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手 尹全生 本故事讲的不是武林高手,而是酒场高手。 这一带人喝酒,客人不醉是主人不诚、不敬、不够意思的表现。 眼下办企业,你不诚、不敬、不够意思,还洽谈什么业务联络什么感 情?汇报什么工作承蒙什么关照?如此事关重大,某厂才不拘一格起 用了三位陪酒秘书,分别称作尹不醉、何不倒、庄不满。光听这称呼, 世人就该知道这三位秘书是酒场高手,绝非“腰里揣个死老鼠,冒充 打猎的”等闲之辈。 酒量这玩艺儿,可套用毛主席他老人家对天才的评价:不是先天 就有的而是后天才有的,也就是说酒量大小是逐渐练成的,年年喝、 月月喝、天天喝、一天三顿喝,常喝不懈的人才能有大酒量。而年年 月月天天喝,一天三顿喝谁喝得起?有“公吃公喝”资格的人才喝得 起,有特殊职业、特殊身份的人才喝得起。所说的三位秘书都曾具备 年年月月天天喝酒的职业条件,因此才练出了非凡的酒量,才成为称 雄一方的酒场高手。尹不醉是当了十年采购员,自学成才的;何不倒 原是一酒厂的品酒行家,科班出身的;庄不满连续跟七任厂长当秘书, 洒量是逐渐培养起来的。几年来,号称酒量如海、纵横天下无敌手的 各种职业、身份的来宾,凡遇三位秘书无一不佩服得当场五体投地。 这天有客“单刀赴会”,厂长因患胃癌,胃刚切除五分之四,实 在不能陪酒,就委托三位秘书齐出作陪喝酒。 三位秘书请示:文喝还是武喝?厂长指示说文喝。 文喝武喝往往由来宾身份而定。对于各路销售员、攻关男女士等, 一般为武喝,陪客者上了酒桌,可使用小流氓及刁夫泼妇们所使用的 一切文明语言,可使用揪耳朵捏鼻子撬嘴巴等一切专政手段;而对于 掌管生杀予夺大权的上司或要员、商洽合作投资的商客、各方文臣雅 士等,则采用文喝。文喝要讲究韬略辞令,酒风酒令酒道都有章法套 路,马虎不得的。 三位秘书又请示:来宾是什么人?厂长指示说不要细问,称主任 便可以了。 眼下的“主任”,一般是对没头衔官员的尊称通称,如同旧时百 姓遇见兵痞,概称“长官”一般。 三位秘书就觉得有几分掉价,心里说:不就是个不值一提的主任 嘛!用得着让我们各路高手一齐出马? 厂长看出了三人的心思,板起脸说:“工厂正处于紧要关头,兴 衰存亡在此一举!你们三人舍出性命也要把客人给我陪好! 尽管厂长如此指示,但三对一的阵势不能不说是屈才,杀鸡用牛 刀。三位秘书心中不快,上了酒桌就想来个“温酒斩华雄”,速战速 决,把那主任灌爬下算了。 喝的酒是中国名酒茅台,“茅塞”一开就是急急风: 尹不醉出任先锋:“欢迎主任光临!──一心一意干四化,干!” 何不倒紧随其后:“为主任接风洗尘!──四化建设分两步走, 请!” 庄不满为第三梯队:“主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三中全会, 拥护不拥护?” 由酒令便可看出文喝之“文”。--莫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 尽解诗。相比之下,主任则不是个文喝的主,话在酒中,只会说一声: “搞!” 不过主任也算利落,来者不拒,“搞”完扬脖就是一“咕咚”。 如此操练六巡,主任面不改色。三位秘书发现主任是小媳妇找醋 吃,象个肚里有货的主,不可小视。因此尹不醉提议:“改革旧体制, 加快四化步伐,──咱们用啤酒杯换下半两装的牛眼小杯如何?”。 主任满脸笑容答:“搞!” 如此又过六巡,主任仍若无其事。尹不醉心里发毛,脱去外衣说: “甩开膀子干四化!” 何不倒更是心急,说:“咱们干脆减少中间环节,直接同消费者 见面如何?” “直接同消费者见面”是酒桌上的行话,也就是不用酒杯、直接 用瓶子喝的意思。 主任推开杯子,抓瓶在手,啃去“茅塞”说:“搞!” 对瓶豪饮,方显英雄本色;一气饮尽,才称壮士风流。一人一瓶 “吹喇叭”,转眼吹干。主任报之一笑,选准一盘桂花鱼,开始埋头 苦干。 尹不醉心中纳闷:“敢问主任酒量?” 主任埋头苦干不止,伸直左手五指在空中,答:“码子上看──” 何不倒心里一惊:“五斤?” 主任收指为拳答:“无量!” 大凡酒场,说“无量”就是没有酒量的意思,往往表示谦虚,而 主任在喝下两瓶酒后出此话,无疑是在三位秘书面前夸海口了。 庄不满最听不惯别人在酒桌上的大话,怒打心头起,暗自嘀咕道: 无量?爷儿们不信你是无量僧无量佛!他一声冷笑,使出杀手锏,说: “咱们全凭两只手,齐心奔小康,如何?” 主任自解行话,一挺腰身,磨拳擦掌道:“我左右开弓,同时奉 陪两人,如何?” 三位秘书觉得这是受了侮辱、遭了小瞧,虽然心中恼怒却又不便 发作,就摆开一个“三英战吕布”的阵势,同仇敌忾道:“搞!” 正是子夜酒宴中,风景不与四时同:主任无愧风流双枪将,舞起 两只手,左右奉圆、神出鬼没;两位秘书曾经苍海难为水,左右夹攻、 张牙舞爪;一位秘书观战不语非君子,拍案而起,呐喊助威……赢家 享用一杯,输家享用三杯。“干干干!”四个人嚎得惊天动地。 这期间菜换了四道:青枝绿叶赶下台,牛龟蛇参请上来;肥鸡嫩 鸭赶下台,乌龟八王请上来。 三位秘书虽然不屈不挠、前赴后继,轮番上阵,却是不知庐山真 面目,闪失连连。主任却越战越勇,眼疾手疾口疾!眼疾疾如电,手 疾疾如闪,口疾疾如雷,连连得胜! 再听那酒令,主任是越来越“文”了,催对手喝酒时说:“继往 开来,再接再厉!”该喊“一定升”的酒令不喊“一定升”,而是喊: “一个中心!”该喊“两家亲”的酒令不喊“两家亲”,而喊“两个 基本点!”或“实现翻两番!”...... 而三位秘书嘴里却没新词儿了, 除了会喊:“巧妻、大顺”外, 就只会吼一个“搞”了。到后来喊“搞”时,甚至都吼成了“kao”的 音。 雄鸡一唱天下白。 主任要“继续革命”、劝君更进一杯酒时,庄不满却已装满食道, 一时把关不严,有暖流喷涌而出,象患了急性肠胃炎似的,“哇”地 一声吐了一地;何不倒如同被抽去筋骨一般,白眼一翻倒到酒桌子下 面;只有尹不醉英勇,不甘就此毁了一生英名,说外出方便后轻装再 战,却摸到窗户当作门,一头撞出玻璃,满脸顿时如夏花般灿烂...... 战无不胜的三位秘书栽了! 主任大度,虽酒兴未尽,却不怪该厂不诚、不敬、不够意思。离 厂与厂长告别时连连嘱咐:“请放心请放心”,“没关系没关系”。 两日后三位秘书在医院里酒醒,一个个面带愧色,问厂长:“那 个主任究竟是干什么职业的,有如此海量?” 厂长咬耳答:“这个主任可不一般,是专搞财经纪律检查的!常 年累月哪天不喝得天混地暗?” 该厂因此平安过关,财经纪律方面绝无问题,检查合格! 陪酒秘书本来就属于“有害工种”,这次陪酒更是劳苦功高。对 于三位秘书的住院,厂长决定按工伤对待,而且各奖励茅台酒10瓶。 跛子说:“你也是五十出去的人了,不象我,好歹还看见过女人-- 想摸,你就去好好摸摸吧!反正这神是你一把一把塑出来的。” 瞎子顿时满脸发白,虚汗直流,斥责道:“你狗日的说这话不怕 折寿!这尊神是我一把一把塑的不假,可塑成了她就有了灵气,是真 的了!” 弓腰站在塑好后的河神像前,他们都有一种被圣洁的灵光笼罩的 感觉,都不由自主地想跪下去...... 打开庙门,早等候在外面的善男信女们就燃着香火涌进来;涌进 来的善男信女们先是一阵惊愕,继而就滔滔乱嚷开了:这哪是河神, 明明是个光着屁股的骚娘儿们嘛!有人就说要砸。 瞎子、跛子本要骂他们个狗血淋头,骂他们实实在在是一帮蠢货! 但转念一想:他们不中意更好!大半辈子就塑这么一尊真神,怎能留 给他人呢?再说这一带的蠢货们又有眼无珠不识真神,撇下河神在这 里少不了还要受虐待。--他们干脆不要工钱了,雇车把河神拉回山 里,供奉在他们自己的屋子里。 他们曾做过许多歹事,比如黑着心多收别人的钱了,放火烧掉得 罪他们的人家房子了,为了使别人信神、求他们塑神,夜里装神弄鬼 了......因为不信神,他们也不相信轮回报应之类,所以不修来世, 所以不知道世上有什么可怕的,昏天黑地、横冲直撞地活着,有一天 算一天。而自从在屋子里供奉了河神,他们就时时感到一种敬畏,既 时时被一种神秘的目光注视着,又时时被一种神秘的手臂呵护着;既 不再敢放肆地做歹事,也没了总让人担忧的事。 这以后的日子就成了通风透亮的日子。瞎子觉得眼前总是亮堂堂 的,跛子觉得世上的路都是平坦坦的。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 441105 * * * 汉 江 歌 谣 尹全生 汉江象条蜿蜒青藤,它从莽莽苍苍的大山里攀爬出来,一左一右 结了两个被芦苇掩起的渔村,一个叫裴家湾,一个叫佘家湾。 这一带自古有“汉江连天河”之说,--斗转星移,每到七夕, 从隔江相望的裴家湾、佘家湾看到的天河,两端正好与汉江相连,难 分星星,难辨渔火,天上人间就有了一条渔火夹杂着繁星、繁星夹杂 着渔火的贯通的河。 两个渔村的人家七夕都要放河灯。河灯是用竹篾、油纸做成的小 船,船上点有蜡烛。人们相信河灯会随水漂到天上去,给隔河相守一 年的牛郎织女渡河用。 翠子小时候最快活的时光,莫过于七夕放河灯。那时光,满世界 都是星星渔火,满世界都是歌声笑声。当翠子亲手扎制的河灯随水漂 远、分辨不出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了羞羞搭搭的织女摇着河灯去会牛 郎。 翠子长大了,嫁给了佘家湾的渔家汉子大顺。成亲的那天夜里, 拜完天地进了洞房,大顺揭开红布盖头,见翠子哭得象个泪人,顿时 慌张得直往后退:“我知道,你不喜欢......” 翠子止住哭,扯掉盖头一抹泪说:“谁说不喜欢?喜欢才哭!” 婚后的日子,白天,她随大顺去打鱼撒网,网朝霞网落日,网肥 美的汉江鱼;晚上,她总是绣花绣朵地扎制河灯,扎完又拆,拆完又 扎。 大顺总是“嘻嘻”笑着当帮手,找些话说:“你好精心!” “听说织女也姓钱,该是我的本家姐姐呢!能不精心?” 他们的日子里不缺少温存也不缺少欢笑。 到了七夕,翠子说要单独放河灯,说是为同姓的织女姐姐放河灯 不该有别人在场。 大顺就抓脑壳,问:“啥时回来?” “要两三个钟头吧。” “那么晚?” “我要到江心放河灯,只图漂得快些。” 翠子捧河灯跳上渔舟,匆匆解开缆,一摇橹,唉乃子声荡向江心。 其实,翠子主要不是去放河灯,而是去还愿、去寻梦。 她心里藏着一个人,儿时同她一起扎河灯的人。那是裴家湾的河 生。一道扎河灯时河生说:“当牛郎织女真好,年年都有人送河灯。咱 们长大也作牛郎织女吧?” “一年才见一次面,不把人想死了?” “那......咱们将来永世住在一起!” “对!做一家人!” 后来懂事了,这样的话谁也不说了,却在心里扎根了;长大成人 了,这意思也在心里长高了,从嘴里长出来了。但是双方父母都反对, 原因一千条一万条都不算,要紧的是两家的姓:合起来是“赔钱”!裴 钱两姓是自古不通婚的。父母把翠子许给了姓佘的大顺。“佘”字作 为姓在这一带念“赚”的音。翠子听话,不话父母都要跳江的。 当新娘的前一天夜里,在裴家湾旁的芦苇丛里。 “河生哥,你不原谅我?”女人的眼泪滴落两颗星星。 “......”男人的眼泪滴落一串渔火。 “河生哥,我觉着、觉着好对不住你。” “......”只有芦苇的沙沙,如同不止的叹息。翠子的心终于被 憋破了:“要不,要不我今夜先跟你......” 河生惊退了一步:“你、你这是......” “你要是看不起我,我这就一头扎江里去!” 河生忙搂紧她,哽噎着:“到今年放河灯时好吧?每年的放河灯时 好吧?--看样子,我们也只有作地上的牛郎织女了!” ......翠子的渔舟钻进了那片芦苇。在这汉江与天河相通的时候, 在那只有芦苇沙沙低诉的地方,天地默许他们做了不是夫妻就不能做 的事情。 回到了家,虽然翠子给了自己男人最多的温存,但愧疚象条鱼, 仍不时泼响着从心里跃起来;然而身心交汇后的欢愉象条江,转眼又 把愧疚吞没了...... 这是翠子婚后的第一个七夕。 七夕到下一个七夕是漫长的。白天,翠子随大顺去大鱼撒网,网 朝霞网落日,网肥美的汉江鱼;晚上,她总是绣花绣朵地扎河灯,扎 完又拆,拆完又扎。大顺总是“嘻嘻”笑着当帮手,找些话说。 他们的日子里仍不缺少温存也不缺少欢笑。 一晃就是婚后的第四年,又快该放河灯了。而翠子跌坏的胳膊正 吊在胸前。大顺天天为她熬草药,那药好苦! “多喝点儿,说不定到时还能摇橹到江心放河灯。” “摇得了就好。不到江心放河灯,总觉得对不住我的本家姐姐。 念只念牛郎织女想得苦啊!” “一年只见一次,是想得苦。” 尽管天天喝草药,到七月初七那天,翠子的胳膊还是吊在胸前, 急得哭肿了眼,一天都没吃饭。大顺捧头蹲着,也没吃饭。 蝙蝠的翅膀把晚霞扇灭了,柔柔的夜风把渔火和星星点亮了,是 放河灯的时候了!翠子两眼发直,依门喃喃道:“今年的河灯,怕是放 不成了......” 大顺憋粗了脖子,终于喘出一句话:“要不,要不我送你。” “不!”翠子惊得一脸煞白,“今年不放了。” 大顺满脸流汗,突然背起翠子一路奔上渔舟,一摇橹,箭一般射 向江心。翠子早成了一截木桩...... 到江心放了河灯渔舟并没掉头,却一直向前摇, 摇进了那片芦苇 丛中。大顺摔下橹,转身蹲下去,随着一声长叹,拳头擂在了自己脑 门上,挥手道:“去吧,去吧。” 翠子连呼吸都停止了。人世间的一切声息似乎都随着那声“去吧” 消失了。渔舟在一片死静中颤抖。死静中,骤然响起了翠子撼天动地 的啼哭:“不!我们一起去!” 大顺搀着扶着翠子,翠子依着引着大顺走下了渔舟。在这汉江与 天河相通的时候,在那只有芦苇沙沙低诉的地方,两个男人和一个女 人。 对视了许久许久。大顺松开牙关就要走,却又猛然折回来,随着 闷雷般的一声“嗨”,拳头砸到了河生脸上。 一个人咬牙切齿,一个人流血,一个人流泪。 大顺眼一闭,真的要走:“罢罢罢!--本该是你们一起过日子的。” 河生却走在前头:“我不是人!我该死......”话没说完, 人已 消失在凄迷的芦苇丛中了。 第五年。第五年的日子里有了沉默有了阴忧。虽然白日里有了更 多的“嘻嘻”,和网一起撒出去和网一起收起来;夜间有了更多的温 存,和被子一起掩起来和被子一起掀开去。但翠子脸上的凄惶是“嘻 嘻”擦不掉、温存淹不死的。 又该放河灯了!翠子脸上的凄惶越发重,大顺嘴里的“嘻嘻”越发 响,可话咋说呢?直到脖子憋得和头一般粗了大顺才说:“要不,要不 还是我送你?” 翠子一头扎进了男人汉江一样宽阔的怀里。 仍是大顺摇橹,仍一路摇进了那片沙沙作响的芦苇丛中。而芦苇 丛中只有一堆新坟...... 这以后的七夕放河灯,成了翠子和大顺一年中最要紧最隆重的事 情。他们每次都要扎两只最好的河灯,一只放在江心,一只放在江对 岸芦苇丛中的那个坟头,然后在坟前摆三副碗筷、三个酒盅、一盘肥 美的汉江鱼;然后双双正衣跪下,翠子啼一声:“河生哥,菜是我炒的 ......”大顺啼一生:“好兄弟,一家人,喝几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