扑过来拖住老张往沙发上推,千恩万谢汇成一句话:“大兄弟
呀,你可是救了我一家呀!让我怎样报答呀!”
  老张憨憨地笑笑,说都是一个工厂的人,帮这点小忙是应该的,
水也没喝一口就到车间上班去了。
  世上的事就有那么邪,事后的第三天,胖嫂家被盗、盗贼是开了
门锁进去的?
  派出所来破案,七查八查查到了老张头上。这线索自然是胖嫂提
供的。胖嫂仅仅是怀疑:“要说,老张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可是,
可是又......”
  派出所的人就盘问老张:“你磨的那个小钢片儿呢?”
  “当时、当时手忙脚乱的,鬼晓得我随手丢到哪儿了!”
  “除了你,还有谁会做那种小钢片儿?”
  “这、这鬼说得清!”
  胖嫂说不清,老张说不清,派出所一时也说不清。都说不清就是
悬案,待破。
  但一个厂里人多嘴杂,议论比夏天的蚊子还多--
  常言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画人画虎难画骨哪!
  胖嫂男人是大款,家里肥得流油,这次得了手,比当工人干一辈
子挣的还多!
  虽然谁都不明说贼是老张,但一口不明不白的黑锅明明是往老张
背上扣。老张呢,虽然自己反复给自己打气:咱为人比做亏心事,半
夜不怕鬼敲门;咱走得端行得正,不怕与和尚共板登......但不知为
什么他害怕见人,变得缩头缩脑的。
  一天厂保卫科长找老张谈话:“党的政策你不是不知道,坦白从
宽......”
  老张到这时才憋不住了:“坦白你妈那个......”举着锒头, 
直
把保卫科长从车间撵上办公楼。
  正巧这时工厂搞下岗分流,让谁下岗?犯错误、有问题的人先下。
要是论技术论贡献,自然是排不到老张的,可是老张这人......稀里
糊涂的, 老张下岗了。
  老张没处申辩,也不知道该怎么申辩,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操!”
  没过好久,胖嫂家的盗窃案破了,是一帮惯偷所为。老张可得平
反昭雪了,不过却没办法平反昭雪--当初谁也没认定他是贼。老张
这时觉得自己下岗下得冤,到劳资科要求重新上岗。劳资科人人犯难:
下岗的人还没下够数呢,你这要求重新上岗......
  老张又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嘴巴:“我操!”
    *          *          *
小小说 
          丑 陋
                  尹全生
  建和亮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年龄相同,学历相同。工作5年后,
亮成了建的上司,并且被上级机关确定为重点干部培养对象, 
进入了
“第三梯队”。而建仍是小小老百姓一个,并且连一点发达的迹象都
没有。
  建为此很苦恼又很迷惑:5年来,我干的工作绝不比亮少,更不
比亮差,为什么......
  新婚的妻子就劝建:你还年轻,有机会。关键是你以后要向人家
亮学习,凡事都照人家亮的样子去做。
  建觉得妻子的话有道理,从此一改自己的行为方式和工作方法,
做事甚至言谈举止都模仿亮过去的样子--
  早上上班,他比往常早几分钟。当大家都上班时, 
他正手脚不停
地在楼道打扫卫生。有人说:建你真早。建头也不抬答道:早饭后没
事,闲着也是闲着。其实他并没有吃早饭,等到9点钟前后、大家各
自干各自事情的时,建就悄悄遛出办公室,到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吃
早饭。
  凡是对外、对下、领导不直接过问的工作,他能凑乎就凑乎,能
推掉就推掉,腾出时间挨个到领导办公室,或汇报自己已经完成了什
么什么任务、克服了哪些哪些难以想象的困难;或请求新的工作任务:
我这个人闲不住,有事您只管吩咐,白天忙不过来我晚上在家里干。
  往常遇到本单位内部开会,研究工作、汇报情况什么的,建总是
憋不住,发言打头炮,而且喜欢挑本单位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出自
己对于本单位改进工作的设想。如今建变得沉稳多了,别人发言时他
一言不发,专心观察领导的脸色,然后反复琢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而且一律使用探询的口气,象是乡下人第一次到大城市,向警察问路
那样。
  往常接到上级电话,要求汇报统计数据什么的,建总是说:请等
一等,等我弄清楚再汇报。然后扣了电话,或是手忙脚乱地翻阅台帐
资料,或是四处调查了解情况,待数据准确无误后再汇报。如今建就
不那么死板了,接到电话当即就汇报,几万几千几百几十几,连小数
都报得出来,一口清,而且口气是斩钉截铁的。
  往常的星期天和晚饭后他总是呆在家里看书看电视,如今建很少
在家呆了:某某领导喜欢钓鱼,他星期天就陪同钓鱼,领导钓鱼多时
他说“鱼遇圣贤自上钩”,例举姜子牙;领导钓鱼少时他说“鱼畏龙
颜上钩迟”,例举朱元彰。某某领导喜欢跳舞,他晚上就带妻子去邀
某某领导下舞厅,并鼓励妻子把领导陪好。某某领导喜欢打麻将,他
就邀某某领导到家“修长城”,并有意输些钱。
  建如此仿效了半年。半年后机关搞“下岗分流”,建成了第一个
下岗者,分流到下属单位了。
  据可靠消息透露,他的下岗主要是亮起的作用。
  建实在弄不明白亮为什么要这样做。妻子代他分析原因:亮怕你
赶上他、超过他!建却不以为然:我同亮的距离相差十万八千里,怎
能赶得上超得过呢?
  星期天他带妻子、儿子到动物园。动物园正在举行活动,让游览
者投票评选“最可爱动物”和“最丑陋动物”。他们一家三口看过所
有动物后,选梅花鹿为“最可爱动物”,选大猩猩为“最丑陋动物”。
最后动物园公布评选结果:选“最可爱动物”的票很分散,有选白天
鹅的,也有选梅花鹿、荷兰猪、金丝熊的,选梅花鹿的不是多数;但
人们都把“最丑陋动物”的票投给了大猩猩,简直是不约而同、不谋
而合!
  建虽然没中彩却得到了一个重要启示:大猩猩太象人了,所以人
就认为它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