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疯狂的向日葵 初读尹全生的小说,给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海葬》、《七夕 放河灯》、《白茅沟》......那是久久魅惑人的、久久使灵魂颤栗的 歌。而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喜鹊》、《土壤》等“五题”却不是深情 委婉的讴歌,--睁眼看时是灼人的火焰,闭眼听时是焦虑的呐喊。 尹全生曾说, 他的创作“靠自己卑微的心,靠自己卑微的心对生 活的感应。”把以“卑微的目光观察到的卑微或高尚,再用卑微人的 思维方式酝酿成酒”。这里, 关于“卑微与高尚与酒”之间的关系及 命题,我不作任何诠释,只管“品酒”。“酒”也就是“五题”了。 若从纯理论的角度来品评这组作品,譬如:文学的时间性、空间 性;中国文学的空间性终极与外国文学的时间性终极,以及其交叉叠 复的“边缘性”、“裂痕性”、“荒漠性”等等。从这些方面来升华 尹全生的作品,我怕读者会骂我“玩玄虚”,因此,只能将“感性” 的体悟一一道来。 从尹全生个性特征的角度考察这一组作品,我们可以发现他思想 和感情的根须,是在现实生活的底层旺盛地蔓延。他的作品所提供的 艺术观照是多种艺术范型,而不是平面、单一的生活具像。尹全生是 个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和忧患意识的人, “嫉恶如仇”是他最显著的 特点。那么,当麻木的灵魂酣声四起的时候,当人群中那些靠别人的 血来养肥自己的动物,衣冠楚楚地炫耀肥胖的时候,他自然不会沉默。 也许就因为如此吧,尹全生离开了“夫耕妻锄的田园,鸡鸣犬吠的村 舍”(选自《白茅沟》),酿造出了这壶喝过“见了皇帝不磕头”的 烈酒。 《喜鹊》源于尹全生家养喜鹊的故事,其中的情节都是真实的。 最初,他养育了一只口黄还没褪掉、受了枪伤的小喜鹊。除了怜悯之 心,就是人对喜鹊有精神上的需要,期待着这个从天国向人间传递吉 祥喜庆的使者,能给家庭带来意想不到的喜事;那么喜鹊呢?喜鹊对 人有物质上的需求,为获得食物、不至于饿死而依附于人。但这种依 附不是喜鹊的本意,它“野心”犹在,总站在院心遥望属于它的兰天 出神。作为主宰者的人,意识到野性十足的喜鹊是养不家的,产生了 恻隐之心,准备等它羽毛丰满时放生,归还喜鹊的自由和自我,并买 鸡养在院子里,为喜鹊排遣孤独。喜鹊最初瞧不起鸡,但天长日久, 喜鹊在与鸡的共同生活中逐渐对庭院满足了,在与鸡的比较中逐渐对 自我满足了,甚至经常送食物讨好鸡、以模仿鸡的行为方式为快事。 因此,喜鹊的“野心”就渐渐消除了,本性就渐渐丧失了,尽管已经 羽毛丰满,但把它抛向天空它却还要再飞回院子。 比赖以飞翔的羽毛更重要的飞翔的欲望退化了、消失了,喜鹊最 终堕落成为鸡一般的家禽;作为家禽,鸡能够下蛋,喜鹊能够做什么? 除了自己不值一提的肉体外,再没有什么东西是人所需要的了。所以, 快过大年时杀灶鸡,“妻子”就说把喜鹊也杀了,做一锅煮...... 这使我油然想到了“变形、扭曲、异化、消解”等一些词汇,还 想到了解构主义批评家常用的“延异”与“中心”,勾起了我对具有 “隐萌”性现象之下的本质的想入非非......有时,文学批评允许人 联想;感情在零度以外,“冻僵”与“复活”都行。 我觉得这篇作品是厚重的,隐含是深刻的,涵盖是广泛的。然而 作为文学评论,我却很难说准这种“隐含”到底是什么又具体“涵盖” 了些什么。不过,我自己的心情是沉重和复杂的,既为喜鹊的命运而 悲哀,又久久地陷入对自己、对众多人生命运的思考。 作为艺术,产生这样的效果应该说足够了-- 六世禅宗慧能有禅示:真理是天上的月亮,而文字不过是手指; 手指本身不是月亮,仅仅可以给人指示月亮的方位罢了。如果说艺术 的魅力是“月亮”、小说作品就是“手指”。那么,假若读者读过 《喜鹊》后有我一样的心理感受,就可以证明这篇作品的成功。 从这篇小说的结尾看, 喜鹊在劫难逃,要同灶鸡“一锅煮了”。 可是时至今日, 尹全生仍然实实在在养着这只喜鹊(为向读者证实这 一点,我特地在尹全生家拍了张喜鹊的照片)。为什么“过大年”时 没杀喜鹊呢?我为此问过尹全生,他说:真正拿起刀来手又软了,觉 得“兰天白云间的精灵”最终堕落成为鸡一般的家禽,责任在人。 不错,责任在于其主宰者,在于主宰者为其设置的生活方式。虽然 这种生活方式人是不经意设置的,喜鹊的堕落也不是人所希望看到的。 《精神》、《土壤》、《酒不够故事凑》三篇,我认为其意蕴有 内在的联系,是“三套马车”;这“三套马车”以《土壤》为辕马。 人是由精神和肉体所构成的,精神依附于肉体,同时又是肉体的 支撑。它是一种极为神秘的体验状态。《精神》在揭示这一母题的同 时,又提出了一个值得人深思的问题:自古至今,读书“发悬梁、锥 刺骨”的只有中国人,而中国的科学技术却落后,为什么?因为有“我” 爷爷这样把做官作为读书的出发点和归缩的国人。爷爷心中的“官”, 实际成了象征意义上的“有”,正象西方哲学、宗教、文学所显示的 那样。逻辑意义上的“有”,其思维是一种逻辑起点、逻辑预设,是 纯粹的思辩概念,在这里,显现为一种“精神支点”。 多少年来的中国,“官”几乎成了人生价值的唯一体现。那么, 国人为什么把“官”看得这么重?为什么?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与“官”相比,“万般皆下品”! 我读过很多反映贪官污吏的作品,可是比较起来,再可恶的贪官 污吏形象也不及现实生活中的贪官污吏“高大全”。我的一个同学当 官两年后就对我说:当官就得狠,狠捞狠贪,刀刀见血!因此对反映 贪官清官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但《酒不够故事凑》这篇作品味道与众 不同,它在揭示百姓的心态方面有独到的表现手法。 有部反贪小说中用了这么句话:一个孔繁森倒下去,千百个贪官 站起来!--从这反讽的语言中,不难看出老百姓对贪官的痛恨和无 奈。百姓的心态看来无可非议。然而,贪官、昏官、鱼肉百姓的官是 如何产生的?《土壤》深刻地揭示了这一点-- 权力属于人民。“王村”百姓把权力交给了自己所信任的长官后, 就一切听任于长官、一切仰仗于长官,安守本份各当顺民。然而长官 “王实在”最终竟然也变成了贪官!可以说,尹全生作品中的“这方 水土”,是由“王村”善良的百姓构成的,--渴望清官的又习惯于 在“救世主”膝下听命的民众,本身正是产生贪官的土壤。 作为小说,这“三套马车”我觉得有其不足,那就是讲述过多, 刻画不够;偏重于理念,疏忽于人物。 《生死沉浮录》重在刻画老温这个人物。尹全生把最能表现主人 公个性特征的“横截面”,选在老温的手脖上,那块手表成了一面金 光可鉴的镜子,既映照出“老温”的宠贬荣辱,又折射出人物灵魂深 处的污浊。现实生活中老温这种人实在不是少数,他们得宠管人时是 一个面孔,不但不可一世地翘起尾巴抖威风,而且以“大道理”作绳 索去捆绑下属;当他们遭贬被人管时又是一个面孔,不但缩头缩脑、 灰溜溜地夹起尾巴,而且把“大道理”踩在脚下消极怠工。这大概就 是心理学家所说的“人格面具”。奥斯特洛夫斯基说得好:“在台上, 他们号召别人去创建功勋,可他们自己却生活得象条狗崽子一般。” 现实生活中的“老温”无疑是人间丑类,使人憎恶。但读完这篇 小说,我最突出的感受却是可怜“老温”;我不是托尔斯泰式的基督 徒和道德忏悔者,可想到“老温”和他的表,想到他人格的丧失和沦 落,想到他的“私房钱”和“已同别人勾上了”的老伴,我真的觉得 他可怜。让读者憎恨“老温”这样的官吏容易,让读者可怜“老温” 这样的官吏不易。这需要作者的功力。 泥土变成陶磁的过程不能没有火,矿石变成钢铁的过程不能没有 火。尹全生的胸膛里无疑燃烧着正义的火。 在艺术的世界里尹全生如同凡高笔下的“向日葵”,总让金黄的 烈焰在自己生命的顶点燃烧,向着至高无上的太阳“自由地思想着,猖 獗地生长着”。--这是我为什么要用“疯狂的向日葵”作题的原因。 载《百花园》98.1